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章
儿子周岁宴那日,本该远在边关征战的夫君沈斫年,突然回来了。
满堂宾客正欲道贺,
却见他小心翼翼护着一位怀抱婴孩的陌生女子走了进来,
未曾看我和怀中的孩儿一眼,径直走到公婆面前跪下:
“父亲、母亲,这是绾儿。这些年在边关生死难料,全靠她舍命相伴、悉心照料。”
“如今她更为我生下儿子,于情于义,我绝不能委屈她。恳请二老准许儿子给她正妻之位。”
随后,终于侧头瞥向我:
“至于谢氏......安守府邸数年,锦衣玉食,安享富贵,给她个贵妾的名分,也算是仁至义尽了。”
儿子在我怀中吓得大哭。
我紧紧握着他冰凉的小手,心口如同被生生捅穿。
这些年,我替他侍奉年迈多病的公婆,生儿育女,操持家中大小事务,
甚至一次次用自己的嫁妆填补家用、运送军资、调度粮草......
苦苦支撑着将军府的门面与边关周转。
到头来,竟只换来他一句安享富贵。
好啊,既然如此——
我倒要看看,没有我的周转操持,
他这将军府的风光,还能维持到几时。
1.
沈斫年这话一出,坐在上位的公婆顿时脸色大变。
公公猛地咳嗽起来,竟咳出血丝。
婆婆慌忙为他顺气,朝着沈斫年,颤声斥道:
“逆子!你胡说些什么?!”
“谢氏这些年为这个家付出多少,我们都看在眼里!”
“她侍奉我们、打理家业、生儿育女,甚至自掏嫁妆支撑门户,何错之有?岂能无故贬妻为妾!”
她缓了口气,目光转向一旁的女子,语气转冷:
“至于这位叶姑娘,未婚先孕、私定终身,如此不清不白,莫说正妻,便是做妾都已是抬举了!”
“绾儿不是不清不白!”
沈斫年立刻将叶绾儿护在怀里,扬声道:
“我们在边关早已成亲,军中上下皆可为证!”
“更何况,这些年来,陪我在边关出生入死的是她,陪我吃苦受罪的也是她!这正妻之位给她,才是理所应当!”
他冷冷瞥了我一眼,继续说道:
“至于谢氏?说什么打理家业、支撑门庭,不过是倚仗我在外征战搏命换来的军功,在京中坐享其成罢了!有什么资格占着我的正妻之位?”
“许她一个妾室之名,已是我顾念旧情了!”
听到这话,我几乎要笑出声来。
在他眼中,只有陪在边关的叶绾儿才算付出,
而我这些年侍奉公婆、打理家业、甚至用嫁妆填补军中缺漏,都不值一提。
好!
那我倒要看看,没有我的周转操持,
他这将军府的风光,还能维持到几时。
“爹......爹......”
可正当我要与他彻底了断时,
怀中的孩儿突然受惊大哭,挣扎着朝沈斫年伸出小手,咿呀着要抱。
我心下一软,
自他离去,我与公婆唯恐孩子不识父亲,日日对着画像教他认人,
所以孩子这么小,就对沈斫年有着很浓重的依恋。
然而下一刻,
沈斫年竟眉头紧锁,极其不耐地一巴掌挥开孩子的小手!
“啊!”
孩子白嫩的肌肤上瞬间泛起红痕,痛得放声大哭。
他却只是满脸厌烦地厉声呵斥:
“滚开!小孽障,见了人就扑,半点教养都没有!”
“哭什么哭?再嚎便叫人把你扔出去!”
语罢甚至嫌恶地瞥了我和孩子一眼。
看着怀中哭得抽搐的孩子,我心中最后的一点温热彻底冷却。
我抬起头,迎上他愤怒的目光,声音平静却冰冷:
“好!既然你觉得我占了她的位置,她又于你有恩......”
“那,何必谈什么贬妻为妾。”
“沈斫年,我们和离便是。”
2.
沈斫年闻言一怔,显然未曾料到我会这般决绝。
他眼中又闪过一丝不易察觉的愠怒:
“你......”
似是觉得我这般作为,伤了他的颜面。
叶绾儿垂眸,眼珠一转,立刻柔声插话:
“姐姐千万三思呀!京城里人多口杂,您若真带着孩子和离,孤儿寡母的,往后可怎么生活?”
“更何况,孩子若没了父亲,将来又该如何自处?姐姐莫要因一时意气,毁了自己与孩子的将来......”
