第1章 1
生辰当天,夫君苏子毅带儿子去参加表妹的庆功宴。
我写下和离书,收拾行李时,却在角落里发现了一块苏子毅赠我的合欢镜。
合欢镜子上面,贴着17岁的苏子毅的承诺:执子之手,与子偕老。
我冷笑一声,伸手将那纸条撕掉。
忽然,合欢镜里一下冒出了几个字:你是谁?
1
合欢镜里的字还在浮现:为什么要撕掉我写的字帖?
我手一哆嗦,吓的将合欢镜扔了出去。
想起来,这一枚合欢镜是苏子毅珍而重之交给我手里的。
我惶恐不安,大着胆子重新捡起了合欢镜,也写道。
“你要将这字帖赠予谁?”
“萧婉月。”
看见上面又真切的浮现出了一行字,我瞳孔猛然睁大。
难道这镜子的另一端,是17岁时的苏子毅?
镜子那端的人似乎很恼火,等字帖消失后又立即写下。
“你是个什么东西?居然要撕掉我写的字帖?是想要阻止我对萧婉月表达心意吗?你究竟有何居心!”
我压下心底里的恐慌,抿着唇写下。
“你跟她没有未来,无法长久,注定要辜负了她。”
合欢镜停顿了一下,随即快速的出现几个字:不可能。
虽然隔着这么一面镜子,我脑海中却已经浮现出苏子毅,骄傲又满脸的不屑的模样。
17岁时的苏子毅初尝爱的滋味,热情真挚,远胜于现在的他。
我想要继续劝他,门“吱呀”一声被推开。
我迅速将合欢镜藏到一堆杂物里。
苏子毅步伐凌乱的进来,开始四处的寻找东西,
“萧婉月,你可曾看见一个朱红色的盒子?”
“萧婉月?”他连着呼唤了我好几次。
没听到我的回应,他终于回头看我,却瞧见了我在收拾包袱,拧了眉头,“你收拾东西,是准备外出?”
我垂下眼眸,将将我拓印的和离书拿出来。
“苏子毅,我们和离吧。”
苏子毅冷冷的看着我,“因为华静雪?你需要我和你解释多少次,我和她之间清清白白,不是你想的那样!”
这样的回答我已经听了无数次,但如果不是听到小厮们背后的谈论,我恐怕如何也不会发现,我身边的枕边人从五年前起,便无比偏向华静雪。
她要什么,他送什么,有她的宴会他从不缺席,对视时含情脉脉,连我都自叹不如。
所有人都知道他们关系不错。
苏子毅的兄弟背后调侃:“华静雪是小嫂子。”
他也从来没有反驳过。
我忍不住质问他们的关系,他永远冷若冰霜。
“不过玩笑话,你何必如此较真?我说过只娶你,就不会违背誓言。”
这样的话,我耳朵都听出来茧子了,惨淡的笑。
“你如今是权臣贵胄,若真的喜欢她,我不会怨你,与我和离后,你自然可以给她名分,不必再受我的气。”
“萧婉月,我何曾说过我心悦她?”苏子毅突然暴怒,从我手中夺过和离书。
“况且与我和离你又能够去哪里?你已经半老徐娘,在外面没有个谋生的技能,你想再嫁又有谁敢要我的女人,到时候你怎么活下去?”
他的话像一块巨石,重重的砸落到我的身上。
八年前,我的生意做的红火,为人和善,不少掌柜举荐我去京城求做皇商,他们愿意为我引荐,联名上书,朝中也有不少官夫人保举我。
那一年我已身怀六甲,郎中说,我身子单薄,怀胎十月必然辛苦,若是打掉,只怕以后子嗣艰难,可过于劳累的话,孩子也未必能保住。
苏子毅很欣喜在意这个孩子,希望我能生下他。
所以,苏子毅去考了科举,而我放弃了求做皇商的路,在他的身后当起了养家娘子。
他高中进士的那一天,紧紧的抱着我,“婉月,你为了孩子为了我放弃了锦绣前程,为夫谨记心中。”
“你放心,我定然不会辜负你,不会辜负我们的孩子,此生我只你一人,永远对你好。”
我鼻子一酸,张口想要反驳他,却又哑口无言。
我的和离书被他撕碎,他的脸色才逐渐缓和,定定的看着我。
“婉月,和离的事莫要再提。”
他大踏步出去,走到门口又回头问我:“可曾见过那个朱红色的盒子?”
