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章
国庆假期,我特意请了年假,带着爸妈来北京,想让他们看看天安门,逛逛故宫。
我提前半年订好了头等舱和五星级酒店,只为让他们旅途舒适。
可从踏上旅途的那一刻起,一切都变了味。
“头等舱有什么好的,不就是座位宽点?你妹妹说,这钱省下来够她买个新包了。”
“这酒店,啧,金玉其外败絮其中,还没你妹妹上次带我们住的民宿有人情味。”
我妈翘着兰花指,嫌弃地摸着酒店手工刺绣的床旗,嘴里句句不离我妹林月。
我爸在旁边附和:“就是,你妹妹虽然赚得没你多,但会过日子,每一分钱都花在刀刃上。”
我压下心头火气,抱紧了怀里一岁的女儿糯糯。
就在这时,一道奶声奶气的声音,突兀地在我脑海里响起。
【妈妈别生气!外婆就是嫉妒你比小姨有钱,故意说反话气你呢!她和我外公昨晚还商量,要怎么在这几天把你口袋里的钱都榨干,然后回去给小姨换车呢!】
我低头看向怀里正嘬着手指的糯糯。
她睁着一双葡萄般黑亮的大眼,冲我甜甜地笑着。
1.
糯糯的心声,是我一个星期前发现的秘密。
从那天起,我才明白,我女儿是个带“说明书”的贴心小宝贝。
【来了来了,外婆的PUA第一招:贬低你,让你产生愧疚感,从而在花钱上更大方!】
我妈果然放下摸着床旗的手,叹了口气。
“晚晚,不是妈说你,你花钱总是大手大脚,一点都不知道规划。”
“你看看你妹妹,人家工资虽然不高,但日子过得多明白?前阵子刚给你妹夫换了辆新车,那叫一个有里有面。”
我爸点头:“你妈说得对,你该跟你妹学学。”
我看着他们一唱一和,心底最后一丝温情也冷了下去。
【妈妈别信!小姨的新车是贷款买的,首付都是外婆给的!外婆还想让你这次给的钱,帮小姨把车贷还上!】
好啊。
真是我的好妈,好爸,好妹妹。
我掏空心思带他们出来享福,他们却背着我,盘算着怎么掏空我的口袋去贴补另一个女儿。
我笑了。
“爸,妈,你们说得对,我的确不如妹妹会过日子。”
我拿出手机,当着他们的面取消了后面几天的米其林餐厅预订。
“既然要学妹妹,那我们就从现在开始。”
“这家酒店也退了吧,我们去找个有人情味的民宿。”
我妈脸上的笑容僵住了。
我爸的嘴角也耷拉下来。
【耶!妈妈威武!看他们还怎么演!】
我妈急了,一把抢过我的手机:“你这孩子,怎么说风就是雨的?钱都付了,退了多浪费!”
“不浪费啊。”我抽出手机,“反正你们也住不惯,不如把钱省下来,给妹妹还车贷。”
我妈的脸色,瞬间从红转白,又从白转青。
“你......你胡说什么!”她声音发虚,眼神躲闪。
我爸也沉下脸:“林晚,怎么跟你妈妈说话的!”
我懒得再跟他们演戏,直接把行李箱打开:“衣服拿出来吧,我叫车,我们换地方。”
两人僵在原地,半天没动。
我妈看着我,眼眶突然就红了。
“晚晚,妈知道你工作辛苦,赚钱不容易。我们不是心疼钱,是心疼你啊。”
【哇哦,第二招来了:道德绑架!外婆的演技都能拿奥斯卡小金人了!】
我抱着糯糯,冷眼看她表演。
“我们老了,住哪里都一样,只要你和糯糯好好的,我们就开心了。”
她说着,还抹了抹根本不存在的眼泪。
“好了好了,就住这,别折腾了。你刚下飞机,快去洗个澡休息一下。”
她推着我往浴室走,我爸则默默地把我的行李箱合上,推到角落。
一场闹剧,看似就这么收了场。
但我知道,这才哪到哪。
晚上,我带他们去吃北京烤鸭。
门口排着长队,我拿了号,前面还有二十多桌。
我妈立刻不高兴了:“这么多人?要等到什么时候?”
我爸指着不远处一个直接进包厢的男人:“你看人家,怎么不用排队?”
我妈立刻捅了捅我:“晚晚,你去问问,多花点钱,我们能不能也弄个包厢?”
