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章 1
和裴晏分居一年后,宫里设宴赏花,邀我们一同出席。
贵妃提议抽签助兴,他抽中了为心上人赋诗。
满座宾客注视下,他提笔蘸墨,却为长公主写下柔情悱恻的情诗。
而我则抽到簪花予亲眷,宫人领来的庶妹蓬头垢面,衣襟沾泥。
哄笑声中,裴晏当众讥讽:“金芙儿,你连亲眷都要作假?”
我攥紧袖中玉坠,转身冲向荷花池,一跃而下。
毕竟,系统说过......
只要死在这里,我就能回家,我何苦在此如此受辱。
1
“裴夫人,该您抽签了。”
宫女递来一只雕花木筒。
我随手抽出一支,木签上刻着:“簪花予亲眷”。
身旁的贵妇们掩唇轻笑:“裴夫人,您府上可还有亲眷能应这签?”
我抿唇不语。
金家早已败落,我孤身嫁入将军府,哪来的亲眷?
“裴将军抽中了什么?”有人高声道。
众人的目光齐刷刷转向主座。
裴晏一袭墨色锦袍,眉目冷峻,手里拿着一支木签发愁。
身旁的长公主赵明玉凑近看了一眼,掩唇娇笑:“景珩抽中了为心上人赋诗呢。”
满座哗然,纷纷起哄。
裴晏唇角微勾,提笔蘸墨,在宣纸上挥毫而就。
太监高声念出:“明眸皓齿映春晖,玉骨冰肌胜雪堆......藏头诗!好诗啊!裴将军这诗,是写给长公主殿下的?”
赵明玉脸颊微红,含情脉脉地看向裴晏。
裴晏神色淡淡,却未否认。
“裴夫人,您的亲眷到了。”
太监尖细的嗓音刺入耳中。
我抬头,只见两个宫人推搡着一个蓬头垢面的女子走了进来。
她衣衫褴褛,脸上沾着泥灰,畏畏缩缩地站着,活像个乞丐。
“这......这是金家的庶女?”
有人嗤笑出声。
“金家何时多了个乞丐庶女?”
“裴夫人为了充面子,连亲眷都能找人假扮,真是可笑。”
讥讽声此起彼伏,我的脸颊烧得发烫。
裴晏冷嗤一声:“金芙儿,你连亲眷都要作假,果真毫无底线。”
他的声音不大,却字字诛心。
我低着头,一声不吭。
系统在我脑海中轻声道:“宿主,只要在这具身体里死去,你就能回家了。”
回家。
回到那个有父母疼爱的世界,而不是在这里受尽屈辱。
我猛地站起身,在众人错愕的目光中冲向了荷花池。
“裴夫人!”
有人惊呼。
可我充耳不闻,纵身一跃。
冰冷的池水瞬间淹没了口鼻,窒息感席卷而来。
恍惚间,我听见岸上乱作一团。
而系统的声音清晰传来:“宿主身死,方可归家。”
我缓缓地闭上了眼,任由自己沉入黑暗。
2
再睁眼时,我的喉咙火辣辣地疼。
眼前模糊的视线渐渐清晰。
青灰色的帐顶,浓重的药草味,还有手腕上被攥出的红痕。
我没死成。
“醒了?”
低沉冷冽的声音从旁边传来。
我缓缓转头,裴晏坐在床边的木椅上,一身墨色锦袍纹丝不乱,唯独袖口沾了水渍。
他盯着我,眼底压着怒意。
我带着哭腔问:“为什么救我?”
“你以为寻死就能威胁我?”
他冷笑一声,俯身掐住我的下巴,厉声道:“金芙儿,你就算要死,也得先把该做的事做完。”
这时,门帘被掀开了,赵明玉提着裙摆快步走进来,关切道:“阿晏,太医说你夫人无碍了?”
她怯生生地站在裴晏身后,手指揪着他的袖角,“都怪我,若不是我劝你夫人赴宴,你夫人也不会如此......”
裴晏拍了拍她的手背:“与你无关。”
我看着他们交叠的衣袖,胃里泛起一阵恶心。
“明日随我入宫。”
裴晏从怀中取出一张纸拍在床边,“照着这个向陛下澄清,是你嫉妒明玉,故意在赏花宴上闹事。”
我撑着手臂慢慢坐起来,纸张上的字迹刺得眼睛生疼。
那是我要认罪的供词。
“若我不愿呢?”