我垂眸,“八仙桌上面。”
他在八仙桌上果然发现了那个朱红色的盒子。
即将踏出门槛,他动作停顿了一下,“今日是你生辰,我会早些回来。”
我笑不出来,难为他还记得今日是我的生辰?
那个朱红色的盒子里面是一枚和田玉镯,我曾经想买却觉得太贵,最终只能观望。
所以,在看到那一枚镯子的一瞬间,欣喜爬上心头,我以为那是苏子毅赠予我的生辰礼。
我想他总算知道我们之间有了裂痕,要对我好些了,要挽回我们的感情了。
但镯子下面的一行小楷,写着:赠华静雪。
我的笑容便戛然而止。
终究是我一厢情愿罢了。
他的变心,也是我坚定和离的理由。
一旁的合欢镜动了一下,我拿出它,发现上面又有了字迹:“算了,好时辰都过去了,我还是明年再将此镜赠与婉月吧。”
我一楞,下意识看向老黄历上的时间,居然从元和12年成为元和13年。
原本苏子毅应该在我及笄当日送的合欢镜,竟推迟了一年才送给我!
我瞳孔震惊。
难道17岁的苏子毅,可以改变现在吗?
2
合欢镜上面依旧浮现出几行字:“你究竟是谁?手里又如何能有这一面合欢镜?这个镜子,全天下应该独一份!”
我眼神黯然,“我是神,能窥测神迹。”
“呵,古不语怪力乱神,莫要胡言乱语。”
我的唇角抿紧,上面又出现了一行字:“不过,你知道些什么倒是可以说来听一听。”
我手指微缩,看着镜子里面额头上的伤痕,突然福临心至。
我想赌一赌,是不是真的可以改变过去?
“萧婉月生辰的第二日,在前往上山烧香的路上,会被一帮绑匪抓住,他们会用小刀划伤她的脸。”
合欢镜上紧跟着出现了一行字:“我知道了,多谢。”
之后,合欢镜便再也没有动静。
我将合欢镜收好,往外看了看,直到打更人敲了一声响,苏子毅与我的儿子居然还未曾归来。
若是平时,我定然会派遣丫鬟前去打探,如今,我却只是平静的平躺在床上,安然闭上了眼睛。
第二日,我发现那父子俩竟一夜未归。
我面色未见波澜,屏退丫鬟洗漱时,却在铜镜里发现自己额头上的伤痕,消失不见了。
我震骇的同时,一股强烈刺激的记忆,忽然涌入我的脑中。
我15岁生辰的第二日,依旧坐着马车准备上山烧香,也依旧被一群绑匪抓住,但就在那些绑匪准备用刀划伤我额头时,苏子毅突然从天而降,保护了我。
过去居然真的可以被改写?
我的眼角忽然湿润,惨白的脸色浮现笑容。
我赶忙将合欢镜找出来,上面果然有一行字,“谢谢。”
我激动万分,询问,“你可愿意,再救萧婉月一次?”
上面几乎立刻浮现出了一行字:“婉月还有危险?告诉我!”
“放弃她,别爱她,别娶她!”
合欢镜似乎抖了一下,即使隔着镜面,我脑海中依然能幻想出,少年疑惑不解的样子。
“为何?”
“因为,你迟早会变心,钟情另一个女子。”
少年傲气,笃定,“绝无可能,此生我对萧婉月至死不渝!”
“婉月上山脚底磨破,我便下山,特意向家中长辈求来上好膏药为她涂抹。”
“婉月喜欢花枝珠玉金步摇,我寻遍整个江南,只为她找个名匠特意制作了一枝。”
“她身体稍有不适,我便心疼,心如刀绞,今日那么多绑匪围住婉月,我几乎奋不顾身,冲在前面。”
“我非常清楚,婉月就是我的命!我心悦她,绝不可能辜负!”
我看着他激动的文字叙述,过去那一些美好的回忆仿若真的浮现在了眼前。
17岁时的苏子毅确实待我如掌上珍宝。
但27岁时的苏子毅却对我冷眼相向,弃之敝履。
当初他说的陪我一生一世的誓言,早已经烟消云散。
我微微垂眸,压下心头的酸涩,苦笑回应。
“人都是会变的......”
“那你倒是说一说,我以后会如何辜负她?”