她蹙着眉头,一副真心实意为我的模样。
可字字句句却都在暗示我不过是在故作姿态、以退为进,不过是想引得沈斫年的注意。
而沈斫年似乎被她这番话点醒,眼底那点犹豫顿时化作讥诮。
他冷嗤一声,语气轻蔑:
“原来打的是这个主意。可惜,这般手段对我毫无用处。你既然想和离,我自然成全。”
他命人取来纸笔,当场挥就一纸和离书,直接掷到我面前。
又嗤笑道:
“别忘了,你在京中这些年能安享富贵,旁人敬你三分,看的都是我将军府的脸面!离了我,你什么都不是。”
“若你现在知错,跪下给绾儿赔个礼,我或许还能发发善心,许你一个妾室之位容身!”
我心中冷笑,叶绾儿那点算计,我岂会看不穿?
可即便我此刻委曲求全、勉强留下,
孩子在这等虚伪势利、偏见横生的家中长大,日日看着他父亲如何轻贱他的母亲,
难道就不是伤害吗?
或许,没有这样的父亲......反而更好。
我面无表情地接过他甩来的和离书,淡声道:
“不必,祝二位百年好合。”
“糊涂!逆子!”
婆母猛地扑过来,一把拉住我的手臂,对着沈斫年厉声痛骂。
她转而紧紧握着我的手,声音急切:
“好孩子,这只是气话,当不得真!”
“母亲只认你这一个儿媳,绝不容旁人欺到你头上!一个医女罢了,我们有千万种法子治她。”
这话就差明说,她坚决的站在我这一边。
若我愿意,拿捏一个叶绾儿易如反掌。
但,我不想再纠缠了。
最初与沈斫年的结合,本就是家族利益之交。
如今他能为一个叶绾儿,全然不顾我们背后盘根错节的利益牵扯和多年付出,甚至漠视亲生骨肉,
便说明,他已经失去了该有的分寸与格局。
继续下去,只会有数不清的麻烦。
我自幼受教,深知及时止损方为上策,
于是,我抽出手,对婆母行了一礼,语气感激却疏离:
“谢沈夫人这些年垂爱照拂。但我意已决,夫妻缘尽于此。从此一别两宽,各生欢喜。”
顿了顿,我看向沈斫年,语气平静无波:
“既已和离,我的嫁妆,便请府上如数归还。”
沈斫年像是听到了天大的笑话,倨傲道:
“我堂堂将军府,岂会贪墨你那点嫁妆?”
“如此甚好。稍后我会遣人送上嫁妆单子,一一清点取回。”
我微微颔首,转身便朝外走去。
回到家中,父母听闻我的遭遇,皆是震怒不已。
父亲当即要上书弹劾,母亲也要带着人去将军府讨个说法。
我却拦下了他们,轻轻哄着怀中的孩子,淡淡道:
“父亲、母亲,不必为我费心,这事我自有打算。”
3.
不到一日,我和离的消息便传得满城风雨。
沈斫年更是迫不及待地带着叶绾儿四处赴宴,向人介绍时俨然以“夫人”相称,招摇过市,闹得沸沸扬扬。
这便导致,我去铺子巡查之时,往来行人瞧我的目光极为复杂,或同情,或探究,或鄙夷。
我摇了摇头,只当瞧不见,专心的整理嫁妆单子。
待我整理好,想要送出去之时,
伙计匆匆来报,说是沈将军携着那位新夫人来了。
我皱了皱眉,起身步入前堂,
正见叶绾儿拿着一枚成色极好的东珠把玩。
见我出来,她眼波一转,语气带着几分刻意娇柔的挑衅:
“哎呀,这不是姐姐吗?离开将军府,竟要亲自来打理这铺子维持生计了?真是......辛苦呢。”
沈斫年立在她身侧,面色冷峻地看向我,语气中尽是嫌恶:
“丢人现眼。”
他随即以命令般的口吻说道:
“把这铺子关了,回去好生侍奉母亲和父亲。前些日子你那般胡闹,将他们气得不轻。若你现在肯回去,以往之事我可不再追究,还可以许你一个妾室之位。”
听到这话,我几乎笑出声。
我闹?
分明是他不顾体面,在儿子的周岁宴上闹事,如今却倒打一耙,反成了我的不是?
不过,听他这般说辞......
府中怕是早已乱成一团了吧?
他束手无策,焦头烂额,才终于想起还有我这个人可用。
真是可笑!
