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章 1
我高中状元郞后,不忘恩情,迎娶了当年赶考途中救下我的乡村聋女。
我待她始终如一,她为下我生下儿子后,我更是将母子俩放在心尖捧着。
可在孩子满月宴那日,我却无意听到妻子和抚南将军的私下幽会:
“傅珩要是知道我这多年装聋哑博他同情,他会不会疯?”
“那算什么!如果让他知道他的宝贝儿子早被我们的孩子换了命魂,估计才会被气吐血!”
我原本喜悦的心情瞬间跌至谷底,多年的疑惑终于解开。
在他们不堪入耳的笑声里,我拽紧双拳愤然离开。
1
我不知道自己是怎么走回宴席的。
之前还觉得热闹动听的琴乐,现在变得纷杂不堪。
宾客的谈笑之声更是嘈杂刺耳。
“夫君,你怎么忽然发起呆了?咱们儿子哭了多久了你都不管管。”
夫人阎兰微微笑着望着我,递来一张小纸条。
她和我相遇时就自称有耳疾,听不清言语,讲话也是囫囵不清。
当年我赶考借宿在她家,当晚同借宿的还有一位算命先生,听闻我要上京赶考,便要了我的八字说替我算一卦。
我当时也不在意,就给了。
算命先生给我算完一卦之后,说我此去鹏程万里,我并没有放在心上。
谁知当晚一伙山贼洗劫了村子,是阎兰把我藏在地窖里躲过了一劫。
可阎兰的家人就没那么幸运,全都被山贼抓走了,包括算命的先生。
此后,阎兰只能跟着我,可是我是要赴京赶考的,无法带着她。
我委婉的拒绝了她多次,让她别跟着我。
她只是摇摇头,不哭不闹,顶着大雨和寒风在后面跟着我,就算扭伤了脚也不吭一声。
她是我的救命恩人,又聋又哑,我实在无法硬下心来说狠话将她赶走。
后来我连日赶路染了风寒在路上晕倒,醒来后发现是阎兰背着我来了一个医馆救治。
她连救了我两次, 我的心再也无法为这个聋哑女子硬起分毫。
我红了眼眶,将自己的贴身玉佩赠给了阎兰,发誓不管自己能不能高中,此生都必将八抬大轿迎她过门。
后来我果真高中状元,一时之间无数京城名贵都托人来向我说亲。
我一一拒绝,封官上任后,就风风光光娶了阎兰为妻,
一时间‘状元郎不忘恩情迎娶哑女’流传成为了民间一段佳话。
我自认从未有过一分一毫亏欠过她。
此时回想起来我却细思极恐。
阎兰对我的所有温柔缱绻,竟全是逢场作戏。
甚至连她聋哑之疾......都是为了博取同情而骗我的。
她和抚南将军早就孕有一子,但此子命中带煞会幼年夭折,
他们不知用了什么邪术,竟将这个快死的孩子和我刚出生的儿子换了命魂。
从和我初遇开始就是她和抚南将军做的局。
只因为那晚他们骗说我出了自己的八字,
看出我命中有大富大贵,子女宫更是有龙腾虎跃之相。
我藏起心中苦楚和愤怒,努力挤出一丝笑意,顺手将她怀中的儿子抱了过来。
圆润可爱的小脸蛋,眉眼和我几乎一模一样。
但内里的魂,估计早都换成了阎兰和抚南将军的孽子......
我一时心酸上涌,险些落下泪来。
心头也像被人狠狠攥住一样痛。
我自己可怜的孩子,还活在这世上吗?
忽然,一个略带调笑的低沉声音透过琴乐传到了我耳中。
“啧,傅大人好福气啊,生了个这么可爱的大胖小子,还有这么一个漂亮贤惠的妻子。”
我抬眼一瞧,正是抚南将军陆莽山。
他似有意似无意看了眼我身边的阎兰,又看向我怀里的儿子。
虽然刻意控制了表情,但陆莽山眼里透露出的关切和爱意绝对做不了假。
“怎么,陆将军看起来很喜欢犬子,想要抱抱吗?”