【外婆又开始了!她就是想让你花冤枉钱,然后拍照发朋友圈,跟她的老姐妹炫耀女儿多有本事!】
我假装没听见,低头逗着糯糯。
“糯糯,你看那个灯笼,红不红?”
我妈见我不理她,直接上手来拉我。
“你这孩子,聋了?跟你说话呢!”
“妈,人家那是提前预定的,我们现在要包厢,没有。”我淡淡地说。
“你怎么知道没有?你去问了吗?你就是懒!”她拔高了声音,引得周围的人纷纷侧目。
我爸也帮腔:“就是,让你问一句,又不会怎么样。”
我感觉自己像个被当众训斥的小学生,脸上火辣辣的。
【哼,坏外公坏外婆!就知道欺负妈妈!】
【前面那个穿蓝衣服的叔叔手机要掉啦!】
我脑中灵光一闪,立刻抬头看向前面。
一个穿着蓝色冲锋衣的男人正转身,裤兜里的手机滑出半截,摇摇欲坠。
“先生,您手机!”我快步上前,在他手机掉落的前一秒提醒了他。
男人回头,感激地对我笑了笑:“多谢你啊,小姑娘!”
他看了看我怀里的糯糯,又看了看我手里的排队号。
“你们也来吃烤鸭?”
我点了点头。
“我这正好有个预定的包厢,朋友临时有事来不了,空着也是空着,不嫌弃的话,一起?”
我妈我爸眼睛都亮了。
“哎呀,那怎么好意思呢!”我妈嘴上客气着,脚已经挪了过去。
我抱着糯糯,跟在后面。
进了包厢,我妈立刻拿出手机,对着包厢的环境一顿狂拍。
然后,她当着我的面,发了个朋友圈。
配文是:“还是女儿贴心,知道我们老两口不耐久站,特意订了包厢。”
照片里,没有我,也没有糯糯。
只有她和我爸精修过的笑脸,和包厢一角露出的昂贵菜单。
蓝衣大哥去上洗手间,我爸压低声音对我妈说:“这顿让他请,你女儿有的是钱。”
我妈白了他一眼:“废话,还用你说。”
我垂下眼,心寒得像掉进了冰窟。
2.
蓝衣大哥回来后,我妈的热情简直能把人融化。
“小伙子,哪里人啊?做什么工作的呀?”
“看你这气质,肯定不是一般人。”
我爸也在一旁敲边鼓:“我女儿在北京也认识不少人,以后有什么事,让她帮忙。”
我尴尬得脚趾蜷缩,恨不得找个地缝钻进去。
【外公外婆想让这个叔叔请客,他们好省钱!妈妈快想想办法,不能让他们得逞!】
我清了清嗓子,打断了他们的“商业互吹”。
“王大哥,今天真的太谢谢您了,这顿我来请,您千万别跟我客气。”
我妈立刻给我使眼色,嘴型无声地说:“你傻啊?”
王大哥笑着摆手:“不用不用,说了我请。难得遇到这么可爱的小宝宝,就当是我请小侄女吃饭了。”
他看着糯糯,眼神温柔。
我妈一听,笑得更开心了。
饭吃到一半,王大哥接了个电话,似乎是公司有急事,需要他立刻回去。
他抱歉地起身:“真不好意思,公司那边有点急事,我得先走了。”
他走到前台,似乎是想把单买了。
我妈立刻拉住我,压低声音:“快,让他买!别动!”
我看着她那副贪小便宜的嘴脸,一阵反胃。
【妈妈,快去!那个叔叔的钱包掉在座位上了!里面有他女儿的照片!】
我立刻起身,走向我们的座位。
果然,一个黑色的皮夹掉在座椅的缝隙里。
我捡起来,快步追上王大哥。
“王大哥,您的钱包。”
王大哥一愣,摸了摸口袋,才发现钱包不见了。
他接过钱包,连声道谢。
打开钱包确认东西时,一张照片掉了出来。
照片上,是一个和他有几分相像的小女孩,笑得灿烂。
“这是我女儿。”他捡起照片,眼里的温柔几乎要溢出来,“跟你的宝宝差不多大,可惜......去年生病,没留住。”
他的声音带上了哽咽。
包厢门口,我爸妈的笑容僵在脸上。
气氛一时有些凝重。
我抱着糯糯,轻声说:“她很可爱,像个小天使。”
王大哥红着眼眶笑了笑,从钱包里抽出一张卡递给前台:“买单。”
然后,他看着我,真诚地说:“今天这顿,无论如何都得我请。就当我,请我的小天使,吃一顿她生前最爱吃的烤鸭。”
我妈我爸站在原地,脸上一阵红一阵白。
走出饭店,我妈终于忍不住了。
“林晚,你是不是故意的?本来一顿饭的事,你非要弄得这么尴尬!”
