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章
我死遁后的第五年。
在国家烈士陵园,和恨我入骨的竹马陆铭重逢了。
我和他从小就是死对头。
新兵训练,他举报我偷吃巧克力,害我被罚跑十公里。
我反手就在他水壶里灌满芥末,
让他第二天在越野途中差点脱水。
选拔进入利剑特战队,
他体能全优,却非要跟我抢拆弹首席的位置。
他说:“林意,把你踩在脚下,才有征服感。”
我直接黑了他的电脑,把他那本战地纯爱小说公之于众。
我们斗了十年,直到代号714的联合行动。
那一天,我永远失去了左腿,也失去了林意这个身份。
行动结束后我被秘密转移,对外宣称壮烈牺牲。
我以为这辈子都不会再见到他。
五年后,714烈士纪念碑前,我正擦着自己的墓碑,他来了。
他穿着笔挺的军装,身后是闪个不停的镁光灯和无数崇拜的目光。
国家一级战斗英雄,陆铭。
他推开所有记者,径直走向我的墓碑。
然后,他看见了我。
他愣在原地,眼神从震惊到鄙夷最后凝成讥讽。
“林意?”“你没死?”
他上下打量我洗到发白的工作服,语气里的厌恶毫不掩饰。
“五年不见,就混成这副德行?你真是越活越回去了。”
可他不知道,这次的烈士家属内部追悼会,
是为了给我真正,一个讨回公道的机会。
1
“陆铭,你搞错了。”
我的话被他粗暴地打断,他一步步逼近,
强大的压迫感几乎让我窒息。
“林意,你还要到什么时候才肯承认,你就是个只会逃跑的废物!”
“爱逞强的臭毛病,这么多年了都没改!”
他脱去了青涩,眉眼间满是军人的刚毅,
可那股深入骨髓、非要压我一头的傲慢,丝毫未变。
当年我拿下军区拆弹大比武冠军,他说我是运气好;
我执意申请加入利剑最危险的突击组,他说我是不自量力,想出风头。
“林意,承认吧,你永远也比不过我!”
他笑得张扬,
我盯着他眼底那抹熟悉的好胜欲,忽然也扯了扯嘴角。
是啊,我用一条腿和死亡的代价换来的真相,
我怎么能在最后一刻认输?
我抬起头,瘸着腿,一步步走到镌刻着英雄事迹的功勋墙前,
指着那枚本该属于我的国之利刃勋章。
“陆铭,你凭什么觉得,我站在这里,就是输了?”
他愣了一下,大概没料到我会突然反击,随即他笑得更加讽刺:
“就你?一个逃兵,还有脸提功勋?”
“凭什么?还不明显吗?”
他指了指自己肩上闪耀的将星,
又指了指我身上脏兮兮的工作服,
“就凭我现在是全军最年轻的特级战斗英雄,凭你现在是个穿不起衣服的逃兵。”
周围的队员和烈士家属渐渐围了过来。
“这不是五年前那个逃兵林意吗?她怎么还敢出现在这里?”
“当年714行动,就是她临阵脱逃,才害死了那么多战友!”
“听说她还骗了国家的抚恤金,真是无耻!”
陆铭扯了扯嘴角,满是讥笑:
“你们不知道,她当年非要跟我争首席,”
“结果一上真实战场就吓尿了裤子,害得王珏中尉为了救她才负伤。”
“五年过去了,她不以为耻,反以为荣。”
当着所有战友和烈士家属的面,
他像是要把我最后一点尊严都撕得粉碎。
我藏在袖子里的手,
死死捏着那份714行动真相还原听证会的申请表,指节泛白。
嘴里一阵阵地发苦。
2
“小晚,你的听证会申请表递交上去了吗?”
突然,我的老领导,白发苍苍的张参谋走了过来,满眼关切。
我的表情顿时有些难堪。
我不想让陆铭,以这种方式知道真相。
我只想在军事法庭上,用证据堂堂正正地赢回我的一切。
可一直在看热闹的王珏,那个顶替了我所有荣誉的女人,
突然一个箭步冲上来,抢走了我手里的申请表。
“林意,714行动真相还原听证会?申请人你?”