“你以为你还有选择?”
裴晏嗤笑,“金家虽败落,但族中老幼尚在京城。”
我猛地抬头。
他俯身凑近,威胁道:“你若不乖乖听话,我就让金家彻底消失。”
赵明玉轻笑一声:“阿晏,姐姐刚醒,你别吓唬她了,万一......”
“滚。”
我厉声打断她。
两人同时一怔。
“我说,滚。”
我抓起药碗砸向床榻边的矮几,瓷片飞溅,“都给我滚!”
裴晏眼中寒光骤现,赵明玉吓得往他身后躲。
僵持片刻后,他竟真的拽着赵明玉转身离去,只在门口丢下一句:“明日辰时,我来接你。”
言毕,门被重重地摔上了。
我瘫软在床榻上,系统突然出声:“宿主,死亡失败是因为救援太及时。下次需要更决绝的方式。”
“我知道。”
我冷笑一声,“但在此之前......我有一件重要的事要做。”
当夜,我变卖了所有能动的首饰和绸缎,连当年圣上赐的翡翠镯子都没留。
管家惊得直搓手:“夫人,这、这可是御赐的......”
“换成现银。”
我把银票塞进袖袋,“全部送去城南的流民棚。”
回府时已是三更天。
我摸黑走进厢房,从柜底抽出了一条白绫。
系统问道:“宿主确定要现在尝试?”
“这次不会有人来救我了。”
我踩着圆凳将白绫抛过房梁。
脖子刚套进去,房门突然被踹开。
寒光闪过,白绫断成了两截。
我重重地摔在了地上,抬头看见裴晏手持长剑站在面前,脸色阴沉得可怕。
“你就这么想死?”
他一把将我拽起来,从怀中掏出一个锦盒砸在了我的身上,“看看这个再决定!”
盒盖弹开,里面是一枚鸽血红的玉佩。
“给你的生辰礼。”
他咬牙切齿道,“别再闹了。”
我怔怔地看着玉佩。
今日......确实是我的生辰。
五年前的今日,他曾在塞外连夜策马三百里,就为了赶回来陪我吃一碗长寿面。
“裴晏。”
我轻声问,“如果今天我真的死了,你会难过吗?”
他震惊地看着我,随即冷笑:“你死了,谁给明玉澄清?”
我点点头,当着他的面把玉佩扔出了窗外。
“裴晏,我们和离吧。”
3
玉佩摔碎的声响在寂静的夜里格外清脆。
裴晏冷笑一声:“你再说一遍。”
“和离。”
我迎着他的视线,一字一句道,“裴晏,我们到此为止,你放过我,我也成全你和长公主。”
他笑了,笑意未达眼底:“金芙儿,你以为将军府是你想进就进、想走就走的地方?”
“我不是在和你商量。”
我弯腰捡起地上的锦盒,将空盒递还给他,“和离书我已经写好了,明日就递去官府。”
他的眼神陡然阴沉,猛地扣住我的手腕,力道大得几乎要捏碎骨头:“你以为我会同意?”
“你不同意也没用。”
我用力挣开他的手,“按照大宋律例,夫妻分居一年以上,妻子可自行请离。”
“你!”
“我们分房已经一年零两个月了,裴将军。”
我平静地看着他,“你心里清楚,我们再也回不去了。”
就在这时,门外传来一阵急促的脚步声。
“阿晏?”
赵明玉的声音从外面传来,带着几分焦急,“你在里面吗......”
门被推开,赵明玉拎着鸽血红的玉佩碎片走了进来。
“阿晏,你的那块玉佩怎么碎了?”
她下意识地摸向自己的腰间,那里挂着一枚几乎一模一样的鸽血红玉佩。
“原来如此。”
我轻笑一声,“裴将军真是大方,连生辰礼物都能送双份。”
裴晏厉声道:“你胡说什么!”
我弯腰拾起一块较大的碎片,借着烛光看清了内侧刻着的小字“明玉安泰”。
“真有意思。”
我笑了笑,将碎片丢回了地上。
房间里安静得可怕。
裴晏的拳头攥得发白,却一句话都说不出来。
“阿晏!”
赵明玉突然插进来,拉住他的手臂,“既然她有意成全我们,你为何不从了她......”
裴晏猛地甩开她:“出去!”