我的脑海中全是冷若冰霜苏子毅的模样,却不知该从何事说起。
这时,门外有丫鬟敲门。
“夫人,有门头来报,大人在雨轩楼醉酒,要我们过去将他接回来,少爷......也在那里。”
雨轩楼,华静雪的酒楼。
我看了一眼手中的合欢镜,“如此,那你便自己看一看吧。”
看一看27岁的你,究竟如何混账,如何辜负的我。
我手里拿着合欢镜进入酒楼,此时的苏子毅红着眼正为别人打斗。
周围碎了一地的碗碟,桌椅更是乱七八糟。
掌柜惊慌失措却又无可奈何。
我想要上前拉住苏子毅,他的同僚却紧张的拦住了我。
“嫂子莫要过去,现在的苏兄没有了理智,别误伤了你。”
我皱着眉头,“发生什么事了?”
同僚急道:“刚刚那个无赖非要拉着静雪姑娘上楼喝酒,苏兄气不顺,便打了他一拳,你来我往的,就乱成一团了。”
同僚见我面色不对,又心虚的找补,“嫂子,我话可能表达的不清楚,你莫要生气。”
我淡定如初。
17岁的苏子毅确实在乎我,但27岁的苏子毅眼里,可能别的女子更值得保护。
即便苦涩,我也放下了。
我扫视一圈找我儿子,忽然瞳孔微缩,却发现我儿子苏宝也举着拳头,参与到了混乱之中。
他一张小脸愤愤不平,“你个无赖,打死你,居然敢欺负华姐姐!”
那无赖拿起一旁碎了的木板,就要往他的小身板砸去。
我脸色惊变,几乎出于本能的反应,我离弦的箭一般冲了出去,将儿子护在怀中。
木板砸的我后背上火烈烈的疼,我能感觉到有黏腻的血透过衣层缓缓滴落。
稍微一动肩膀,便一阵撕心裂肺的疼。
这时,有人喊了一声,“不好了!华静雪晕倒了!”
苏子毅一脚将无赖踹倒在地,面色紧张的将华静雪抱入怀中。
“静雪?静雪这是怎么了?”
苏子毅的兄弟道:“刚刚华静雪像是要去保护孩子,结果被突然摔在地上的碗吓晕了过去。”
苏子毅脸色紧绷,再顾不上其他,抱住华静雪往外冲去。
而我怀中的苏宝挣脱开了我的怀抱,他惊慌失措的看着我。
“娘亲,你可是要抓我回去?”
随后他猛然推开我,一溜烟的跑掉,“父亲,父亲等等我!我要看一看华姐姐!”
我看着那一高一矮的身影逐渐远去,浑身冰冷,自嘲的笑了。
我以为,苏子毅和儿子就算偏爱别人,多少会顾及一下我。
没想到啊,丝毫没有。
简直可笑,哪怕心中没有我的位置了,可我们......难道不是亲人吗?
3
我扶着桌椅站起来,苏子毅的同僚惊讶的捂着嘴巴。
“天呐,嫂子,你这伤也太重了!”
“地地地上全是血!苏兄真是过分,事从轻重缓急,你受了这么重的伤,他居然不先进行处理!”
“那华静雪只是晕倒,一会就醒来了!”
我被同僚送到郎中那里,郎中看的直摇头,“居然受了如此重的伤?真是不爱惜自己。”
我抿唇没有说话,回到家里,家里冷冷清清,没有人影。
我拿起怀中的合欢镜,上面不知何时浮现出了一行字,“刚刚发生的一切,我全然听见了,你,是13年后的萧婉月,是吗?”
我看着13年的字眼,久久没有言语。
17岁的苏子毅又问:“曾经,你说我定会辜负婉月,其实你不是神,是因为你是婉月,这些你已经经历过。”
我心如刀绞,脸色苍白的笑了,“是,我是萧婉月。”
他又问:“13年后的我让你受伤,辜负了你,所以你才会不断劝我放弃你?”
“是。”
对面落笔的速度似乎慢了又慢,最后问:“婉月,嫁给我,你后悔了......是吗?”