她故作惊讶地念出声。
话音刚落,人群里就爆发出刺耳的嘲笑。
“她还想翻案?一个记录在案的逃兵,有什么真相?”
“我看她是想借此敲诈国家一笔钱吧!”
王珏对我翻了个白眼,然后故作委屈地转向陆铭:
“阿辰,你看,我就说她不会甘心的。她肯定还在嫉妒我拿了那枚勋章。”
陆铭的瞳孔骤然一缩。
他迅速上前,从王珏手里夺过申请表,
眼神冰冷地扫过上面的每一个字。
王珏嗤笑一声,火上浇油:
“林意,五年不见,你怎么越来越没底线了?”
“为了出名,连牺牲战友的案子都敢拿来炒作?”
“缺钱的话,你给我磕个头,看在老战友的份上,我赏你点退伍金。”
闻言,陆铭紧绷的神色一松,
随即将那份承载着我所有希望的申请表,
一点一点地撕成了碎片。
“林意,你真是无可救药。”
他冷冷地说道,纸屑从他指缝飘落,
我急得眼眶发红。
为了这次听证会,我准备了整整五年。
我拜访了所有牺牲战友的家属,收集了所有能找到的间接证据。
我能堂堂正正站在这里,是因为张参谋顶着巨大的压力,
动用私人关系为我争取到的机会。
他说,英雄不该蒙冤,真相必须昭雪。
他让我重新燃起了希望。
他说我曾是军区最锋利的剑,他们绝不会让我被尘埃掩盖。
我慢慢朝着陵园外挪动。
我的左腿是一条老旧的义肢,每走一步,
接口处都传来钻心的摩擦痛,让我的步伐显得笨重又可笑。
就在这时,王珏突然在我身后,
用穿着军靴的脚,狠狠地踹在了我的膝盖窝。
我一个踉跄,整个人直挺挺地朝着冰冷的石阶摔了下去。
“砰”的一声,我的额头磕在台阶尖角,
义肢的金属关节也因为巨大的冲击力而扭曲变形,卡住了。
我在地上挣扎了几次,都无法站起来,反而因为姿势怪异,弄得满身尘土。
狼狈至极。
陆铭的指尖微不可察地动了动,但脸上的神情依旧冷漠如冰。
“林意,收起你那套博取同情的把戏。”
“你这种贪生怕死、玷污军人荣誉的败类,根本不值得任何人同情!”
说罢,陆铭厌恶地瞪了我一眼,转身对张参谋说:
“张叔,我以我父亲陆卫国的名义,向714烈士家属基金会,捐赠五十万!”
人群一片哗然,纷纷感慨陆铭的大义和孝心。
王珏立刻像藤蔓一样贴了上去,
将自己玲珑的曲线完全展现在陆铭面前,
眼里的爱慕和崇拜几乎要溢出来。
陆铭仿佛没有看见她,
只是直勾勾地盯着我的眼睛,一字一句地说道:
“但这笔钱,定向捐助给由王珏中尉指定的烈士家属。”
“林意,你一分钱也别想拿到。”
他一脚踩在我满是污泥的外套上,满脸鄙夷。
“不,陆铭,你听我说!”
张参谋想要上前,可陆铭已经在队员们的簇拥下,头也不回地走远了。
3
“小晚,我再去想想办法。”
张参谋焦急地扶起我,
“你的腿?下周的听证会?”
所有人都知道,714行动的真相,是我和陆铭心里共同的刺。
当年那场行动,我俩是主副手。
可我为了掩护他和人质先撤,独自留下面对数倍的敌人,和一颗足以夷平街区的炸弹。
那是我第一次,也是最后一次,在任务中赢了他。
我赢了时间,赢了胜利,却输掉了一条腿,和一个光明的未来。
我拍掉外套上的脚印,淡淡道:“您不用为难。”
“陆铭做得对,比起一个逃兵,烈士家人们更需要这笔钱。”
“替我,谢谢他。”
张参谋嘴唇动了动,最终只化作一声长叹。
我拖着报废的义肢,挪出陵园。
午后阳光晃眼,刚走到公交车站,我眼前一黑。
为了省钱买申请材料,我已经一天没吃饭了。
低血糖让我一头栽倒在地。
“啊!阿姨摔倒了!”