赵明玉踉跄了一下,眼中瞬间盈满了泪水。
她咬了咬唇,转身离开了。
房门关上后,他一把将我按在墙上,低头就要吻下来。
我偏头躲开。
“别碰我。”
我冷冷道,“恶心。”
“好。”
他后退一步,“如你所愿。”
说完,他转身大步离开,房门被摔得震天响。
4
千秋宴当日,我穿了一身素白襦裙。
自从那夜和裴晏彻底撕破脸,我便再没见过他。
和离书已经递去官府,只等批复。
“夫人,该出发了。”
丫鬟在门外轻声提醒。
马车驶向皇宫,系统忽然出声:“宿主,今日是最后的机会。”
我攥紧袖口,“我知道,只要死成,就能回家了。”
宴席设在御花园的千秋亭。
我刚落座,就听见一阵骚动。
裴晏来了,身边还跟着盛装打扮的赵明玉。
她今日穿了件绯红纱裙,腰间那枚鸽血红玉佩格外刺眼。
裴晏一身玄色锦袍,腰间配剑,面容冷峻如常。
经过我面前时,他的脚步微不可察地顿了一下,但终究还是没有停留。
“裴夫人。”
赵明玉在我身旁坐下,“听说和离书已经递上去了?真是可惜呢。”
我端起茶盏抿了一口,没有搭话。
“其实阿晏心里是有你的。”
她凑近几分,“只是他这人重情义,当年我救过他一命,所以他......”
“赵明玉。”
我放下茶盏,“你知道我最讨厌你什么吗?”
她一愣。
“就是这副假惺惺的嘴脸。”
我轻笑,“明明恨不得我立刻消失,却偏要装出一副为我好的样子。”
她的笑容僵在了脸上,眼中闪过一丝阴狠。
她正要开口,远处传来:“陛下驾到!”
众人慌忙起身行礼。
皇帝落座后,宴会正式开始。
酒过三巡,忽然有侍卫慌张跑来,在皇帝耳边低语几句。
皇帝脸色骤变:“有刺客混入宫中,诸位爱卿暂且留在亭中,禁军已去搜查。”
亭内顿时骚动起来。
裴晏立即起身护在皇帝身前。
就在这时,一支羽箭破空而来,直直钉在了柱子上。
“保护陛下!”
混乱中,有人从背后捂住我的口鼻。
我挣扎着回头,看见赵明玉也被另一个黑衣人制住。
眼前一黑,我失去了知觉。
再次醒来时,我发现自己躺在一间破庙的地上,双手被粗绳绑在身后。
赵明玉蜷缩在对面墙角,发髻散乱,脸上挂着泪痕。
“醒了?”
一个蒙面男子蹲在我面前,刀刃贴上我的脖颈,“裴夫人,别来无恙啊。”
冰凉的刀锋激起一阵战栗,我却奇异地平静下来。
系统在我脑海中提醒:“宿主,现在是最好的机会。”
门外突然传来急促的马蹄声。
蒙面人立刻警觉起来,拽起我和赵明玉挡在身前。
庙门被踹开,裴晏持弓闯入,身后跟着一队禁军。
他冷声道:“放人。”
蒙面人狞笑:“裴将军,只能选一个。”
说着将刀逼得更紧了,“要你夫人,还是要长公主?”
裴晏的目光在我和赵明玉之间游移。
赵明玉哭喊:“阿晏!救我......救我啊......你难道不要我和孩子了吗?”
他没有理会她,冷冷地瞥了我一眼,“金芙儿,这次又是你自导自演的吧?”
我静静地看着他,淡淡一笑:“是啊,你猜对了。”
他脸色一沉,抬手拉弓。
箭矢破空而来,却不是射向绑匪。
我眼睁睁看着那支箭擦过我的耳际,精准地穿透劫持赵明玉那人的咽喉。
“阿晏!”
赵明玉趁机挣脱,扑进了裴晏怀里。
蒙面人暴怒,刀刃陷入我的皮肤:“见人!你丈夫宁愿救别人也不救你!”
鲜血顺着脖颈流下,我却感觉不到疼。
系统在我脑中倒数:“通道开启倒计时:十、九、八......”
“裴晏。”
我轻声唤他。
他这才看向我,眼中闪过一丝慌乱。
“再见。”
在所有人惊骇的目光中,我猛地抓住绑匪持刀的手,狠狠往自己心口刺去。
剧痛袭来的瞬间,我听见裴晏撕心裂肺的喊声:“芙儿!”
