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章
我妈是网约车司机。
她说我是她的小顶梁柱,特意花大价钱改装了副驾,让我爸跟着出车时能舒服点。
今天我在后备箱的储物箱里翻零食。
却掏出一个粉红色的“杯子”,上面还挂着两根染成黄色的短卷发。
我好奇地按了下开关,那东西不但开始发烫,还会嗡嗡作响,
我拿给我爸:“爸,妈妈给我买的新杯子,为什么里面黏黏的?”
我爸的笑容瞬间僵在了脸上。
1
爸爸正在擦车的抹布“啪嗒”一声掉在地上。
他看着我手里的东西,又看了看那两根缠在上面的黄色短卷发。
他的脸,一下子变得好白好白,比他刚擦过的车门还白。
“辉辉,这个…不是玩具。”
他的声音在抖,和我手里的“小杯子”一样。
他走过来,小心地从我手里拿走那个东西,像是拿着什么烫手的山芋。
他找到开关,把它关掉了。
世界一下子安静了。
他把那个东西和那根头发,飞快地塞进自己的口袋里。
好像怕被谁看见一样。
“爸,那是什么?”我问。
“没什么,”他挤出一个比哭还难看的笑,“是妈妈车上的零件坏了,爸爸拿去修。”
他拉着我的手,力气很大,抓得我有点疼。
“我们回家,别告诉你妈,不然她要骂人了。”
那天晚上,妈妈很高兴地回到家。
她提着一个大蛋糕,说这个月网约车挣了钱,要庆祝一下。
饭桌上,妈妈不停地给我和爸爸夹菜。
“老公,多吃点,你最近都瘦了。”
“辉辉,快尝尝这个,你最爱吃的糖醋排骨。”
爸爸什么也没说。
他只是低着头,一口一口地扒着白米饭。
妈妈给她夹的菜,他都堆在碗边,没有动。
妈妈的笑脸慢慢挂不住了。
“怎么了?谁惹你了?”
爸爸还是不说话。
过了好久,他才抬起头,表情好像在隐忍着什么。
“没什么,就是有点累了。”
妈妈皱起了眉:“累?你坐办公室能有多累?我天天在外面风里来雨里去的,我说过累吗?”
“老娘回来一趟,别他妈给我摆脸色,影响我吃饭的心情!”
妈妈把筷子重重地拍在桌上。
我吓得一哆嗦。
爸爸却更加沉默,叹息声犹如千斤重的锤头,一下一下,砸在他的饭碗里。
他什么都没说,只是一口接一口的抽烟。
我看着妈妈,又看看爸爸。
我小声说:“妈妈,你别骂爸爸,爸爸今天擦车,很辛苦的。”
妈妈愣了一下,脸色缓和了些。
她叹了口气,伸手想去拍爸爸的肩膀。
“好了好了,我不是那个意思,我就是......”
爸爸却猛地躲开了。
他站起来,端着自己的碗,一言不发地走进了厨房。
那天晚上,我半夜起来上厕所。
我看见爸爸一个人坐在客厅的沙发上,没有开灯。
月光照在他身上,他的影子被拉得好长好长。
他手里,好像在摩挲着什么东西。
是那两根黄色的短卷发。
2
没过几天,妈妈最好的姐妹,陈阿姨,带着她老公来家里吃饭。
妈妈特别高兴,在厨房里忙前忙后,炒了好几个拿手菜。
陈阿姨一进门,就给了妈妈一个熊抱。
“张琳!想死我了!”
“你这丫头,就会说好听的。”妈妈捶了她一拳,笑得合不拢嘴。
陈叔叔,跟在后面走了进来。
他一头时髦的黄色泰迪熊卷发,在灯光下特别显眼。
我盯着他的头发,总觉得在哪见过。
爸爸从厨房出来,看到陈叔叔,脸上的表情僵了一下。
但他很快就恢复了正常,笑着招呼他们坐。
“磊哥,你这手艺是越来越好了,我这几天可就念着你这口呢。”陈阿姨嘴很甜。
“就是,琳姐有福气,嫁了姐夫这么好的老公。”陈叔叔也跟着说。
他笑起来的时候,眼睛会弯成一条缝,直勾勾地看着我妈。
饭桌上,妈妈和陈阿姨一杯接一杯地喝酒。
她们聊着干网约车的辛苦,聊着路上的见闻。
陈阿姨没几杯就喝得满脸通红。
她搂着我妈的肩膀说:“姐,说真的,要不是你带着我跑出租,我们家现在还不知道在哪喝西北风呢。”
“现在我们家能买上房子,全靠我姐你提携!”
