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章 1
丈夫杨京生下乡结束要返城的那天,引起了整个村子的轰动。
当那辆京牌的小轿车停在我家门口时,他神情淡然,似乎想早预料到这天。
在决定带谁回城时,他抱起儿子,眼含愧疚的看着我。
“当初萧云救了我们儿子,我们欠她一个人情。她想进城,我不能不答应。”
“等过段时间我再接你过去,好吗?”
说完他不再言语,只是静静地看着我,等待我的回复。
我如果没猜错的话,此时的萧云已经在车上。
与杨京生相识相知的这十年。
他时常劝我多读书,埋怨我脑子里只有柴米油盐。
可他也不想想,我不去负责柴米油盐,哪有他的不食人间烟火?
而且父亲曾经教过我读书的。
杨京生常常挂在嘴边的“云云吾妻”。
我也明白是什么意思。
他把萧云当成了心目中理想的妻子,那我这个和他领过证的人呢,算什么?
所以这次面对着他等待的眼神,我心如止水,淡淡的回道:
“我干涉不了你的决定。”
“村里还有人等着我治病,我先走了。”
1.
消息传回村里时。
报信的二丫气喘吁吁地冲进屋子里,大声地对我恭喜道。
“林萍姐,太好了!你可算熬出头了!”
我只是笑笑地向她点了点头,没出声。
反倒是正赶回家的杨京生,在她走后皱了皱眉。
“要少跟这些乡野村妇来往,你不想变得那么粗鄙吧?”
以前我听见这话,只会小心翼翼地点头。
“你不想让我来往,我就不跟他们来往了。”
可现在,我抬头看他。
“你有带人回城的自由,我也有跟人来往的自由。”
这是我第一次反驳他的话。
杨京生愣了愣,又拧起眉。
“你是不是生气了?”
“我又不是不接你去城里,你至于这么心胸狭隘吗?”
闻言,我笑了。
“我心胸狭隘?”
他是不是忘了自己当初是怎么在这落根的了。
他下乡的那年,割草的时候被毒蛇咬伤,晕倒在路边。
是我将他背回去,顶着村里的闲言碎语,将他从阎王爷那拉了回来。
所有人都笑话我。
“你一个姑娘家,背着个大男人回家,以后谁还敢娶你啊!”
“你还不如二婚女!”
村里,流言足够杀死一个女人。
我在夜里哭过无数次。
可还是无怨无悔照顾着他。
他嫌弃家里炕冷,我就每天起早贪黑上山砍柴。
他想要练字看书,我一咬牙拿出了自己所有的积蓄给他买。
他说食欲不振,我爹去给他采草药,却碰到泥石流,再也没回来。
后来他伤势痊愈,想在这里找个落脚的地方,想要娶我。
我也答应了。
他对着我爹的牌位发誓。
“我杨京生,以后一定好好对阿萍!”
可现在。
他说我心胸狭隘。
我抿了抿嘴,没有再跟他争辩,着急赶去病人家里。
久卧病榻的张嫂子抓着我的手,热泪盈眶。
“小萍啊,谢谢你这么长时间对嫂子的关照,也不知道要怎么报答......现在知道你要去城里过好日子,嫂子也就放心了。”
我一时不知该怎么反应。
村里人都认为杨京生会带我去城里。
都说我是享福的命。
可只有我知道,我永远也没有那个享福的命。
上一世。
杨京生带走了儿子跟萧云。
此后几十年,再也没回来过。
所以这一世,我决定放手成全他们。
2.
回到家后。
我看见儿子正捧着几样精致的头饰从我屋里跑出来。
他献宝一样送给旁边的萧云。
“云姐姐,这些你都拿走!我娘皮肤那么黑,戴上这些好看的玩意儿也不好看!”
萧云笑着捏捏他的脸。
“你啊,可不能跟你娘一样,掉进钱眼里就出不来了。”
儿子小声嘟囔。
“她才不是我娘。”
像这样的话,我不知道听了多少遍。
萧云充当说教的老师,
儿子承当受教的学生。
而我的丈夫,则沉默的坐在一旁手捧着书本,充耳不闻。
他们父子俩,从来没看得起我,因为他们觉得我配不上他们,他们和萧云更像一家三口。
杨京生从什么时候开始变得这样的呢?
应该是萧云从省城女子学校毕业回来,村长设宴全村人的那天。
杨京生赴宴回来后,大有和萧云相见恨晚之意。
他时常感叹,
“没想到这么偏远的地方,竟能走出了这么一个思想开放和有学识的女子!”
