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章
赵云峥快咽气时,年过六十的我守在病床前,紧紧攥着他的手。
哭着问他。
“我陪了你大半辈子,你眼里为什么永远没有我?”
“赵云峥,你告诉我,为什么啊?”
他冷冷甩开我的手,强撑着最后一口气,固执地等着白月光沈竹芯的到来。
到死,也没多看我一眼。
那之后,我把自己关在房间里,不吃不喝躺了整整三天。
赵云峥死了,我知道,我这辈子都等不到他的答案了。
我病了。
这一场压在心底半生的重病,如暴风雨般彻底摧毁了我所有的精气神。
莫大的不甘心和痛苦蚕食着我的理智,折磨得我无法喘息。
痛不欲生。
当晚,我被沈竹芯拿着赵云峥留下的遗嘱,扔出家门。
浑浑噩噩之际,失足落水。
再睁眼,我回到了赵云峥带着白月光逼我让出播音员工作的这天。
看着他满眼维护沈心竹的模样。
我突然觉得,没意思透了。
1
我怔怔坐在机械厂的播音室里,手中的稿子被攥得发皱。
此刻,赵云峥正牵着沈竹芯的手,满脸不耐烦地指责我。
“孟司言,你为什么非要霸占着播音员这个工作不放?”
“技术岗是高强度体力活,竹芯她体弱,身体受不了,就算你不想下岗,那你和她换换,也不吃亏不是?”
“你放心,就算你下岗了,也有我养着你,好不好?”
前世,因着赵云峥这句我养你,我义无反顾地和沈竹芯换了工作。
她在播音室轻轻松松拿着高工资,永远光鲜亮丽高高在上地俯视着我。
轻轻咳嗽一声,赵云峥都会心疼得不行,各种花茶蜂蜜换着给她养嗓子。
而我,在机械厂最底层,做着最重最苦的力气活。
每每下班回到家,还要被赵云峥皱着眉嫌弃。
“一身汗臭味,孟司言你能不能洗干净再回家?”
“你看看你这副样子,多看你一眼我都觉得恶心。”
“以后我们分床睡,你别碰我,我嫌脏。”
沈竹芯知道我和赵云峥分床睡后,故意当着全厂工人的面,丢给了我一瓶廉价的雪花膏。
她捂着鼻子,声音里满是嘲讽。
“司言姐,你也别嫌我说话难听,你身上的味确实有点难闻。”
“啧,也就云峥哥能忍受了。”
“为了厂里大家着想,你以后,洗干净点自己吧。”
沈竹芯羞辱完我,得意地转身离开。
我屈辱得浑身发抖,一抬眼,正对上了赵云峥冰冷的目光。
颤抖着开口。
“云峥......”
他面无表情地看着我,然后,重重把手里的饭盒砸在我身上。
声音冷漠得如同陌生人。
“别叫我!”
“孟司言,算我求你,别总是给我丢人了,成吗?”
残羹剩饭洒了我满身,汤汁从发间流淌进眼底。
辣得我眼泪不停地滑落。
那天下午,即使我用光了一整块香皂,也洗不干净身上的恶心味道。
之后,赵云峥彻底把我当成了空气。
哪怕在同一个车间,我因为体力不支晕倒,他也满眼无动于衷。
只冷冷的叫学徒将我抬去医务室。
“别因为孟司言一个累赘,耽误了厂里的进度。”
前世那点不甘心的疼从心脏一点点蔓延,疼得我手脚冰凉,脸色发白。
思绪回笼。
我抬起头,看着赵云峥理直气壮的模样。
好一个不吃亏,好一个沈竹芯身体弱,受不了技术岗的高强度体力活。
他是不是忘了我是因为什么才得了播音员这个轻松的工作?
扯了扯唇角。
我伸手,不经意地按下了喇叭的播放键。
视线落在沈竹芯脸上,哽咽出声。
“竹芯,你想要我的工作,能不能等我身体恢复好了?”
“我前不久因为营养不良流产,厂里才给我安排了这个轻松的工作......”
话没说完,就被沈竹芯急切地打断。
“司言姐!”
“你只是失去孩子而已,还要娇气地养多久?”