“我怎么了?”我反问,“我只是把钱包还给人家,难道我做错了?”
“你没错,你清高,你了不起!”她尖声叫道,“你知道人家是什么人吗?万一是个大老板,我们家月月以后还能指望你帮忙呢!”
又是林月。
在她心里,我这个女儿,就是给林月铺路的工具。
【外婆又提小姨,她是不是忘了,小姨夫的公司就是因为得罪了人才破产的?她还想让妈妈走小姨的老路吗?】
我心头一震。
林月的老公之前开了个小公司,半年前突然就倒闭了,为此林月还跟我借了十万块。
难道......
我看着还在喋喋不休的母亲,一个可怕的念头浮上心头。
他们这次来北京,恐怕不止是想从我这里榨钱那么简单。
第二天,他们提出要去逛古玩市场。
“我听你王叔叔说,潘家园那边好东西多,我们去开开眼。”我爸说得兴致勃勃。
我妈也附和:“对对对,去看看。说不定能捡个漏,一下子就发财了。”
我看着他们双眼放光的样子,只觉得荒唐。
【潘家园?外公昨天晚上就在看“捡漏暴富”的短视频,他不会真信了吧?】
【呀!我想起来了!外婆有个远房亲戚就在潘家园摆摊,叫什么......对了,叫吴老三!他们不会是去找他的吧?】
我心里“咯噔”一下。
到了潘家园,我爸妈果然熟门熟路地带着我七拐八拐,最后在一个毫不起眼的地摊前停下。
摊主是个精瘦的黑脸男人,看到我爸妈,立刻热情地站了起来。
“哎哟,大哥大姐,你们可算来了!”
“三儿,生意怎么样啊?”我妈笑着问。
“托您的福,还过得去。”吴老三的目光落在我身上,谄媚地笑,“这位就是您说的大出息的闺女吧?一看就是人中龙凤!”
我面无表情地看着他们演戏。
我妈得意地扬了扬下巴:“这是我大女儿,林晚。”
她把我拉到摊前,指着一块看起来灰不溜秋的玉佩。
“晚晚,你看看这个,三儿说这是汉代的古玉,有灵性,能保平安。”
我还没说话,糯糯的心声就响了。
【汉代?义乌小商品市场论斤批发的吧?这塑料质感,连我喝奶的瓶子都不如!】
【这个吴叔叔好坏,他想骗外婆八万块!他说这玉佩是传家宝,成本只要八十块!】
我差点笑出声。
“妈,这东西一看就是假的。”我直截了当地说。
我妈的脸立刻拉了下来:“你懂什么?三儿是专家!”
吴老三也帮腔:“小姑娘,话可不能乱说。我这可是祖上传下来的宝贝,要不是看在你妈的面子上,我根本不舍得拿出来。”
我爸也在一旁吹风:“晚晚,别不懂装懂。你吴叔叔研究这个一辈子了,比你有经验。”
他们三个人,形成一个铁三角,目标明确地对着我。
我算是看明白了,这是一个早就设好的局。
他们笃定我为了“孝顺”,会心甘情愿地跳进去。
“是吗?”我拿起那块“古玉”,对着太阳照了照,“吴叔叔,您这传家宝,里面还有气泡呢?汉代的工艺这么超前?”
第2章
吴老三的脸色一变。
我妈见状,立刻来抢我手里的玉佩。
“你别乱动!摔坏了你赔得起吗?”
“妈。”我看着她。
“这东西,你要是喜欢,我给你买一百个,批发价,管够。”
3.
吴老三的脸彻底黑了。
我妈气得浑身发抖,指着我的鼻子骂:“林晚,你翅膀硬了是不是?我好心好意带你来长见识,你就是这么给我丢人的?”
“丢人?”我冷笑一声,“是花八万块买个塑料片丢人,还是戳穿骗局丢人?”
“你!”
周围的摊贩和游客都被这边的争吵吸引,纷纷投来好奇的目光。
吴老三脸上挂不住了,一把将“古玉”夺回去,恶狠狠地瞪着我:“不买就滚,别耽误我做生意!”
