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章 1
历经三世,我终于保住了萧景和的命。
他如愿坐上帝王之位,可世人皆笑他是个守妻如命的君主。
哪怕他身处九五至尊之位,后宫也仅有我一人。
群臣进谏想他广纳后宫,他便将进谏之人全部贬谪。
他说:“婉婉,此生朕有你一人足矣。”
可第二日他藏娇之人便来了椒房殿,在我面前挺起孕肚:
“秦清婉,你这样粗鄙之人,怎配坐这皇后之位?”
“景和哥哥说了,我是他的挚爱,他早晚会给我这后位!”
我却淡然一笑:
“他的挚爱,可不只你一个。”
1.
“你胡说!”
沈玥气得一张小脸通红,她捂着肚子,发了疯一般地反驳我。
“你就是个只会舞刀弄枪的泼妇,你不会真的以为他爱你吧?”
手中擦拭的剑刚好映出她气急败坏的面孔。
她是很漂亮,但她的脸,我总觉得有些眼熟。
“那为什么后宫只本宫一人?”
我居高临下地审视着面前的少女。
她不是萧景和的第一个女人,却是第一个敢到面前挑衅我的女人。
“不过是为了当年那点恩情罢了!”
“如今我父亲刚刚任职朝中左相,定能助力于他,你不如把这皇后之位让给我,我还能留你一条生路。”
沈玥扬着小脸,依旧一副目中无人的态度。
“萧景和的皇位都是本宫给的,你算个什么东西敢在本宫面前叫嚣?”
言罢,我将擦拭锃亮的剑搭在沈玥颈间。
可她的眼中丝毫没有畏惧,只是得意地勾起粉嫩的唇:
“虽说我这两年一直被养在景都城外,可他每天都会抽出时间来陪我。”
“为了护我周全,他甚至把那件你用命博来的金丝软甲送给我了呢。”
我身型一顿,握着剑柄的手紧了几分。
“就这些?”
沈玥将剑轻轻移开,离我只有半臂距离:
“当然不止这些,我还忘记告诉你了,我已经有了景和哥哥的龙嗣!”
“景和哥哥最想要的东西,你给不了,可我却能给!”
提及孩子,原本我平静的心终于掀起几分波澜。
我将剑直直地插入剑鞘,吓得沈玥后退半步。
“好歹也是个世家大族的女子,行事作风怎的这般上不了台面,一副勾栏货色。”
“还未出阁便急着爬上男人的床,若本宫将此事传出去,你们沈家日后恐怕再无清名。”
听我所言,沈玥紧咬下唇:“你,你敢!若你敢如此,景和哥哥不会放过你的!”
“那你便看看,是萧景和的动作更快,还是本宫的剑更快。”
我慵懒地靠着软塌,目光落在那把入鞘的长剑之上。
她跺着脚离开,望着她的背影,我的平静终于在此刻瓦解。
从何时开始,我同萧景和之间竟如此陌生了?
我温柔地抚摸自己的小腹,眼底只余失望。
从前我们也有一个未出世的孩子,只可惜以后再也不会有了。
我坐在铜镜前,默默摘下沉重的凤冠,对视那双如水的眸子时才终于明白为何觉得沈玥的眉眼熟悉。
因为现在的她,像极了十五岁时的我。
2.
打十五岁那年,我便爱上了萧景和。
我本将门之女,时常跟着父亲出入沙场。
彼时还是皇子的萧景和遭人背叛受敌军突袭险些惨死,是我和父亲救他性命。
至此,他便跟着父亲入了军营。
我骑马时,他会笨拙地跟在我身后守着。
我射箭时,他则在对面做我的靶子。
我们在军营相伴三年,我爱了他三年。
最后一战出征前,他轻吻我的额头许下诺言:
“婉婉,等我凯旋归来便娶你过门。”
可再见到他时,只有黄土一抔。
我在死人堆里哭了三天三夜,再睁眼时竟又回到了初遇萧景和的时候。
重活一世的我拼了命想要改变一切,可最后依旧换不来他的生路。
那一世,他倒在我的怀里。
临死前,他摸着我的脸,满眼心疼:“婉婉,不哭。”
“但我好想坐上那位置,让你成为万人羡慕的......皇后。”
“萧景和,下辈子,我定帮你实现这个愿望。”
说完,我便同他一起去了。
于是重来一世,我自七岁起便跟着父亲练武学兵法,任由粗糙的剑柄将我的虎口摩得鲜血直流。
闺阁女子喜爱的那些我全部不屑一顾,我只想不断变强,直到替他扫平一切阻碍。
我从那个天真无邪不谙世事的小丫头变成杀人不眨眼的朝中女将。
我一路护他平安,在亲手斩杀宦官奸佞后,终于将皇位送到他的手上。
成婚后,我放下了手中的一切权力,只为安心做他的皇后。
每每夜深时,他总会摩挲我背上的伤痕,无声流泪。
“是朕对不住你,若你还能像从前那样便好了。”
我知道,此从前非彼从前。
一双大手将我从背后环绕住,温热的气息将我的回忆打碎。
我闻着他身上淡淡的熏香,胃里一阵翻江倒海。
我以为经历了这么多我可以冷静的接受这一切,现在看来,还是高估自己了。
萧景和,你如何对得起我三世的苦楚?!