“三、二、一。恭喜宿主,返回通道已开启。”
黑暗彻底吞噬了我的所有意识。
第2章 2
5
“阿芙?阿芙!医生,我女儿手指动了!”
这个声音......好耳熟!
我猛地睁开眼,映入眼帘的是雪白的天花板,输液瓶,还有母亲那张憔悴又惊喜的脸。
我真的回来了。
“妈......”
我的嗓子干涩得发疼。
母亲一把抱住我,哭的上气不接下气:“醒了就好,醒了就好......”
父亲推门进来,手里还端着冒着热气的皮蛋瘦肉粥,看到我睁着眼,碗差点摔在地上:“闺女!”
他三步并作两步冲到床边,哽咽道:“你这孩子,吓死我们了......”
我这才知道,我在现代出了车祸,昏迷了整整一个月。
而那个世界五年的光阴,在这里不过是一场大梦。
母亲小心翼翼地把吸管递到我嘴边:“慢点喝,你肠胃还弱。”
温水滋润喉咙的瞬间,我崩溃大哭。
他们手忙脚乱地安慰我,我却哭得更加厉害。
只有我自己知道,这眼泪是为终于结束的煎熬,为失而复得的家人,也为......那个再也不会见到的人。
“做噩梦了?”
父亲笨拙地拍着我的背,“梦见什么了哭成这样?”
我摇摇头,把脸埋进母亲怀里:“就是想你们了。”
系统突然在我脑海中响起:“宿主适应良好,是否现在解除绑定?”
“等等。”
我在心里问,“裴晏后来怎么样了......”
系统沉默片刻:“他抱着你的尸身三天不放,直到陛下下旨将你安葬。赵明玉假孕之事败露,被贬为庶人。”
我重重地叹了一口气。
“阿芙?”
母亲担忧地摸着我的额头,“是不是哪里不舒服?”
“没有。”
我握住她的手,“妈,我想吃你做的红烧肉了。”
父亲立刻站起来:“我这就去买肉!”
看着他们忙碌的身影,系统的声音再次响起:“宿主,要看看那个世界的后续吗?”
“不了。”
我拔掉手背上的针头,“从今往后,那个世界的一切都与我无关。”
“明白。解除绑定程序启动。最后提醒,裴晏可能会......”
“让他烂在那个世界吧。”
我打断它,掀开被子走到了窗边,“我要开始新生活了。”
窗外阳光正好,楼下花园里,几个康复期的病人正在散步。
我深吸一口气,真实的、带着花香的空气充盈肺腑。
母亲拿着拖鞋追过来:“你这孩子,刚好就光脚乱跑!”
我乖乖穿上鞋子,突然抱住她:“妈,我爱你。”
她愣了一下,随即笑着说:“傻丫头。”
护士来查房时笑着说:“金小姐气色好多了,再观察两天就能出院。”
“对了。”
母亲指了指床头柜,“你昏迷期间,不知道谁放了一个奇怪的东西在你身上。”
她从柜子里取出一个小盒子。
拆开后,我愣住了。
是一枚鸽血红的玉佩碎片。
父亲凑过来看:“这什么?玻璃?”
“没什么。”
我把碎片扔进了垃圾桶,“垃圾而已。”
玉佩落入桶底的瞬间,我仿佛听见很遥远的地方,有人撕心裂肺地喊了一声我的名字。
但当我凝神去听时,却只有窗外树枝上,麻雀叽叽喳喳的叫声。
6
出院那天,下着小雨。
父亲撑着伞护在我头顶,母亲絮絮叨叨地叮嘱我小心台阶。
我踩过积水的地面,呼吸着雨后清新的空气,忽然有种恍如隔世的感觉。
“阿芙,上车。”
父亲拉开后座车门,“你妈特意给你垫了软垫。”
我刚要弯腰坐进去,余光忽然瞥见医院门口站着一个熟悉的身影。
高大挺拔的男人浑身湿透,黑发贴在苍白的脸颊上,手里还紧紧攥着一个雕花木匣。
他就那么直直地站在雨中,死死地盯着我。
是裴晏。
“怎么了?”
母亲顺着我的视线看去,“那人你认识?”