我爸觉得面子扫地,拽着我就要走。
“还不嫌丢人?赶紧走!”
我妈却不肯罢休,站在原地,一副受了天大委屈的样子。
“我不走!今天她要是不跟我道歉,我就不走了!”
她开始撒泼,声音又尖又利。
“我怎么养了你这么个白眼狼啊!自己有钱了,就看不起我们这些穷亲戚了!”
“我一把屎一把尿把你拉扯大,你就这么回报我的?”
【外婆又来了,一哭二闹三上吊,她的经典三件套!】
【妈妈别怕,那个吴叔叔的摊位是违规占道经营,城管马上就来了!他要倒大霉咯!】
我脑中念头一转,扶住摇摇欲坠的母亲,语气“担忧”。
“妈,您别激动,您心脏不好,气坏了怎么办?”
我一边说,一边给她顺气,同时目光“不经意”地扫过吴老三摊位上那些更多的“古董”。
“吴叔叔,您也别生气。我妈就是太相信您了。您看您这摊位摆得......是不是有点占道了?我刚才好像看到有穿制服的人往这边来了。”
吴老三一听“制服”两个字,脸色大变。
他慌张地朝我说的方向望了望,虽然什么都没看到,但眼神里的恐惧做不了假。
“大哥大姐,今天算我倒霉!”他手忙脚乱地开始收拾地上的东西,“这玉我不卖了!你们赶紧走吧!”
他卷起铺在地上的布,兜着一堆“宝贝”,像耗子见了猫一样,瞬间消失在人群里。
我妈傻眼了。
一场精心策划的“捡漏”大戏,就这么滑稽地收了场。
回酒店的路上,车里一片死寂。
我妈和我爸坐在后排,脸色一个比一个难看。
突然,我妈的手机响了。
是林月打来的视频电话。
我妈立刻调整好表情,接通了视频,声音瞬间变得温柔又慈爱。
“月月啊,吃饭了没?”
“妈,你们在北京玩得怎么样啊?我姐带你们去哪儿玩了?”林月的声音从听筒里传来,甜得发腻。
“好着呢。”我妈瞥了我一眼,开始对着镜头诉苦,“就是你姐啊,什么都安排最好的,太破费了。我说她,她还不听,非要让我们享受。”
我看着后视镜里她那张颠倒黑白的脸,胃里一阵翻江倒海。
“不像你,月月,从小就懂事,知道心疼爸妈。”
林月在电话那头笑了起来:“姐也是一片孝心嘛。对了妈,我前几天看上一个包,但是手头有点紧......”
我妈立刻心领神会:“行,妈知道了。你放心,你姐在这呢,回头妈让她给你转过去。”
她说完,直接把手机递到我面前。
“你妹妹跟你说话呢。”
手机屏幕上,林月化着精致的妆,背景是高档的咖啡厅。
她对着我,笑得理所当然:“姐,妈都说了,你给我买个包呗,就当是预支我的生日礼物了。”
我看着她,又看了看旁边一脸期待的母亲。
我连一个字都懒得说,直接按下了挂断键。
“林晚!”我妈尖叫起来。
我把手机扔回给她。
“想让我给她买包,可以。”我透过后视镜,冷冷地看着她,“让她自己打电话跟我说。”
“还有,别再用我的孝心,去填你另一个女儿的欲壑。”
“我的钱,不是大风刮来的。”
我妈彻底愣住了,大概是没想到我敢这么直白地顶撞她。
她张了张嘴,半天没说出一个字。
【哇,妈妈好飒!外婆被怼得哑口无言了!】
【外婆快气疯了,她正在想新的办法对付妈妈!她想让外公假装生病,骗妈妈去一家黑心诊所,然后敲诈一笔钱!】
4.
回到酒店,我爸果然“病”了。
他捂着胸口,一脸痛苦地倒在沙发上。
“哎哟......我这心口疼......不行了......”
我妈在一旁急得“团团转”,眼泪说来就来。
“老头子,你别吓我啊!”
她抓住我的手,像是抓住了救命稻草:“晚晚,快,快送你爸去医院!”
【来了来了,奥斯卡夫妻档又开始飙戏了!】
【他们想去的不是医院,是那个“回春堂”!我昨天听见外婆打电话,跟人说好了,只要把人带过去,做一个全身检查,就能拿到两万块的回扣!】
回春堂?
