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章
为救女儿,我被打到全身骨折,子宫脱落。
脑子也因被重物殴打,成了一个傻子。
我开始随地大小便失禁,出门无数次忘记回家的路。
女儿任劳任怨的跟在身后,照顾了我十年。
直到我突然清醒,看着满地的狼藉,哭红了眼。
为了不继续拖累女儿,我决定给她包顿饺子就自杀。
可做饭过程中我却再次成了傻子,一把火把家烧了个干净。
我呆呆的想要冲进火场,补救那些饺子时。
急忙赶回家的女儿彻底崩溃了,她将我护在怀里饺子系数踩烂,对着我愤怒的嘶吼。
“你到底想干什么!我每天上班都怕你在家出事,我不敢谈恋爱,不敢出差,我就怕我走了没人管你......”
“你就非要折磨我是么?你怎么还不去死啊!”
我不懂她为什么痛哭流涕,只像是小时候哄着她的样子。
小心翼翼的捡起粘在地上的饺子,笑着递在她的面前。
“不哭,不哭......”
“囡囡,吃饺子,你不是最爱吃饺子了吗?”
1
女儿的叫喊声卡在喉咙里,像被什么东西噎住了。
她垂眼盯着我的手,胳膊被火星撩起一串串水泡,手里却死死的攥着被踩扁了的饺子。
她浑身颤抖,接着突然就蹲了下来,一把将我抱住。
“妈......”
“对不起,妈,我不是故意的......”
她埋在我颈窝里哭,眼泪浸湿了我的衣领,
“我不该说让你死的话,我错了,你别往心里去......”
“我只是太累了,这房子是咱们最后的东西了...”
我听不懂她为什么要道歉,想摸她的安慰她。
可手却不听使唤,只能轻轻蹭过她的头发。
后来她扶着我走出门。
外面的风很大,她把自己的外套脱下来裹在我身上。
我们坐了很久的车,到了一个亮堂堂的地方,她说是酒店。
女儿去洗澡时,我听见茶几上的小盒子“嗡嗡”的声音。
囡囡以前总拿着这个盒子说话,想着囡囡刚刚生气的模样、
我想,是不是把这个拿给她,她就不会生气了。
我伸手去够那个盒子,却一不小心将它摔在地上。
我慌了,刚想蹲下去想捡。
却不小打翻了桌子上的水杯,一旁的资料上的字体瞬间被晕染开来。
这时候女儿从浴室出来,头发还滴着水,看见地上的手机,脸一下子就白了。
她冲过来捡起手机,按了好几下都没反应,手指都在抖。
看着她慌张的样子,我想上去安慰她。
她却一把将我推开,后脑撞到桌子上,脑中“嗡嗡”直响。
我疼的想要出声,可看着女儿要哭的样子,还是忍住了。
我不能再给囡囡添麻烦了。
等女儿终于弄好,拨打回去却只听到一个愤怒的声音传来。
“你知不知这个合作我们跟了多久,公司损失了上千万!”
“无故离岗,还联系不上,等着进局子吧你!”
我看见她的肩膀一点点垮下来,嘴唇抿得紧紧的。
直到挂了电话,她才蹲在地上,双手抱着头,肩膀抖得厉害。
跟小时候,她拿着我的珍珠项链玩,不小心摔在地上,珠子滚得满地都是。
她吓得坐在地上哭,不断的喊着“妈妈我错了”的样子一样。
那时的我蹲下来捡珠子,笑着摸她的头说:
“没事,珠子丢了妈妈再买,囡囡不哭。”
我慢慢走过去,想学着以前的样子,安慰她:
“没事......丢了就丢了,再找......再找一个就好......”
可她突然抬起头,眼睛红得吓人。
“找?你说的轻巧,你知不知道我要赔多少钱!连你吃药的钱都赔进去了!”
“现在工作房子都没了!你满意了吗?”
“妈,你到底还要连累我到什么时候!”