儿子也抱着我的大腿,笑道。
“是啊娘!她可真是跟个天仙儿似的,要是你也有那么好看就好了......”
从那时候开始。
这父子俩就跟我离心了。
我行走在村里治病,经常看见他们待在一起。
杨柳树下。
身形挺拔的青年将我省吃俭用攒出来的票子大方的送进萧云手里。
“你拿去花,不够再跟我要。”
萧云撇撇嘴。
“这几块还不够我买雪花膏的。”
萧云缺钱吗?她缺的是一个城里人的身份,她这点小心思我早就看透了。
在杨京生眼中,萧云年轻亮丽,而我却面黄憔悴,皮肤像枯树皮。
不过他似乎忘了以前我也是乡里出了名的俏闺女,自从生下儿子后,为了这个家操劳过度才变成了这样。
杨京生叹了口气。
“林萍赚得少,你别嫌弃。”
前世,我听见这话心脏绞痛,冲上去理论。
却被杨京生失望的眼神吓退了。
“妇人之见!你能不能别这么小心眼!萧云可是救了我们的儿子!”
他说得对。
秋收时儿子得了肺炎,差点就熬不过那个冬天。
是林萍毕业回家后,带回的进口西药,将儿子救回来了。
想到这,我无言以对。
只能沉默地看着他们离开。
再到后来。
他们越来越过分。
儿子每天都喜欢去缠着她,将我给他们父子俩做的白面馍跟肉送过去。
我不舍得吃一口的东西被他们送给了另一个女人。
村里人看在眼里。
嘲笑我,也嘲笑萧云。
萧云被村长拽去祠堂罚跪时。
杨京生也要跟进去一起。
可非萧家人不得入萧家祠堂。
他被扔出来后找到了我,要和我离婚。
他将道理掰开跟我讲。
“要护住萧云的清白,只能这样,她不能被村里人戳着脊梁骨骂,阿萍......”
萧云怕被人骂。
难道我就不怕吗?
我没有同意。
杨京生摔门而去。
再次见到他时,萧云抱着他,哭得双眼通红。
“那我怎么办?”
杨京生眼里带着我从未见过的爱怜。
“等我回城前就和她离婚,到时候我娶你。”
“云云吾妻......”
“我会让这句话成真的。”
我想适时的离开也许对我来说是件好事。
3.
我没有受到杨京生回城的影响。
依旧如往常一样上山采草药。
回到家时。
萧云正替他们数算行李。
之前我为杨京生和儿子调制的药丸被像垃圾一样扔在旁边。
他们不知道。
在他们眼里没用的药丸,是父亲留给我秘制药方熬炼出来的。
凝聚了我全部的心血,这些药丸虽不能包治百病,但治疗许多疑难杂症不在话下。
杨京生低头看萧云,满脸柔情。
“别的不重要,主要是证件要带好。”
萧云娇羞一笑,嗔怪道。
“你呀......”
我知道他们要证件做什么。
拍结婚照,领结婚证。
可怜我上一世,直到五年后才知道这件事。
那时我已经很久联系不上杨京生。
生怕他跟儿子出了什么意外,只身一人前往城里。
我风尘仆仆,对着无数人点头哈腰问路,终于赶了过去。
结果就看见他搂着萧云。
为她举办一场盛大的生日宴。
儿子在旁边亲亲热热喊她妈。
看见我,他脸色一变,像是看到了什么脏东西。
随后毫不留情地把我撵了出来。
他抽出一摞钱,狠狠砸在了我身上。
“你不就是想要钱吗?给你,你可以滚了。”
“别打扰我爸妈的五周年结婚纪念日!”
听到这里,我如遭雷劈。
儿子嫌恶地看着我。
“你们都已经离婚了,别再无畏的纠缠了,你难道要当第三者吗!”
听到自己怀胎十月的儿子骂自己是第三者。
我差点站不稳。
杨京生得知我来,也给了我一笔钱。
“我当初对你只有感激,对阿云才是真爱,你走吧,我以后不想再看见你。”
我那时候才骤然意识到。
原来自己,自始至终就是一个笑话。
最后一次见面。
我跟萧云被绑在一处。
绑匪狰狞地笑着。
“新欢跟旧爱,我不信他一个都不救!咱们亏不了!”