我拿出手机搜了一下,网上差评一片。
全是投诉他们小病大治,胡乱收费,甚至还有医疗事故的。
“妈,我们去协和,或者301,我朋友在那边有熟人。”我冷静地说。
“不行!”我妈想也不想就拒绝了,“那些大医院人多,排队要排到什么时候?你爸等不了!”
她从包里拿出一张宣传单,塞到我手里。
“就去这个,回春堂!我听人说了,这是个老中医开的,专门治各种疑难杂症,效果特别好!”
我看着宣传单上那个仙风道骨的“老中医”,和我爸如出一辙的痛苦表情,只觉得讽刺。
“好。”我点了点头,“那就去回春堂。”
我妈脸上闪过一丝喜色,但很快又被“担忧”取代。
我爸也偷偷睁开眼,朝我妈递了个“搞定了”的眼神。
我抱着糯糯,假装没看见。
半小时后,我们站在了“回春堂”门口。
与其说是诊所,不如说是一个装修得古色古香的茶馆。
一个穿着白大褂、戴着金丝眼镜的“医生”迎了上来。
“是预约好的林先生吧?快请进!”
他热情地把我爸扶到一张梨花木椅上,开始煞有介事地“号脉”。
我妈在一旁紧张地问:“医生,他怎么样?要不要紧?”
“医生”皱着眉头,沉吟半晌,表情凝重。
“林先生这是心脉受损,气血两亏啊!幸亏来得及时,再晚一点,后果不堪设想!”
我爸“虚弱”地咳嗽了两声。
“那......那怎么办啊医生?”我妈急切地问。
“别急。”医生摆了摆手,“我们这里有祖传的秘方,专门调理这种情况。一个疗程,保证药到病除。”
他拿出一本烫金的价目表。
“这是我们的固本培元套餐,包含七七四十九种名贵药材,配合我们独家的针灸手法......”
我妈看了一眼价格,倒吸一口凉气,然后立刻转头看向我。
那眼神,充满了暗示。
套餐价格,八万八。
我还没说话,我妈就先开口了。
“晚晚,你爸的命要紧!”
我看着她,突然笑了。
“医生,你是说,我爸心脉受损?”
“没错。”医生点点头。
“气血两亏?”
“对。”
“需要立刻治疗,不然有生命危险?”
“千真万确!”医生说得斩钉截铁。
“好。”我拿出手机,拨通了120。
“喂,急救中心吗?我这里是回春堂,地址是......我父亲突发心脏病,心脉受损,情况危急,麻烦你们立刻派救护车过来!”
“医生”的脸唰一下白了。
我爸“垂死”的身体,也猛地从椅子上弹了起来。
“林晚,你干什么!”
我妈更是扑过来想抢我的手机。
“谁让你打120的!你疯了!”
我举着手机,避开她的手,对着听筒继续说:
“对,病人情绪还很激动,应该还能抢救一下。”
5.
“嘟嘟。”
救护车的声音由远及近,尖锐地刺破了“回春堂”的伪装。
穿着白大褂的“医生”彻底慌了,他看着我,眼神里满是怨毒。
“你们......你们是一伙的!”
他扔下这句话,转身就想从后门溜走。
可惜,两个穿着制服的警察已经堵在了门口。
原来在我打电话叫救护车的同时,也报了警。
我爸我妈,像两尊石像,僵在原地。
他们大概做梦也想不到,我竟然会把事情闹得这么大。
救护人员冲进来,熟练地把我爸抬上担架。
他想挣扎,却被医生严肃地按住:“别动!你这种情况,乱动很危险!”
我爸的脸,比刚才装病时还要白。
到了最近的三甲医院,一番检查下来,结果出来了。
“高血压,高血脂,还有点轻微脂肪肝。都是老年人常见的问题,注意饮食,多运动就行。心脏好得很,比小伙子还健康。”
医生拿着报告,一脸莫名地看着我们。
“谁跟你们说他心脉受损的?”
我妈的头,几乎要埋进胸口里。
我爸躺在病床上,用被子蒙住脸,一动不动。
我替他们办完手续,缴了费。
站在病房门口,我看着里面装死的两个人,第一次感觉到了疲惫。
他们用三十年的养育之恩作为武器,逼我,榨我,算计我。
【妈妈,别难过。他们不值得。】
糯糯在我怀里,小手轻轻拍着我的脸颊。
【外婆的手机响了,是小姨打来的。】
我深吸一口气,推门进去。
我妈果然正背对着我,压低声音在打电话。
“月月,出事了......你姐她......她报警了!”