说着,我把孩子伸手就递给了他。
我思绪还是有些恍惚,一时手软,孩子险些没递稳妥。
“——啊!”
妻子惊声尖叫一声,慌忙地伸手来想要接住孩子,果然,人下意识的反应是无法隐藏的。
但陆莽山动作更快,早都稳稳抱住了孩子。
“......傅珩!你当爹的就这么照顾自己儿子的?”
陆莽山忍不住粗声吼了出来,一时引得周围宾客都朝这边偷偷望来。
妻子的脸也是气得涨红,她偷偷瞪了我一眼,往日里的柔情此刻消弭无踪,全是厌恶之色。
饶是已经有了心理准备,但妻子这不加掩饰的神色还是一瞬如刀般直直刺进我心里,酸楚非常。
我深爱的夫人......也许从未对我有过一丝真情。
努力稳住纷杂心绪,我轻笑一声:
“抱歉抱歉,是我太激动了没抱稳。看起来抚南将军倒是很爱这孩子,不如做他义父可好?”
“......义父?傅大人可是当真?”
陆莽山眼里瞬间溢出惊喜之色,妻子愣了愣,望向他的眼神也闪出了欣喜的光芒。
我的心里又是一阵心寒。
和阎兰在一起这么久,她虽然对我始终态度温柔,却从未用过这种炽烈目光看过我。
我唇角弯起:
“这是自然。”
我当众宣布了这个”喜事”,宾客纷纷恭喜道贺。
之后我借口身体不适离开宴席,妻子果然找了理由没有陪我回去歇息。
远远的,看着陆莽山抱着孩子满脸欢喜,妻子更是凑在身边娇娇怯怯。
他们三人看起来更像是和睦相爱的一家三口。
2
那日后,我多方暗中寻访,终于找了一位方术高人。
方术是一个老道士,他告诉我,
我的儿子的确已经被人换了命魂,但发现得太晚,他无力回天。
老道长劝我早些撕破恶人嘴脸。
我摇了摇头,表示还不到时候,我拜托他继续替我寻找我那被换命魂儿子的踪迹。
他们不是想看着眼前这个孩子长大吗?我就如他们愿!
果然随着儿子成长,我发现他也越发不像是一个正常的婴儿。
说话走路都极早,甚至还会认字写字,谈吐间倒像是个两三岁的孩童了。
他与我客气疏离,却在每次见到抚南将军时喜欢凑过去撒娇亲近。
他虽然眉眼和我非常相似,性格却和抚南将军如出一辙。
脾气火爆冲动,对家里下人非打即骂,让他读书就找尽各种借口逃跑耍懒。
甚至还有不堪其扰的下人偷偷告诉我,说傅瑾小公子常在背后说我坏话,粗言秽语,丝毫不像这个年纪幼童能说得出口的。
我只是笑笑,让他们以后不必怕他,若是他还敢目中无人,告知我就好。
大家纷纷感叹傅大人真是个温柔耐心的好父亲,可惜这孩子不知道随了谁,竟没遗传一分傅大人的好脾气。
这日,我正和好友饮茶聊天,陆莽山又拎着一堆礼物来家里了。
“傅大人,我又来叨扰了,不会觉得为兄时常来打扰很烦人吧?”
我瞥了一眼,有傅瑾喜欢的点心,还有些精致布料和胭脂水粉,一看就是给妻子阎兰添置的。
口口声声叫我兄弟,次次带来礼物,从无一物赠我。
“陆兄说笑了,傅珩荣幸之至。”
我淡淡一笑,递了杯茶。
陆莽山全当我没看到我的动作,根本没有理会,只是把拎着的礼物直接放在我的茶案上:
“弟妹呢?还有瑾儿呢,给他们买了些礼物,叫他们来看看。”
好友被他这粗鄙言行气得皱了眉头,忍不住阴阳几句:
“陆将军总是给傅大人妻小送礼物,这传出去恐怕不好听吧?”