杨京生跟儿子急匆匆赶来。
谁也没有看我一眼。
我被绑匪推下悬崖时,他们三个人抱在一起痛哭。
我的死,对他们来说也只是轻飘飘的一页。
我祈求上天,再给我一次重活的机会。
思绪回笼。
我看着面前逐渐走近的杨京生。
眼里再也没了以前崇拜的爱意。
4.
“以后我会每月给你寄生活费回来。”
“你不用这么累死累活地采药了。”
听着杨京生的话,我平静地“嗯”了声。
见我再没其他表示。
杨京生攥住我的手。
“你去哪?帮我把衣服收一下,还有,儿子想吃你做的饭了,说以后很久都吃不到了......”
他的语气轻柔,眼里却都是高高在上的施舍。
仿佛他们需要我。
就是我天大的福气一样。
我淡淡道。
“你不是嫌弃我缝的满是补丁的衣服吗,不用收拾了,扔了吧。”
“至于......”
我看了一眼儿子。
“家里还有剩菜剩饭,他想吃自己去热热。”
“我还要去给人看病,很忙,没时间。”
听见我这么说,杨京生跟儿子的脸色都变了。
他抓着我,低声询问。
“你心里有气也别当着萧云的面发,多丢脸......”
他没说完。
儿子突然出声。
“你天天去给人看病能挣几个钱!还不如在家伺候我们。”
“难道你想跟你那个爹一样,上山采药把自己采死吗?”
听见这话。
我浑身僵硬。
我爹,是十里八乡有名的好心大夫。
他的名声。
我不允许任何人诋毁。
下一秒,我扬起巴掌,狠狠朝着儿子脸上甩去。
然而萧云却替他挡下了这一巴掌。
她眼里藏着得意的笑意,面上却流着眼泪。
“萍姐,再怎么样,也不能打小孩子啊......”
儿子冲上去,像一头暴怒的小兽,直接把我撞倒在地。
连杨京生,也一把推开我,关心地抚上萧云的脸。
我后腰撞到了桌腿,疼得恍惚。
“儿子也没说错,山上确实危险,你别步你父亲的后尘......”
听到这。
我咬牙,也朝着他的脸甩了一巴掌。
“杨京生,你还是人吗!谁都可以说我爹,就你不行,他是为了给你采药才死的!”
曾经我上山采蘑菇,采草药,摘野菜,拾木柴的时候,他们父子不满于我带回来的东西。
我摔断腿,差点葬身虎口时,他们怪我不小心。
现在守着萧云的面。
他们居然开始装体贴了。
5.
傍晚,杨京生抱住我,低声道歉。
“我已经把儿子送到萧家了,他还是个孩子,你别生气。”
“白天是我口不择言,对不住你......”
他话没说完。
家里的门突然被叩响。
张三叔拿着地契,带着保人来了。
“小萍啊,我现在有空,要不咱们就把所有的山货都清点一下吧。”
杨京生缓缓转过头,错愕地看着我。
“怎么突然要把所有的东西都卖了?”
我点点头,故意说道。
“你不是说过一段时间就来接我吗,这些东西留着也没用,卖了还能多换点钱。”
杨京生没说话。
眼里又浮现出我熟悉的鄙夷。
他一直觉得我眼里只有柴米油盐,只有金银财宝,太世俗。
可我攒下来的钱,从来没用在自己身上。
全用在了他跟儿子身上。
他送给萧云的雪花膏,上辈子到死我也没舍得给自己买。
我问心无愧。
所有的山货很快就清点完成和交易。
杨京生有些惊讶地看着我计数写的字迹。
“你写字居然还挺好看的。”
我嘲讽地笑了笑。
夫妻十年,他从来都看不起我,自然觉得我只会干一些粗活。
他曾经说过。
“你这手太糙了,不适合拿笔,去洗衣做饭吧。”
他也曾对萧云说过。
“你这么修长的手指怎么能干粗活呢,我就要让你做十指不沾阳春水的大小姐,以后一切重活累活,都让我来替你做。”
可他也没做到。
他接手过来的脏活累活,又被心疼他的我接了过去。
他理所应当享受着我的好。
却又对我满是鄙夷。
6.
我刚把张三叔
送出门时,远处跑来一个人。
“生哥!生哥!萧云跟她爹吵起来了,你快去看看!”
杨京生猛地推开门。
像曾经无数次一样,抛下我,冲了出去。
我叫住了张三叔。
“三叔,我这房子也不要了,麻烦您帮我帮我问问村里有谁想要的,给钱就卖了。”
“哎!行!”