我摇了摇头,“不认识,走吧。”
父亲发动车子,后视镜里,那个身影突然动了。
裴晏大步追上来,用力拍打车窗:“金芙儿!”
父亲吓了一跳:“这人谁啊?”
我强作镇定,“精神病吧。”
车子加速驶离,裴晏的身影在后视镜里越来越小,最后变成了一个模糊的黑点。
但我知道,他不会就这么放弃。
果然,第二天清晨,门铃响了。
透过猫眼,我看到裴晏站在门外,身上还是昨天那套衣服,只是换成了现代的黑色风衣。
他手里依然捧着那个木匣,眼下青黑一片,显然一夜未眠。
我转身就要回卧室,母亲却已经开了门:“请问你找谁?”
“伯母好。”
裴晏小声道:“我是......阿芙的朋友。”
“朋友?”
母亲狐疑地打量他,“阿芙从没提起过你。”
“我们有些误会。”
他抬眼,越过母亲直接看向站在客厅的我,“能让我和她单独谈谈吗?”
我走过去挡在母亲前面,“妈,把门关上。”
裴晏突然单膝跪地,当着母亲的面打开木匣,里面是一叠纸张,最上面那张赫然是宋代的和离书,旁边还有一封婚书。
“芙儿,我查清楚了。”
他缓缓道:“赵明玉当年根本没怀孕,她是买通太医骗我的。那晚在客栈,我也没碰过她......”
母亲倒吸一口冷气:“阿芙,这人在说什么?”
我冷笑,“演电视剧呢。”
他固执地跪在那里:“我知道你恨我,但求你听我解释......”
“解释什么?”
我打断他,“解释你怎么当着所有人的面选择救赵明玉?解释你怎么把我们的定情信物转手送人?还是解释你这些年是怎么冷落我、羞辱我的?”
母亲震惊地看着我:“阿芙,你们真的认识?”
“不认识。”
我抓起木匣摔在了裴晏身上,“拿着你的破烂滚远点!”
纸张散落一地,裴晏慌忙去捡。
他抬头时,眼睛里浸满了泪水:“芙儿,我把命赔给你行不行?”
“你的命?”
我嗤笑,“值几个钱?”
他浑身一震,呆滞在原地。
母亲看不下去了:“这位先生,我女儿刚出院,请你离开。”
裴晏固执地跪着不动,直到对门的邻居探头张望,父亲拿着扫帚出来赶人,他才慢慢站起身。
“我会等你。”
他最后看了我一眼,“一直等。”
我当着他的面重重地关上了门。
父亲忧心忡忡:“要不要报警?”
“不用。”
我勉强笑了笑,“他很快就会走的。”
可当晚,我起夜时发现阳台上有动静。
拉开窗帘,裴晏竟然就站在楼下,仰头望着我的窗户。
我拉上窗帘,拨通了物业电话:“有个可疑人物在楼下徘徊,麻烦处理一下。”
十分钟后,警笛声响起。
透过窗帘缝隙,我看到警察把裴晏带走了。
他全程没有反抗,只是在上车前,又回头看了一眼我的窗户。
第二天,我发现门口放着一个精致的食盒,里面是还冒着热气的桂花糕。
那是我在古代最爱吃的点心。
我直接扔进了垃圾桶。
第三天,他又来了,这次是一束沾着露水的茉莉。
第四天,是一本手抄的诗词集。
每一天,他都会带着不同的东西出现,又在我拒绝后默默离开。
直到第七天夜里,暴雨倾盆。
我被雷声惊醒,鬼使神差地走到窗边。
裴晏依然站在那里,浑身湿透,手里依旧捧着那个木匣。
闪电照亮他惨白的脸,他抬头看见我,突然露出一个笑容。
下一秒,他直挺挺地倒在了雨地里。
“活该。”
我轻声说,却发现自己满脸是泪。
7
第二天一早,我发现手机有十几个未接来电,全是陌生号码。
正要关机,一条短信弹了出来:
“我在医院,想见你最后一面。——裴晏”
我删掉短信,拉黑了号码。
晚上新闻播报,郊区某影视基地发生道具事故,一名特技演员重伤入院。
镜头扫过抢救室门口,一个熟悉的木匣孤零零地躺在长椅上。
母亲正在削苹果,突然说:“今天物业说,楼下那个人再也没来过。”
“嗯。”
我咬了一口苹果,淡淡道:“挺好的。”
睡前我检查了所有门窗,确认阳台锁好后才躺下。
半夜却被一阵窸窣声惊醒,睁开眼,裴晏就站在我的床前!