妈妈被捧得很高兴,大手一挥:“说的什么话!我们是姐妹!你的事就是我的事!”
陈叔叔在一旁给我妈夹菜,夹得比我爸还勤快。
“琳姐,你多吃点,看你跑车都累瘦了。”
他的手指头比女人的还要白,和我妈的酒杯碰在一起,特别刺眼。
我爸一直很安静,只是默默地吃饭。
突然,他抬起头,看着陈叔叔,笑了笑。
“小诚,你这头发是在哪做的?颜色也好看。”
我心里咯噔一下。
我想起来了,陈叔叔的头发,和我在妈妈卧铺里找到的那两根,一模一样。
陈叔叔得意地撩了一下自己的卷发。
“好看吧?姐夫你也去做一个呀。”
他瞥了我妈一眼,意味深长的说:“琳姐也说我这个发型最帅,显得年轻。改天有空了,我带你去。”
空气,在那一刻好像凝固了。
妈妈脸上的笑容,瞬间消失得无影无踪。
她狠狠地瞪了我爸一眼,眼神像刀子。
“你一个窝囊废,天天不是坐办公室,就是在家待着,弄那些时髦玩意儿给谁看!”
她把筷子“啪”地摔在桌上,发出刺耳的响声。
“吃你的饭!话怎么那么多!”
陈阿姨赶紧打圆场:“姐,你喝多了,怎么跟姐夫发火呢。”
“就是,琳姐,姐夫也是夸我嘛。”陈叔叔也假惺惺地劝。
我爸低着头,一句话也没说。
我看见他的手在桌子下面,紧紧地攥成了拳头,指节都发白了。
那顿饭,后来谁也没再说话。
从那天起,我发现爸爸变了。
他开始偷偷看妈妈的手机。
妈妈去洗澡的时候,他就把手机拿过来,飞快地翻着什么。
他还开始研究妈妈车上的行车记录仪。
我看见他把里面的小卡片取出来,插在电脑上,一看就是好几个小时。
他的眉头,总是紧紧地皱着。
3
爸爸的发现,是从一张加油票开始的。
妈妈每次跑车回来,都会把一沓票据给爸爸,让他记账。
那天,爸爸像往常一样整理着那些票据。
突然,他停了下来。
他捏着一张加油票,看了很久很久。
那是一张在邻省服务区的加油票,时间是凌晨三点。
可妈妈的行车记录仪显示,那段时间,车明明停在另一个服务区里,“坏掉了”。
行车记录仪的画面,从进入那个服务区开始,就变成了黑屏。
一直到第二天早上六点,才重新亮起。
中间,整整消失了三个小时。
妈妈的说法是,记录仪老旧,接触不良。
爸爸拿着那张加油票,又找出妈妈的ETC通行记录。
两个记录一对,妈妈的谎言不攻自破。
她根本没在记录仪“坏掉”的那个服务区停留。
而是在凌晨两点半,从一个我们家谁都不知道的小县城出口下了高速。
那个小县城,我爸后来在地图上查过。
是陈阿姨和陈叔叔的老家。
那天晚上,妈妈回来后,爸爸什么也没说。
他只是把那些证据,一张一张,摆在了妈妈面前。
加油票,ETC通行记录,还有一份打印出来的地图,上面用红笔圈出了那个小县城的位置。
“张琳,你不是说记录仪坏了吗?”
“你不是说你在服务区睡了一夜吗?”
“你去陈家庄干什么了?”
妈妈的脸,先是变白,然后转为铁青。
她看着那些证据,嘴唇哆嗦着,一句话也说不出来。
几秒钟后,她突然暴怒起来。
她一把挥掉桌上所有的纸,冲着爸爸尖叫:“你查我?你竟然敢查我!”
“我天天在外面累死累活,为了这个家,你就在家里怀疑我?”
“你就这么不信任我?我们这么多年的夫妻感情,还比不上一张破纸?”
爸爸被她吼得后退了一步,但他没有怕。
他红着眼,一字一句地说:“张琳,你看着我的眼睛。你告诉我,你到底有没有做对不起我的事?”
“你少在这里胡搅蛮缠!”妈妈恼羞成怒,声音更大了。
她指着爸爸的鼻子骂:“我看你就是闲的!一个男人家,天天在家胡思乱想!简直就是个窝囊废,我怎么嫁了你这么个没用的东西?”
她说着,尖叫着扑向爸爸。
我吓得嚎啕大哭:“妈妈!不要打爸爸!”