买家是第二天上午来的。
我们很快敲定了价钱,我望着空荡荡的房子,心想。
杨京生在萧云那过了夜,他不会再回来了。
果不其然,二丫赶过来叫我。
“林萍姐!姐夫让你去村门口送送他!”
我赶过去时。
萧云正拿着手帕替杨京生擦汗,儿子笑得灿烂。
“太好咯!以后姐姐就是我娘了!”
“我们终于摆脱那个老女人了!”
“爹,你说是不是!”
杨京生笑得无奈:“是,但待会她来了,你也给她个笑模样......”
他说完,主动从口袋里拿出一堆红包。
“各位父老乡亲,感谢大家这些年对我,对萧云的照顾,这些都是一些小心意,大家收好啊......”
这么多年。
他从来没送过我什么。
连我爹给我买的首饰,都被他拿去变卖了不少。
现在要走了。
他依旧什么都没给我留下。
反而慷慨大方地给了许多他连脸都不认识的人。
只为了给萧云撑面子。
想告诉大家萧云会过得很好。
可他从没想过别人会怎么看我。
迎着村里人嘲讽的眼神。
我走上前。
萧云借着拥抱的名义趴在我耳边说。
“杨家你高攀不起,他们不需要你这么个媳妇儿。”
“你要是爱他们,就别再出现了。”
“你对他们来说,就是累赘。”
我抬眼看着她。
没哭也没闹。
只是对他们,也对自己说。
“一路顺风。”
车子扬起一阵尘埃,模糊了我的视线。
村民们渐渐分散离开。
我看着不远处我租来的牛车。
终于发自内心地笑了一次。
太好了。
我也要离开这里。
林萍,这一世你要为自己而活。
第2章 2
7.
杨京生回城那天。
大院里有头有脸的人物全都来了。
身为卫生部部长的杨部长笑得合不拢嘴:“哎呀,这是我的小外孙吧,那这就是我儿媳妇了?”
他赞赏地看着萧云。
萧云羞红了脸,杨京生却没说话。
不知道为什么,看着这其乐融融的画面,他想到了此刻孤苦伶仃一人在家的我。
他抱起儿子,落座。
宴席开场。
各类丰盛的菜品被摆上来。
萧云笑眯眯地往他碗里夹菜:“你多吃点。”
杨京生全都接了。
可他却对这些菜品佳肴都提不起兴趣。
因为他的胃口已经被我养刁了。
他养伤的时候,一直是我照顾着他的一日三餐。
是我为他制作营养餐。
他说没味道。
我就将调味的草药磨成粉,一次又一次尝试。
终于调出了他喜欢的味道。
儿子也同样。
此刻,他拒绝了萧云夹给他的菜,皱着眉。
“好难吃,我不吃......”
向来温柔对他的萧云却不容置疑地让他张开嘴。
“你刚回来,你想惹爷爷奶奶讨厌吗?”
儿子被震慑住了。
愣愣张开嘴,吃了下去。
他胃里泛着恶心,味如嚼蜡。
这时,他又想起了我这个娘。
在宴席结束后,他喝了好几口水才压住呕吐意,拽着杨京生的衣摆委屈地说。
“爹......我难受,我想吃娘做的饭了......”
杨京生看着他,叹了口气。
“我也想吃了,但是我们既然回来了,就得适应这边。”
萧云将眼里的嫉妒掩藏得很好。
她提醒道。
“小典,要改口了,以后不能叫爹,要叫爸,也不能叫娘,要叫妈,不然会被人嘲笑是土包子。”
她轻笑一声。
“你也不想像你娘一样被人嘲笑吧?”
儿子抿了抿嘴,点点头。
“嗯!我知道了!我才不会和那个蠢女人一样讨人厌呢。”
话刚说完。
他就被萧云叫来的人带走了。
“他需要学规矩。”
萧云这么解释。
儿子听见杨京生道。
“他刚来,让他歇两天......”
接着又是萧云腻歪的声音。
“可是人家想跟你过二人世界嘛......”
被拽走的儿子眼眶有些红。
他忽然觉得萧云没有以前对他那么好了。
8.