事到如今,他竟还没看明白——
现在,该是他来求我。
而不是像现在这样,依旧端着那副居高临下的姿态,
仿佛赐我一个妾位,就是莫大的恩典,我就该感恩戴德、继续回那牢笼里任劳任怨。
不过,我也懒得与他多费唇舌。
既然他仍觉得这一切理所当然,
那就让他一直这样觉得吧。
我只需静静等着看他自食恶果的时候。
于是,我并未回话只不卑不亢地走上前,平静道:
“叶姑娘手中这枚南海东珠,乃铺中珍品,采自深海,珠光莹润,百年难遇......”
“你有没有在听我说话?!”
话未说完,便被沈斫年厉声打断。
我转眸望向他,语气平静:
“我开店是为做生意。若买东西,自当欢迎;若不买,还请离开。”
随后,我看向叶绾儿,问道:
“这枚珠子,你要买么?”
4.
我不过是平常一问,却不知怎的,竟刺痛了她那脆弱的自尊。
她眼圈一红,泪光盈盈望向沈斫年,声音哽咽:
“斫年,是我不该......我不该看这些的。我这样的身份,原不配碰姐姐店里的珍宝......”
“胡说!”
沈斫年立刻将她护在身后,对我怒目而视:“不过是一颗珠子,你真当我买不起?”
我淡淡迎上他的目光:
“南海东珠,价值一万两白银。沈将军,是否需要我派人去府上取钱?”
他闻言脸色顿变。
“什么珠子能值这个价?分明是你有意刁难!”
我抬眸看着他,目光平静。
他的脸色逐渐变得青白交加,很是难看。
最后,他将东珠从叶绾儿手中取出,放回柜上,转身欲走。
“且慢。”
我出声阻拦。
他脚步一停,以为我回心转意,下巴微抬,面露傲色:
“现在认错,为时已晚。若想回府为妾,至少先要......”
“沈将军误会了。”
我取出早已备好的嫁妆单子,递向他:
“您既来了,就顺道带回去,也省得我再遣人跑一趟。”
“所以我的嫁妆,您看,我什么时候派人去取合适?”
他一把夺过单子,看清楚内容后,脸色更难看了几分,但还是强撑着道:
“少不了你的!明日我便要进宫述职,待陛下赏赐下来,自然一分不少地还你!”
他是想着用赏银填我的嫁妆?
我忽然想起,他军中那些精良的甲胄器械、额外犒赏,乃至上下打点的各项开支,哪一样背后没有亏空?
往日皆是由我暗中填补周全,才将账面做得风平浪静。
如今我既不再替他遮掩,明日述职,兵部一旦仔细核验——
那些纰漏,恐怕就再也藏不住了。
到时候,别说是赏银,不掉脑袋都是好事。
心中了然,我只微微一笑:
“那就恭祝将军明日一切顺利了。”
沈斫年冷哼一声,再也无话,一把拉住叶绾儿,大步离去。
......
翌日,宫门之外,文武百官肃立。
沈斫年身着戎装,手持早已备好的功绩奏疏,胸有成竹地出列,向御座上的皇帝躬身行礼。
他声音洪亮,开始朗声陈述这些年在边关的赫赫战功,如何击退敌军、稳固疆土,字句铿锵,意气风发。
“......此皆仰赖陛下天威,臣等肝脑涂地,在所不辞!”
他最后总结道,并将那本精心准备的奏疏高举过顶,
由内侍接过,呈送御前。
殿内一时只有他余音回荡。
皇帝微微颔首,似要开口嘉许。
就在此时,兵部尚书却手持玉笏,稳步出列,声音沉静却瞬间吸引了所有人的注意:“陛下,臣有本奏。”
他转向沈斫年,目光锐利:
“沈将军方才所言之功,确令人振奋。但,臣核查兵部存档,发现边境申报耗用的军资数目,与实际缴回数量严重不符。”
“敢问将军,那批军资究竟去向何处?是虚报耗费,还是......另有去处?”
此言一出,满朝寂静。
谁都明白,军资数目作假,往轻了说,是贪墨;
往重了说,便是欺君罔上的死罪!
沈斫年显然也想到了后果,脸上的血色霎时褪尽。
第2章
5.
“我......”
沈斫年喉结滚动,额角渗出细密的冷汗,嘴唇几度开合,却一个字也吐不出来。
兵部尚书赵大人目光如刀,语气却故作缓和:
“沈将军若有难处,大可直言。是边关调度确有隐情,还是账目一时混乱?若真遭人构陷,圣上在此,必会为你做主。”
他稍作停顿,声调转冷:“可若将军说不出缘由,那便只能依律认定——是你私自贪墨,欺君罔上了。”
沈斫年死死攥紧拳,指甲几乎嵌进掌心。
他怎能说出实情?