我猛地坐起来:“你怎么进来的?”
他脸色惨白,虚弱地说:“我从医院偷跑出来,然后翻窗进来的,芙儿,你清楚我的身手。”
“滚出去!”
我伸手去摸手机,“不然我报警了。”
“就五分钟。”
他哀求道:“说完我就走。”
窗外开始下雨。
“裴晏。”
我深吸一口气,“你知道我死的时候有多疼吗?”
他浑身一颤,右手无意识地捂住胸口,仿佛那里也有个血洞。
“刀扎进去的时候,我听见了骨头裂开的声音。”
我平静地叙述,“血堵在喉咙里,呼吸像刀割一样......”
“别说了!”
他跪在床边,额头抵着床沿,“芙儿,我宁愿那一刀是捅在我身上......”
“够了!”
我猛地拉开门,“滚!”
走廊的感应灯应声而亮,照出他惨淡的脸色。
他最后看了我一眼,慢慢走向了电梯。
那天晚上,我做了一个梦。
梦里是将军府的后院,老梅树下站着一个人影,那人好像把什么东西埋进土里。
我想走近看看,却怎么也迈不动步子。
8
早上,母亲在厨房煮粥。
手机震动了一下,是闺蜜林妍发来的消息:“考古频道在播宋代专题,有个将军墓的新闻,你要不要看?”
我本想拒绝,却鬼使神差地点开了链接。
电视屏幕里,主持人站在一座刚发掘的古墓前:“这座宋代将军墓保存完好,墓主人生前主动卸甲归田,墓中陪葬品极少,但有一箱保存完好的手札......”
镜头扫过那些纸张,上面的字迹力透纸背。
“芙儿离府第一年,梅树死了。”
“今日又梦到她跳荷塘的样子,惊醒时枕巾尽湿。”
“明玉流放途中病逝,罪有应得。”
......
最后一张只有三个字,笔锋凌厉得几乎划破纸面:“我悔了”。
“根据墓志铭记载,这位将军终身未再娶。”
主持人的声音传来,“墓旁另有一座小墓,葬的是被贬为庶人,墓志铭上刻着谋害主母,终生囚陵......”
我关掉了视频,这才发现手心全是汗。
“阿芙!”
母亲在楼下喊,“有你的快递!”
纸箱很轻,寄件人一栏空白。
拆开后,我傻眼了。
是那个雕花木匣。
“谁寄来的?”
父亲凑过来看。
我强作镇定,“可能是林妍送的礼物。”
回到房间,我盯着木匣看了很久才打开。
里面整齐地码着几样东西:一封和离书,一封婚书,还有一沓地契。
最底下压着一张字条:“物归原主”。
和离书上的墨迹已经褪色,但裴晏的签名依然清晰。
婚书却像是新写的,连朱砂印都鲜艳如初。
地契全是将军府周边的产业,每张都写着我的名字。
手机突然响起,是个陌生号码。
我犹豫片刻,还是接了。
“金小姐。”
一个陌生的男声,“我是裴晏的主治医师。”
我握紧手机:“他怎么了?”
“今早护士查房时发现他不见了。”
医生语气沉重,“监控显示他凌晨翻窗离开了......”
我打断他,“他的事与我无关,请不要再打来了。”
挂断电话后,我把木匣塞进了衣柜最底层。
午饭的时候,电视里插播一条紧急新闻:某精神科患者站在跨江大桥护栏外,警方正在劝说。
“现在的年轻人......”
父亲摇头叹气。
我放下碗筷:“我吃饱了。”
回到房间,我死死地盯着电视。
画面里,裴晏的眼睛肿的像核桃。
我拿起手机出了门。
二十分钟后,我走到了新闻里的大桥位置。
“我就知道你会来。”
裴晏的声音从身后传来。
“不是为你。”
我没回头,“只是来了结一些事。”
他慢慢走到我身边,和我一起望着江水:“谢谢。”
“那个墓,我看到了。”
我直奔主题,“何必呢?”
他淡淡道:“因为欠你的,这辈子都还不清,至少在那个世界,我得给你一个交代。”
我们沉默地站着,直到阳光穿透云层。
“裴晏。”
我转身面对他,“我们都该往前走了。”
他不舍地看着我:“好。”
远处传来警笛声,是医院的人找来了。
裴晏看了一眼江面,突然问我:“如果有下辈子......”