她的声音越来越大,最后又蹲下去,双手捂住脸,哭得更凶了。
我愣在原地,最后只能嗫嚅着收回手。
“对,对不起。“
2
女儿后来总对着那个坏了的黑色盒子发呆,饭也吃得少。
直到有天她对着镜子涂口红,还帮我换上干净的衣服。
“妈,我们去吃饭,见陈阳的父母。”
“到时候你别乱说话,坐着吃菜就好。”
她蹲下来,眼神里满是哀求,“就坚持两小时,结束了我再给你买一大罐糖,好不好?”
囡囡是我最宝贝的女儿,她说什么我都会答应她。
我用力点头,看着她把我衣角的褶皱一点点捋平。
饭馆里摆着圆桌,陈阳妈上下打量了女儿两眼。
“你妈身体还好吧?”
女儿赶紧拉我坐下:“我妈最近挺好的,就是记性差点。”
随后她递给陈阳妈一个精致的小袋子,可是对方看都没看就丢在了地上。
“隔壁邻居家娶的儿媳,娘家是教师家庭,每天把家里打理得井井有条,还能帮衬着带孙子。”
女儿的脸瞬间通红,却还是扯出个笑。
“叔叔阿姨放心,我妈以后我会请护工帮忙,日常照顾我也能应付,不会耽误陈阳工作的。”
“护工不要钱啊?不当家不知油盐贵。”
“我跟他爸都有退休金,不用你们管,你妈呢?你照顾就算了,难不成还要拖累阳阳!”
女儿涨红了脸,她看着陈阳,想要他说话。
陈阳没看女儿,只低头扒拉米饭:“妈,吃饭呢,别说这些了。”
这话听着像劝,却没半分护着女儿的意思。
女儿的笑僵在脸上,嘴角微微往下撇。
我盯着她的眼睛,以前她笑的时候。
眼角会弯成小月牙,今天却没了弧度,眼底像蒙了层雾。
我想要说,我可以自己照顾自己,不要难过。
可记着她说别乱说话,又把手缩回来,攥紧了桌布。
不能再添乱了,囡囡会哭的。
菜一道道上,女儿给我碗里舀了勺鱼汤。
“尝尝这个。”
我端起碗,一口接一口喝。
喝到第三碗,我突然觉得肚子发涨,腿间一阵发紧。
陈阳妈还在滔滔不绝的说,“结婚也行,只是彩礼什么是不可能有的。”
“我们阳阳不可能花钱娶个拖油......”
话没说完,我腿间一热,尿液顺着裤腿往下渗。
我慌了,想站起来躲,可身后的椅子却“砰”的一声倒在地上。
包间里瞬间静了,女儿的脸一下子红到耳朵根,伸手想把我往旁边拉。
“没教好也就算了,出门都不知道先处理好?”
陈阳妈站起身,声音里全是嫌恶:
“晓雨,不是我说你,这要是结了婚,天天在家这样,谁受得了?”
“你们的婚事以后再说吧。”
说完,几个人站起身就要离开。
女儿的脸白得像纸,手都在抖:
“对不起,叔叔阿姨,我妈她不是故意的,她控制不了......”
“控制不了就别带出来丢人现眼啊!”
一直沉默的陈阳突然吼起来,把筷子往桌上一摔。
“我跟你说过多少次,等她好点再见面,你偏不听!现在你满意了?我爸妈怎么看我!”
我看着他冲女儿嚷嚷,心里突然发急。
以前有人欺负囡囡,我都是护在她前面的。
我伸手去推陈阳,嘴里含糊着:“别......别凶她......”
可我手没力气,陈阳一把抓住我的手腕,狠狠往旁边一甩。
我没站稳,后背撞在墙角,疼得倒抽冷气。
“你恶不恶心啊!”
“宋晓雨,我最后跟你说一次,你不把她解决了,想结婚?不可能!”