我的眼睛模糊起来,深深的闭上了眼睛,“是,我后悔了。”
“我明白了。”
合欢镜再次恢复了平静。
我的手撑在桌面上,弓着腰也难以缓解情绪,背部火辣辣的疼,却远远不如我心上那密密麻麻的窒息感。
我不知道未来会如何,苏子毅说的对,世道艰难,女子求生不易,何况我是个孤儿,也没有人能够依靠。
但就算没有任何倚靠,就算我已经多年不曾做过营生,我也不能再留下来了。
夫君和儿子,我不想要了。
我换了一身干净衣裳,将我曾经打包好的行李运上了马车。
又重新写了一份和离书,准备出门。
却迎面撞见苏子毅带着儿子,满脸倦怠的打开房门。
瞧见我带着包裹,苏子毅顿时脸色阴沉,“萧婉月,你怎么又闹脾气,还嫌不够乱是吗?”
他三两步来到我身旁,看见八仙桌上的合离书,脸上闪过讥笑,“就这么不死心?偏要与我和离?”
我定定的看着他,“你我已无情分,和离,对彼此都好。”
“绝无可能!我是不可能跟你和离的!”苏子毅气得目眦具裂,伸手又想撕碎我的和离书。
我咬牙扑上去想要夺回,手和身子却猛然穿过苏子毅!
我不可思议的扶住了桌子,这时脑子好像快爆炸一般,挤入一堆全新的记忆。
18岁的苏子毅,拒绝了我的心意!
第2章 2
4
苏子毅曾说过,他会将最重要的日子都汇聚成一天。
例如我俩正式在一起的日子,和我的生辰日。
但在我18岁生辰的那日,我未曾收到来自苏子毅的情书。
眼看着参加完考试后,大家就要各奔东西,于是,我怀揣着心意走向了苏子毅。
不过,令人深感困惑的是,苏子毅不仅掉头走掉,还直接离开了京城。
不管我如何呼唤,如何阻拦,他都下定了决心要与我保持距离。
那时的我完全不知道缘由,但苏子毅突然的态度改变,却让我久久不能忘怀。
直到我把一家胭脂铺子经营的绘声绘色,淮河南北无人不知无人不晓,几乎垄断了当地胭脂行业。
此等威名自然被别人发现,皇商找到了我,并且与我商议由我掌管淮河两岸皇商的产业。
如今的我,是一名大掌柜。
两种回忆在我的脑海里相互揉搓,直到旁边有人呼唤,我才猛的回到现实当中。
身后有人轻声问我:“掌柜的,您可是头痛病犯了?”
对方一面说一面往我手里塞了一颗方块儿糖。
听到“掌柜的”这个称呼,我发现眼前居然都变成了真的。
我真的摆脱了曾经的困境。
“掌柜的,你可还好?需要我呼唤郎中前来吗?”
我挥挥手,“不用,多谢。”
店铺伙计笑着后退一步,恭恭敬敬的回答:“今天下午白鹿学院的夫子前来交流,由我们送些吃食和用具,这事一向是您来办。”
他一边说一边离开,“您若有事可随时唤我。”
店铺伙计走后,我摸到手边上居然还有合欢镜,不过上面贴着的字帖早已经消失不见。
我心中的大石头终于落了地。
周围有过往的伙计纷纷对我打着招呼,恭敬而又仰慕。
他们对我的称呼无一例外,“大掌柜。”
我是皇商的大掌柜,深受人们的尊重与爱戴。
我眼神有些飘忽,想起曾经的我,最直接的目标便是掌柜。
那是所有女子都不敢想象的事情。
不过后来遇到了苏子毅。
往事随风,又何必太过于拘泥。
想到如今的我与苏子毅再也不复相见,心头的阴云终于散去。
我开始整理我手边的资料。
我抱着竹简来到店铺厅堂,里面早已人满为患。
看到有熟悉的人们冲着我打招呼。
然后带着人和准备的吃食前往白鹿书院。
一路上遇到不少熟人,我回应他们礼貌的微笑,就坐在了前排。
等到其他学院的夫子们纷纷落座,我的视线落在两个人的身上,一个是苏子毅,另一个正是华静雪。
两人似乎很是相识,动作亲昵。
再次见到他们,有种恍若隔世的感觉。
身旁的学子无比感慨,“听说苏老师与华老师两位郎才女貌,而且出自同一个学院。”
“怪不得两人站在一起那么的般配。”
听到两人在一起,我真是意料之中。
既然18岁的苏子毅拒绝了我,27岁的他会同华静雪出现在一起也确实情有可原。
苏子毅讲完话后神态放松,他温和的视线扫视在场所有的人。
触及到我时,陡然发生了震颤。
我发现他这一改变迅速撇开视线,像是不曾注意到。
对方的演讲非常精彩,我由心的鼓掌。
我的余光刚好可以看到苏子毅和华静雪的身影。
他们两人相视一笑,脸上都带着对对方的欣赏。
演讲结束后,我随着众人一同离开。
刚准备踏出门槛,突然有人出现挡住了我的去路。
我抬头,便撞入了苏子毅那双一忍不发的目光之中。
“打扰一下。”
我不动声色的抱紧了怀中的书卷,到底还是与苏子毅来到了僻静的角落。
“有什么事情,开口直说吧。”
苏子毅目光如霜,冷冷的看着我,“我问你这是什么情况?我明明在你面前撕和离书,又如何突然出现在了千里之外?”