额头砸在路沿石上,
刚止血的伤口再次裂开,吓到了旁边的小朋友。
他手里的冰可乐掉在地上,
棕色的液体混着灰尘流了一地。
我急需糖分,顾不上体面,撑着身体朝那滩可乐爬去。
像抓住救命稻草,我趴下去舔舐。
我只有一个念头,听证会之前,我绝不能死。
“呵,林意,舔地上的可乐?瞧瞧你现在的德行。”
一辆黑色猛士停在路边,车窗摇下,是陆铭那张写满讥诮的脸。
“我就说,你拿什么跟我比?”
他语气里满是胜利者的得意,
眼底却藏着一抹自己都未察觉的复杂。
我像动物一样,本能地吸吮着地上的甜味液体。
“林意,骗抚恤金不成,沦落到在街上要饭?”
“亏我当年还把你当成唯一的对手。”
陆铭脸上满是失望和愤怒,他抽出一叠钞票,狠狠砸在我脸上。
“拿着钱滚!别在这给我们军人丢脸!”
我麻木地伸出手,去捡那些散落的钱。
有了这些,我就能修复义肢,能多买几份证据复印件。
我的动作,却引来他更暴怒的咆哮:
“林意!你还要不要脸!真想当一条摇尾乞怜的狗吗?”
“想当狗,不如来做我的狗!”
他怒不可遏,刚要下车,却被副驾的王珏拦住。
“阿辰,别气坏了身体。”
王珏柔声劝道,
“也许林意姐是真的有苦衷。”
她话锋一转:
“你不是还要研究地狱犬的最新爆破装置吗?这次国际反恐演习,他们也会派人参加。”
提到地狱犬,陆铭脸上瞬间浮现出向往。
随即,他看我的眼神又恢复了冰冷,冷哼一声。
“这种废物,确实不值得我浪费一秒钟。”
“林意,你真该给王珏下跪道谢。”
看着越野车远去,王珏脸上的温柔瞬间褪去。
她缓缓蹲下,捏住我的下巴。
“当年要不是你非要逞能去拆主炸弹,害阿辰被你比下去,
让他内疚了这么多年,我们早就在一起了!”
呵,我笑了。
“当年是谁哭着说害怕,是谁吓得腿软,又是谁把陆铭推出去当挡箭牌?”
“现在看他成了英雄,就反过来怪我?王珏,你真恶心。”
“贱人!你闭嘴!”
我的话戳中痛处,她穿着军靴的脚,猛地朝着我受伤的左腿跺了下来!
“咔嚓!”
老旧义肢的承重关节,被她一脚踩断!
剧痛从残肢连接处传来,我痛得几乎昏厥。
她阴恻恻地笑:“你不是爱喝可乐吗?我让你喝个够!”
我心下一紧,刚想反抗,可断裂的义肢让我根本无法动弹。
王珏叫来两个跟班按住我,让人抬来一整箱冰镇可乐。
“给我灌下去!请我们的英雄喝个够!”
大量的液体混着气泡,野蛮地从我口鼻倒灌进来。
胃里像吞了无数钢针,绞痛无比。
我剧烈呛咳,咳出的液体里夹着血。
我一次次用仅存的右腿和双手撑地,试图爬起来,却只能颓然倒在肮脏的地上。
意识在无边的窒息和痛苦中,昏死了过去。
4
再醒来,我躺在军区总医院的病床上。
主治医生看着我的报告,神色悲切:
“你残肢的神经末梢,因长期受不良义肢压迫,已严重萎缩坏死。今天又遭重创。”
他叹了口气,下达了最终审判。
“恐怕,你以后再也无法佩戴任何义肢了。”
这意味着,我将永远被困在轮椅或病床上。
我想起714行动中牺牲的战友,想起王珏得意的脸,和陆铭决绝的眼神。
我的心,反而愈发坚定。
就算爬,我也要爬到听证会的现场!