陆莽山冷笑一声,身上杀气一瞬即逝:
“我是看弟妹亲切,像我家中早逝的小妹,难不成你们连这都有意见?陆大人心胸未免太小了吧。”
说完陆莽山看也不然我和好友一眼,甩手而去。
“傅珩,这你都能忍?”好友不满地冲我抱怨。
我抿了口茶,没说话。
我看了眼阴沉的天空,轻笑一声。
“再等等,以后有他哭的时候。”
3
时光匆匆,一晃十余载就这么过去了。
随着我官职晋升,工作越来越繁忙,回家的时间也更少了。
听得下人说,陆莽山仗着自己有军功在身,将傅府当做自家门庭来去自如,甚至还会偷偷接傅瑾和妻子私自出去游玩。
我懒得管,也确实没有那么多精力去管。
只是找了京城里数一数二的老师替傅瑾上课。
他不喜欢读书,那就教他拳脚棍棒。
他喜欢骑马,我就重金买了良马回来赠他。
傅瑾越发肆意妄为了。
很快,这年又到了我的生辰,而傅瑾已经十五岁了。
“恭喜傅大人啊,今年又升迁了。”
“傅大人去年处理春闱舞弊一事实在是功劳甚大,升迁乃是众望所归。”
......
前来道贺的官员们或真或假,都忙不迭地抢着敬酒吹捧着我。
而今天从清晨起,就不见阎兰和傅瑾的踪迹。
我表面上应和着,心中总有些莫名不安。
“呵,这种人是怎么升上来的,你们真的知道吗?”
忽然,一道尚有些稚嫩的少年声音冷冷从人群之后响起。
众官员们的声音戛然而止,纷纷有些迷惑地回头望去。
只见我生辰的大喜日子,傅瑾和阎兰两人竟一身缟素,面容悲戚地直直走了过来。
大家全都吓了一跳,一时之间没人敢出声。
“嫂夫人你这是......”
我关系好的好友有些疑惑地问了一句。
“你们倒要问问我爹做的好事!”
傅瑾一副义愤填膺的模样,直直指着我的鼻子:
“忍了这么多年,我实在是看不下去了!”
“你身为朝廷命官,整日里一副假惺惺君子良臣的模样,可你的黑心没有人能看到。”
“各位大人们,你们都说他处理春闱舞弊一事有功,但你们知道多年前河东水灾饿死了多少灾民,这都是拜我爹所赐吗!”
傅瑾的话像是一道惊雷,直劈下来,惊得大家俱都一抖。
“......什么?”
“......不是,这话可不能乱说,怎么和傅大人扯上关系了?”
“饿死了数万人啊,皇上因为这事大发雷霆呢。”
“可不是,这案子太难查了,只牵涉了几个小官,层层摸上去,有关系的人全都失踪不见了。”
......
深知我为人的好友忍不住气得一拍案几:
“傅瑾!你爹是什么人你不清楚吗?你为什么要这么污蔑他!”
“呵,瑾儿可没有污蔑他。”
随着一阵盔甲撞击的金铁之声,我的生日宴上,未受邀请的陆莽山竟然带着一队卫兵直直闯入了我府中。
刷地一声——在众目睽睽之下,他拔剑而出,满脸愤懑地指着我:
“要不是瑾儿和弟妹阎兰发现了傅珩暗中勾结赈灾官的事,只怕所有人都被他瞒在鼓里了!”
说着,他唰唰将几卷书信丢在了地上。
“大家伙看,这是我找到的他和赈灾官私下来往的书信,上面是他的个人印章,还是他自己的字迹,我不会冤枉傅珩这个罪人一个字!”
“枉我和你相交多年,我竟没发现你是这样一个狗官。你私吞赈灾银子也就罢了,可弟妹发现了你的行径想要劝说你改过自新,你竟然对她拳脚相向,更是逼迫她装聋哑人不许她说话!”
“傅珩啊傅珩,你枉为朝廷命官,更是枉为一个男人!”
陆莽山多年征战,最是会调动士气鼓舞气氛。
他慷慨激扬一番话,顿时让现场炸开锅。
已经有大胆的人捡起书信看了起来,才看了几个字就脸色骤变:
“......真的是傅大人的官印,天啊,竟然是他!”
“知人知面不知心啊!我们都说他取了个哑巴夫人多年来从未另娶,夫妻情深感天动地,内中竟然是这么一回事?”