我一愣,心跳没来由的加快,却依旧面无表情的问他:“请问先生可是在说胡话?我听不懂。”
苏子毅眼里闪过疑惑,“12年前你与我到底发生了何事?”
我轻抬眉眼反问他:“12年前你离开并且拒绝了我,你可是忘了?”
苏子毅直勾勾的看着我的眼睛,想要从我眼中看出我是否在说谎。
他印象中是有这么一件事,但他又记着自己已经娶了萧婉月为妻,他们俩还有一个儿子。
等他反应过来却发现,自己正在京城的千里之外。
当他和周围的人说起来自己曾经经历过的事情,其他人全都像看鬼一样看着他,并且义正言辞的告诉他:“他不曾结婚,更不曾有过孩子。”
苏子毅揉了揉眉心,“那你可还记得我们有一个儿子?”
我装作非常惊讶的问他,“这个如何能胡乱编排?莫要让别人听着。”
想到什么,我冷笑一声,“况且,若是被你心悦之人听见,华静雪必是不肯罢休。”
苏子毅脸色暗淡,冷冷的道:“我早就说过我与华静雪没有任何关系。”
说起华静雪,他就皱起了眉头,她那双眼神也不知道怎么了,竟然毫不遮掩的落在他的身上。
甚至还娇嗔的让他帮忙递水杯。
她看着自己的眼神就好像他们俩是一对夫妻一样恩爱,这让他颇感无语,也完全不能适应,甚至有些厌恶。
我冷眼看着如今的苏子毅,他那副冷若冰霜的神情,像极了他27岁时的模样。
若是18岁的苏子毅,我心里是万分感激的,毕竟当时的他无比的维护我。
但现在的人明显是27岁时的他,我的心里除了厌恶再无其他。
“我手上还有事情,恕不奉陪。”
我抬步离开。
苏子毅想要拦住我,却没能做到。
他自从学业完成,中了进士,便被派送到京城千里之外的城池。
我与他可以相见的机会并不多,所以在后来的时日里,也只是偶尔在京城有过一面之缘。
看着我面前刚刚被收上来的账本,我整理好了烛台里的火光,认认真真的看了起来。
这些本就是我喜欢的事情,所以在适应了一段时间后,便做的得心应手。
这一日,白鹿书院的几名学子经常来店里采买纸墨笔砚,拉着我闲聊,忽然一个学子说起了苏子毅。
“曾经我以为他们俩是郎才女貌,天作之合,不过后来听说华静雪家里人上苏子毅家里提亲,被拒绝了。”
“什么?我以为他们两个都已经心意相通,看来不是如此,只不过他们俩经常出现在相同的场合,所以大家都以为他们两情意切。”
“这倒是有些奇怪,华小姐家世也好,模样也好,况且学问也高,苏子毅为何要拒绝呢?”
“他们俩明明很相配呀。”
其他学子纷纷一笑,“这外人就不知道了,不过倒是有一个关于苏子毅的传言,说是他明明正在处理案件小睡了一会儿,醒来时便询问他的妻子在何处。”
“还询问他的儿子在哪里,当时人们噤若寒蝉,猜测他应该是处理案件劳累过度。”
我惊讶不已,“居然还有这种事情?”
其他学子连忙回我,“千真万确,我一个表弟在他的手下,他是亲眼......”
那位学子突然瑟缩了一下脑袋,目光落在了我的身后,“苏大人好。”
5
我微微挑眉,回过头,就见苏子毅已经站在了我的身后,他朝我汗手:“萧大掌柜方便吗?有些事情想问问你。”
我与他一同站在院落中,语气有些不好:“又有什么事情?”