夜里。
杨京生翻来覆去睡不着。
他白天没吃多少东西,现在胃里疼得厉害。
望着空荡荡的大房子。
他想起了之前我们窝在村里的小屋里的时光。
那时候他吃不下饭,就胃疼。
我每天晚上都会轻柔地在他胃上揉摁。
“喝点药吧?我给你调的,喝下去会好受很多。”
我端着碗送到他嘴边。
他皱眉嫌苦。
我又笑着说:“放心吧,里面放了红糖,而且我本身调的就不苦。”
药果然不苦。
他喝下去的时候望着我的脸。
觉得有我这个妻子,是他三生有幸。
可他后来干了什么。
明明回城的名额有好几个。
他却自私地只选了儿子跟萧云,狠心地把我抛在了那个村子里。
疼得恍惚之际。
他撑着身子下床去翻行李。
他记得里面有我之前强塞进去的药。
果不其然。
他在包袱底下翻到了那个破旧的瓷罐。
里面的药粉是我磨的。
他冲了一杯,仰头灌了下去。
熟悉的药味里夹杂着红糖的甜,缓和了他的胃疼。
他忽然有点想我了。
“爹......不是,爸......”
儿子站在门外,小心翼翼地探着头。
“我想跟你一起睡。”
杨京生一看他这模样就知道他在想什么。
他笑了笑。
“你想你娘了?”
儿子点点头。
眼圈红了。
“这里的人都太凶了,他们说我什么都不会,不配做杨家的长孙。”
杨京生皱皱眉,暗自将这事记在了心里。
他站起身,走到电话前。
拨给了村里公共电话。
“喂,谁啊?”
熟悉的乡音响起。
杨京生温声道:“宁叔,麻烦你明天跟林萍说一声,让他给我回个电话。”
“哎,行!”
挂断电话后。
他揉揉儿子的头。
“上床吧。”
儿子笑起来,蹦上去以后依赖地搂着他,仰脸问道。
“爸,你以后真的要跟萧云姐姐结婚吗?”
杨京生听着这话,脑子里却闪过了我的脸。
他还是点了点头。
儿子又问。
“那你喜欢萧云姐姐什么呀?”
喜欢萧云什么吗?
杨京生怔了怔。
半晌后,他开口。
“因为她识大体,又会识文断字,她跟我才是一路人。”
刚认识萧云的时候。
她坐在树下,低头看书,阳光洒在她身上,美得不可方物。
而她面前。
站着采完草药的我。
我笑眯眯地把缝好的药包递给她。
“听村长说你最近睡不好,这是我缝的安眠药包,你收下吧!”
皮肤黢黑的我站在萧云面前。
莫名让杨京生觉得抬不起头。
他看着我那双粗糙的手,又看了看萧云那双纤纤玉手,心想。
如果我能跟萧云一样就好了。
再到后来。
他跟萧云谈天论地,谈外面的新知识,谈外面的风流趣事。
他被萧云的才学惊艳到。
这也是他这些年来。
第一次那么酣畅淋漓。
这么想着。
他又觉得自己带萧云回来带得很值了。
9.
第二天一早。
萧云推开门走了进来。
她皱眉看着躺在杨京生床上的儿子。
“你已经很大了,不能再赖着你爸。”
儿子看着面前陌生的萧云,委屈地红了眼眶。
平时会安慰他的萧云没理他。
而是扭头看向杨京生。
“阿生,我们什么时候去领证?”
这话一出。
杨京生很久没有说话。
他回城前跟我离了婚,骗我说“不为了萧云,为了儿子能够落户口在城里”。
我为了儿子,答应了。
他做这么多,就是为了跟萧云领证。
可为什么,他现在又犹豫了?
电话铃声响起。
杨京生抬眼,儿子先他一步冲过去,开口喊道:“娘!我......”
他话没说完,忽然愣住了。
杨京生预感到不对,连忙追问。
“怎么了?”
儿子的声音带着哭腔。
“宁叔说娘不见了,他说娘在我们走的那天就离开了村子,再也没回来了!”
萧云的手攥紧了。
眼看杨京生就要夺门而出,她连忙抓住杨京生的手。
“你别急!”
“临走之前,她问我要了杨家的地址,可能是擅自赶过来了,她也真是的......”
“牛车肯定没我们的车子快,再等两天说不定她就来了。”
听到她的话。
杨京生没有任何怀疑。
他眼里的担心变成了无奈跟厌烦。
“她知不知道这么来,会惹起一些不必要的麻烦......”
他叹了口气,对着家里阿姨道。
“找人去城外守着,别让林萍进来!一旦看到她,直接带到我面前。”
10.
可他们等了半个月。
也没等到我的消息。
杨京生问过守卫。
“真的没有看见我提到过的那个人?”