......
仿佛是为了印证大家的窃窃私语一般,多年来从未当面开口讲话的阎兰忽然开了口:
“没错,当年我发现了傅珩的秘密书信,大惊失色想要阻止他草菅人命。可谁知傅珩忽然就变了一个人一般,不仅对我拳脚相向,更是威胁我要装聋作哑,敢多说一个字就要杀了我和我可怜的儿子......”
阎兰说着,抱着傅瑾就抽噎了起来。
她本就一副惹人疼爱的可怜模样,如今一身缟素,当众伤心哭泣,真是闻者落泪见者伤心。
之前还在忙着吹捧我的官员们此刻都瞬间躲得离我远远的,看我的眼神也像是看某种瘟疫一般。
“傅珩竟然是这么一个人面兽心的畜生,威胁自己夫人当个哑巴!好好的人憋了这十年,真是要疯了。”
“太可怕了,我当年还想着让自己女儿和他结个亲,幸好没有羊入虎口啊......”
“必须告诉圣上治他的罪!简直是万民之祸!还好有陆将军英明神武,替民请命......”
一瞬间,我就好像成了千夫所指的罪人,从天上跌进了泥淖。
阎兰抽泣着看着我,眼里的得意和狠毒却是根本掩饰不住。
饶是我以为自己早已心冷如潭,却仍是升起几分压不住的酸涩难过。
枉我多年来我待她如初,这夫妻情分,也许是真的从未有过。
而我悉心教导过的傅瑾,此刻看我的目光全是鄙夷和不屑,似乎将我多年来的关心全都当做了一场笑话。
我心里默默叹了口气,站起身来,将手中的酒一饮而尽。
“各位不必再争执了。”
“既然罪证确凿,人证物证俱在,我没什么好辩解的。傅某自会面圣认罪,给大家一个交代的!”
第2章 2
4
没过几日,京城传闻,十年前河东水灾的背后黑手终于找到了。
是当年名冠京城的状元郎傅珩。
人证、物证都有。
我面对暴怒的天子什么都没辩解,直接被押入了大牢。
可就当大家都以为我会被秋后问斩的时候,我忽然被释放了。
只是削去了所有官职,降为庶民。
原因是看似证据充足,但没有什么直接证据可以指向我,其中关窍,可人为操作的空间太大了。
加上我这些年来确实有不少政绩,实在不可滥杀。
但说是这么说,我已经被天下人当成了当年河东水灾的幕后黑手。
大家都说我只是运气好,才捡回一条狗命。
我重见天日路过傅府门口的时候,傅府已经被查抄没收了。
陆莽山领着宜兰和傅瑾母子俩正在街口等着我。
数月未见,宜兰简直像变了一个人。
往日里她打扮清淡素雅,像一支寒冬暗自绽放的梅花,无数人夸奖她和我天生一对非常般配。
如今她离开了傅家,身上挂满了珠翠绫罗,浑身散发着珠光宝气。
“怎么,你这种丧家之犬放出来了还敢来大街上走?”
陆莽山冷笑着嘲讽我。
似乎没看到我被斩首,让他很是不甘心。
“是啊,侥幸未死,让将军失望了。”
我没什么表情,淡淡回应。
宜兰嫌弃地冲我翻了个白眼:
“你这种书呆子,现在更是满身都是酸臭味,离我们远点!”
我冷冷望了宜兰一眼:
“为了替换我儿子的命魂,你装哑巴装了这么久,真是委屈你了。”
我的话让在场三人都愣在了当场,他们似是没想到我什么时候竟然知道了这件事。
半晌,宜兰才回过神来嗤笑一声:
“我倒是小看你了,你竟然早都知道了?不过就算你知道能怎么样,你那个死鬼儿子不知道死了多久了,你还想找我们报仇吗?”
像是听到了什么好笑的笑话一样,宜兰话音刚落,陆莽山和傅瑾就跟着她一起哈哈大笑了起来。
这动静引起了周围路过的百姓的注意。
一个拉着小车卖蔬菜的大伯忽然指着我怒斥:
“这不就是那个贪污赈灾银子害死人的傅珩吗!我弟弟当年就在那场水灾中......都是因为你,他一家三口没被淹死,却被活活饿死了!”