“难道要我在车间一直吃苦等你吗!”
2
我死死掐着掌心,目光冰冷地看着沈竹芯。
只是失去一个孩子而已?
恨意在心口横冲直撞,几乎要将我仅存的理智冲毁。
赵云峥察觉到了我的不对劲,他皱了皱眉。
视线落在我脸上,在看到我发白的脸色时,眼底闪过一抹心疼。
但最终,他还是选择侧身挡在沈竹芯的身前,隔绝了我的视线。
沉声道:
“竹芯说得没错,厂里不养闲人,难道你还能一辈子躲在播音室不工作吗?”
“反正早晚都要回到车间,不如现在就把工作让出来。”
“放心,我会给你安排一些轻松的事。”
我浑身的血瞬间冷了下去。
前世我去到车间后,赵云峥并没有如他所说,给我安排什么轻松的工作。
反而逼着我,和其他工人同吃同住。
甚至为了表现他的公平无私,就连搬运设备这样的重活,也是我在干。
还没恢复好的身体,一直断断续续地流血。
厚厚的刀纸垫了一沓又一沓,反复的感染发炎,让我身上总有一股散不掉的血腥味。
我惨白着脸色,不止一次跟赵云峥提出,想做一些轻松的工作。
可他却毫不犹豫地拒绝了我。
“要是谁都跟你一样想换轻松的工作,我这个车间主任还怎么服人?”
“孟司言,你是我的家属,更应该支持我的安排!”
“别为了躲懒,满脑子偷奸耍滑的小心思!”
多可笑。
沈竹芯换工作,是身体不好吃不了车间重活的苦。
而我就是偷奸耍滑为了躲懒。
直到这一刻我才明白,为了证明他的公平,证明沈竹芯播音工作来得的合理合规。
他选择了牺牲我。
赵云峥不是不知道我反复的高烧,也不是看不到我毫无血色的脸。
他只是,在我和沈竹芯之间,永远坚定不移地选择了沈竹芯。
在被安排到播音室之前,我也是机械厂的高级工程师,每个月领取不低的薪水。
和赵云峥,也有过一段蜜里调油的婚后生活。
我查出怀孕那天,沈竹芯丧偶,成了寡妇。
厂里为了安抚她孤儿寡母,把无业在家的她安排进了机械厂,接任了她男人留下的工作。
也是从那一天开始,赵云峥变了。
我怀孕发的营养品、买的鸡蛋和肉,全部被他拿去补贴沈竹芯。
他总是振振有词地教训我。
“竹芯孤身一人带着个孩子不容易,我多帮点怎么了?”
“孟司言,你什么时候变得这么斤斤计较了?”
“连口鸡蛋你也要馋嘴?少吃一口怎么就饿死你了?”
怀孕不到三个月,我就因为严重的营养不良,永远失去了那个素未谋面的孩子。
后来更是因为在车间高强度的工作,身体彻底垮了,再也无法生育。
我使劲闭了闭眼,压下喉间翻腾的酸涩。
视线凝聚在赵云峥毫无愧意的脸上,我死死咬着唇,口腔里弥漫起一层血腥味。
舌尖的刺痛让我清醒了几分。
不能就这么算了。
绝不能。
“如果我不答应呢?”
3
播音室里的气氛,瞬间僵持了下来。
赵云峥有些难以置信地盯着我,眼里闪过诧异。
毕竟他很自信,我爱他,所以从不会拒绝他提出的任何要求。
沈竹芯抿了抿唇,故意挑拨道:
“云峥,我以为你和司言姐已经商量好了呢。”
“原来她这么不给你面子啊。”
赵云峥的脸色瞬间阴沉了下去。
答应沈竹芯的事做不到,让他自觉丢了男人的尊严和面子。
他一把扯住我的胳膊,将我从椅子上扯起来,咬牙切齿地吼道:
“我是来通知你,不是和你商量!”
说完,他重重将我推倒在地,眼里只剩下森森冷意。
我本来就身体虚弱,猝不及防地撞在墙上,发出巨大的碰撞声。
桌上的稿子也撒了满地。
播音室里的动静,早已经被扩音喇叭传遍了整个机械厂。
可赵云峥不知道。
他还指着我,疾言厉色地怒吼。
“要不是我,你哪来的机会坐办公室!”