“怎么还不睡,在等朕?”
他略带冰凉的薄唇吻上了我的耳垂,却被我一把推开。
“可是心情不好?”他并没有生气,只是一味地安抚我的情绪。
“日后沈玥若是再出现在我面前,我不保证她会活着。”
我开门见山。
我不想在装作什么都不知情了。
他只略微露出些许吃惊,随后神色便恢复往常,甚至都没有过多的解释。
“婉婉,别杀她。”
难怪沈玥会跑到我面前放肆,看来是萧景和的爱让她有了这般底气。
“你舍不得了?”我笑容嘲讽。
“她有了朕的子嗣,朕,需要这个孩子。”
“等她生下孩子后,朕会把她送走,往后这孩子就是你我二人的,好不好?”
萧景和的目光带着希冀。
“不好。”
听着“孩子”二字,我的胸口闷闷的,甚至呼吸都快要停滞了。
他怎配提孩子?
3.
三年前池州鏖战,萧景和率领的精锐中了敌军埋伏。
他被困在水牢中被拓跋军折磨了整整三日,皮肉尽毁。
我单枪匹马拿着一纸契约闯进敌军军营,以边境城池为筹码,用我换他。
那拓跋王本就是个好色之徒,又见我是个女子觉得我定掀不起什么波澜,竟真将昏迷的萧景和扔出了拓跋军营。
而我则替他被关在水牢中,日日遭受鞭刑。
那些拓跋军见我是个女子,对我下手更重:
“一个娘们,你也配当将军?你们景国是没人了吗?”
“真是晦气,叫都不会叫一下,今天爷就教教你怎么伺候男人!”
他们对我上下其手,可我却从未反抗过,只是紧咬着牙关等待着时机。
终于等到拓跋王捏着我的下巴意犹未尽地从我身上退去的时候。
我忍着恶意故作谄媚,在他放松警惕时狠狠咬住他的颈部,任由血喷溅我的脸颊。
就如同一只发狂的野兽,直至他没了呼吸我才肯松口。
那时我心底只有一道声音:
“清婉,活下去!”
“为了我,你也要好好活下去。”
少年的身影在脑海中浮现,我一只手捂着小腹,另一只手拖着刚刚斩下的拓跋王首级,最后摔入一道熟悉的怀抱之中。
我知道,是萧景和来救我了。
再睁眼的时候,他双目猩红,紧紧将我抱在怀中。
听医师的描述我才得知,我本已经有两个月的身孕,只可惜那群人太过残暴,我肚子里的孩子没了。
不仅如此,从今往后我都没办法生育了。
回想起在水牢那些痛苦的回忆,我如坠冰窟,饶是从前的我再镇定,到底还是没有办法突破心里那道防线。
“景和,我们和离吧,往后,我便是只做你的手下。”
他心痛地吻着我脸上滑落的清泪,一下又一下。
“婉婉,我萧景和此生只爱你一人,我不想你放弃我。”
“不能生孩子又能怎样,我只要你在我身边就够了。”
“你放心,我定会让那些人尸骨无存。”
萧景和确实做到了,拓跋王军大败,被充军的那些人几乎全部被活埋。
往后的日子里,他一遍遍的在我耳边说着情话,企图通过这样的方式忘却那些过往。
我是真的信了他对我许下的那些承诺。
可我忘了,承诺只有在爱的时候才作数。
常人真心尚且瞬息万变,更别说深不可测的帝王之心。
不知从何时开始,他的身边经常会出现些莺莺燕燕,他总会巧妙的化解。
可我知道,他再也不是那个会心疼地抱着我痛哭流涕的少年郎了。
思虑之际,内侍的话将我的回忆打断。
“陛下,许大人有要事要见您,是否让奴才回绝了他?”