老伯越说越悲愤,拿起车上的蔬菜就朝我丢来。
“真的是他,不知道又买通了什么大官给自己脱罪了......真不要脸,大贪官!”
“我也来帮你!为民除害!”
周围的百姓纷纷一齐围了上来,甚至有人捡起路边的石头朝我扔来。
我避之不及,一块石头刚好砸到我额角,鲜血瞬间就顺着我的脸颊流了下来。
“砸死你,砸死你......”
“好了各位!傅珩虽然有罪,但你们都是清清白白的好百姓,不要为了这样一个人渣脏了自己的手。”
“请各位放心!我陆莽山一定会继续调查这件事,绝不会放过任何一个坑害百姓的罪人!”
陆莽山忽然当起了好人,拦住了群情激奋的百姓。
看着百姓们对他投来崇拜和感激的目光,我心里只觉得无奈又好笑。
擦了擦额角的血,我嗤笑一声默默离开。
这真相,总有大白的一日。
5
我找了个破旧的小院住了下来,替人写写书信糊口度日。
一时间,京城百姓都在传颂陆莽山的”功德”。
说他多年来赢了不少大仗,现在还揪出来我这个隐藏多年的朝廷蛀虫,实在是大功一件。
甚至......
在我落魄后,他还”好心收留”了我的家小,待他们如自己的亲人。
可不是吗?他们本来就是他的亲人。
只三月后,陆莽山就迫不及待地宣布要迎娶宜兰。
虽然也有人颇有微词,但在大多数人眼里都在感动他的”有情有义”,甚至有街头艺人把他和宜兰的事编成了小曲传唱。
我完全没在意,还是依旧过我自己的日子。
替人写写字,回家吃几口粗茶淡饭,安静看书。
虽然苦了很多,但确是做官多年来难得的清净之时。
“哟,怎么才回来啊?”
“啧啧,大半年不见,傅大人就混成这种模样了,你看看自己还有半分读书人风骨吗?”
这日我回家得有些晚了。
却不想,在门口看到了陆莽山和傅瑾。
傅瑾又长高了些,眉眼间和我更像了。
但他那陌生又跋扈的眼神一直在刺痛着我,不停提醒我他只不过是一个偷了我儿子身体的小偷罢了。
想起我可怜的亲生孩子,我捏了捏手心压制住情绪:
“你们有什么事?”
陆莽山哈哈大笑:
“我们特意来是想告诉你,摆脱了你这个没用的东西,我们瑾儿有出息了。”
“你知道吗,他和宰相家的千金订婚了。有我这个爹,还有宰相这个岳父,瑾儿很快就要飞黄腾达了!”
“看在过去你对他还不错的份上,我好心来告诉你这个事情让你替他开心开心。”
我心里了然,他们不过是想来看看我的笑话,顺便在我面前炫耀一番罢了。
“哦,恭喜。”
我没有什么表情,推开了破败的远门。
“大晚上的你们来一趟也不容易,要不要进来喝杯水?好茶是没有了,我自己采了点草药倒是可以当茶水喝喝。”
似乎没从我的脸上看到期待中的反应,陆莽山愣了片刻,有些恼火。
“没想到堂堂状元郎落魄到这种地步,已经彻底不要脸皮了,你连文人的羞耻都没了吗?”
“什么文人啊,我现在就是一个勉强度日的小百姓罢了。”
说着,我打了个哈欠:
“今天很晚了,你们要不在我这里将就一下?铺铺草席也能睡人。”
我的话立刻换来了傅瑾的几个白眼。
他嫌弃地站得远远的,捂住了鼻子抱怨:
“爹,我就说咱们不该来看他,这都什么地方啊,这是人呆的地方吗?臭死了!”
“他这种人已经废了,就看他自己等死好了,管他干什么!”