“孟司言,作为感谢,这份工作,你让也得让,不让......”
他说着,威胁似的扫了我一眼。
“我让你在机械厂再也呆不下去!”
“毕竟,你也不想自己因为私生活混乱才大出血的谣言,传得到处都是吧?”
我双眼泛红地盯着他,脑子里一阵轰鸣作响。
他怎么能!
他怎么敢!
胃里突然一阵翻江倒海,我再也撑不住,捂着嘴冲到卫生间的洗手池边,吐了个天昏地暗。
吐出来的,除了酸水,还有在这段婚姻里受的委屈和血泪。
冰冷的水拍到脸上,刺骨的寒意让我浑身止不住地发抖。
我靠在洗手台边,满脸是泪。
播音喇叭把沈竹芯的声音无限放大。
她哭哭啼啼地说:
“云峥,孟司言不答应和我换工作,怎么办啊?”
“我能吃苦,可我肚子里的儿子,总不能一直陪着我在车间吃苦啊。”
“他也是你的儿子......”
赵云峥一怔。
随即爆发出巨大的欣喜,声音甚至不受控制地颤抖着。
“儿子?”
“好竹芯,你怎么知道是儿子?”
沈竹芯轻笑一声,声音里满是得意。
“我去检查过了的嘛。”
随即,又冷哼一声,故作不耐地道:
“反正播音员这个工作,你必须给我弄到手。”
“不然,我就带着你儿子走得远远的,再也不理你了!”
我的脑子嗡的一声炸开!
原来如此。
那些被我可以忽视的细节一点点浮现在眼前。
被抢走的营养品,一次又一次给出去的大半工资,逼着我拿出的肉蛋奶。
甚至前世留下的遗嘱里,所有家产,都被他公证后留给了沈竹芯。
原来,都是为了沈竹芯肚子里的儿子啊。
赵云峥的声音继续传出来。
“竹芯,你好好生下我们唯一的儿子。”
“你放心,这个家的一切,都会是你和儿子的。”
可是......
我脑海里飞快地闪过前世那个孩子长大后的模样。
不像赵云峥。
反而和沈竹芯早死的前夫,一模一样。
一段杂音后,广播里赵云峥断断续续的声音如毒蛇般阴寒地响起。
“至于孟司言,能为我们牺牲一切,是她的福气。”
声音戛然而止,广播里,没了动静。
我抹去脸上的泪,笑了。
赵云峥啊赵云峥,我很期待你得知真相的那天。
4
直到赵云峥中午下班,也没有人告诉他播音室里发生的一切。
在这个人心淳朴善良的年代,他和沈竹芯的所作所为已经超出了大部分人的道德认知。
无数鄙夷愤怒的视线落在沈竹芯身上,让她如坐针毡。
她只是白了白脸,一副逆来顺受的模样。
哪有半分在播音室里为难我的趾高气昂。
我整理好自己的情绪,也当作什么都没发生的样子,照常下班去食堂吃饭。
打完饭,沈竹芯已经坐在了角落的餐桌旁,碗里,是炖得黄澄澄的鸡汤。
一看就知道,是赵云峥特意给她炖了送来的。
看到我,她挑了挑眉,炫耀着说道:
“司言姐,你小月子还没坐完吧?”
“怎么就开始吃大锅饭了?”
“女人,还是要对自己好一点,是不是?”
赵云峥听着她的话,眉头微皱。
不知想到什么,把饭盒里剩下的鸡杂葱蒜递到我面前,声音有些不自在。
“内脏补人,剩下的,你吃了吧。”
沈竹芯扑哧笑出了声。
捏着小勺子,一点点喝着香气浓郁的鸡汤。
我漠然地看了赵云峥一眼,抬脚就要离开。
却没想到,赵云峥一伸手拽住了我的胳膊,压低声音道:
“够了,你耍什么脾气!”