犹豫许久,萧景和的目光落在了我的身上。
“去吧,要事为重。”
我苦涩地勾起嘴角,早已心知肚明。
只怕他去晚了,沈玥又要闹了。
“婉婉,等朕回来。”萧景只给我留下了一个匆忙离开的背影。
我等不到他了。
而且,我不会等他。
我既坐上后位,为了秦氏,我可以容忍他身边出现别的女人。
可孩子的事,已经触碰到了我的底线。
这一次,我不想再做那隐忍不发的中宫之主了。
第2章 2
4.
翌日,萧景和就将沈玥接到了椒房殿隔壁的清月殿。
虽说沈玥没有名分,但萧景和将成箱成箱的补品和华服首饰送到清月殿时,宫中的人就已经嗅到了沈家小姐的与众不同。
“看来过不了多久,咱们后宫就要添新人了。”
“虽说皇后娘娘和陛下伉俪情深,可到底是旧不如新,你看陛下什么时候对皇后娘娘这么上心?”
“皇后娘娘又不能生育,不过是个空壳子,又是个粗鄙的母老虎,谁会喜欢?”
那些话不偏不倚的落入我的耳中,身旁的佩蓉轻咳,那些宫女回头看到是我,吓得赶忙跪在地上。
“奴婢参见皇后娘娘。”
佩蓉虽从前跟着我在战场出生入死,但在宫中这么多年,她早已深谙宫闱之道。
她给身旁的内侍递了个眼色,那内侍直接上了刑具,狠狠打在嚼舌根的宫女脸上。
惨叫声回荡在御花园中,我正准备让他们停手,身后便传来一道甜美的声音:
“姐姐这是做什么啊,总不能因为旁人说了几句实话,姐姐就这么惩罚她们吧?”
沈玥身着粉嫩的衣裙,扭着腰肢大摇大摆的出现在我面前。
我冷了神色,始终没正眼瞧她。
“沈小姐,见到皇后娘娘为何不行礼?”佩蓉上下打量着沈玥,眼神不善。
“陛下说了我在宫中一切如同在沈府,况且我现在怀着身孕,不好行礼。”
“不过是个粗鄙的武将之家,怎好意思同我讲礼数?”
沈玥嚣张地回答,随后面露娇羞脸颊闪过几分红霞:
“而且我昨日一直在侍奉陛下,我们折腾了整整一夜,就算我怀着孕他依旧不肯放过我......”
“陛下有多久没让姐姐侍奉过他了?只怕陛下连碰都不愿意碰姐姐一下吧。”
既然她非要把脸往我跟前凑,我自没有不打的道理。
没有一个人,能在我的面前侮辱秦家!
我抬起手掌,使足了劲,一巴掌狠狠打在她娇嫩的面孔上。
“我秦家世代忠良,这景国的天下都是我们秦家打下的,你一个佞臣之女,倒是惯会口出狂言!”
“你在沈府不懂规矩不要紧,但在后宫,便要遵守本宫的规矩。”
“你打我就算了,还敢污蔑我父亲!”
沈玥瞪大了杏眸,不可置信地捂着脸颊。
“没杀你已经是给你们沈家颜面了,若再来本宫面前放肆,小心你肚子里的孩子和你的项上人头。”
我提起裙摆,不愿同她有过多的争执。
毕竟往后他们同我都再无关系。
脚步还未迈出去,只听沈玥冷笑一声:“秦清婉,你不过就是个为了保命甘愿献身的贱女人而已!”
我瞬间怔在原地,当年我遭受拓跋王军侮辱的事情,唯有萧景和一人知晓。
接下来沈玥的话,更让我如遭雷劈。
“你不会真的以为陛下有多爱你吧?他早就觉得你脏了!每次陛下和我缠绵时都说我干净的像一块璞玉呢。”
“哦对了,忘了告诉你了,当年你父亲的死可是陛下亲赐,你不会到现在都以为秦将军是死在战场吧?”
浑身血液几乎在此刻凝固,平静许久的心脏在此刻如同针扎一般疼痛。
我上前一步质问,尖锐的护甲在此刻刺破手心。
“你说什么?”
“我说,你们秦家不过是陛下的一块垫脚石而已,你凭什么在这里和我趾高气昂的讲话!”
她甚至没有说完,我便将她按倒在地,两只手狠狠掐住了她的脖子。
5.
沈玥尖叫着挣扎,从小娇生惯养的她怎敌得过一身蛮力的我。
我抓起她的头发狠狠向地上砸去,此时的我已经全完丧失了理智。
“你这贱人,你要敢伤我肚子里的孩子,萧景和会让你跟孩子一起陪葬的!”