“什么?那钱呢?钱弄到手了吗?”林月尖锐的声音从听筒里传来。
“没有!还倒贴了医药费!”
“妈你怎么回事!这点小事都办不好!我这边等着钱用呢!”林月开始不耐烦。
“我有什么办法!你姐她现在跟变了个人一样,油盐不进!”我妈的声音带上了哭腔。
“行了行了,别哭了,哭有什么用!”林月呵斥道,“我再给你出个主意,你听好了......”
我听不下去了。
我走过去,从我妈手里抽出手机,按下了免提。
林月不耐烦的声音,清晰响彻整个病房。
“......你就说爸被她气得住院了,让她拿二十万出来,不然就去她公司闹,让她身败名裂!我就不信她连工作都不要了!”
电话那头,突然没了声音。
几秒钟后,林月大概是反应过来了。
“姐......姐姐?你......你怎么会......”
“我怎么会听到,是吗?”我声音冰冷,“林月,我的耐心是有限的。”
“你缺钱,可以堂堂正正地跟我借,我这个姐姐,认。”
“但你怂恿爸妈来算计我,我绝不答应。”
“还有,欢迎你来我公司闹。我倒是想看看,最后身败名裂的,会是谁。”
我说完,直接挂了电话,然后拉黑,一气呵成。
我妈呆呆地看着我,嘴唇哆嗦着,半天说不出一句话。
装死的我爸,也掀开了被子,满脸震惊。
我把手机扔在病床上。
“这个骗局,是你们俩的主意,还是林月的主意?”
6.
两人都不说话。
我爸把头转向窗外,我妈低着头,手指绞着衣角。
“好,不说是吧?”
我拿出手机,打开了录音。
刚才在门口,我妈和林月的通话,我录得清清楚楚。
“我本来想着,家丑不可外扬。但现在看来,你们并不在乎。”
我点下播放键。
林月那句“让她身败名裂”一出来,我妈就扑了过来。
“别放了!晚晚,妈求你了!”
我爸也急了:“林晚,你这是要逼死我们吗?!”
“逼你们?”我红着眼眶,笑了,“到底是谁在逼谁?”
“从我工作开始,你们就以各种名义跟我要钱。给妹妹买房,买车,给她孩子交学费。”
“我给了,我全给了。因为你们说,我是姐姐,我应该的。”
“可你们又是怎么对我的?糯糯出生,你们来看过一眼吗?我坐月子,你们打过一个电话吗?”
“现在,你们为了给她弄钱,不惜设局骗我,甚至拿自己的身体开玩笑!”
“你们的心,到底是什么做的?”
我的质问,像一把把刀子,扎在他们心上。
我妈终于崩溃了,捂着脸,嚎啕大哭。
我爸坐在床上,这个一向强势的男人,此刻却像个泄了气的皮球,苍老了十岁。
“是我们对不起你......”他声音沙哑,充满了无力感。
“晚晚,是妈错了......妈鬼迷心窍了......”我妈哭着说。
【外婆在撒谎!她口袋里有张化验单!她生病了,需要很多钱做手术!】
【她不敢告诉妈妈,怕妈妈不管她,所以才想了这么多办法骗钱,想把钱都给小姨,让小姨给她养老!】
我浑身一震,如遭雷击。
生病了?
我死死地盯着我妈。
她哭得正伤心,完全没注意到我的眼神。
她身上那件外套的侧口袋,鼓鼓囊囊的,确实像是放了折叠起来的纸张。
我的心,乱成一团麻。
愤怒,心寒,怨恨......种种情绪交织在一起,最后,却都化成了一股说不清道不明的酸楚。
她生病了。
她宁愿用这么拙劣、这么伤人的方式来骗我,也不愿意直接告诉我她病了。
在她心里,我这个大女儿,到底是有多不值得信任?
还是她笃定,即使她这么对我,我也不会不管她?
我走过去,没有安慰她,也没有再质问。
我只是平静地伸出手。
“你口袋里是什么,拿出来。”
我妈的哭声,戛然而告终。
她像被踩了尾巴的猫一样,猛地捂住口袋,惊恐地看着我。
“没......没什么......”
“拿出来。”我重复道,声音不带一丝温度。
我爸也察觉到了不对劲,看向我妈。
“孩子她妈,到底是什么?”