我深呼吸几下,甩开他的手,一字一句清晰地说道:
“既然内脏补人,你留着自己补吧。”
“我不需要。”
赵云峥眼里闪过了然,他以为,我是因为沈竹芯在吃醋。
唇角勾起一抹笑,有些无奈地朝我道:
“行了,竹芯她一个人不容易,我多帮点你也要生气?”
说着,他突然塞给我一张信纸,眼底满是有恃无恐。
“司言,我想和你一起在车间工作,你一定会来陪我的,对不对?”
“签好字,下午上班的时候,我在厂长办公室等你。”
“别让我失望。”
赵云峥松开了我的手。
低头,继续给沈竹芯拆鸡肉上的骨头。
眼角眉梢,都是宠溺。
我握紧了饭盒,视线落在信纸上,换岗申请书。
前世我蠢,和厂长吵着闹着非要和赵云峥在一个车间,以至于后来过得不好,也没脸去找厂长。
明明是高级工程师,却做着最脏最苦的重活累活。
被赵云峥用虚假的甜言蜜语,哄得晕头转向,甘愿成为他吸随扒骨的对象。
低头看着白纸黑字上的条条框框,这一世,不会了。
5
吃完饭,我径直回了播音室。
赵云峥在厂长办公室门口久等我不到,怒气冲冲地上楼找我。
他推开门时,我正准备播放中午的信息通知。
刚按下播音喇叭的开关键,赵云峥就冲了进来。
看到我坐在桌子前,瞬间黑了脸。
一身寒意大步朝我冲过来,一把抢走我手里的资料,声音仿佛淬了寒冰。
“孟司言!”
“我让你去厂长办公室等我,你为什么不去!”
“还有,换岗申请书呢!”
“拿过来,签字!”
沈竹芯也跟在他身后,在桌上翻找之后,把信纸砸在了我脸上。
“你怎么还没签字!”
“司言姐,你是不是又反悔不想把工作让给我了?”
我冷冷看着她,一字一句清晰地说道:
“我没答应和你换工作!”
沈竹芯脸色一僵。
眼圈瞬间就红了,可怜兮兮地盯着赵云峥。
“云峥,是我没福气,不能带着......继续呆在机械厂了。”
“既然司言姐不愿意把工作让给我,那我就不碍她的眼了。”
“我这就走!”
她一哭,赵云峥就心疼了。
抓着我的胳膊咬牙切齿地道:
“孟司言,你为什么这么自私自利!”
“难道还要我跪下来求你是不是!”
我被他扯得东倒西歪,站也站不稳。
闻言,冷冷道:
“好啊,你跪啊。”
“你跪下来求我,我就把工作让给她。”
赵云峥阴沉着脸。
一把抓住我的手,突然将桌上的笔塞进我手里,压着我让我签字。
我拼命挣扎,大声道:
“赵云峥!你这么做,到底有没有把厂里的规章制度放在眼里!”
挣扎间,我手上的皮肤被抓破,火辣辣的疼。
赵云峥冷笑一声。
“制度是死的,难不成厂里还会为了你开除我不成?”
我死死咬着唇,趁着赵云峥分心说话,撕掉申请书,甩开他的手抬脚就要往外冲。
没成想赵云峥愤怒之下,从身后一把扯住我的头发,狠狠将我拽倒在地。
看着一地碎纸,他眼底腾地升起浓重的怒火。
猝不及防地举起手,不管不顾地就要朝我打下来。
“孟司言,你他妈别给脸不要脸!”
我被他扯住头发,疼得头皮发麻,无法动弹。
眼见着赵云峥恶狠狠的巴掌就要落在我脸上,下一秒,“砰!”的一声巨响,播音室的门被人重重踹开!
赵云峥一怔,仓惶回头,却在看到来人时,脸色飞快地白了下去。
第2章
嘴唇开始不住地颤抖,声音讷讷:
“厂,厂长,你怎么来了?”