所有人都摇摇头。
杨京生难得乱了阵脚,当即就决定回村里看看。
萧云不同意。
“你答应我这几天跟我领证的,你为什么还要去找她?”
杨京生看着她,眼里流露出一丝疲惫。
“你能不能别再无理取闹了,我答应过你的事情就会做到,她再怎么说也是我的救命恩人,她现在不见了,我必须回去找。”
“你不能去!我不允许!”
萧云眼眶通红。
“那我怎么办?”
杨京生皱起了眉。
这半个月,他看着萧云不断地往家里买首饰,宴请大家,心里已经隐隐约约有些不满。
现在看着她闹腾的样子。
他对她的滤镜彻底碎了。
“别闹了,我回来就跟你领证。”
他让人拦住萧云,带着儿子出了门。
在路上,他对着儿子道。
“如果我们找到了你娘,你要乖一点,知道吗?”
儿子点点头,满心满眼都是即将见到我的兴奋。
这些天。
他受够了杨家的那群人。
心里对我的想念越来越旺盛。
可他们扑了个空。
不仅没找到我。
连曾经我们一起居住的房子都被别人占了。
杨京生愣愣地看着大变样的屋子。
“......林萍呢?”
二丫在旁边吃瓜子,见状朝他呸了一口。
“负心汉白眼狼!你都不要林萍姐了,她还留在这里干嘛?让人的吐沫星子淹死吗?她早就走了!”
儿子攥着杨京生的手,眼圈通红。
“娘......去哪了?”
杨京生喉头滚动几下,一句话也说不出。
他仿佛看见了我形单影只的背影。
“找......”
“我回去就让人找!”
11.
这些事情我都不知道。
我在离开的路上救了一个高烧,昏迷不醒的人。
“谢谢......你的救命之恩,我没齿难忘。”
我笑了笑。
“我们能碰到就证明我们有缘分,我不可能见死不救。”
“这些药你也带回去吧,你体内湿气很重,这个能把湿气排出来。”
女人愣愣地看着我,突然问。
“你的医术怎么样?”
我察觉到了什么,反问道。
“是你家里有人等着治病吗?”
女人点点头,眼泪又掉了出来。
“我爸得了一种罕见病,找了好几个大夫都治不好,你可不可以跟我回去看看......”
我爹经常告诉我,救人一命胜造七级浮屠。
所以我毫不犹豫地就答应了。
路上。
女人告诉我她叫杨玉珍,家里做点小生意,离这里有点远。
我询问了她一些症状,虽然没推断出什么病,但也提前做好了准备。
“我可以试试。”
这个病跟爹和我提到过的一种罕见病有些类似。
我想。
我可以试试看。
杨家已经没抱太大希望了,见我来,也只是挥挥手请我进去看看。
我替杨父把了把脉,松了口气。
不是太晚。
“其他的药先停了,吃这些,我去给他准备营养餐。”
杨母揉了揉太阳穴。
“就按照她说的做吧。”
杨玉珍之所以昏倒在路上,就是去拜访一位老神医的。
可她赶过去的时候,却听说老神医上山采药死了。
这下,希望彻底消失。
他们都已经不抱希望了。
却没想到,杨父喝了我的药。
第二天就能坐起来吃饭了。
这个现象让所有人都惊讶了一下。
杨玉珍跟着杨母一块来到我的房中。
径直跪了下来。
“林大夫,你救了我爸,你就是我们家的救命恩人!”
杨母也热泪盈眶。
“你是我们家的贵人,大恩大德,我们都不知道怎么报答了。”
我笑了笑,扶起杨玉珍。
“谢谢你们信任我,令尊的病,很快就能好了,不用担心。”
12.
不出一个月。
杨父就已经恢复到了之前的状态。
他宴请众人,在客人来之前,他专门找到了我。
“谢谢都是我的一些小心意,你拿着,不然我这心里过意不去......”
他将城里一套带院的房子送给了我。
还有一间铺子,以及一些财产。
“林大夫,以后就在这里安家吧,你想悬壶济世,我为你保驾护航。”
我心里暖暖的。
“也是碰巧,我爹曾经提到过这种病,阴差阳错的......”
杨父看着我。
“冒昧问一下,您父亲是?”
“林建国。”
听到这话,他踉跄一步。
“你......你是他闺女?”