3
陈阳摔门走后,包间里只剩我和女儿,她僵在原地。
我看着她红红的眼睛,有些害怕的拉了拉她的衣角。
“囡囡,我今天没有说话,我很乖。”
这话彻底点燃了积压的怒火,她猛地转过身,冲着我嘶吼起来。
“妈!我不求你能给我什么,你别捣乱行不行啊!”
“你非要让我什么都没有,你才开心是吗?!”
我想说我没有,她却伸手推了我一把,后脑勺“咚”地撞在桌角上。
一阵剧痛传来,温热的液体顺着耳后往下流。
服务员听见动静推门进来,看见这场景皱着眉喊:
“你怎么能这么对老人!”
女儿直接通红着眼冲他吼:“那你把她带走!你去照顾她!”
服务员被她的样子吓了一大跳,又瞥见我头上的血,赶紧过来扶我。
周围包间的人都探出头看,有人小声骂:
“这女儿怕是疯了吧,对亲妈下手这么重。”
“桌子都撞坏了,得赔钱!”
女儿没辩解,只是蹲在地上,双手抱着头,肩膀抖得厉害。
回家后,她从抽屉里翻出医药箱,手抖得连酒精棉都捏不住。
我坐在沙发上,不敢吭声。
她刚才那么凶,肯定还在讨厌我。
药水擦在伤口上,疼得我缩了缩脖子,却死死咬着嘴唇没出声。
她擦药的动作突然顿住,抬头看我时,眼睛里的火气没了。
过了好一会儿,她才小声说:“妈,等周末......我带你去滑雪好不好。”
我愣了愣,随后费力冲她咧嘴笑起来。
“好。”
可她骤然落泪,转身跑回了房间。
夜里风从窗户缝钻进来,我想起囡囡小时候总踢被子,我得起来给她盖好。
我扶着墙慢慢挪到她房门口,门没关严。
她的声音断断续续,似乎在哭。
“......这次肯定能解决,以后我就不会有拖累了......”
“妈,别怪我,我实在撑不下去了......”
我贴在门上听,不懂解决是什么意思。
又听见白天她说的滑雪,心里一下子亮起来。
原来她是在说滑雪的事啊,肯定是怕我玩得不开心。
我悄悄退回去,摸着枕头笑,等着天快点亮。
第二天女儿果然早早起来,坐上车时,我一直攥着她的手。
“囡囡,雪好看。”
她没回头,只“嗯”了一声,手却比平时攥得更紧。
到了滑雪场,好多人脚上绑着板子,腰里都系着宽宽的带子。
我指着那些带子问:“囡囡,他们系的是什么呀?”
女儿的脸一下子白了,蹲下来帮我绑滑雪板,手指抖得厉害。
“那是安全带,不用系,我会保护你,你别怕。”
我从来都信她的话,乖乖点头。
她扶着我往山上走,没走别人走的宽路,反而拐进一条窄窄的小路。
路上的雪没被踩过,深一脚浅一脚的。
走到山顶时,风更大了,能看见下面白茫茫的一片。
我张开手喊:“囡囡,你看!好高啊!”
身后没声音,过了好一会儿,我才听见她带着哭腔的声音:
“妈,对不起。”
4
我刚转过身,就看见女儿脸上挂着泪。
我忘了脚下是悬崖,只想着她又哭了,颤巍巍伸手。
“囡囡不哭,哭了......哭了不好看了。”
话没说完,突然被一股力气推了一下。
我像片断了线的风筝往下坠,我不想通囡囡为什么推我,只是拼命的喊着她救我。
下一秒,头顶传来“轰隆”的巨响,铺天盖地的雪涌了下来。
我看见女儿也被雪卷着摔下来。
我忘了疼,拼尽全力伸手去抓她,把她往怀里死死护着。
不知道过了多久,我的后背狠狠撞在一块石头上。
“咔嚓”一声响,我感觉自己的腿瞬间失去了知觉,随后就是钻心的疼痛。
怀里女儿没怎么受伤,只是晕了过去。
周围静得可怕,腿已经没了知觉,后背的疼也变得模糊,
本能让我知道再等下去,我们俩都得埋在这儿。
我摸索着身边的碎石,随后抬起手腕,对准石头尖狠狠划下去。
温热的鲜血顺着手腕往下流,很快染红了周围的雪。
可我反而松了口气。
我把流血的手腕往女儿脸边凑了凑,想让她醒。
又怕血弄脏她,只好轻轻拍她的脸:“囡囡......醒醒......”