看着我熟练地在院子里用土灶台烧开水,陆莽山满眼不屑地嗤笑一声:
“说的也对,让他知道你和你娘过得有多好,也算是可以安心了。”
他们走得很远了,小巷子里还传来他们得意大笑的声音。
6
时间过得飞快。
很快,宰相千金和傅瑾订婚的消息传遍了京城。
我特意起了个大早,换了套干净整洁的衣冠,照照镜子,倒是又像是变成了之前那个人人景仰的傅珩傅大人。
“是你?滚滚滚,这可是傅瑾公子的大喜日子,没你的事。”
陆家的副官看到我,马上露出一副嫌恶的表情想要驱赶我。
“那你看看这是什么?”
我从怀中拿出早都准备好的邀请函递了过去。
上面印着陆府和宰相府的印记,绝对做不了假。
“......什么?你从哪里搞来的。”
副官脸色一变,拿过去上上下下检查了好几回确认真假。
“搞不好是他哪个老朋友看他可怜,施舍给他的呢。罢了,让他进来吧,如今他都是个过街老鼠人人喊打了,可真是没有一点尊严呢。”
一道陌生又熟悉的女声冷冷从副官身后传来。
我抬眼看看,甚至险些没认得出来。
宜兰打扮得异常雍容华贵,这些时日不见更是发福了一些,看上去不用装聋哑的日子让她倒是过得舒心。
“喂,我给你说,今天是瑾儿的大喜日子,你不许......”
“我和你说话呢!你是聋子吗?”
宜兰还想羞辱我一番,但我全当没看到也没听到,直接走了过去。
听到她有些气急败坏地在我身后跺脚,我只觉得可笑。
那些年的宜兰不就是这样吗?
不想理会我,任我在她身后怎么唤她,都全当听不到。
不过现在,我已经不想再和她多说一个字了。
今日来参加的宾客,全是京城非富即贵的大人物。
不少人都认得我,看到我忽然出现在宴席中,全都惊得纷纷把目光投向我。
我也不在乎,自顾自找了个位置坐下,吃起眼前的水果点心。
“傅珩,怎么是你?”
宰相不知道什么时候路过我身边,认出了我。
他皱着眉头看我,一副不理解的样子。
“岳父大人,方才母亲也看到他了,不知道是从哪里偷来的邀请函。”
傅瑾跟在宰相身边,今天的他虽不是大婚之日,却打扮得比寻常新郎官都更气派几分。耀武扬威地看着我,活像只骄傲的大公鸡。
我笑笑起身向宰相敬了杯酒:
“多谢大人还记得草民。”
看着我给宰相递酒,傅瑾脸色一变挡了过来,一把打掉我手里的酒杯:
“你算什么东西,你也配给我岳丈大人敬酒!”
“我现在的父亲是陆将军,早都和你这种罪人割席了。我看你今天就是想借机闹事,护卫呢,来人!把他赶出去!”
宰相似乎觉得不妥,但看看周围人对我各种复杂鄙视的目光,也没再阻拦。
眼看很快就有几个全副武装的卫兵拿着长刀围了过来。
“本王倒要看,谁敢对我儿动手?!”
7
一道不大却非常有威压的声音从人群里传了出来。
宰相瞬间变了脸色。
只见人群纷纷让步,一位穿着月色华服气度雍容的老者冷笑一声,径直走了过来。
“......八王爷,您是不是认错人了?傅珩只是一个庶民,不要污了您的眼睛。”
傅瑾眼尖,马上低头哈腰凑了过去讨好。
这位八王爷是当今皇帝一母同胞的兄弟,备受皇恩,一直以来也都是众大臣们最想巴结讨好的对象。
只可惜他远离朝政,并不喜欢和朝中大臣来往,没想到今日八王爷竟然来参加了宰相千金的订婚大礼。
傅瑾本想去讨好,八王爷却满眼冷厉地瞥了他一眼。
傅瑾这绣花枕头立即吓得抖了一抖。
“八王爷,您认错人了吧,这是罪人傅珩......”