我妈眼神躲闪,嘴唇哆嗦着,就是不肯把东西拿出来。
我没有再跟她废话,直接伸手,从她口袋里将那张折叠的纸掏了出来。
是一张医院的诊断报告。
上面的每一个字,都像针一样,扎进我的眼睛。
宫颈癌,中期。
7.
病房里,死一般的寂静。
我爸一把抢过报告,看着上面的诊断结果,手抖得不成样子。
“这......这是什么时候的事?”
我妈不说话,只是埋着头,肩膀一抽一抽地。
“我问你话呢!这是什么时候的事!”我爸急了,声音都在发颤。
“......上个月。”我妈终于开了口,声音细若蚊蝇。
“那你为什么不告诉我?为什么不告诉晚晚?”
“我怎么说?”我妈突然抬起头,冲着我爸吼道,“我跟她说,我得了癌症,让她拿钱给我治病?然后眼睁睁看着她老公和婆家嫌弃我这个累赘吗?”
“我跟月月说了,月月说她会想办法,她会给我养老送终!”
她又转向我,眼里的情绪复杂得让我看不懂。
“晚晚,妈不是不信你。妈是......妈是怕拖累你。”
“你嫁得好,工作也好,妈不能让你因为我,在婆家抬不起头。”
“所以你就伙同林月,想出这些馊主意来骗我的钱?”我问她,声音平静得可怕。
“我......”她张了张嘴,说不出话来。
真相大白了。
没有恶毒,没有偏心。
只有一个被疾病吓破了胆,又被小女儿的花言巧语蒙蔽了心,用最愚蠢的方式,试图为自己寻找一条“后路”的可悲女人。
我爸坐在床边,这个五十多岁的男人,像个孩子一样,无声地流着泪。
我看着他们,心里的愤怒和怨恨,不知不觉间,被一种巨大的悲哀所取代。
【妈妈,外婆好可怜。】
糯糯在我怀里,小声地“说”。
是啊,可怜。
但可怜,不能成为伤害我的理由。
我在病房外的走廊上站了很久。
直到护士过来催促,说我爸可以出院了。
我走进去,我妈和我爸像两个做错事的孩子,局促地看着我。
“收拾东西,我送你们去机场。”我说。
我妈的脸,瞬间白了。
“晚晚,你......你不要我们了?”
“我给你们订了明天最早回家的航班。”我没看她,自顾自地说,“回去以后,我会联系最好的医生,安排手术。手术费和后续的治疗费用,我来出。”
我妈愣住了。
我爸也抬起头,难以置信地看着我。
我从包里拿出一张银行卡,放在床头柜上。
“这张卡里有二十万,密码是糯糯的生日。后续不够,我会再打。”
“但是。”我顿了顿,终于抬起头,直视着她的眼睛,“妈,这是我作为女儿,最后一次为你做什么了。”
8.
我妈的眼泪滚滚而下。
她想来拉我的手,被我侧身避开。
“晚晚,你听妈解释......”
“不用解释了。”我打断她,“我累了。”
这三个字,像抽干了我全身的力气。
是啊,我累了。
从我懂事起,我就活在和妹妹的比较里。
她会撒娇,她会讨好,所以她能得到所有的宠爱。
我努力学习,努力工作,努力成为他们的骄傲,却只换来一句“你应该的”。
我以为是我不够好,不够努力。
现在我才明白,不是我的问题。
在他们心里,会哭的孩子有糖吃,而那个默默付出的孩子,付出的一切,都成了理所当然。
【妈妈不哭,以后糯糯陪着你。】
我抱着女儿,转身离开了病房。
我没有回头。
我怕一回头,看到她苍老的、含泪的脸,我就会心软。
回到酒店,我取消了剩下的所有行程,改签了最早回家的机票。
这个我期待了半年的“尽孝之旅”,以一种我从未想象过的方式,提前结束了。
第二天早上,我在酒店大堂等他们。
他们下来的时候,眼睛都是红肿的。
我妈手里紧紧攥着我给她的那张银行卡,看到我,嘴唇动了动,想说什么,却最终什么也没说。
我爸走过来,从口袋里拿出一个红包,塞到糯糯的襁褓里。
“这是......爷爷给的,给糯糯的。”他声音嘶哑,不敢看我。
我没有拒绝。
从酒店到机场,一路无话。
办完登机手续,送他们到安检口。
“回去以后,好好治病。”我说。
“......嗯。”我妈点点头,眼泪又掉了下来。
“有事给我打电话。”我说的是我,而不是我们。
她看着我,张了张嘴,似乎想说什么。
最终,只是摆了摆手,转身走进了安检口。
我爸跟在她身后,在进去前,回头看了我一眼。
那一眼,充满了愧疚和悔恨。
我抱着糯糯,站在原地,直到他们的背影,消失在人群的尽头。
【妈妈,外公外婆走了。】
“嗯,走了。”
【我们回家吗?】
“嗯,我们回家。”
我低下头,亲了亲女儿温热的额头。
9.