我冲过去,张开手臂挡在爸爸身前。
妈妈扬起的手,停在了半空中。
她的胸口剧烈地起伏着,眼睛里全是红血丝。
就在这时,家里的电话响了。
妈妈看了一眼来电显示,是陈阿姨。
她像是抓住了救命稻草,立刻接了电话,对着电话那头就喊:“姐妹!你快来我家一趟!你姐夫疯了!他要跟我闹离婚!”
不到十分钟,陈阿姨和陈叔叔就赶了过来。
陈阿姨一进门,不是来问是非曲直的。
她直接走到我妈身边,拍着她的肩膀,对着我爸说:“姐夫,你这是干什么啊?我姐是什么人,你还不清楚吗?”
“她为了这个家,在外面吃了多少苦,受了多少罪,你怎么能这么伤她的心呢?”
“我们都是闺蜜,在外面跑车,互相有个照应,有时候去我家那边加个油,落个脚,这不是很正常吗?”
“你怎么能因为这点小事,就怀疑我姐呢?你这是要拆散我们姐妹的感情啊!”
陈叔叔也跟着演戏,他勾搭着我爸的肩膀,一昧的长吁短叹。
“姐夫,你可千万别误会琳姐,也别误会我。”
“那天琳姐就是顺路,看我们家老人身体不好,送了点东西过去。我们留她吃了顿饭,她坐了一会儿就走了,真的什么事都没有。”
他说的情真意切,好像受了天大的委屈。
“你这么一闹,以后让我在车队里怎么做人啊?让别人怎么看我啊?这要是传出去,我还活不活了?”
他们一唱一和,黑的都能说成白的。
妈妈站在他们身后,一脸的理直气壮。
好像犯错的人,是我爸爸。
爸爸看着他们三个,突然笑了。
那笑声,听起来比哭还让人难受。
“好,好一个姐妹情深。”
他指着陈叔叔,问我妈:“那这个呢?这个你怎么解释?”
他从口袋里,掏出了那个粉色的“小杯子”。
还有那根黄色的短卷发。
4
那个“小杯子”被爸爸拿出来的时候,客厅里死一样的寂静。
陈阿姨的眼睛一下子瞪圆了。
陈叔叔的哭声,也戛然而止,他脸上的血色褪得一干二净。
我妈的脸,瞬间变成了猪肝色。
她一个箭步冲上来,想抢走爸爸手里的东西。
“你个疯男人!你从哪弄来这种脏东西!”
爸爸往后一退,躲开了。
他举着那个东西,对着陈叔叔。
“这上面的头发,是你新烫的吧?”
“你不是说,琳姐最喜欢你这个发型吗?”
“你不是说,她在服务区就是陪你吃了个饭吗?”
“你们吃饭,需要把这东西落在她的卧铺里?”
爸爸的声音不大,但每一个字,都像一把锤子,狠狠地砸在他们脸上。
陈叔叔的嘴唇哆嗦着,一个字也说不出来。
“啪!”
一声清脆的耳光。
妈妈一巴掌,狠狠地甩在了爸爸的脸上。
爸爸的头被打得偏向一边,嘴角立刻就流出了血。
“你给我闭嘴!”妈妈双眼赤红,像一头被激怒的野兽,“你还有脸说!我看这东西就是你自己的!你在外面不干不净,现在还想栽赃到我姐妹老公身上!”
“张琳!你混蛋!”爸爸捂着脸,眼睛充了血一般红。
陈阿姨也反应了过来,她不是去扶我爸,而是帮着我妈骂。
“姐夫!我真没想到你是这种人!我姐在外面拼死拼活,你竟然在家里给她戴绿帽子!还想破坏我们家的家庭!”
陈叔叔也找到了攻击的方向,他扑上来,一拳打向爸爸的脸。
“叶明磊你个畜牲!你不要脸!你自己在外面搞破鞋,还想往我身上泼脏水!我跟你拼了!”
家里乱成了一锅粥。
我被吓得只会放声大哭。
那场闹剧,以我们被赶出家门结束。
妈妈把我们所有的东西都扔了出来,指着爸爸的鼻子骂:“滚!你给我滚!这个家不欢迎你这种脏男人!”