陆莽山不知何时也被动静吸引了来。
一向嚣张跋扈的他在王爷面前也不得不点头哈腰轻声细语。
可八王爷理都没理他一句,径直走到了我的面前。
他伸手替我正了正衣冠,眼里满是心疼之色:
“珩儿,当年国师大人说你身弱不可在皇家成长,你母妃和我不得不将才几岁的你送去了江南生活。”
“后来你自己争气,考中了榜首,你又为人低调说不想暴露自己皇亲国戚的身份,我也都依你。”
“可现在这群有眼无珠的东西都骑在你头上了,你让父王还怎么忍!”
八王爷这几句话,瞬间让在场的所有人都鸦雀无声。
砰的一声,竟然是慌乱的傅瑾将身后的一个花瓶撞倒在地。
陆莽山看着我的脸色瞬间煞白。
“......八王爷,您是不是弄错了,这人......”
“陆莽山!你是不是胆子太大了,本王和儿子讲话,有你插嘴的余地吗!”
八王一声怒斥,陆莽山偌大的身躯久经沙场,竟也微不可见地颤抖了几下。
在众人的惊异中,我朝八王爷笑了笑:
“父王,是儿子不孝惹得您担忧了。”
我一句话落下,像是身周有了什么保护罩一般,方才还对我指指点点的人瞬间吓得退离我了几步。
陆莽山一家三口更是惊得呆立在当场,脸色难看得要命。
忽地,我看到宜兰最先反应过来,偷偷朝着傅瑾使了个眼色。
傅瑾先前还愣了几秒,忽然明白过来,满头大汗地鼓起勇气凑了过来。
“爷爷!您竟然是我的亲爷爷,是瑾儿有眼无珠了,竟一直没能侍奉在爷爷身前!”
他扑通一声跪倒在八王爷面前,说着说着,竟还真的落下泪来。
可看着他这张和我有六七分相似的面庞,八王爷不但没有任何动容,反而眼里闪过不可遏制的怒气。
“滚!你算什么东西,你也好意思来冒认我的孙儿!”
他还不解气,又狠狠踹了傅瑾一脚,痛得傅瑾滚倒在地却不敢哭嚎一声。
八王爷声音看着他,声音陡然有些颤抖:
“我的孙儿只有辰儿一人!你这种人间败类,也好意思来趋炎附势!”
“辰儿,来爷爷这里,也来见见你爹!”
人群里应声走出来一个高挑少年。
他面容清俊,气质卓然,同我并无半分相像。
我却忽然红了眼眶,细细看着这少年的面庞。
“辰儿,这么多年......受苦了。”
8
“不......不......怎么可能!”
宜兰像是见了鬼一样,控制不住自己尖叫起来。
待喊出了声,她才惊觉自己好像说错了话,死死捂住了嘴。
我冷笑一声,眼睛通红看向她:
“你想说,她当年是被你亲手埋在土里,应该早都死了是吗?”
“若不是当年我偶然听到你和陆莽山谈话,要不是我多方求访找到了高人解惑,我都不知道你竟用不知哪里来的邪术替换生人命魂,将我那可怜的刚出生的儿子换到了一个已经快要病死的孩子身上!”
“你看中我儿子的命格,想让傅瑾李代桃僵。可你错了,命格天定,岂是你们用这种阴毒手段就能改得了的!”
“幸好当年有好心人亲眼看到你埋孩子的一幕,待你走后偷偷挖走了他救治。后来我多方寻找,终于找到我这可怜的孩子送去八王爷那里抚养。”
“好歹你也是为人母的,你怎可如此恶毒!”
我想起这十多年的隐忍,字字泣血,再难压抑自己的愤怒和悲痛。
“天哪,竟然有这样的邪术......”
“这女人太心狠了,之前他说傅大人威胁她让她当哑巴,我看这事也有蹊跷......”
“这么说来,傅瑾岂不是陆莽山的孩子?我的天,他们一家人真是下了好大一盘棋......”
在场的宾客全是聪明人。
有些人一联想,马上就想到了其中蹊跷之处。
“......傅珩你胡说八道什么!这朗朗乾坤,怎么会有你说的这种鬼神之术,简直是妖言惑众!”
陆莽山急了,他强自镇定下来,虽然脸色煞白,还是做出一副义愤填膺被冤枉的模样。
“我知道你心里因为河东水灾的事一直记恨我,但是这种事没凭没据听着就荒唐可笑,你是不是把大家当傻子耍?”