6
赵云峥的话音刚落,就看到了站在厂长身后的保卫科一行人。
没等赵云峥反应过来,保卫科的就将沈竹芯摁住了。
沈竹芯蒙了,浑身抖得筛糠一样,哽咽出声:
“我,我......厂长,我没动手。”
“我什么也没做,他们夫妻吵架,我只是来劝一劝,我什么也没做啊。”
听着她的话,赵云峥也反应了过来。
将我从地上扶起来,掌心用力,紧紧攥着我的胳膊。
俯身用仅我听得到的声音警告道:
“司言,我们是夫妻,你最好别乱说话。”
“不然我不好过了,你也别想好过。”
我手腕被他掐得生疼,赵云峥发冷的指尖渗透在皮肤上,激得我一阵阵恶心。
再看虚伪的脸,只觉得他令人作呕。
我顿了顿,甩开他的手,轻声在他身侧道:
“赵云峥,你难道不好奇,为什么所有人都用看畜生的目光看着你吗?”
“你难道就不想知道,厂长他们为什么来得这么及时吗?”
赵云峥浑身一震。
他目眦欲裂地盯着我的脸,然后,顺着我的视线看去,看到了窗户边的广播喇叭。
脸上的血色,一瞬间褪得干干净净。
声音仿佛从肺里挤出来一样沙哑难听。
“孟司言,你故意害我?”
我笑了笑,好整以暇地理了理头发。
然后,猝不及防地抬起手,在众目睽睽之下狠狠甩了他一巴掌。
“啪!”的一声,清脆的巴掌声回荡在小小的播音室里。
在抬眼,我哭得泣不成声。
“江厂长,我要实名举报,沈竹芯和赵云峥乱搞男女关系!”
“厂里绝不能留下着作风有问题的员工!”
赵云峥赤红着眼,厉声呵斥道:
“孟司言!”
吼完我,又赶紧转身对着厂长和一众人解释道:
“厂长,你别听她胡说!”
“孟司言刚刚失去孩子,精神出了点问题,总是喜欢胡说八道。”
“你放心,我这就带她去医院,等治好了再回来上班。”
“绝不影响厂里!”
厂长江敛冷冷扫了他一眼,沉声道:
“赵云峥,你是把我当傻子?”
“还是把厂里几百名员工当傻子?”
赵云峥额头上,瞬间浮起一层冷汗。
他下意识地抬手去擦,汗水顺着落到他眼睛里,疼得他双眼发红。
如果是之前的老厂长在,赵云峥和沈竹芯,或许还有绝处逢生的机会。
可江敛新官上任,正是在抓典型的时候。
前世,也是因为这样,我才被下在车间,再也没有起来的机会。
现在,轮到赵云峥和沈竹芯了。
赵云峥紧绷着脸,视线落在沈竹芯发白的脸上,又缓缓,移到我身上。
沉默许久,说道:
“江厂长,这一切都是孟司言故意设局害我。”
“我和沈竹芯,从小认识,才没有防备她,被她利用播音室的设备,污蔑名声。”
他顿了顿,一字一句地说道:
“更何况,我和孟司言原本就打了离婚申请。”
“只不过因为她才失去孩子没多久,才没有去领证。”
听到赵云峥的话,沈竹芯的眼睛,腾地亮了起来。
连忙急切地说道:
“没错,江厂长,我和赵云峥虽然有往来。”
“但我们清清白白,根本没有什么见不得人的事情发生。”
“是孟司言一直纠缠着不愿意离婚,故意往我身上泼脏水的。”
江敛看了看我。
突然问道:
“你有什么想说的?”
我神色平静地看着赵云峥。
许久不开口。
赵云峥眼里一点点亮起希冀的光。
柔声朝我道:
“言言,我知道你不愿意离婚。”
“你放心,这件事之后,我一定好好陪着你,在不让你胡思乱想了。”
他以为,我舍不得他。
所以哪怕他和沈竹芯的一切都被暴露在了众人眼里,只要我说话为他开脱,他和沈竹芯,就还有机会。
我勾了勾唇角,看着赵云峥的眼睛,一字一句清晰地说道:
“赵云峥,你是不是觉得自己特别聪明,别人都是蠢货啊?”
“你和沈竹芯说的话、密谋害我的事已经传遍了机械厂每个角落,现在,你还想让我为你开脱?”