“不会有下辈子。”
我打断他,“到此为止吧。”
他眼中的光一点点暗下去,却还是点了点头:“保重。”
看着他被医护人员带走,我掏出那张照片的碎片,任由江风把它卷向远方。
回家路上,我删掉了所有未接来电,把木匣捐给了博物馆。
工作人员惊喜地说这是珍贵的宋代文物,问我从哪里得来的。
“一个故人。”
我笑了笑,“不过已经不重要了。”
推开家门时,母亲正在包饺子,父亲在擀皮。
热气氤氲中,他们同时抬头:“回来啦?洗手吃饭。”
“好。”
我挽起袖子,“我来帮忙。”
9
两年后,我结婚了。
林妍帮我整理头纱的时候,突然压低声音,小声说:“门口有个怪人。”
我顺着她的视线看去,礼堂最后一排的角落里,坐着一个戴鸭舌帽的男人。
他的帽檐压得很低,只能看见瘦削的下巴。
“要叫保安吗?”林妍紧张地问。
“不用。”
我收回目光,“可能是酒店的工作人员。”
我知道是谁。
婚礼进行曲响起,父亲挽着我的手走向红毯另一端。
程昱站在那里,笑着看着我。
他是我的大学同学,也是我车祸后复健时的主治医师。
“紧张吗?”父亲小声问我。
我摇摇头,却在余光里看见那个戴帽子的男人站了起来。
“芙儿,别嫁!”
宾客一片哗然,保安立刻上前阻拦。
程昱下意识护在我身前:“这位先生,请你离开。”
裴晏哽咽道:“通道要关了......我来见你最后一面......”
我攥紧捧花,深吸一口气:“裴晏,够了。”
保安架住他的胳膊把他拖了出去。
程昱担忧地看着我:“没事吧?”
“没事。”
我把捧花交给伴娘,“继续吧。”
仪式结束后,林妍告诉我裴晏被送回了精神病院。
据说他这两年一直在各个时空节点徘徊,就为了找到通道再次见到我。
“真是疯子。”
林妍撇撇嘴,“不过长得倒是挺帅。”
我笑了笑没接话,转头招呼宾客。
深夜,程昱在浴室洗澡,我站在窗前看夜景。
手机突然震动,是一条陌生号码发来的照片。
照片里是一间空荡荡的病房,床头柜上摆着两样东西:那把将军府的钥匙,和一粒安眠药。
我删掉照片,关掉了手机。
浴室门打开,程昱擦着头发走出来:“累了吧?”
“有点。”
我接过毛巾帮他擦头发,“明天去度蜜月的东西都收拾好了吗?”
他笑着亲了亲我的额头:“都准备好了。”
床头灯熄灭后,我在黑暗中睁着眼。
程昱的呼吸很快变得均匀,温热的手臂搭在我的腰间。
窗外,春夜的细雨悄然而至。
我轻轻转身,偎进程昱怀里。
明天,会是崭新的一天。
10
“呼吸,跟着我,吸气......”
我的汗水不断从额头滑落。
剧痛中,我恍惚听见婴儿嘹亮的啼哭。
“是个健康的女孩。”
护士笑着将襁褓递到我怀里。
小小的一团,红扑扑的脸蛋,眼睛还没睁开,却本能地往我怀里钻。
一种陌生的柔软情绪突然淹没了我。
“她真漂亮。”
程昱轻轻碰了一下孩子的脸颊,“像你。”
我看着女儿可爱的小脸,突然觉得这十个月的辛苦都是值得的。
程昱下班回来,洗了手才接过孩子,动作熟练得像个老手。
“今天有个病人问我,当爸爸是什么感觉。”
他低头逗弄女儿,“我说,像是心上长出了最柔软的一块肉。”
我笑着去厨房热汤,转身时瞥见茶几下的报纸。
角落里有一则小新闻:《宋代将军墓出土文物将赴海外展览》。
配图是那个熟悉的雕花木匣,玻璃展柜反射的冷光让它看起来格外遥远。
夜里哄睡孩子后,程昱突然问我:“要不要给孩子取个小名?”
“你想好了?”