整个车队的家属院,邻居们都探出头来看热闹。
他们对着我爸指指点点。
“我就说嘛,这张琳这姑娘勤快顾家,怎么可能在外面乱来。”
“原来是他自己有问题啊,真是看不出来。”
“一个大男人,让自己的女人在外面那么辛苦,他在家里还乱搞破鞋,这种男人,就该被赶出去。”
那些话,像一把把刀子,扎在爸爸身上。
爸爸没有哭,也没有解释。
他只是默默地收拾起地上的东西,拉着我,头也不回地走了。
我们回了爷爷家。
爸爸提出了离婚。
可事情,远远没有结束。
妈妈和陈阿姨,第二天就追到了爷爷家。
她们当着所有老街坊邻居的面,指着我爸的鼻子骂。
说我爸在外面搞破鞋,偷了家里的钱跑了。
陈叔叔更恶毒,他四处散播谣言,说那个“小杯子”就是我爸的,说我爸上班的时候,就跟办公室里的女同事不清不楚。
流言蜚语像瘟疫一样传开。
爸爸被公司辞退了。
我在学校,被陈阿姨的儿子堵在墙角。
他推我,骂我,说我是“野种”,说我爸是“渣男”。
我哭着跑回家,把这件事告诉了爸爸。
妈妈知道了,她打来电话,不是安慰我,而是劈头盖脸一顿骂。
“叶辉辉!是不是你又去惹事了!你爸没教好你,你还想连累我吗!”
“你现在!立刻!马上去给陈浩宇道歉!”
电话里,我能听见陈叔叔在旁边添油加醋的声音:“琳姐,你别生气,孩子还小,都是他爸没教好......”
爸爸听着电话里的声音,身体抖得厉害。
他一把抢过电话,对着那边吼:“张琳!你还是不是人!你儿子被欺负了,你让她去道歉?”
“我告诉你叶明磊,这事没完!”妈妈在电话那头咆哮。
爸爸挂了电话,抱着我,眼泪无声的烫伤我的脖颈。
妈妈为了不分财产,和陈阿姨合谋,演了一出大戏。
她们拿着一堆伪造的单据,找到我爸,说家里的网约车是高息贷款买的,外面还欠了一屁股债,家里早就资不抵债了。
“叶明磊,你要离婚可以。”妈妈把一份离婚协议摔在我爸面前。
“家里没钱分给你,这协议你签了,辉辉的抚养权归你,我以后也不找你们麻烦。”
陈阿姨在一旁帮腔:“姐夫,我姐也是为了你好。她现在一身债,你们在一起也是吃苦。你带着孩子,自己清清静静过日子多好。”
爸爸看着协议上“自愿放弃一切夫妻共同财产”的条款,冷笑了一声。
“张琳,你当我傻吗?”
妈妈的脸沉了下来,她凑近我爸,声音压得像毒蛇吐信。
“你别给脸不要脸。你要是想闹上法庭,可以。我保证,法官会相信我这个‘资不抵债’的好女人,而不是你这个‘出轨’、‘有污点’的男人。”
“到时候,辉辉的抚养权你都拿不到!”
“我还会让所有人都知道,你是个什么样的货色!我让你在这一带,连个扫大街的活儿都找不到!”
她的话,像一把沾了毒的刀,刀刀致命。
爸爸看着满头白发的爷爷,又看了看缩在他怀里,吓得瑟瑟发抖的我。
他沉默了很久很久。
最后,他拿起了笔。
他的手抖得厉害,几乎握不住笔。
他签下了自己的名字,叶明磊。
妈妈和陈阿姨拿到协议,脸上是掩饰不住的得意。
那天晚上,她们就在爷爷家对面的小饭馆里喝酒庆祝。
陈叔叔也去了,他笑得春风得意,坐在我妈身边,饭桌下面,他的脚明目张胆地往我妈的腿上搭。
他们三个人,碰杯的声音,笑闹的声音,那么刺耳。
爸爸站在窗边,远远地看着他们。
他的脸上,没有了悲伤,没有了眼泪。
他的眼神里,只剩下一片死寂的冰冷。
他拿出手机,找到了车队家属的那个微信群。
他点开一个又一个头像,给那些和他一样,常年忍受着妻子冷暴力和背叛的男人,发去了同样的一条信息。
然后,他将自己偷偷拷贝下来的,妈妈和陈叔叔在服务区鬼混的视频、开房记录、转账截图,整理成了一个加密文件。
反击,从这一刻,正式开始。
第2章
5
爸爸变了。
他不再沉默了,也不再看着窗外发呆。
他的眼睛里,那片死寂的冰冷下面,好像燃起了一团火。
爷爷很担心他,总劝他:“明磊,算了吧,就当是喂了狗。你带着辉辉,好好过日子。”
爸爸摇摇头,抱着我说:“爸,有些东西,不是想算了就能算了的。”
“她不给我和辉辉活路,我也不能让她太好过。”
他发出去的信息,很快就有了回音。