我冷笑一声,看着这个害我至此的始作俑者:
“好,很好。你说这件事没有证据,那我就给你说说有证据的事。”
我和八王爷对了下眼神,父王心下意会,扬了扬手。
很快,几个王府卫兵就领着两个人过来了。
在看清这两人的一瞬间,陆莽山的身型立刻踉跄了几下。
“......你,你不是死了吗!”
其中一个人满目狰狞目眦欲裂地瞪着陆莽山:
“你还有脸说话!”
“当年你叫我们替你销毁贪污赈灾银的证据,说会送我们去邻国边境做生意,会照顾好我们的家人,可结果呢?你在我们逃走的路上派了杀手,要把我们都杀了!”
“我们几十个拿前途替你卖命的人,最后就只活下来了我们两个!”
“这也就罢了,我和大刘觉得活下来就很好了,我俩藏在边境一直隐姓埋名做生意,从没有人认得出我们。”
“......谁知道你这个畜生!竟然用当年自己做的肮脏事来嫁祸傅大人,我们本来已经逃过一劫,被你这么一搞,皇上又秘密开始调查当年的事,我们还是逃不过被你害死的命运啊!”
说着说着,这人就和身边的兄弟抱头痛哭了起来。
“......胡说!傅珩你他妈从哪搞来的这种人胡说八道!我身为抚南将军,怎么会去贪赈灾银!”
陆莽山已经彻底慌了,在八王爷面前出口成脏,语无伦次地给自己辩解着。
“是啊,你为什么贪赈灾银呢?不查不知道,一查吓一跳。”
我冷冷一笑,拍了拍手,王府卫兵又陆陆续续带过来很多罪人。
有揭发陆莽山克扣军饷的,有揭发陆莽山不顾皇命在行军中烧杀掠夺的。
最后一个人的证词更是重磅炸弹。
陆莽山之所以这么需要银子,是他早早和邻国奸细勾结,大量打制刀兵。
造反之心,昭然若揭。
“好啊你!我道你为什么突然向我示好,非要和老夫结亲,你竟然有如此狼子野心!”
这一串证词吓得宰相扑通一声跪倒在地,哭着撇清和陆莽山的关系。
“我没有!都是你们冤枉我的!傅珩,你简直是个恶魔,你为了拉我下水,竟然找了这么多人做假证!”
陆莽山死都不肯承认,甚至慌乱中拔出了刀剑想要拼命。
但王府高手众多,他负隅顽抗,还是很快被乖乖制服了。
一场轰动京城的订婚宴,彻底让京城变了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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经此一事,我隐瞒数十年的八王爷小儿子的身份再也遮掩不住。
不过也没必要遮掩了。
当时陆莽山用假证据冤枉我,我立刻觉知他和当年的水灾之案必有关联。
于是我干脆就借坡下驴,陪他演戏,自去请罪。
表面上让陆莽山相信我被他栽赃成功,放松警惕。
实际上我们从他身边的人开始调查,顺藤摸瓜竟然查出来这么多的证据。
甚至还有谋反之心。
真是愚蠢,要不是他妄图栽赃陷害我,反而没那么容易暴露自己。
很快,陆家被满门查抄。
有牵涉的人员全部秋后问斩,无关者也俱被发配流放。
我也被派去一同监斩。
那日,宜兰和傅瑾哭着求我,说他们并无用什么邪术,只是被陆莽山拖下水的罢了。
可不管是不是邪术,已经不重要了。
我也曾经给过他们无数次机会,也用尽自己的办法想要好好教导傅瑾。
可最后,我所有的爱和关心都成了他们捅向我的刀。
而那个被人救下的孩子,多年来勤恳学习,虽然和我长相完全不同,但按父王的话来说,性子简直和我一模一样。
刽子手斩下罪人头颅的一刻,围观的百姓们群情激奋纷纷叫好。
骂他贪污银饷坑害百姓,骂他诬陷忠诚罪大恶极。
我默默望向远方青天。
但愿从此河清海晏,天下太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