难道要他在金殿之上承认,这些年支撑他打赢胜仗的军资,全仗谢知蘅用嫁妆填补?
若真说了,谢知蘅那些暗中运作、粮草周转之功便会公之于众,她甚至可能凭此挣得封赏,彻底脱离他的掌控。
他想起成婚之初,谢家看中的本就是沈家在朝堂上的势力。
若此刻将她供出,岂不是亲手将功劳与话语权送到她手中?
不,绝不能说。
他宁可认下这贪墨之罪。
凭着往日战功,陛下应当不至于重判。
沈斫年终于重重叩首,声音沙哑:
“臣......一时糊涂,甘愿领罪。”
殿内一片哗然。
龙椅上的天子沉默良久,最终沉声下旨:
“沈斫年虚报军资,贪墨欺君,罪证确凿。念其往日战功,免去重责,即日起官降三级,罚俸三年,廷杖三十以儆效尤!”
旨意一下,他此番胜仗应得的所有封赏与晋升,自然也成了泡影。
6.
沈斫年拖着刚受了杖刑的身子,一瘸一拐地走回府时,天色已彻底暗了下来。
他才踏入前院,就听见里面哭闹吵嚷乱成一片。
小厮正领着大夫匆匆往里赶,老管家一脸为难地迎上来,低声道:
“将军,老爷急火攻心吐了血,昏迷不醒,大夫正在开方子,可账上......一时支不出诊金和药费。”
他皱眉朝里望去,只见沈母脸色苍白地守在父亲床前,显然也已累得支撑不住。
而叶绾儿被几个婆子围着,一副手足无措的模样,只会拿着帕子抹泪:
“我、我哪里知道家中银钱放在何处......往日都是谢氏打点的......”
孩子被她抱在怀里,受惊大哭,丫鬟仆从面面相觑,没一个人主动上前料理。
大夫开完药方,却讨要不得银钱,
此时语气已经带了几分不耐:
“府上若是手头不便,老夫也只能先告辞了。”
话虽如此,但任由大夫这般离开,第二日将军府的名声就会坏了。
想到这里,沈斫年只觉得额角突突地跳。
从前谢知蘅在时,家中何时有过这般狼狈景象?
她总能将一切安排得井井有条,银钱周转、人情往来,从不需要他过问半分。
可现在......
最后还是沈母强撑着起身,吩咐自己的贴身丫鬟:
“去把我那几支簪子和一对镯子当了吧,先给大夫诊金。”
一场闹剧勉强收场。
夜深人静,沈斫年独自坐在书房,浑身伤痛阵阵发作。
管家方才悄悄来回,说月钱已拖了几日,下人颇有微词。
他正心烦,叶绾儿却轻轻推门进来,未语泪先流:
“斫年,府里的事我真的尽力了......可那些下人都不听我的,母亲今日也对我冷淡,我、我真的不知该如何是好......”
她抬起泪眼,怯怯地问:“你今日不是去宫中受赏了吗?封赏可还丰厚?”
这话正戳中沈斫年的痛处。
他猛地一拍桌子,第一次对她吼出声:“受赏?我这般模样像是受了赏吗!”
叶绾儿被吓得一颤,顿时哭出声来,孩子也被惊醒,跟着大哭。
沈斫年被吵得头痛欲裂,厉声喝道:“别哭了!都出去!”
下人赶紧将孩子抱走,叶绾儿也哭着跑开。
他终于得以片刻清静,可这满室的冷清与混乱,却让他不可抑制地想起谢知蘅。
想起她从容不迫的笑意,想起她将家中一切打理得妥帖周到,更想起她离去时那道决绝的背影。
就在这时,沈母推门走了进来。
沈母推门进来,见他颓然坐在昏灯下,衣衫沾尘、唇色苍白,哪里还有半分平日威风。
她走近,声音放得极轻:“年儿,是不是......后悔了?”