原来。
他们这个病是家族遗传。
当初就是我爹,救了他爹。
杨玉珍也是去找我爹的。
有了这么一层关系在,杨父更想将好东西都塞进我怀里。
直到他宴请的宾客到场,他才消停下来,拉着我介绍。
“这位是卫生部部长,你可以叫他杨部长,也是我大哥。”
他又扭头对杨部长道。
“这是救了我的那位小神医,大哥,你不是有一些药品难关需要攻克吗,说不定你问问她,就都解决了呢。”
看着杨部长,我一阵恍惚。
没想到。
这一世,阴差阳错地,我居然在这里见到了杨京生的父亲。
我没有因为私人情绪而影响别的事情。
在杨父的帮助下,我逐渐在这座城里落脚,扩大名声。
我亲手调配的营养餐不仅能够排毒,还有强身健体的功效。
一时间风头大盛。
而我缝制的药包,更是让失眠的人睡上了好觉。
疑难杂症,我能够凭借着自己的经验跟毅力,全部攻克。
就算有些棘手的。
跟杨部长稍微一商量,也能够有应对方式。
是的。
在杨父的牵线下,我跟杨部长达成了合作。
利民的事,我很乐意做。
杨部长经常看着我,感慨。
“真优秀啊,要是我也有你这么一个闺女就行了。”
我笑笑,没说话。
我创立自己药品公司的那天,杨部长也到了。
杨父乐呵呵地替我招呼客人。
“京生啊!这边,过来!”
他笑着跟我介绍。
“这是杨京生,我大侄子,我大哥的独子,前两年下乡了,最近才回来。”
他有些可惜。
“如果不是他有孩子了,我都想介绍你们两个认识认识。”
我保持着礼貌的微笑。
权当没看见早已经僵硬在原地的杨京生。
“你好,我是林萍。”
13.
我们已经半年没见了。
他消瘦了很多,眼下乌青,脸色疲惫。
而我。
没有儿子跟他的磋磨,我可以静下心来研究药品,也有心思开始重新捯饬自己。
我的皮肤开始表白。
因为方便干活而剪短的头发开始留长。
白头发消失不见,变得乌黑光亮。
还有那双曾经如树皮般粗糙的手,在杨玉珍的监督下,重新开始保养。
变得细白。
如果不是曾经见过我漂亮的一面。
杨京生根本不敢认我。
“你好狠心。”
杨父离开后。
他定定看着我,声音沙哑。
“如果不是今天碰巧碰到,你是不是要躲我一辈子?”
我看着他,语气没有波澜。
“我从来没有特意躲着你,也没有想见你。”
“你抛弃了我。”
“所以我也不要你了。”
“杨京生,现在我是杨部长的生意合作伙伴,我希望你不要让我们都难堪。”
他嘴唇动了动,还想再说什么。
萧云就已经跑了过来,挽住了他的胳膊。
“阿生,这是谁啊?”
她一开始没认出我。
却在对上我目光时不可置信地瞪大了眼睛。
“是你?”
“你怎么可能!”
她的声音吸引了周围人的注意。
杨部长走过来,拧眉看着她。
“你想干什么?大呼大叫像什么样子。”
接着,他转头看我,有点抱歉。
“小萍......哈哈,现在应该叫林总,我这儿子带来的朋友没大没小,你别跟她一般见识。”
我敏锐捕捉到了“朋友”一词。
有些意外。
难道这一世,杨京生没跟萧云结婚?
听着杨部长开玩笑地打圆场,我也没有多计较。
可萧云却不依不饶。
“伯父,您别被她骗了!她就是个村姑,没有什么真才实学,怎么可能成立这么大一个药品公司!”
“闭嘴!”
杨京生忍无可忍,一把拽住她。
“你想干什么?”
看着他们之间的互动,我笑了。
原来,他们的相处,已经变成这样了啊。
周围宾客纷纷看过来,我救场道。
“一些小事,大家不用放在心上,临走我让小张给大家带些礼物回去,大家多多包涵。”
看着自信从容的我。
杨京生甩开了萧云的手臂。
14.
儿子也被从小孩那桌带了过来。
看见我,他脸上流露出迷茫。
认出我后,他的错愕几乎掩饰不住。
“你......你怎么可能是我娘?”
在他的印象里。
我总是破破旧旧,粗鄙又丑陋。
直到现在,他扑过来抱住我,眼睛亮晶晶。
“娘,你现在变得好漂亮!你是来跟爸结婚的吗,我很想你......”