“不,我只会和你离婚。”
“现在我多看你一眼,都觉得嫌脏。”
“狗男女。”
7
赵云峥脸皮绷得发紧。
他紧紧攥着拳头,若不是现场有这么多人,他恨不得扑上来生吞活剥了我。
刚要开口,话却被打断。
我拿出中午写好的离婚协议,直接递到了他面前。
“赵云峥,既然你说是我死缠烂打不愿意离婚,那现在,我同意了。”
“你签字吧。”
赵云峥有些怔怔地看着我。
似乎没想到,我会真的同意离婚。
甚至在看到我递过去的离婚协议时,眼神猛地瑟缩了一下。
反而是一旁的沈竹芯,眼睛腾地亮了起来。
她一脸期待地看着赵云峥,激动得身形微微发抖。
只要我和赵云峥离了婚,别人,就再也不能议论她分毫。
可赵云峥却抿了抿唇。
哑声道:
“我说过,以后会好好陪伴你,言言,你别和我赌气。”
“离婚不是儿戏,我......”
江厂长轻飘飘地扫了他一眼,笑了。
“既然如此,那你和沈竹芯乱搞男女关系的事,就没什么好说的了?”
“保卫科会把你们扭送到街道处理,厂里也会严格按照规章制度处罚。”
赵云峥一下子反应过来。
如果被扭送到街道,那他和沈竹芯。
就全完了。
沈竹芯目光微冷,但很快,收敛起来。
摇摇欲坠地看着赵云峥,小小声地哭道:
“云峥,你想想我们的......”
孩子。
赵云峥听懂了。
他眼底满是为难。
目光凝聚在我身上,许久,哑声道:
“司言,我没想过要和你离婚。”
“可我别无选择。”
我冷眼看着赵云峥故作深情的模样。
只觉得无比可笑。
对沈竹芯念念不忘的是他。
既要又要的还是他。
现在装出这一副样子,不就是不想落人口舌,想继续在机械厂呆下去吗?
我直直看着赵云峥,眼底的嘲讽和冷意让他有些难堪。
终于,在那份离婚协议上,签下了名字。
江厂长点了点头,转身朝着保卫科的科长道:
“马科长,你陪着赵云峥他们走一趟,趁着民政局没下班。”
“把离婚证领了。”
我有点愕然。
但很快反应过来,江敛这是为了我好。
于是毫不迟疑地点了点头:
“行,刚好我也带着户口本。”
赵云峥签完字,整个人有些恍惚。
看也不看身后的沈竹芯一眼,失魂落魄地跟在我们身后,和我去了民政局。
很快,我和他拿到了离婚证。
走出民政局,我长长舒了口气,只觉得压在心底的巨石卸掉,整个人无比的轻松。
反而是赵云峥,他神色复杂地看着我。
眼底,有不舍,有茫然,也有几分怨恨。
他问我。
“孟司言,和我离婚,你就这么开心?”
“你有没有想过,你一个离过婚的女人,以后要如何生活下去?”
“难道还有人会要你这种二婚女人吗?”
我冷冷看着他。
“这就不劳你操心了。”
8
回到厂里,厂长已经拟好了对赵云峥和沈竹芯的处罚。
沈竹芯去了后倾处,做一些打扫卫生的活。
而赵云峥,失去了车间主任的职位,只能做最基础的搬运活。
两个人的工资加起来,甚至养不活自己。
我坐在厂长办公桌子前,许久,鼓起勇气道:
“江厂长,我看到了厂里外派学习的公告。”
“我有高级工程师的证书,工龄也够,我想申请去市学习。”
江敛的视线落在我脸上。
又飞快地移开。
他说道:
“明天一早记得把申请交上来。”
“孟司言,厂里给你这个机会,你可别让我失望啊。”
我眼底止不住的发热。
哽咽道:
“是,我知道。”
我不会让厂里失望。
也不会,让重活一世的自己失望。
申请很快审批完,我坐上前往京市的大巴的时候,赵云峥,正弯着腰,搬运一箱又一箱的产品。
他抬头看到了我。
但很快,有弯下腰去,继续重复着简单繁重的工作。
我看着大巴车渐渐驶出熟悉的地方,眼前,是越来越陌生的风景。
时间过得飞快。
一转眼,我在京市已经学习了整整一年。
收到最多的信,是厂里寄来的。
每一封都是询问我的学习进度,信件最末尾,是厂长的签名。
江敛。
然后写一句:顺遂无虞,皆得所愿。
每个月一封信,整整十二封。
至于赵云峥,在我到京市的第二个月,写了封信告诉我,他和沈竹芯结婚了。
话里话外,都是炫耀。
甚至刻意提及他们结婚的时间,表示,希望我能参加。
“言言,如果你来,我一定抛下一切跟你走。”
我觉得可笑,难道我还能抛下现在好不容易得来的一切,去和他那样一个连自己也养不活的人在一起吗?