我摊开手掌,那里是几张被血浸透的钞票。
我不想欠陆铭的人情,但这已是我仅有的钱。
我拜托护士帮我买了最便宜的轮椅,和一些关于714行动的解密资料。
听证会前一天。
当我在补充证据的末尾签下“林意”两个字时,我如释重负。
看着整理好的一沓沓文件,我笑着,眼泪却滚了下来。
这是我为死去的兄弟们,留在这世上最后的声音。
为了参加明天的听证会,我咬牙办理出院。
刚摇着轮椅转过走廊,就看见陆铭陪着王珏在骨科复诊。
“阿辰,你别怪林意姐,”
王珏故意露出缠着绷带的脚踝,眼眶一红,
“她心情不好,推我也是应该的。虽然差点骨折,但你千万别为了我出头。”
陆铭全程阴沉着脸,一言不发。
我心底冷笑,她的脚是那天踩断我义肢时,自己崴伤的。
我没几天好日子了,懒得和她废话。
转身要走,身后却传来陆铭咬牙切齿的咆哮:
“林意!给我滚过来!”
我没理,继续向前,轮椅却被他一个箭步冲上来,狠狠按住。
“林意,你太让我失望了!”
他死死盯着我,
“王珏好心帮你,你恩将仇报!你的骨气和骄傲呢!”
“给她道歉!马上!不然我立刻上报军事法庭,告你恶意伤人!”
看着这张脸,我直接气笑了。
让受害者给施暴者道歉?
“做梦!”
我扔下两个字,想绕开他。
装满证据的档案袋,却被王珏一把抽走!
“林意姐,你弄伤我,我不怪你。”
她扬了扬手里的档案袋,
“但你鬼鬼祟祟带着这些,是想去听证会骗取荣誉吗?”
我心里大急:
“还给我!”
我挣扎着去抢,王珏却像被蝎子蜇了,尖叫着向后一跳,摔倒在地。
她瞬间梨花带雨:
“林意姐,我知道你恨我,但你不能用牺牲战友的名声来伪造证据啊!”
“就算今天你打死我,我也不能看你走错路!”
周围的病人瞬间对我指指点点。
“那是我的!还给我!”
我拼命想从轮椅上扑过去,却被一只有力的大手死死按住。
陆铭飞快地翻看我的证据,脸色越来越难看。
随后,他看向我的目光里,只剩下彻骨的厌恶。
“林意,我看错你了。”
“陆铭,你听我说。”
“够了!”他大吼一声,将那叠我耗尽心血的证据,狠狠摔在我脸上!
“你知道714的真相对我意味着什么吗?”
“我心中牺牲的英雄,绝不允许被你玷污!”
他指着我的鼻子,暴怒道:
“我一直在给你赎罪的机会!可你太烂了!”
“既然你不要脸,那我就亲手撕了你的伪装!”
说着,他竟直接俯身,抓住我空荡荡的左边裤管,猛地向上撕扯!
“你不是爱装残废博同情吗?我今天就让你装个够!”
“不要!”我惊恐地尖叫。
那是我宁死也不愿暴露在光天化日之下的丑陋!
“刺啦!”
布料撕裂声响起。
下一刻,陆铭的动作僵住了。
我的裤管下,空空如也。
只有一道从部被截断、布满狰狞伤疤的残肢,
就这么毫无遮拦地,暴露在所有人的视线里。
第2章
5
陆铭像是被雷劈中,猛地后退一步,眼圈瞬间红了。
“阿晚,你的腿”
他的声音抖得不成样子。
我再也撑不住,眼前一黑,彻底昏了过去。
再睁眼,我又回到了病床上。
正对上陆铭那双写满愧疚和震惊的眼睛。
“阿晚,你的腿到底怎么回事?为什么不告诉我?”
我没时间跟他废话,我能感到身体的机能正在迅速衰退。
明天的听证会,就是我的最后一天。
“我的证据!”我焦急地在床上摸索,
“我的证据文件呢?”
陆铭的眼神躲闪了一下。
我死死盯着他,用尽全身力气嘶吼:“我的东西呢!”
陆铭脸上满是痛苦和无奈:
“阿晚,别闹了,行不行?”
“你缺钱,我给你。你需要荣誉,我让给你。”
“但你不能伪造证据,我不能看着你毁了自己!”
“那些所谓的证据,漏洞百出,一看就是伪造的,我已经交给保密处销毁了。”
销毁了?
我如遭雷击。
泪水,不受控制地汹涌而出。
我五年的隐忍,我从死神手里抢回来的清白,
我为战友们讨回公道的最后希望。
没有了。
“凭什么!陆铭!你凭什么!”