不知道过了多久,女儿终于哼了一声,睁开眼。
她先是愣了愣,看到我手腕上的血和满地红雪,尖叫起来。
伸手想按住我的伤口,手却抖得厉害。
“妈!妈你干什么!”
我摇摇头,坚定的开口:“囡囡,妈会救你。”
顿时,她满脸的痛苦,眼泪不断的砸在我脸上,她语无伦次地哭:
“对不起......妈我错了......”
“我不该带你过来......我只是太累了......工作没了,没人帮我,我真的活不下去了......”
“我不是想害你......我只是......”
我想要回应她,只觉得眼皮越来越重。
“囡囡......妈妈爱你。”
她眼泪掉得更凶,可我已经看不清她的脸了。
手滑下来,落在染红的雪地里,再也没力气抬起来。
......
一个月后,女儿给我办了葬礼。
当天,陈阳拎着个精致礼盒,喜笑颜开的走过来。
“晓雨,现在没累赘了,你跟我领证吧,明天就去。”
他把礼盒塞过来,红绸子滑出来,竟是件露肩的敬酒礼服。
“这是给你准备的,明天穿正好。”
女儿看着陈阳兴奋的脸,不知道怎么突然胃里一阵翻涌。
就在这时,她的手机响了起来。
“请问是宋晓雨女士吗?”
“您母亲宋兰女士生前购买了人身意外险,保额两百万,您是唯一受益人。”
“现在符合理赔条件,麻烦您尽快来办理领取手续。”
女儿的脸,顿时白了。
第2章 2
5
宋晓雨捏着手机的指节泛白,听筒里客服的声音还在机械地重复理赔流程。
陈阳在旁边凑过来,伸手想揽她的肩:“晓雨,这钱来得正好啊。”
“你妈也算是留下点好东西了。”
“我看上一个车,一会咱们就去提吧......”
“滚!”
陈阳的手僵在半空,脸上的笑瞬间垮了。
“你怎么说话呢?现在你妈都没了,难不成还让她拖累你一辈子?”
宋晓雨捏着手机,整个人不受控制的颤抖起来。
陈阳的手还僵在半空,见她没理,又凑上来。
“晓雨,我知道你心里不好受,但人死不能复生,这两百万可是实实在在的。”
“你看你之前没工作,欠的那些债,正好用这钱还了,剩下的咱们还能付个首付......”
“闭嘴。”
宋晓雨的声音发哑,目光死死盯着母亲的遗像。
陈阳脸上的笑淡了些,却没真的闭嘴,反而往旁边挪了挪,压低声音,语气里带着点不耐烦。
“我这不是为你好吗?”
“你一个女人家,手里攥这么多钱不安全。”
“再说了,你妈活着的时候多拖累你?现在走了,倒给你留了笔钱,也算是......”
“算是什么?”
宋晓雨猛地转头,眼里的红血丝比刚才更密,“算是她终于不拖累我了?”
陈阳被她的眼神吓了一跳,又很快找回底气,搓了搓手:“我不是那意思,就是觉得......这钱来得及时。”
“你看我之前跟你说的那辆SUV,也就二十来万,咱们提了车,以后你出门也方便。”
“还有我妈那边,知道你手里有钱,以后也不会再催咱们结婚的事了......”