谁稀罕。
我把那封信撕成碎片,直接扔进了垃圾桶。
至于赵云峥,也该和那分封一样,烂在垃圾桶里。
我以为,赵云峥没有收到我的回信,会就此消停。
可我没想到,回安城的前一个月,我又收到了他寄来的信。
拆开后发现信纸上洋洋洒洒写了几千字废话,我扫了一眼,没耐心看。
正打算随手丢进垃圾桶时,目光不经意地落在了一行字上。
赵云峥说,沈竹芯的孩子,不是他的。
9
居然这么早就被他发现了?
可真是太遗憾了!
我还打算等他为了那个便宜儿子付出一切卖房卖地的时候,再去拆穿他呢。
可惜了。
赵云峥在信里字字泣血,晕开的字体明晃晃地表示,他一边哭一边写的信。
最后,他问我。
“言言,你能回来看看我吗?”
“我很想你,之前的一切,是我错了。”
“求你,给我一个弥补的机会。”
我神色平静地撕掉信。
弥补的机会?
呵呵。
赵云峥,我被耽误的一生,被赶出家门惨死水中的绝望。
还有那个素未谋面的孩子,岂是你一句弥补,就能抹去的?
学习结束后,我被评为优秀学员,成功毕业。
不仅把最先进的技术带回机械厂,还带回了许多新出的学习资料。
刚下火车,我就看到了靠在车边的江敛。
他好整以暇地看着我,抬了抬眉。
“孟大工程师,好久不见。”
我耳尖有些发烫。
虽然和江敛频繁通信,但是见面,却有些紧张和尴尬。
我垂下眼睫,轻声道:
“江厂长,麻烦了。”
江敛长腿一迈朝我走过来,伸手接过我捆在一起的厚厚一摞书。
心情颇好的说道:
“迎接厂里的优秀员工,哪里麻烦。”
我笑了笑,刚要上车。
身后,却传来一道无比熟悉的声音。
几乎是一瞬间,我浑身就僵了下去。
“孟司言,我说你为什么一回来就算计着和我离了婚,原来是攀上了高枝啊!”
我回过头去,正看到赵云峥目露恨意的模样。
他也回来了。
赵云峥冲我扯了扯唇角,说出的话却带着森森的寒意。
“外派学习的高级工程师?”
“优秀毕业生?”
“衣锦还乡的孟司言,看到我,你不觉得惊讶吗?”
“哦,不对,害我害得那么惨,你不觉得愧疚吗?”
他没说一句,就朝我靠近一步。
说到最后,发冷的呼吸几乎洒在我的脸上,激得我浑身发冷。
赵云峥眼底闪过一抹偏执的疯魔,下一秒,他猝不及防地伸出手,试图掐住我的脖子。
只是还没靠近我,就被防备着的江敛一脚踹翻在地。
直到这个时候,我才终于回过神来来。
看着赵云峥身上印着“安城精神病院”的衣服,再看着他消瘦憔悴的模样,我有些了然。
再看赵云峥,眼底只剩笑意。
视线相撞,他察觉到了我眼中的嘲讽。
不管不顾地从地上爬起来,歇斯底里地冲我嘶吼出声。
“是你!”
“你明明知道沈竹芯那个贱人怀的不是我的孩子,为什么还要和我离婚!”
“广播室也是你的算计对不对!”
“你为什么要害我!”
“孟司言,夫妻一场,你为什么要害我啊!”