我彻底崩溃,发出的声音已经不是嘶吼,而是野兽般的哀鸣。
“你凭什么毁了它们!还给我!”
陆铭脸上闪过一丝怜悯,他以为我的崩溃,是谎言被戳穿后的歇斯底里。
“伪造证据的事,我会为你求情,承担所有责任。”
“至于你伤了王珏,如果她追究,我替你去坐牢。”
看着我绝望死寂的眼睛,陆铭没来由地心里一慌。
“你好好休息,一切有我。”
说完,他起身,像要逃离这个让他窒息的病房。
“陆铭。”我用尽最后一丝力气叫住他,
“我们认识二十年,你从没信过我一次。”
他的脚步猛地一顿,心口像被狠狠刺穿。
“以后,时间还长。”
他背对着我,声音艰涩,
“你走错了路,我帮你拉回来。”
说完,他拉开门,彻底消失。
我双目无神地看着天花板。
悲痛、不甘和绝望,无处宣泄,
全部堵在胸口,在身体里疯狂爆炸。
我却发不出一点声音,流不出一滴眼泪。
终究,还是输了。
整个病房,只有我喉咙里发出的、不成调的嗬嗬声,和剧烈抽搐的身体。
再次昏迷,我是被一阵压抑的哭声吵醒的。
“她才二十多岁啊!医生,我求求你,救救她!”
“我的命是她救的,用我的命换她的!要截肢还是换器官,用我的!”
张参谋和我救过的战友、资助过的烈士遗孤,围在我的床前。
一群铁骨铮铮的汉子,哭得像个孩子,不停地向医生磕头。
这些年,我用抚恤金和残疾补助,匿名资助了许多牺牲战友的孩子。
此刻,他们也在这里,哭成了泪人。
“不要为难医生。”
听到我微弱的声音,张参谋红着眼,哽咽着握住我的手:
“小晚啊,是你用自己的血汗钱,才让这些孩子有饭吃,有书念。”
“这世道,怎么好人没有好报啊!”
我艰难地转过头,看向床边那些稚嫩而担忧的脸,忽然笑了。
王珏可以赢,陆铭可以赢,
但这些孩子们心中那个无所不能的林意姐姐,绝不能输。
我挣扎着想坐起来,对张参谋说:
“我要参加听证会。”
“用林意的方式。”
6
第二天,国际反恐联合演习总指挥中心,气氛紧绷。
陆铭一身笔挺特战服,冷峻挺拔。
王珏穿着同款作战服,
以副手的姿态为他整理衣领,
眼神里满是崇拜和爱意。
中央巨幕上正播放着演习画面,突然警报大作。
一个血色警告框弹出,戴着恶魔面具的男人占据了屏幕。
“各位,游戏时间到。”变声器处理过的声音带着戏谑,
“我在演习区中心,放了颗小礼物。”
“我称它为冥府的倒计时,结构独一无二。”
“你们有六十分钟,失败的后果......砰!”
他做了个爆炸手势,画面切断。
人群瞬间骚动。
“是地狱犬!国际头号恐怖组织的首席炸弹专家!”
“他混进了演习场!他的炸弹至今无人能解!”
“地狱犬从不露面,这次居然主动挑衅!”
议论声中,陆铭挺直脊背,眼中燃起战意与向往。
他憎恶地狱犬的残忍,却也病态地崇拜着对方堪称艺术的爆破技术。
这个又恨又敬的对手,是他唯一的动力。
王珏紧张地抓住他的胳膊:
“阿辰,你一定能行!让全世界看看,谁才是最强拆弹专家!”
她话锋一转,带着快意,
“也让那个不知好歹的林意看看,她跟你云泥之别!”
陆铭心不在焉地点头,脑中却闪过林意死灰的脸,和那条丑陋的断肢。
心脏猛地一抽。
他的目光被屏幕上的炸弹结构图吸引。
那是由前线X光扫描数据构建的,极为复杂。
双层触发,液压感应,水银连动,甚至还有一个他从未见过的诡异生物识别装置。
“这是什么鬼东西?疯子的设计!”王珏脸色发白。
“闭嘴。”陆铭冷喝,死盯屏幕,大脑飞速运转。
那个诡异装置的电路走向、芯片布局,
甚至焊接点的排列,都透着一股熟悉的疯狂和倔强。
他皱眉,心莫名发紧,不安如藤蔓般攫住心脏。
“演习暂停,进入实战!所有专家,立刻解析‘冥府的倒计时’!”总指挥下令。
“报告!收到加密通讯请求,代号刻耳柏洛斯,声称能破解地狱犬的炸弹!”