他越说越起劲,完全没注意到宋晓雨的脸色越来越白。
灵堂里的哀乐还在低低回荡,他的声音却像一把刀,狠狠的插在宋晓雨的心上。
她想起母亲尿失禁那天,陈阳摔筷子骂恶心。
想起母亲被推到墙角时,陈阳吼着“你不把她解决了,别想结婚”。
想起滑雪场前一晚,陈阳还在逼她。
“陈阳。”
宋晓雨打断他,双目血红无比。
“我妈刚走,你能不能别只想着钱?”
“我不想钱想什么?”
陈阳皱起眉,语气陡然冲了起来,“你以为我跟你耗这么久是为了什么?”
“以前是看你老实,想着结婚后能帮衬我家,结果你妈天天拖后腿!”
“现在她死了,留下这笔钱,不正好补补之前的亏空吗?”
宋晓雨的嘴唇颤了颤,眼泪差点掉下来。
她还没说话,陈阳又嗤笑一声,眼神扫过母亲的遗像,语气里满是不屑。
“说真的,你妈这次倒是死得真好。早知道她有这觉悟,当初就该早点......”
“啪!”
清脆的耳光声在灵堂里炸开,打断了陈阳的话。
陈阳捂着脸,不敢置信地看着宋晓雨:“你敢打我?”
“打你怎么了?”
宋晓雨的眼泪终于掉下来,声音却带着前所未有的狠劲。
“陈阳,你还是人吗?”
“我妈为了救我,捐了骨髓得了痴呆,十年里我照顾她,放弃结婚,我从没说过一句苦!”
“可你呢?你嫌她脏,嫌她拖累,现在她走了,你还说她死得好?”
她指着灵堂门口,手都在抖:“你给我滚!我妈不欢迎你,我也不想再看见你!”
陈阳捂着脸,眼神阴鸷:“宋晓雨,你别给脸不要脸!这钱可是你妈留给你的,你以为你能独吞?”
“我告诉你,咱们没断干净,这钱有我一份!”
“你凭什么要?”
宋晓雨冷笑,“你照顾过我妈一天吗?你给她端过一碗水吗?你除了催我解决她,除了嫌她恶心,你还做过什么?”
陈阳被问得哑口无言,脸色一阵青一阵白。
他盯着宋晓雨手里的手机,想起那两百万,又把火压了下去,语气软了些。
“晓雨,我刚才说话没过脑子,你别往心里去。”
“咱们毕竟好了这么久,我也是为了你好。”
“这钱确实该你拿着,但去保险公司办理手续,你一个人也不方便,我陪你去,帮你盯着点,省得他们坑你。”
宋晓雨看着他变脸比翻书还快的样子,只觉得恶心。
可她也知道,办理理赔需要不少手续,母亲的身份证、病历本都在家里,她一个人跑确实麻烦。
犹豫了片刻,她咬着牙说:“你要去可以,但别再提钱的事,也别再对我妈说一个不字。”
“否则,我现在就报警。”
陈阳连忙点头,脸上又堆起笑:“好,好,我不说,我就陪你去,帮你拿东西。”
一路上,陈阳还是没忍住,时不时念叨。
“你说这保险公司效率怎么样?”
“能不能尽快打钱啊?我昨天问了4S店,那辆SUV有现车,咱们要是今天能拿到钱,明天就能去提......”
宋晓雨靠在车窗上,闭着眼没理他。
车窗外的街景飞快倒退。
到了保险公司,工作人员认出宋晓雨,连忙迎上来。
“宋女士,您来了。”
“您母亲的理赔手续我们已经初步审核完了,这是她的保险单原件,还有......”
工作人员从抽屉里拿出一个牛皮纸信封。
“这是您母亲投保那天,特意交给我们的,说如果她不在了,让我们务必转交给您。”
宋晓雨的心猛地一揪,伸手接过信封。
6
信封很旧,边角都磨得起了毛,上面是母亲歪歪扭扭写的“给囡囡”三个字,和保险单上的签名一模一样。
陈阳凑过来,探头想看清信封里是什么,嘴里还催着:“同志,那钱什么时候能打到卡里啊?我们还等着用呢,我看中的那辆车......”
“你能不能等会儿?”