第一个回复他的,是李叔。
李叔的老婆也是网约车车队的司机,出了名的勤快顾家。
可李叔说,他老婆最近总是说跑车不挣钱,每个月拿回家的钱越来越少。
但他却在她换下的衣服里,发现过高档餐厅的票据,还有一张买金手表的发票。
第二个回复的,是开小卖部的刘叔。
刘叔说他老婆迷上了赌博,偷偷把家里的积蓄都输光了,还欠了外债。
车队里好几个司机,都跟着她一起赌。
我妈和陈阿姨,就是其中之一。
一个又一个的男男女女,加入了爸爸的秘密群聊。
他们每个人,都有一肚子说不完的苦水和委屈。
他们以前不敢说,怕丢人,怕被没证据,怕被整个圈子孤立。
但现在,爸爸站了出来。
爸爸把他收集到的证据,分门别类地整理好。
他教李叔怎么查老婆的银行流水,怎么不动声色地看她的手机消费记录。
他教刘叔怎么记录妻子的赌博时间,怎么找到她们聚赌的窝点。
他还联系上了一个远房表妹,是个电脑高手。
表妹帮他恢复了那段被“恰好”关闭的行车记录仪视频。
视频很模糊,光线很暗。
但能清楚地看到,我妈的出租车停在一个陌生的小旅馆门口。
陈叔叔从副驾驶下来,整理了一下衣服,然后牵着我妈的手,两个人亲密地走进了旅馆。
镜头最后,是我妈回头,对着记录仪的方向,露出了一个得意的,又带着点轻蔑的笑。
好像在嘲笑那个,在家里等她回来的,傻男人。
爸爸把这段视频截图,发到了秘密群里。
群里沉默了很久。
然后,李叔发了一句话:“明磊,你说吧,我们怎么干?”
爸爸回复了八个字:“年终聚餐,身败名裂。”
那段时间,爸爸很忙。
他白天带着我,四处去找那些“兄弟”开会。
他们的碰头地点,总是在一些不起眼的角落。
公园的长椅上,超市的仓库里,或者菜市场的尽头。
有一次,我们差点被发现。
那天,我们正在刘叔的小卖部里间,对着电脑商量计划。
陈阿姨突然推门进来了,说要买酱油。
我们吓得魂飞魄散,爸爸眼疾手快地合上了电脑。
刘叔赶紧出去应付。
“哟,是陈芳啊,来买酱油?”
“嗯,给我拿瓶最好的酱油。”陈阿姨的眼睛,不经意地往里间瞟了一眼。
“里面有人?”
“没,没有,我儿子在里面写作业呢。”刘叔的心都提到了嗓子眼。
陈阿姨没再多问,拿着酱油走了。
等她走远了,我们才松了一口气。
爸爸的后背,已经全被冷汗浸湿了。
他看着我,眼神里有后怕,但更多的是坚定。
“辉辉,怕吗?”
我摇摇头,紧紧抓住他的手。
“不怕,有爸爸在,我什么都不怕。”
爸爸笑了,摸了摸我的头。
“辉辉是爸爸的铠甲勇士。”
6
这篇出租车网约车的大老板组织的年终聚餐,定在市里最高档的酒店。
据说老板今年接了个大单,挣了不少钱,所以格外大方。
车队里所有司机和家属都收到了邀请。
我妈特意打电话过来,语气里带着施舍。
“叶明磊,周六晚上的聚餐,你带着辉辉也来吧。”
“虽然我们离婚了,但在外面,我还是得给你留点面子。”
“你别不知好歹。”
爸爸在电话这头,平静地回答:“好,我们会去的。”
挂了电话,我问爸爸:“爸爸,我们真的要去吗?”
“去,为什么不去?”爸爸的嘴角,勾起一抹冷笑,“这么大的一场戏,我们作为主角,怎么能缺席呢?”
聚餐那天,爸爸把我打扮得像电视里的小少爷。
他自己,也穿上了一件他压箱底很久的灰黑色西装。
那套西装,是他结婚前买的,后来因为妈妈说太扎眼,就再也没穿过。
今天,他重新穿上了它。
他做了个发型,打好领带,整个人看起来,像一团燃烧的火焰。
我们到酒店的时候,宴会厅里已经很热闹了。
我妈和陈阿姨,正被一群人围在中间,满面春风。
陈叔叔穿着一件紧身的白色西装,像油腻的鸡蛋一样,和来宾们打着招呼。
他看到我们,愣了一下。
随即,他脸上露出轻蔑的笑容,拉着我妈走了过来。
“哟,这不是明磊哥吗?我还以为你没脸来呢。”
他的声音不大不小,刚好能让周围的人都听见。
所有人的目光,都齐刷刷地看向我们。
有同情,有好奇,但更多的是看好戏的幸灾乐祸。
妈妈的脸色有些难看,她大概没想到爸爸会打扮得这么帅气逼人。
她皱着眉,低声说:“你来穿成这样干什么?嫌不够丢人吗?”