陆铭心跳如鼓。
刻耳柏洛斯,地狱三头犬。
暗网上唯一能与地狱犬分庭抗礼的拆弹鬼才,他的另一个偶像。
可那股恐慌,却愈发浓烈。
“不会的,只是巧合。”他神经质地自语,脸色瞬间惨白。
通讯接通,画面亮起。
没有专家的脸,只有两只手。
一只手骨节分明,手背带着一道浅疤。
另一只,是闪着冷光的机械义肢。
两只手,一灵活,一精准,
正以惊人的速度与韵律在模拟电路上飞驰,
完美复刻并破解了那该死的生物识别装置。
陆铭的呼吸瞬间停滞。
他死死盯着那只正常的手,盯着手背上那道熟悉到刻入骨血的疤痕!
十年前的训练场,他失手用镊子划破了她的手背。
鲜血涌出,林意没哭,只是死死瞪着他:
“陆铭,总有一天,我要在真正的战场上赢你一次!”
后来,他偷偷买了药,却因骄傲没敢送。
那道疤,就这么留了下来。
7
“阿晚!”
陆铭发出一声无意识的惊呼,声音微弱得只有他自己能听见。
屏幕里,那两只手还在动,金属义肢的动作有些许的僵硬,
但丝毫不影响操作的精准。
它们配合得天衣无缝,
很快,一个完整的拆解流程图出现在屏幕上,
旁边还用红色字体标注着一行小字:
“2014.9.10,林意VS陆铭,0:1。今天,该我还你了。”
陆铭踉跄着后退一步,撞翻了身后的仪器车,发出一声巨响。
在周围的惊呼声中,他死死地盯着那两只手。
手背上的疤痕,操作时微微内扣的食指,
甚至因为长期使用工具而磨出的薄茧,
这是林意!
是林意!
“各位,好久不见。我是刻耳柏洛斯。”
视频里传来一个经过处理,但依然能听出极度虚弱的声音,
像一阵风,随时会飘散,
“你们看到这个视频的时候,可能我已经没办法再动了。”
“如果这次行动成功,请将我的全部赏金,捐给714烈士家属基金会。”
“这个拆解方案,送给某个欠我一场胜利的混蛋。”
陆铭的耳朵里嗡嗡作响,眼前闪过的全是林意的样子。
陵园里,她藏在身后那份被揉皱的听证会申请表。
被他当众呵斥羞辱时,倔强地不肯落下的一滴眼泪。
还有在医院里,当他告诉她,
他毁掉了她所有证据时,她那双瞬间死去、再无光亮的眼睛。
他突然想起林意那绝望的嘶吼:
“把我的东西还给我!”
想起她瘸着腿,歪歪扭扭的站姿。
想起她摔倒在台阶上,怎么也爬不起来的狼狈。
想起她被撕开裤管后,那截丑陋、狰狞的断肢。
原来她不是在装残废博同情。
不是在伪造证据骗取荣誉。
她就是刻耳柏洛斯。
是他追逐了五年,发誓总有一天要超越的拆弹鬼才。
可他,却用最残忍、最愚蠢的方式,
一次又一次地,将他本该仰望和守护的人,
狠狠地踩进了泥潭里。
“阿辰,你怎么了?”
王珏拉着他的胳膊,语气慌乱,“你别吓我啊!”
陆铭猛地甩开她的手,王珏直接摔倒在地。
“你不是说,是阿晚临阵脱逃,才害你受伤吗?”
陆铭的眼神冷得像要杀人,
“你告诉我,一个腿都没了的人,她是怎么逃的!说啊!”
“都是因为你!都是因为你,让我误会了林意!”
王珏还没反应过来,就被陆铭一把揪住了衣领。
“阿辰,你听我解释。”她捂着脸,还想故技重施。
“滚!”