宋晓雨回头瞪了他一眼,陈阳悻悻地闭了嘴,却还在旁边搓着手,眼神直勾勾地盯着工作人员。
宋晓雨深吸一口气,拆开信封。
里面是几张叠得整整齐齐的信纸,字迹依旧歪歪扭扭,有的地方还洇着泪痕,显然是母亲一笔一划写出来的:
【囡囡,当你看到这封信的时候,妈应该已经不在了。你别难过,妈是笑着走的,因为妈知道,以后你能好好过日子了。
妈其实三个月前就恢复意识了。
那天你给我擦脸,我看着你眼底的红血丝,心里像被针扎一样疼。
我知道你累,十年了,你为了我,没谈恋爱,没好好工作,甚至没睡过一个安稳觉。
我要是告诉你我好了,你肯定又要操心我会不会反复,会不会再犯病,妈不想再拖累你了。
所以我装糊涂,装着记不住事,装着还会尿失禁。
可我看着你每天早出晚归,看着你对着坏了的手机哭,看着陈阳对你发脾气,我心里比谁都急。
我偷偷给你打扫房间,给你煮你爱吃的红枣粥,我怕你发现,就装作是不小心做的。
后来我听说人身意外险能赔不少钱,我就想着给你买一份。
我拿着你的身份证复印件,走了三条街才找到保险公司。
填信息的时候,我记不清自己的手机号,就趴在桌子上写你的号码,写了三遍才写对。
保险员问我为什么要保身故险,我说我女儿苦,我想让她以后能轻松点。
囡囡,滑雪场那天,我知道你想做什么。
你蹲在房间里哭,我都听见了。
可妈怎么能让你做傻事呢?
我跟着你去滑雪场,想着要是真出了事,妈也能护着你。
后来雪崩的时候,我把你抱在怀里,就像你小时候发烧,我抱着你跑医院那样。
我不怪你,真的,妈知道你太累了。
最后妈想跟你说,别再为我难过了。
你要好好吃饭,好好工作,找个真心对你好的人,过自己的日子。
妈会在天上看着你,看着你笑,看着你幸福。
还有,妈给你攒了点退休金,在一张银行卡里,密码是你的生日,你别不舍得花,给自己买几身新衣服,就像你给妈买的那件粉色的一样。
囡囡,下辈子,妈还想当你的妈妈,还想给你包饺子,还想看着你长大。】
宋晓雨的眼泪像断了线的珠子,砸在信纸上。
她终于明白,母亲不是偶尔清醒,而是一直都在默默守护她。
母亲装糊涂,是为了不让她担心,母亲买保险,是为了给她留条后路,母亲在滑雪场护住她,是为了让她好好活下去。
“同志,我问你呢,这钱到底什么时候能到账啊?”
陈阳的声音突然响起来,打断了宋晓雨的思绪。
他凑到工作人员面前,语气急切,“我跟你们说,这钱可是要用来买车的,你们可得快点,别耽误了我们的事。”
“还有,这钱是打给晓雨的卡上吧?到时候晓雨,你可得把卡给我,我去提车方便......”
“陈阳!”
宋晓雨猛地抬起头,“你给我滚!”
陈阳愣了一下,随即恼羞成怒。
“宋晓雨,你又发什么疯?”
“这钱跟我没关系吗?咱们好了这么久,我要点钱买车怎么了?”
“这钱是我妈用命换来的,跟你一点关系都没有!”
宋晓雨把信纸紧紧抱在怀里,“你从一开始就只想着钱,想着怎么利用我,怎么嫌弃我妈!”
“现在我妈走了,你还想打这钱的主意,你要不要脸?”
“我不要脸?”
陈阳也火了,指着宋晓雨的鼻子骂。
“当初是谁哭着求我别分手?”
“是谁说只要我跟你在一起,以后什么都听我的?”
“现在有了钱,就想把我甩了?没门!这钱我必须得要一份!”