爸爸没有理她,只是看着陈叔叔,笑了笑。
“陈诚,你这套白西装真好看,就是不知道,等会儿脏了,还好不好看。”
陈叔叔的脸色变了变:“你什么意思?”
“没什么意思,”爸爸拉着我,找了个角落的位置坐下,“就是提醒你,白色不耐脏。”
聚餐开始了。
老板上台讲了话,总结了过去一年的成绩,展望了未来的蓝图。
然后是优秀员工颁奖。
我妈和陈阿姨,都拿到了“优秀司机”的奖状和红包。
她们站在台上,意气风发。
我妈拿着话筒,发表获奖感言。
她感谢了老板的栽培,感谢了姐妹的扶持。
最后,她话锋一转,看向陈叔叔,眼神里满是深情。
“我还要特别感谢一个人,在我人生最低谷的时候,是他一直鼓励我,支持我,陪我走出来......”
陈叔叔在台下,感动得眼圈都红了。
我妈笑了,她正要说出那个名字。
突然,“啪”的一声,宴会厅里所有的灯都灭了。
现场陷入一片黑暗和混乱。
只有主席台上的大屏幕,亮了起来。
屏幕上出现的,不是公司宣传片。
而是一段监控视频的画面。
我妈的出租车,停在一家小旅馆的门口。
陈叔叔从车上下来,和我妈搂抱着,走进了旅馆。
视频的右下角,是清晰的时间和日期。
全场,一片死寂。
7
黑暗中,我能听见无数倒吸冷气的声音。
还有我妈和陈叔叔惊慌失措的尖叫。
“谁!谁干的!快关掉!”
可是,没人理他们。
灯光师是李叔的表弟,他早就被爸爸安排好了。
大屏幕上的视频,还在继续播放。
一段放完,又接上另一段。
有她们在服务区车里的亲密视频,有我妈给陈叔叔转账的大额截图,有他们露骨的聊天记录。
甚至还有我妈和陈阿姨她们聚赌的画面。
每一张照片,每一段视频,都像一个响亮的耳光,狠狠地扇在她们的脸上。
宴会厅里,已经炸开了锅。
“天啊!那不是张琳和小陈老公吗?”
“他们俩…竟然搞到一起去了!”
“你看那转账记录,我的妈呀,一次就好几万!”
“怪不得小陈老公天天游手好闲,原来钱是这么来的!”
陈阿姨目瞪口呆了好久,缓过神来对着陈叔叔又踢又打。
“畜牲!你个天杀的!你竟然在我身边搞破鞋!我打死你!”
现场乱成一团。
就在这时,一束追光灯,打在了舞台中央。
爸爸拿着话筒,从黑暗中,一步一步,走了出来。
他穿着那身灰黑色熨烫整齐的西装,像一尊复仇的将军。
他的声音,通过音响,清晰地传遍了整个宴会厅。
“大家好,我是叶明磊,张琳的前夫。”
全场瞬间安静下来,所有人都看着他。
“大家刚才看到的,只是冰山一角。”
“我的前妻,张琳女士,和她的好姐妹陈芳的老公,长期保持不正当男女关系。”
“她不仅婚内出轨,还将我们夫妻的共同财产,大量转移赠送给她的情人。”
“当我发现这一切,她对我进行家暴,并伙同陈芳夫妇,对我进行污蔑和诽谤。”
爸爸顿了顿,举起了手里的那份离婚协议。
“最后,她们以我和我儿子的未来作为要挟,逼迫我签下了这份,让我净身出户的不平等协议。”
“她们以为,我一个声名狼藉的男人,就只能任人宰割。”
“她们以为,她们可以一手遮天,为所欲为。”
爸爸的目光,像利剑一样,射向台下已经面如死灰的我妈。
“张琳,你看看你周围。你所谓的姐妹情,你所谓的人脉,现在还剩下什么?”
“你不是说,我一个只会敲电脑的窝囊废,离了你连饭都吃不上吗?”
“今天,我就让你看看,到底是谁,离了谁活不下去!”