苏子毅看着远方的花草树木,他身上倒是没有了那一股冷若冰霜,拒人于千里之外的冷漠。
“听说你成为了皇商的大掌柜,恭喜。”
“谢谢。”我态度甚是冷漠,他自然能感觉得到。
“你果然与其他女子不同,倒是很适合做这个。”
我嗤笑,“我没有那么多无聊的时间陪你,”直接开口道:“有事直接说事儿吧,我很忙。”
他却突然看向我的眼睛,诚恳的说了一声:“对不起。”
我惊讶的看他。
苏子毅直视着我的双眼,“是我对不起你。”
萧婉月:“你......”
我震惊无比,那双直视着我的眼睛里全是真诚的炙热,黑白分明,没有一丝杂质,恰如18岁的苏子毅。
我神色莫名,有些拿捏不住,“你是否都想起来了?”
“是的。”他来到我面前,小心翼翼的握住我的肩膀,“我对你做的那些事情一定让你很难过。”
他满脸悔恨,动作里全是小心仔细,“对不起,婉月,是我辜负了你。”
我从他的手中挣脱出来,露出一抹释怀:“既往不咎,休要再提,况且如今的我过得也还不错。”
苏子毅嘴唇蠕动了几下。
“可还有事?”
他万分不舍得看着我摇了摇头。
我的心没来由的软了下去。
如果说我现在面对的是18岁时的苏子毅,我总也对他冷漠不起来。
“再见。”我说了一句后离开。
苏子毅目送我离去。
在那之后好长一段时间再也没有与苏子毅相遇,我对现状非常的满意。
18岁之后的苏子毅早已经将我伤的遍体鳞伤。
不过现如今是18岁的他,我无论如何都做不到对他恶语相向,所以现在就是最好的现在。
我向来喜欢查找账目,对这些账目数字自是十分熟悉,下面收上来的账本但凡有问题,我并会对他们的内容做出一份批改。
经常熬到深夜。
终于,因为多日熬夜,我被累倒。
之前明明很累,但躺在床上翻来覆去,完全没有了睡意。
正在这时,敲门的声音响了起来。
“何人?”
我开门便看见苏子毅手里提了大小包裹,草药和补品都有。
“听说你生病了,特意过来探望。”
我浑身难受,站立时间长了精神不太好,没搭理他,“多谢,放到那里就回去吧。”
他把带来的东西放到了桌面,满满当当占了一大桌子。
“这个是解毒败火的,这个是百年的人参......”
他在旁边一直唠叨个不停,甚至里面还有他特地让人寻来的老母鸡,“这种老母鸡煲汤很是补身体,而且我还给你带了你喜欢吃的蘑菇。”
我有些哭笑不得,倒是没想到他居然带的这么全,开一桌满汉全席都行了。
“多谢,我现在有些困,你请自便。”说完我便回了我的房间。
我头脑有些昏沉,分不清云里雾里,只感觉身旁好像有人往我嘴里塞了什么东西。
就这样迷迷糊糊很久。
等我再次睁开眼,苏子毅却坐在了我的床头。
“醒了?可感觉到好一点儿了?”
一看我睁眼,他满脸关怀的问道。
我揉揉眼,“几时了?”
“不过才午时,你还可以再睡一会儿。”
我摇了摇头,“不早了,你一直在这里?”
他欲言又止,还是“嗯”了一声。
“我有炖的汤,已经炖了一个时辰,马上就好,我去端过来。”
看着他跑出去的身影,到嘴的话到底又被我咽了下去。
苏子毅捧着一碗汤,小心翼翼的凑到我面前,“多喝一些,对身体好。”
我低头,对他如此欣喜的目光无所适从。
“味道怎样?”
我给予了肯定的评价,他瞬间眉开眼笑。
“再喝一碗吧。”他接过我手中的碗,想要再给我盛上一碗。
此时却有门童站在门外喊了一声:“先生,华小姐的丫鬟过来说,是华小姐在酒楼喝醉了,请你帮忙把她接走。”
“不去。”苏子毅想也没想断然拒绝,“我现在有事,你让他们找一些熟悉的人照顾照顾她吧。”
门童远去。
我看向他。
苏子毅倒是不好意思的解释道:“我从来和华静雪都没有什么关系。”
苏子毅说完这句话满脸的坦然,他非常清楚,他确实从来都没有喜欢过华静雪,但他却也不知为何,曾经的自己又怎么会对华静雪如此的关心,以至于对萧婉月做出了他想都不敢想的事情。
苏子毅看我脸上没有异样,他这才放了心,“可还有胃口?想吃什么?我去给你做。”
“不必,多谢你帮我。天色已晚,你快回去吧。”我话说的直接,苏子毅双手紧紧抓着碗,能感觉到他很用力。
他不开心的问:“萧婉月,你就这么不想与我待在一处?”