回到家后,我立刻联系了我们省城最好的肿瘤医院,托关系找了最权威的专家。
一周后,我妈住进了医院,准备接受手术。
从始至终,都是我爸在和我联系。
我妈没有给我打过一个电话。
林月也没有。
听说她知道我妈生病后,只是在电话里哭了几声,说自己工作忙,走不开,然后就再也没有了下文。
连一次医院都没去过。
我爸在电话里,提过一次。
“你妹妹......她......她也有她的难处。”
我没说话。
一个人心里有没有你,不是看她说了什么,而是看她做了什么。
我妈的手术很成功。
术后恢复期,我去医院看过她一次。
她瘦了很多,头发也白了不少,躺在病床上,看起来比实际年龄苍老了十岁。
看到我,她很激动,挣扎着想坐起来。
我把带来的水果和营养品放在床头。
“好好养身体。”
我说完这句,就不知道该说什么了。
病房里,陷入了长久的沉默。
最后,还是她先开了口。
“晚晚,对不起。”
她的声音,沙哑,无力。
我看着她,这个给了我生命的女人。
我说不出“没关系”。
伤害已经造成,再多的道歉,也无法抹去那些刻骨的伤痕。
无论是怨,是恨,还是那一点点可笑的期待。
都随着这场病,这场荒唐的旅行,过去了。
我没有在病房待太久。
离开的时候,我爸送我到电梯口。
他从口袋里掏出一本存折,递给我。
“这是你妈攒的,不多,只有五万块。她说,密码还是糯糯的生日。让你......让你别嫌少。”
我看着那本有些陈旧的存折,没有接。
“爸,这钱你们留着吧。妈后续治疗,还需要钱。”
“够了,够了。”他摆着手,“你给的钱,足够了。这是你妈的一点心意,她说,以前是我们对不起你,以后......以后不会了。”
他把存折硬塞到我手里,转身回了病房。
我拿着那本存折,站在电梯口,很久很久。
电梯门开了又合,合了又开。
【妈妈,外公哭了。】
糯糯的声音在我脑海里响起。
我叹了口气,把存折放进包里。
10.
半年后,我妈的身体基本康复。
出院那天,我爸给我发了条信息。
“你妈说,谢谢你。”
简简单单的五个字。
我知道,这已经是我那个要强的母亲,能做出的最大让步。
我回了一个字:“好。”
那天之后,我们的联系又恢复到了以前的频率。
逢年过节,一通问候的电话。
不多不少,不冷不热。
只是电话那头,我妈的声音,不再像以前那样理直气壮。
她会小心翼翼地问我工作累不累,糯糯乖不乖。
却再也不提林月一个字。
林月后来怎么样,我不知道。
我只听说,她老公的公司最终还是没能起来,两人欠了一屁股债,整天为了钱吵架。
我爸妈把老家的房子卖了,替他们还了一部分债,然后搬到了一个更小的房子里。
这些,都是我爸在电话里,断断续续告诉我的。
我只是听着,不发表任何意见。
每个人,都要为自己的选择,付出代价。
又是一年国庆。
我带着糯糯,在小区的公园里散步。
秋日的阳光,暖洋洋的,洒在身上很舒服。
糯糯已经会走路了,摇摇晃晃地追着前面的蝴蝶。
我的手机响了。
是我妈打来的。
“晚晚,国庆......放假了吧?”
“嗯,放了。”
“......糯糯呢?”
“在我身边,玩呢。”
电话那头,是一阵长久的沉默。
我甚至能听到她紧张的呼吸声。
就在我以为她要挂电话的时候,她突然开口。
“晚晚,你......你们回来吃饭吗?妈给你做你最爱吃的红烧肉。”
我愣住了。
这是她这么多年来,第一次,主动叫我回家吃饭。
我看着不远处,在阳光下笑得一脸灿烂的女儿。
【妈妈,我想吃外婆做的红烧肉了!】
糯糯清脆的心声,在我脑海里响起。
我的眼眶,突然有些发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