“岁安。”
他轻声道,“岁岁平安。”
我心头蓦地一颤。
在那个世界,裴晏也曾说过同样的话。
新婚夜他掀开盖头,说要在将军府种满岁岁红,求个岁岁平安。
“好啊。”
我靠在他肩上,“就叫岁安。”
孩子满月那天,家里来了许多客人。
程昱抱着女儿接待同事,我忙着给亲戚倒茶。
母亲拉住我:“门口有你的快递。”
纸箱很轻,寄件人信息空白。
拆开后,我怔在了原地。
是一本装帧古朴的线装书,《宋史?裴氏列传》。
“这什么啊?”
母亲好奇地探头。
“同事送的资料。”
我合上书页,“放书房吧。”
夜深人静时,我才翻开了那本书。
其中一页被折了角,记载着裴晏的生平:
“靖和三年,裴氏自请卸甲,归隐林泉。终身未娶,卒年三十五。临终前命人焚毁将军府,唯留一株枯梅,葬于树下。”
书页夹着一张泛黄的纸,上面是熟悉的笔迹:“遇见你,是我三生有幸。忘了我,愿你岁岁平安。”
我将纸条撕碎冲进了马桶,书也塞进了书架的最底层。
窗外忽然下起雨来。
程昱睡眼惺忪地走进书房:“怎么还不睡?”
“马上。”
我关上灯,“岁安没醒吧?”
“睡得正香呢。”
他揽住我的肩,“明天我妈过来帮忙,你可以好好休息了。”
我笑着点点头,“谢谢你,让我这么幸福。”
11
岁安两岁生日这天,家里挂满了彩色气球。
小家伙穿着公主裙,摇摇晃晃地追着气球跑。
程昱单膝跪在地毯上,张开手臂等着她扑进怀里。
“慢点跑。”
我切好水果从厨房出来,正好看见岁安被地毯绊了一下。
程昱眼疾手快地往前一扑,整个人垫在了她身下。
“咚”的一声闷响,他的后脑勺磕在了茶几角上。
“没事吧?”
我赶紧跑过去。
程昱却先抱起岁安检查:“宝贝摔疼没有?”
岁安眨巴着大眼睛,突然吧唧一口亲在了他的脸上:“爸爸痛痛飞走啦!”
我噗嗤笑出声,伸手揉他后脑勺:“我看看。”
他顺势抓住我的手,仰头笑道:“亲一下就不疼了。”
“在孩子面前没个正经。”
我红着脸抽回手,却被他揽住腰拽进了怀里。
岁安挤在我们中间咯咯笑,小手糊了程昱一脸奶油。
晚上哄睡孩子后,程昱从背后抱住我:“周末带岁安去动物园吧?她昨天看图册一直在喊大象。”
“好。”
我仰头亲了亲他的下巴,“你明天不是要值夜班?早点睡。”
他却不老实了起来:“睡不着,怎么办?”
我笑着躲开:“程医生,注意作息。”
“程医生现在上火了,想泄泄火。”
他一把将我打横抱起,轻手轻脚地往主卧走,“患者家属配合一下?”
清晨的阳光透过纱帘洒进来时,岁安的小奶音已经在门外响起:“妈妈!太阳晒屁屁啦!”
程昱睡眼惺忪地去开门,岁安立刻举着绘本扑上床:“爸爸讲!”
我揉着眼睛坐起来,看到绘本封面上画着一家三口手牵手。
岁安的小手指点着画面:“爸爸,妈妈,宝宝!”
程昱把我们都搂进怀里,下巴抵在我肩上:“还少一个。”
“嗯?”
他笑着握住岁安的小手,轻轻按在我的小腹上:“明年这里要住个新房客。”
我愣了两秒才反应过来,抓起枕头砸他:“程昱!你休想!我才不要生二胎!”
岁安以为我们在玩游戏,开心地蹦了起来,结果一脚踩在程昱肚子上,疼得他龇牙咧嘴还不敢大声叫,生怕吓着孩子。
早餐桌上,岁安把自己的牛奶杯推到我面前:“妈妈喝。”
“为什么呀?”
她认真地说:“弟弟要长高高。”
程昱一口咖啡喷了出来。
阳光洒满了餐桌,窗台上的茉莉开得正好。
岁安叽叽喳喳地说着童言童语,程昱一边给她擦嘴一边冲我眨眼。
这一刻,我终于明白了什么是真正的岁月静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