工作人员见两人吵了起来,连忙上前劝架。
“两位别吵了,这里是办公场所,有话好好说。”
“好好说?”
宋晓雨冷笑一声,看着陈阳。
“陈阳,我告诉你,从今天起,咱们彻底断绝关系。”
“你要是再敢来烦我,再敢打这钱的主意,我就拿着你之前说的解决我妈的录音,去警察局告你!”
陈阳脸色一变,他没想到宋晓雨还留着录音。
他盯着宋晓雨手里的信纸,又看了看工作人员,知道今天再闹下去也讨不到好处,只能恶狠狠地瞪了宋晓雨一眼。
“宋晓雨,你给我等着!咱们没完!”
说完,陈阳转身就走,连门都没关。
7
办公室里终于安静下来,宋晓雨抱着信纸,蹲在地上,眼泪又忍不住掉了下来。
工作人员递过来一杯水,轻声说:“宋女士,您别太难过了,您母亲是位伟大的母亲。”
宋晓雨点点头,她看着信纸上母亲的字迹,仿佛又看到母亲坐在沙发上,偷偷给她叠衣服,偷偷给她煮粥,偷偷写这封信的样子。
“妈,我知道了,我会好好活下去,会活成你希望的样子。”
“你放心,我不会再让你失望了。”
从保险公司出来时,阳光正烈,宋晓雨却觉得浑身发暖。、她把母亲的信小心翼翼折好,放进贴身的口袋里。
保险单和银行卡被她放进包里最里层,那两百万不是冰冷的数字,是母亲最后用生命保护她的见证。
回家的路比来时慢了许多。
路过街角那家母亲以前常去的粮油店,玻璃门上还贴着白糖特价的红纸条。
宋晓雨突然停住脚。
以前母亲总爱在这里买面粉,说“外面的饺子皮不如自家和的筋道”,每次买完还会顺便捎一颗水果糖,塞给她时眼睛弯成月牙:“囡囡乖,等妈回家给你包白菜馅的。”
她推开门走进去,店主阿姨抬头看见她,愣了愣,随即叹了口气。
“是晓雨啊,你妈......唉,前阵子还来买过面粉呢,说你好久没吃她包的饺子了。”
宋晓雨的鼻子一酸,伸手拿起一袋面粉,又抓了把白糖,声音发哑:“阿姨,跟以前一样,记我妈账上......”
话说到一半才反应过来,母亲已经不在了。
店主阿姨连忙摆手:“不用不用,这袋算阿姨送你的。”
“你妈人好,以前总帮我看店,我还没谢过她呢。”
她把面粉和白糖塞进宋晓雨手里,又递过一颗橘子糖,“跟你妈以前给你买的一样,尝尝?”
橘子糖的甜味在嘴里化开时,宋晓雨眼泪又差点掉下来。
她攥着糖纸,轻声说:“谢谢阿姨,我妈要是知道,肯定高兴。”
回到家时,屋里还留着母亲的气息。
沙发上搭着母亲常穿的那件灰色外套,衣角还沾着点面粉。
宋晓雨眼泪无声地淌下来。
她以前总觉得照顾母亲是负担,是委屈,可母亲却在清醒后,把所有委屈都咽进肚子里,装作糊涂的样子,怕给她添哪怕一点麻烦。
母亲偷偷打扫的房间、偷偷煮的红枣粥、偷偷走三条街买的保险,全都是藏在“糊涂”背后的爱。
傍晚时分,手机突然响了,屏幕上跳着“陈阳”两个字。
宋晓雨皱了皱眉,接起电话,那边立刻传来陈阳不耐烦的声音:“晓雨,你到底什么意思?那钱明明有我一份,你别想独吞!”
“陈阳,我再说最后一次。”
“钱是我妈留给我的,跟你没关系。我们已经断绝关系了,你别再打电话来。”
陈阳的声音陡然拔高,“你以为你说断就断?我告诉你,我已经打听了,那保险理赔款下周就能到账!”