我打断了他的话。
将他的手抽开。
而包间内,早已经呆若木鸡的杨部长才缓过神来。
他听完了事情的全部经过。
怒不可遏地一巴掌甩上杨京生的脸。
“混账东西!你怎么干出了这些狗屁不如的事!怎么能这么对小萍!”
杨京生垂着头,脸上浮现出巴掌印。
“我错了......爸,我错了。”
“你出去,让我跟她好好聊聊可以吗......”
杨部长气不打一处来,还想再打,被我拦住。
他又看着我,满眼疼爱。
“你受苦了。”
“不管你最后的决定是什么,我都支持你。”
“你就算不要这臭小子了!我也没意见,他活该!”
他推门而出。
剩下杨京生定定地看着我。
儿子也抓着我的手,死活不放。
“娘,你别不要我......我错了,我不要萧云做我妈,我想让你跟爸复婚......”
看着他,我就想起了前世种种。
想起了他是怎么把钱摔到我脸上,骂我小三的。
他现在无非是在萧云手底下过得不好。
才会想起我。
自私,冷漠,跟杨京生如出一辙。
我甩开他的手,嘲讽道。
“我不是你娘。”
“也不是你的妻子。”
杨京生没说话,忽然冲着我直愣愣跪了下来。
“对不起。”
“都是我的错。”
“但我找了你半年,找了你这么久,我......我很想你。”
“我现在才认清自己的心意,我爱的是你,阿萍,我爱的是你,你能不能给我一次机会......”
“够了。”
我低声制止他的话。
胃里直泛恶心。
儿子哭起来,哭得我心烦意乱。
我知道我不能一直不见他们。
不如现在就说清楚。
“看见你们,我就想起我愚蠢的前半生。”
“看见你,杨京生,我就恶心得睡不着觉!”
“你们不爱我,你们只是觉得我对你们好,你们只是不甘心。”
我冷冷道。
“滚吧,我再也不想看见你们。”
15.
杨玉珍听说这事就赶了过来。
她看了看离开的父子俩,又看看我,义愤填膺。
“活该!他们干的事我爸都说猪狗不如!”
她抱着我。
“你放心,就算他是我堂哥,我也不会让他伤害你。”
林氏药品公司正式开始营业。
我也没工夫再跟他们纠缠。
我为那些没有立身之地的女性提供了工作的岗位。
她们可以采草药来我收。
她们也可以进行草药的分类工作。
还有药品的打包,售卖。
我的生意如火中天,杨部长来探望我时也不由感慨。
“你真是一把好手!”
“能把日子过出花来,我果然没看错你。”
“就是可惜了......唉,那个混小子。”
我知道他还是想让我成为他的儿媳妇,于是干脆利落地说明了。
“杨叔,我跟您儿子,没可能了。”
这话让抱着花进来的杨京生听了个正着。
他动了动嘴唇。
“阿萍......”
我皱起眉。
却又听他说。
“我是来订营养餐跟药包的,对不起。”
他将花束放在桌子上,临走前又回头。
“我愿意等你原谅我。”
杨部长也跟着他离去,一路上不停数落。
我听说了。
听说了杨京生将萧云赶出了家门。
听说了萧云在杨家门口大闹,被打包扔回了村子。
可是,跟我有什么关系呢?
我让小张把花拆了,分给了在工位上的妇女们。
祝她们每天开心。
一转身。
又看到了泪眼汪汪的儿子。
我没等他开口。
从包里抽出一个红包,递给他。
“这是你的抚养费。”
“每个月我都会给你,以后不用来找我了。”
他前世用钱打发我。
这一世轮到我用钱打发他了。
儿子哭着喊出声。
“我不要钱!我想要妈!妈,我想你......”
我挥挥手。
小张就找人把他架出去,送回了杨家。
接下来的日子。
我一直乘坐火车奔波到各地去谈合作。
跟他们几乎再也没怎么碰面。
有时偶尔碰上,杨京生也只是默默在背后为我提供帮助。
他没有再婚。
儿子也如我曾经期望的那样长成了利落的青年。
父子俩依旧想见我。
却不敢不顾我的意愿强行闯入我的生活。
又一次谈完合作,我给自己放了个假。
看着车后视镜里,默默跟在后面的两个人。
我叹了口气。
我之前追着他们跑的时候。
他们视我如垃圾。
现在我有了自己的生活。
他们反而开始尊重我了。
所以人啊。
还得自己尊重自己,自己为自己活一次。
——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