爸爸的话音刚落,台下的男人们,李叔,刘叔,还有其他几个“兄弟”,都站了起来。
他们走到爸爸身边,和他并肩站在一起。
老板的脸,已经黑得像锅底。
他指着我妈,气得浑身发抖:“张琳!陈芳!你们两个!给我滚!我们车队,从今天起,没有你们这两个人!”
我妈彻底崩溃了。
她没有求饶,也没有辩解。
她像一头发疯的母牛,冲向了旁边的陈阿姨。
“陈芳!都是你!都是你老公害的!我打死你!”
陈阿姨也不甘示弱,和她扭打在了一起。
两个曾经称姐道妹的女人,此刻像两条疯狗,在地上翻滚,撕咬。
陈叔叔瘫坐在地上,头发乱了,白色的西装满是污垢,像个疯子。
他嘴里不停地念叨着:“完了…全完了......”
那场盛大的年终聚餐,最后以一场全武行和一地鸡毛收场。
我和爸爸站在台上,冷冷地看着这一切。
我知道,属于她们的报应,才刚刚开始。
8
聚餐闹剧的第二天,整个车队家属院都传遍了。
我妈和陈阿姨,成了最大的笑话。
她们不仅被车队开除了,还因为聚众赌博,被警察带走调查,拘留了十五天。
陈叔叔的日子更不好过。
陈阿姨从拘留所出来,第一件事就是跟他离婚。
她把陈叔叔所有的东西都从家里扔了出去,堆在楼下,像一座小山。
陈叔叔哭着求她,抱着她的腿不放。
“陈芳,我错了,你再给我一次机会吧!你看在孩子的份上!”
“孩子?”陈阿姨一脚踹开他,眼睛通红,“你跟张琳在床上鬼混的时候,怎么没想过孩子!”
“你这个不要脸的畜牲!我陈芳这辈子,就是被你和张琳这对狗男女给毁了!你给我滚!永远别再让我看见你!”
陈叔叔被扫地出门,老家也回不去。
他以前在老家亲戚面前,总是吹嘘自己娶了个好老婆,老婆能挣钱,他整天游手好闲就有钱花,把老家的亲戚得罪了个遍。
现在他落魄了,没有一个人肯收留他。
听说,他最后只能去城中村租了个小单间,靠打零工维持生活。
有人看见他在一个小饭馆里洗盘子,双手泡得又红又肿,再也不见当初的嚣张得意。
而我妈,从拘留所出来后,整个人都垮了。
工作没了,名声臭了,所谓的姐妹也反目成仇。
她想把那辆她当成命根子的网约车卖掉,换点钱。
可因为她名声太差,圈子里没人敢买她的车。
价格一降再降,最后几乎是半卖半送,才被一个外地人收走。
卖车那天,我跟爸爸正好路过。
我看见她抚摸着车头,像是在跟自己昔日的荣耀告别。
她的背,比以前更驼了,头发也白了大半,看起来像个小老太太。
她看到了我们。
她想走过来,嘴唇动了动,却又停住了脚步。
她的眼神里,有悔恨,有不甘,还有一丝…哀求。
爸爸没有停下脚步,他拉着我,目不斜视地从她面前走了过去。
就像在看一个,毫不相干的陌生人。
紧接着,爸爸的律师函,送到了她的手上。
爸爸正式向法院提起诉讼,要求撤销之前那份被胁迫签署的离婚协议,重新分割夫妻共同财产。
并且,要求她偿还在婚姻存续期间,因赌博而欠下的债务,并追讨我妈赠与陈叔叔的所有财物。
法庭上,我妈请的律师试图辩解,说那些转账是“朋友间的正常借贷”。
我方的律师叔叔,他只是微笑着,播放了一段录音。
录音里,是我妈和陈叔叔的声音。
“亲爱的,你又给我转了五万块啊?你老公不会发现吗?”
“怕什么,那个窝囊废,我随便编个理由就糊弄过去了。我的钱,不给你花给谁花?”