“你要是不给我,我就去你家闹,去你以后上班的地方闹,让所有人都知道你是怎么忘恩负义的!”
宋晓雨握着手机的手紧了紧,“你要是敢来闹,我就把你让我解决我妈的话,全都交给警察。到时候,你不仅拿不到钱,还得进去蹲几天。”
电话那头沉默了几秒,接着传来陈阳气急败坏的骂声。
“宋晓雨,你给我等着!你别后悔!”
8
说完,电话就被挂断了。
宋晓雨放下手机,没有生气,反而觉得轻松。
以前她总怕陈阳纠缠,怕惹麻烦,可现在有母亲的爱撑着,她突然不怕了。
母亲用生命给了她底气,她不能再像以前那样软弱。
接下来的几天,宋晓雨开始规划母亲留下的钱。
她先还了之前因为丢工作欠下的债务,又拿出一部分钱,报了一个会计培训班。
那是她年轻时的梦想,以前因为照顾母亲,一直没机会实现。
剩下的钱,她存了一部分定期,又拿出一小部分,捐给了市里的白血病救助基金会。
去捐钱那天,工作人员问她要不要留名,她想了想,说:“就写‘宋兰的女儿’吧。”
母亲是因为捐骨髓才得的痴呆,她想替母亲把这份善意延续下去,帮更多像她当年一样的病人,也帮更多像母亲一样伟大的捐赠者。
培训班的日子很充实。
宋晓雨学得很认真,每天晚上回家,都会煮一碗饺子。
用母亲教她的方法和的面,放她爱吃的白菜猪肉馅,不放姜。
第一次煮饺子时,她煮糊了,坐在餐桌前哭了很久。
可哭完后,她对着母亲的遗像笑了笑:“妈,我下次肯定煮好,等我煮好了,就跟你说好不好?”
渐渐地,她煮饺子的手艺越来越好了。
有时候,她会邀请培训班的同学来家里吃饭,大家都说她煮的饺子有家的味道。
宋晓雨听了,总会想起母亲,想起母亲坐在厨房门口,看着她包饺子的样子。
一周后,保险理赔款到账了。
宋晓雨收到银行短信时,正在上课。
她摸了摸贴身的口袋,那里放着母亲的信,她在心里轻声说:“妈,钱到了,我会好好用的,你放心。”
下课回家的路上,陈阳又打来电话,语气比上次软了些。
“晓雨,我之前说话太冲动了,你别往心里去。”
“那钱......我也不是要多,就当是我以前照顾你的补偿,给我十万就行,我保证以后不打扰你。”
宋晓雨冷笑一声:“陈阳,你以前照顾过我吗?”
“你照顾的是你自己的算计吧。”
“钱我不会给你一分,你要是再打电话,我就直接报警。”
说完,她挂断电话,把陈阳的号码拉进了黑名单。
那天晚上,宋晓雨煮了一大碗饺子,放在母亲的遗像前。
她坐在餐桌前,一边吃饺子,一边跟母亲说话:
“妈,今天老师夸我学得好,说我以后肯定能找到好工作。”
“我还捐了点钱给白血病基金会,他们说会帮很多人。”
“对了,我今天路过粮油店,阿姨还送了我一颗橘子糖,跟以前你给我的一样甜。”
窗外的月光洒进来,落在遗像上,母亲的笑容温和得像要融进月光里。宋晓雨吃着饺子,眼泪又掉了下来,可这次的眼泪里,没有了悲伤,只有满满的温暖和力量。
她知道,母亲从来没有离开过。
母亲的爱藏在信里,藏在相册里,藏在每一碗饺子里,藏在她往后的每一段日子里。
她会带着这份爱,好好吃饭,好好工作,好好生活,活成母亲希望的样子。
那个眼里有光、心里有暖,再也不用委屈自己的宋晓雨。
以后的路还长,可她不再害怕了。
因为她知道,母亲会一直陪着她,在天上看着她,看着她一步步走向属于自己的、阳光明媚的未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