我平静的注视着他,眼中的答案一目了然。
他却好像再也承受不住似的伸过手,抓住了我的手腕,“婉月,求你再给我一次机会,我对天发誓,此生此世绝不会辜负你!我一定会给你幸福的!”
6
我看着他如今的模样有些恍惚。
好像曾经那些事情都在我脑海中过了一遍。
我们已经太久太久没有过这种相处模式。
如今的苏子毅对我实在太好,好到有一丝陌生。
我眼前的苏子毅逐渐与18岁的他相互重叠,但最终却是苏子毅抱着华静雪离开的身影。
“你到底是谁?”我有些分不清楚今夕是何夕。
苏子毅眼中闪过一丝慌乱,但很快他稳住心神,对我一笑:“我就是苏子毅。”
是的,他是苏子毅。
无论是18岁还是27岁,那都是他,都是他自己。
恍惚中有什么东西从我脑海中划过,我却完全抓不住。
苏子毅抓着我的手腕,情真意切的看我:“萧婉月,再给你我一次机会可好?”
我透过他就像是看到了27岁的他。
我收回了手,“不好。”
苏子毅瞳孔皱缩,嘴角已然没有了笑意,“为何?若是对我有任何的不满,你告诉我,我一定会改。”
我深吸一口气,“不是这些事情。”
他满眼希冀,以为我要说出原因,“那是为何?”
我好像看透了这些事情的本质,思想中的那一抹东西终于被我紧紧的抓住了。
我抬头,目光清澈的看着他,“知道宿命吗?生命本就是如此,即使再给你一次机会,我们依旧会发展到以后的境地。”
“你爱的人不是我,只是一个虚无缥缈的萧婉月的形象而已。你喜欢成为大掌柜的她,但你却厌弃养在深闺中做着柴米油盐酱醋茶的她。”
“17岁时的萧婉月张扬热烈,优秀到连京城来的大掌柜都会对她进行举荐,只为招揽她入自己麾下。”
“所以,27岁时不一般的华静雪也会让你心生爱慕。”
我平淡的看着他的眼睛,一字一句的说道:“苏子毅,你所爱的是一个优秀的表象,其实你并没有真真正正的爱一个人。”
苏子毅的手缓缓滑落,但却依旧反驳:“不!我爱你深入骨髓,我爱你如命,我......”
他像是想起了什么,话音戛然而止,“我......我......”
我虚弱的靠在床头,冲着他释然的挥了挥手,“你我都是聪明人,这就好像一个轮回,无论你如何挣扎,依旧会重蹈覆辙。”
“所以又何必执着于此?苏子毅,我对我目前的生活状态非常满意,即使没有你,我依旧可以活的很好。”
甚至要比那时的我还要快乐。
他看着我,眼中逐渐积蓄了泪水,“这是你的选择?”
“这是你我终会有的选择。”我淡定回答。
他轻笑了一下,“是,或许你说的对。”
他似乎有些承受不住这突如其来的转变,踉跄的转过身想要离开,却在门口又忽然回头看我,“这次是你拒绝了我,我就不道歉了。”
“萧婉月,希望你能幸福。”
我视线有些悠远,“如是希望,你也如此。”
在那之后我的病好的很快,而我也将我所有的心血都投入到了我所掌管的生意中。
在我的辛苦努力之下,皇商生意兴隆,财源广进。
而我在商人中的地位也越来越高,所接触的人自然也越来越多。
后来,我还在民间相中了一些有真才实学和情操的女子,也帮助她们有了自己的发展方向。
我沉稳而又努力,自然有不少媒婆踏入我家门槛。
最终,我选择了一位比我小三岁的人,品性过得去,模样也是上等,我很是欢喜。
但同时我更明白,于我而言,让皇商的生意做大做强,我手里的积蓄越来越多才是我的重中之重,至于那些儿女情长,若是自己抓不住不要也罢。
人生得意须尽欢,莫使金樽空对月。于情于爱于理想,总有一个能抚慰我的心灵。
(全文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