沈斫年嘴唇紧抿,一声不吭。
沈母叹了口气,在他身旁坐下:
“知蘅是正经高门嫡女,自小学的是持家理事、人情往来。有她在,府里上下妥帖,你在外从无后顾之忧。这般能扶持你、撑起门第的正妻,原是最难得。”
她语气里带着心疼,也有一丝无奈:“可你偏偏......被那点温柔表象迷了眼,把真正对你好的人气走了。”
话到此处,她瞥见儿子眉头越皱越紧,脸色也愈发难看,便适时收住了话头,转而温声道:
“罢了,过去的事不提了。但你既然后悔,现在回头,也还不算太晚。”
“知蘅再倔,也是孩子的母亲。天下当娘的,谁真能狠下心让孩子受委屈?你诚心去认个错,好好同她说,为了孩子......她未必不肯给你一个机会。”
沈斫年缓缓抬起头,月光透过窗棂落在他脸上,那双原本黯淡的眼里,终于亮起一点微光。
沈母见他神情松动,知道这话是说进了他心里,欣慰地点了点头,不再多言,悄悄掩门离去。
7.
和离之后,我比以往更清楚地看透了一件事。
我与沈家的结合,本质是一场权与钱的交易。
沈家需要谢家的财富支撑门庭、打点官场,而谢家则需要借助将军府的权势在京城立足。
如今沈斫年既然能为一个叶绾儿昏了头,不惜毁掉这桩互利互惠的婚姻,便证明他已不再是一个清醒、可靠的合作者。
既如此,我便需为谢家、也为我自己,寻一座新的靠山。
如今皇上龙体欠安,朝中暗流涌动。
太子虽名分早定,但几位皇子皆非庸碌之辈。
无论将来是谁坐上那个位置,国库总不会嫌银子多,
而征战赏赐、安抚人心,处处都离不开钱。
我谢家最不缺的,恰恰就是钱。
几日后,我备下厚礼,秘密求见了东宫太子。
一番密谈,彼此都明确了对方的价值与需求。
当我从东宫侧门悄然走出时,心中已有了几分底气。
却不料,刚转过街角,竟迎面撞见了沈斫年。
我下意识蹙眉,只觉晦气。
想来他此来,多半是为了我那笔尚未索回的嫁妆。
虽说那些钱财对我如今而言已不算什么,但凭什么白白便宜了他沈家?
该讨的自然要讨,只是这等琐事,自有管家去交涉,无需我亲自与他纠缠。
我正欲绕行,他却快步上前拦住了去路。
“若是为嫁妆之事,沈将军可与我的管家商议。”
我语气疏离,只想尽快脱身。
他站在原地,脸色变了几变,嘴唇翕动,最终像是下定了决心般,低声道:
“......知蘅,对不住。”
这句道歉似乎打开了他话匣的缺口,他后续的话顺畅了许多:
“从前是我糊涂,被蒙蔽了双眼。那和离书......不作数罢。你随我回去,你还是将军府正妻,我们......我们还有孩子,为了孩子,也该有个完整的家。”
听他搬出孩子,我心中唯有冷笑。
他这自私的性子,岂是轻易能改的?
今日能因叶绾儿弃我于不顾,来日便能因其他缘由再生事端。
有他这样的父亲,对孩儿未必是福。
“正因为了孩子,”我抬眼看他,语气平静却斩钉截铁,“我才更不能回去。让孩子在一个虚情假意、风波不断的家中长大,才是真正的害他。”
沈斫年的脸色瞬间变得难看。
我不愿再多言,转身欲走。
他却在我身后急声道:“就算不顾孩子,你以为离了沈家,谢家还能找到更好的依靠?”
“你一个和离妇人带着孩子,还能嫁给谁?在这京城,没有权势庇护,纵有万贯家财,你也守不住!谢家就你一个女儿,孩子尚且年幼,你们孤儿寡母,不过是他人眼中的肥羊罢了!”
我回过头,见他气急败坏的模样,心中了然,将军府内的窘迫恐怕比我想象的更甚。
我淡淡一笑:
“这些,就不劳沈将军费心了。您如今最该操心的,是如何将我的嫁妆,一分不少地归还回来。”
说完,我不再看他瞬间铁青的脸色,径直转身离去。
8.
可,自那日街角不欢而散后,沈斫年竟像是魔怔了一般,接连几日都来我铺子或住所外守着。
起初只是堵我,言辞恳切地反复道歉,见我始终冷脸相对,他竟将主意打到了孩子身上。
那日我从外巡查铺子回来,远远便瞧见他站在门口,手里拿着个拙劣的布老虎,试图逗弄乳母怀中的孩子。
孩子虽小,却对这张已然陌生的面孔流露出怯意,直往乳母怀里缩。
我心头火起,快步上前将孩子护在身后,冷眼看他:
“沈将军,我以为那日已经说得足够清楚。你我既已和离,便请自重,不要再出现在孩子面前。”
他却仿佛听不懂人话,只当我是余怒未消,急急表忠心:
“知蘅,我知你气我怨我!只要你肯回来,我立刻将叶绾儿送走,绝不让她再碍你的眼!将军府日后一切都是你和孩子的,我发誓绝不再犯!”