陆铭一脚踹开她,
他调出一段刚刚通过权限从指挥中心数据库里找到的视频,
直接公之于众。
那是714行动现场,
一个角落摄像头记录下的最后画面。
视频里,王珏早已吓得瘫软在角落里瑟瑟发抖,
而林意,在引爆器读秒的最后一刻,
用自己的身体护住了人质,
同时,她的左腿,被爆炸的气浪瞬间撕碎。
真相大白于天下。
陆铭像一头被逼到绝境的困兽,疯了一样往指挥中心外狂奔。
他甚至不知道自己要去哪里找她。
他只知道,他要把他的阿晚找回来。
他要跪在她面前,求她原谅。
8
陆铭疯了一样,开着车在城市里乱撞。
医院、陵园、他们曾经一起训练过的基地,
所有他能想到的地方,都没有林意的影子。
最后,他凭着一丝若有若无的记忆,
找到了城郊一处废弃的机械工厂。
他冲进那间布满灰尘和机油味的厂房时,
正看到我虚弱地靠在一台布满线路的机器上。
我的脸上戴着氧气面罩,身上连接着各种监测仪器,
整个人像是刚从水里捞出来一样。
那台机器的屏幕上,刚刚显示数据上传完毕。
为了在短时间内解析冥府的倒计时并构建模拟器,
我几乎透支了所有的生命力。
残肢与义肢的接口处因为过度使用而严重感染、溃烂,身体已经出现了败血性休克的早期症状。
“林意!”
他快步走到我面前,声音颤抖得几乎不成调,
那个顶天立地的战斗英雄,此刻扑通一声,双膝跪在了我面前。
“对不起阿晚,对不起!”
我缓缓转动眼珠,看到他时,
眼尾泛起一丝水光,却已经没有力气去擦。
这个时候,我最不想见的人就是陆铭。
争强好胜了那么多年,
我不想让他看见我如此虚弱,如此狼狈的样子。
“你的腿为什么不告诉我?”
“我不跟你比了,阿晚我认输,只要你好起来。”
他紧紧握着我的手,全身都在控制不住地颤抖。
嘴里颠三倒四地,反反复复只会说那三个字:“对不起!”
就在这时,工厂门口传来一阵急促的脚步声。
张参谋和几个穿着白大褂的军医冲了进来,他们是我最后的同伙。
“快!病人已经休克了!准备转移!”
陆铭猛地回头,眼神里满是警惕和哀求:
“你们要带她去哪里?让我来!让我照顾她!”
张参谋看着他,眼神复杂,
最终只是沉痛地摇了摇头:
“陆铭,你走吧。这是她自己的选择。”
他们将我抬上担架,准备离开。
陆铭像个疯子一样扑上来,
死死抓住担架的边缘,任凭别人怎么拉扯都不放手。
“我不放!我死也不放!”
“阿晚,你看看我!你再看看我一眼!”
我费力地睁开眼睛,看着他那张布满泪痕和绝望的脸。
他语无伦次地道歉,说他错了,说他混蛋。
他说,他不是想跟我比,
他只是害怕我看不到他。
他说,当年在新兵训练营,
他举报我偷吃巧克力,只是想让教官罚我们一起跑步。
他说,他给我写的那封所谓情书,
收件人其实是我,却被王珏抢走,
他因为那该死的自尊,没有解释。
他说,他从来,都不想赢我。
他只是,想和我并肩站在一起。
眼泪从我的眼角滑落,我缓缓抬起那只还算完好的手,
指尖,轻轻地碰了碰他的脸颊。
这个动作,耗尽了我全部的力气。
我看着这个我爱了、也恨了二十年的男人。
在这里,他曾经为了保护我,被掉落的钢筋砸伤了后背。
在那里,他曾经在我累得睡着时,偷偷帮我完成了所有的零件组装。
过了很久,我微微动了动嘴唇。
陆铭心领神会地把耳朵贴了过来。
我的声音微弱得几乎听不见,却一字一句,清晰地砸在他的心上。
“陆铭。这次你又输了。”
陆铭愣住了,随即明白了我的意思。
这场持续了二十年的比拼,
我用我的死亡,赢得了最后一局。
他再也支撑不住,抱着我的担架,哭得像个被全世界抛弃的孩子。