赵云峥说到最后,已然泣不成声。
他靠近不了我,只能绝望地蹲在地上,不停地撕扯自己的头发。
不断地喃喃出声。
“你为什么要还害我。”
我神色平静地看着他。
“赵云峥,我没有害你,不,应该说,我还没来得及报复你。”
“是你,是你和沈竹芯为了那份播音员的工作,自作自受。”
“我原本也是,很不甘心的。”
“想不顾一切地报复你和沈竹芯,恨不得你和她一起去死。”
“可是,我更想好好活一次。”
说完,不知怎的,我眼中突然掉下泪来。
那些压抑在心底的不甘和梦魇,终于在这一刻,彻底消散。
赵云峥目眦欲裂地盯着我,眼底,是恨不得将我撕成碎片的恨意。
江敛微微侧身挡在了我身前。
他看着偏执的赵云峥,皱了皱眉。
突然俯身,轻声在赵云峥身侧说道:
“当初播音室发生的一切,是我压下去的。”
“不然,哪有下午那一场大戏?”
“赵云峥,别很错了人。”
我有些愕然。
竟然是江敛。
难怪那个中午,整个机械厂没有任何人泄露半句。
也没有人向赵云峥通风报信。
赵云峥猛地扑上来,想要撞向江敛,却被突然冲出啦的医护人员死死摁住。
可三四个人的力气竟然摁不住他。
随行的护士拿出镇静药物,眼疾手快地把针扎进赵云峥的皮肤,缓缓推进了药物。
很快,赵云峥彻底安静下来。
他像死狗一样,被弄走。
只是绝望又冰冷的目光,一动不动地,死死盯着我。
我转身上了江敛的车。
平复许久,才哑声朝他道:
“谢谢你。”
江敛淡淡地嗯了一声。
10
回到安城,我才知道赵云峥和沈竹芯之间发生了什么。
两人被降职后,生活过得很拮据。
沈竹芯甚至不得不在下班后去敷火柴盒来贴补家用。
而赵云峥一下子从高高在上的车间主任成了底层员工,巨大的落差让他每天靠着酒精麻痹自己。
贫贱夫妻百事哀。
两人仅存不多的感情,也在不断的争吵、互相的埋怨中,成了恨。
赵云峥恨沈竹芯毁了他的一切。
沈竹芯也恨赵云峥,害她成了人人鄙夷的坏女人。
摧毁这一切的暴风雨,在沈竹芯生下肚子里的孩子那天,彻底爆发。
还在足月,却和沈竹芯说得日子,相差了两个月。
赵云峥再蠢,也知道自己被骗了。
听到这里,我叹了口气。
前世,沈竹芯是背着赵云峥生下的那个孩子。
他自然什么都不知道,一心信任着沈竹芯。
知道不对的赵云峥闹着要离婚。
沈竹芯出了月子后,卷了家里所有的钱,跑了。
留下一个嗷嗷待哺的孩子和日日酗酒的赵云峥。
当晚,赵云峥失足落水。
被人救起后,就疯了。
口口声声自己是机械厂未来的厂长,说什么江敛会死在泥石流里。
所有人都说他疯了,把他送进了精神病院。
至于那个孩子,因为沈竹芯的失踪,也被送进了福利院。
我听了,只是叹了口气,没说话。
两个月后,我和江敛出差,遭遇山洪爆发。
这一次,我拼死,将他从翻倒的车里救了出来。
大雨滂沱,眼泪混合着雨水不断落下,我死死咬着唇,不敢泄掉一丝力气。
江敛,你帮我一次。
我还你一条命。
得知江敛没死的赵云峥,彻底失去了理智,哭着喊着说不对。
说江敛该死,他才应该是机械厂的厂长。
半年后,我和江敛领证结婚。
办婚礼那天,赵云峥在精神病院自杀。
始终是机械厂的员工,消息,递到了江敛这里。
他听了,目光落到我脸上,有些迟疑。
我笑了笑,伸手挽住他的胳膊,对来的人轻声道。
“全力抢救,别让他死在今天就行。”
“其他的,尽力而为。”
赵云峥,你想恶心我,想毁了我的婚礼。
我偏不让你如愿。
这一次,我会大步迈向我的幸福。
(全文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