那是我爸在家里装的录音设备,录下的她们一次通话。
铁证如山。
我妈的律师,当场就哑火了。
9
判决下来得很快。
法院裁定,我妈与陈叔叔之间存在不正当关系,其在婚姻存续期间的赠与行为无效。
陈叔叔被判决,必须返还我妈赠与他的所有财物,总计超过五十万元。
这个数字,对于已经一无所有的陈叔叔来说,无异于天文数字。
他当庭就崩溃了,哭喊着说自己没钱。
法官只是冷冷地告诉他,如果拒不执行,将会被列为失信人员,限制高消费,甚至面临司法拘留。
而我妈和陈阿姨,因为聚众赌博,不仅要承担相应的法律责任,她们因赌博输掉的钱,也被认定为个人债务,与家庭共同财产无关。
李叔和刘叔他们,成功地保住了自己的那份财产。
最关键的,是我和我爸。
法院撤销了那份不平等的离婚协议,认定我妈在婚姻中存在重大过错。
在重新分割财产时,法官将绝大部分财产,包括我们之前住的房子,都判给了爸爸。
我妈几乎是净身出户。
她不仅要支付一大笔钱给我爸,还要承担我的抚养费,直到我成年。
宣判那天,我妈瘫坐在被告席上,双眼无神,像一具被抽走了灵魂的空壳。
她输了,输得一败涂地。
她走出法院的时候,陈阿姨在门口等她。
陈阿姨不是来安慰她的。
“张琳!”陈阿姨冲上来,一把揪住她的衣领,“你赔我的钱!要不是你,我老公不会跑!我的家不会散!我的钱不会没!”
“你现在就把陈诚欠我的钱还给我!”
我妈麻木地看着她,突然笑了。
“陈芳,你还有脸来找我要钱?你老公花的,是我的钱!你跟着我赌,输的也是你的钱!你活该!”
两个女人,再一次在法院门口扭打起来。
引来了无数人围观。
她们像两只斗败了的老母鸡,狼狈不堪。
我和爸爸站在不远处,平静地看着。
他转过身,蹲下来,紧紧地抱住了我。
“辉辉,我们赢了。”
我抱着爸爸,感受着他身体的温度,用力地点了点头。
是啊,我们赢了。
我们不仅拿回了属于我们的东西,还赢回了尊严。
10
爸爸离婚后的生活,像雨后的天空,一片晴朗。
爸爸用分到的钱,和李叔、刘叔他们几个“兄弟”,合伙在家属院附近,开了一家小餐馆。
店名是我想的,叫“向阳小馆”。
我希望爸爸和叔叔们未来的日子,能永远向着太阳,温暖明亮。
餐馆的生意,出乎意料的好。
爸爸的手艺本来就好,李叔热情,刘叔会算账,几个男人齐心协力,把小店经营得红红火火。
很多车队的司机和家属,都喜欢来我们店里吃饭。
他们都说,这里的饭菜,有家的味道。
爸爸成了老板,他比以前更忙了,但脸上的笑容也更多了。
他不再是那个坐在办公室里处理完工作后,把自己大半时间都放在家庭和孩子身上的家庭主夫,他靠自己的双手,活成了自己的光。
他给我报了最好的绘画班,支持我的梦想。
他会在每一个周末,陪我一起去公园写生,去图书馆看书。
我们的新家,是一个带小院子的房子。
爸爸在院子里,种满了向日葵。
夏天的时候,金色的花盘迎着太阳绽放,灿烂得像一片金色的海洋。
我常常坐在院子里画画,爸爸就在旁边处理店里的账目,阳光透过花盘的缝隙洒在我们身上,暖洋洋的。
我画了一幅画。
画上是爸爸,是我,还有我们身后,那一整片灿烂的向日葵花海。
我把画拿给爸爸看。
“爸爸,你看,这是我们的新家。”
爸爸接过画,看了很久很久。
他的眼睛里,有亮晶晶的东西在闪。
他把我紧紧地抱在怀里,下巴抵在我的头顶,声音有些哽咽。
“辉辉,是爸爸最好最好的孩子。”
我学着他以前的样子,抱着他,轻轻拍着他的后背。
“爸爸,也是最好最好的爸爸。”
很多年后,爸爸才把这些复杂的细节告诉我。
但在当时的我看来,只知道我们赢了,我们有了新家。
至于我妈,我后来又见过她一次。
那天,她喝得醉醺醺的,在我们餐馆门口徘徊。
她头发乱糟糟的,衣服又脏又旧,看起来落魄又潦倒。
她看到我爸,眼睛一亮,踉踉跄跄地想走过来。
“明磊…明磊…我错了......”
她嘴里含糊不清地哀求着:“我们复婚吧…我以后一定好好对你和辉辉......”
爸爸没有说话,只是让店里的伙计,把她拦在了门外。
她被拦住,就在门口耍起了酒疯,大哭大闹。
我看着她,心里已经没有了恨,也没有了爱。
我知道,爸爸也是。
最后,还是路人报了警,把她带走了。
我隔着玻璃窗,看着她被警察架上警车的背影。
那个曾经像山一样高大的女人,如今,渺小得像一粒尘埃。
我知道,她的人生,已经与我们无关了。
我们的未来,会像院子里的向日葵一样。
永远,向着太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