耳边,是军医病人生命体征消失的宣告。
阳光透过工厂破旧的窗户,洒在他身上。
而他怀里的我,呼吸,再也没有起伏。
最终,我也没能等到陆铭说出那句我喜欢你。
9
一个月后。
林意的名字,被追授国之利刃最高荣誉勋章,
她的事迹被写入军史,成为了永恒的传奇。
王珏因冒领军功、构陷战友等多项罪名,被判处无期徒刑。
陆铭代替牺牲的林意,出席了授勋仪式。
他穿着笔挺的军装,面容憔悴,眼神空洞,仿佛一具行尸走肉。
他以林意的名义,将所有的功勋奖金,
连同他自己的全部家产,
成立了一个“刻耳柏洛斯”基金会,
专门为因公受伤的军人提供最好的医疗和义肢。
“林意,这是你的愿望。”
他摩挲着那枚冰冷的勋章,眼神温柔得能滴出水来。
授勋仪式结束后,他没有回家,而是直接去了城郊那间废弃的工厂。
他把那里打扫得一尘不染,将林意留下的所有东西,都小心翼翼地珍藏起来。
尤其是那条陪伴了她五年,伤痕累累的旧义肢。
他抱着那条冰冷的金属假腿,
日复一日地坐在角落里,对着它说话。
“林意,今天基金会帮助了第一个伤兵,他和你一样,失去了左腿。我给他换了全球最好的义肢,他说明天就能站起来了。”
“还记得阿囡吗?你资助的那个烈士遗孤,她考上军校了,她说要成为像你一样的英雄。”
“可是,她再也见不到你了。”
“我以前总以为,赢了你,就是赢了全世界。”
他轻柔地抚摸着义肢上被王珏踩出的裂痕,
“现在我才知道,原来让你笑,才是我的全世界。”
“可惜,我明白得太晚了。”
夕阳的余晖从破窗里照进来,将他的影子拉得很长很长。
他站起身,活动了一下麻木的筋骨。
“林意,跟你比了那么多年,有一项你可从来没有赢过我。”
他自顾自地笑着,笑容比哭还难看。
他将那枚属于她的勋章,
小心翼翼地挂在义肢的脚踝处,
像是在为什么重要的人戴上脚链。
“我一直都比你跑得快。这次,你又抢跑了。不过没关系,我很快就追上你。”
说着,他从怀里掏出一个白色的小药瓶,倒出了里面的所有药片。
就在他准备将药片吞下的那一瞬间,
他一直抱在怀里的那条义肢,突然发出了一阵轻微的“滴滴”声。
紧接着,一个他从未听过的、带着金属质感的电子音,
从义肢内部的微型扬声器里响了起来。
【系统自检记忆日志回放启动】
陆铭的动作猛地顿住,整个人如遭电击。
【日志条目714:疼痛等级:临界。用户指令:覆盖。继续执行任务】
【日志条目820:检测到用户泪腺活动。情绪分析:悲伤。关键词匹配:陆铭王八蛋。】
【日志条目915:用户自言自语:如果他知道真相,会不会哪怕多看我一眼。】
【日志条目1025:最终任务日志,生命体征:临界。启动紧急休眠维生协议。】
【生命体征:存在,信号强度:微弱但稳定。】
休眠,维生、稳定。
她没有死!
她还活着!
陆铭手中的药瓶啪地一声掉在地上,碎成一片。
他死死地抱着那条义肢,
先是愣愣地发呆,
随即,狂喜和希望如同火山爆发,瞬间席卷了他死寂的灵魂!
他将义肢紧紧贴在脸上,感受着那冰冷的金属,放声大哭,
哭声里却带着撕心裂肺的狂笑。
他终于明白,林意最后那句话的意思。
她用一场假死,又一次,赢了他。
而他,输得心甘情愿,输得满盘皆活!
夜幕下,男人抱着一条冰冷的假腿,像个疯子一样,
对着无尽的黑暗,发出一声响彻天地的咆哮。
“林意!我喜欢你!”
“你给我等着!我一定会找到你!”
而在无人知晓的远方,一间秘密的医疗舱缓缓打开,
舱内的女人,手指,轻轻地动了一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