看着他这般姿态,我只觉荒谬可笑。
他至今仍以为问题只出在一个叶绾儿身上,
却丝毫看不见自己骨子里的凉薄与自私。
与他争辩这些无异于对牛弹琴,我懒得浪费唇舌。
心思一转,我语气稍缓,带着几分刻意拿捏的冷淡:
“你说得轻巧,空口白牙便要我信你?若真想表明诚意,至少该先将我的嫁妆悉数归还。连这点事都做不到,谈何以后?”
我自然不在乎那点钱财,与太子搭上线后,谢家的退路已在安排中,只待时机成熟便可逐步抽身,离开京城这是非之地。
眼下,不过是寻个由头让他忙起来,无暇再来纠缠我罢了。
果然,他闻言眼中瞬间燃起希望,连忙保证:
“好!好!我这就去办!一定尽快将你的嫁妆凑齐还你!”
我不置可否,转身便进了门,未再与他多言。
此后一月,沈斫年果真未曾再来烦扰。
正当我以为他已消停,管家却来报,
说沈家将我的嫁妆,连本带利,悉数送来了,满满当当地堆了几大箱。
我略感诧异,命人清点,竟分文不差。
细问之下才知,他为了凑足这笔巨款,竟是变卖了不少祖产田亩、甚至抵押了部分府邸,
几乎掏空了将军府的家底,才在这么短的时间内凑齐。
看来,侯府如今的窘境,比我想象的更为不堪,他也真是被逼到绝处,下了血本。
下人请示该如何处置这些财物,我只淡淡道:“清点入库,与其他行李一并装箱封好。”
这些本就是我应得之物,如今收回,自然毫无负担。
看着这些昔日象征着我与沈家联结的物件被重新打包封存,心中唯有一片尘埃落定的平静。
我们之间的账,至此,才算真正两清了。
9.
又过了一月,我正思忖着南下的具体时机,京中突然传来钟鸣——
皇帝驾崩,太子继位。
新帝登基,正是需要充盈国库、稳定人心之时。
我即刻将早已备好的大半家产献上,既表谢家忠心,也为全了与太子昔日密谈的约定。
新帝果然龙心大悦,不仅厚赏,更赐下皇商之名。,
虽无实权,却谢家生意自此有了皇商的名头,行走在外,无人敢轻易刁难。
时机已至,我不再耽搁,带着孩儿与心腹仆从,押着早已装箱的细软家当,浩浩荡荡南下。
车队驶出城门那日,听闻沈斫年竟策马追来。
我未曾回头,只从车窗瞥见远处尘土飞扬中一个模糊的身影,
最终也未能追上,徒留一个越来越小的黑点,消失在官道尽头。
南方气候温润,商机蓬勃。
凭借谢家原有的根基、我的谋划以及新帝的暗中照拂,
不过几年光景,生意便做得风生水起,远比在京城时更自在辽阔。
偶尔也有京城消息传来。
新帝根基渐稳,大力提拔自己的亲信。
至于沈斫年,听说颇受冷遇。
新帝心明眼亮,早知他当年“贪墨”案的底细,
加之其性情莽直,不堪大用,只打发他去边境戍守,升迁之路艰难。
仕途失意让他性情愈发暴戾,回府后动辄打骂下人,对叶绾儿更是早已失了耐心,连个名分都迟迟不给。
后来更听闻,他竟试图求娶一位没落勋贵家的女儿续弦,借此挽回些颓势。
亲事虽未最终定下,风声却已传开。
叶绾儿眼见此生无望,积怨爆发,竟在一夜之间,于饮食中下毒,将军府上下主仆,几乎无一幸免。
消息传到江南时,我正坐在临水的轩馆里核对账目。
丫鬟低声禀报完,我手中算盘略停了一瞬,随即又清脆地响了起来,仿佛听的只是一桩无关紧要的市井传闻。
窗外阳光正好,洒在光洁的地板上。
年幼的儿子趴在一旁的小几上,握着毛笔,似懂非懂地描红,模样认真。
他偶尔抬头看我一眼,见我也正含笑望着他,便露出一个的笑容,继续低头写画。
算珠噼啪,墨香淡淡,室内一片安宁。
至于那些京城传来的消息,都是往事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