“当年如果不是你非要坐上这后位,陛下怎会赐死你父亲,只留你秦家一人,秦清婉你活该被萧景和抛弃!”
这一句句话如同刀子,彻底斩断我心里最后一丝冷静。
我单手抽出随身佩戴的软刀,正要割断她的喉咙,一只骨节分明的大手却握住了我锋利的刀刃。
鲜血缓缓滴落,我缓缓抬眼,果然对上了萧景和那双潋滟的凤目。
从他的目光之中,我只看到了厌恶。
“松开!”
我警告道。
今天,沈玥必须死。
可萧景和却紧紧将受惊哭泣的沈玥揽在怀里,生怕她受一点委屈。
“秦清婉,你不要像个疯子一样!”
萧景和拔高了音调,趁我愣神之际打落我手中的软刀。
历经三世,这是他第一次这样对我。
还是为了一个女人。
从前,他也是将我这样护在身后的。
我眨着酸涩的眼眸,紧紧闭上双眼。
那滴泪,再也不会为他而流了。
我只想让他们所有人都死,以祭奠我秦家百十口亡魂!
失去意识前,停留在我脑海中的萧景和同沈玥紧紧相拥的画面。
我做了很长一个梦。
梦里,束着高马尾的萧景和正拿着我爱吃的糕点,笑意吟吟地站在树下向我招手。
他说:“婉婉,这是你最喜欢吃的糕点,我排了好长的队呢!”
那时我刚从拓跋军营出来,整个人极度敏感。
我将他买来的糕点全部踩碎,可他只是心疼地抱着我,温柔地安抚我的情绪。
父亲战死沙场时,我险些哭瞎了眼睛。
母亲早逝,父亲这一辈子为保景国安宁呕心沥血,最后却把命留在了那片黄沙之上。
已是帝王的萧景和却带着人在尸堆里翻了三日,将父亲的尸骨带回故土。
那一刻,我是真的感受到了萧景和浓烈的爱意。
不过短短一年,他便爱上了别人,又将我的那些屈辱用作哄佳人一笑的手段。
甚至为了巩固皇权害死我那为他守护景都的父亲。
萧景和,你怎么敢?
他说爱我,却会和不同的女人调情。
他说爱我,却害死我的父亲。
到底什么是爱,我分不清了。
再睁开眼眸,萧景和正疲惫地坐在床边。
他见我醒了,眸子瞬间亮了起来:
“婉婉,你终于醒了!”
“沈玥那个贱女人死了吗?”我咧开干涸的唇,只问了一句话。
萧景和的脸色瞬间变了:“等她生下孩子,你想怎么处置她都可以,婉婉,不要和朕置气了。”
闻言,我嗤笑出声。
凉薄之君,不堪托付。
原来萧景和谁都不爱,他只爱他自己。
萧景和走后,我将兵符和一封信放入佩蓉手中。
“娘娘,您真的想好了吗?”
我点头:
“佩蓉,以后称呼我为小姐,从今日起,我再不是景国的皇后。”
我,只做秦家那个天真烂漫的秦清婉。
6.
我闭殿五日,谁都没见。
这五日,我将自己所有的东西都收拾妥当,再出来的时候,隔壁沈玥住着的寝殿已经被搬空了。
“小姐,您让奴婢调查的,奴婢都已经调查好了。”
“还有,陛下已经将沈玥送走。”佩蓉说道。
哪怕沈玥都已经闹到我面前来了,萧景和也只是将她送走,不舍得动她一根手指。
而从前的我竟一次又一次的原谅他,何其愚蠢。
我坐在凤位之上,指尖摩挲着冰凉的宝座,彻底心如死灰。
这皇权再好,我都不想要了。
回身望向这座冷清的宫殿,那封和离书正孤单的躺在桌案之上。
还未等我起身,萧景和便推开正殿的大门。
他的俊颜带着春风得意的笑容,如同往日那般,一把将我搂在怀中:
“婉婉,左相解决了盐税虚高的问题,往后景都的商户,再不用受税收之苦了。”
见我没有任何反应,萧景和轻轻点了我的鼻尖。
“你还在为那日的事情生气对吗,是我态度急了些,我之所以阻拦你,是不想你得罪左相。”
“人已经被我送走了,她不会再出现在你面前了。”
他用的是“我”,而非“朕”。
彼时我们不是君臣,只是一对普通夫妻。
记得第一次他同其他女人有染时,他也是这般讨好于我。
如今他说的话,我一个字都不信。
“萧景和,我们和离。”
我将和离书丢到他的面前,他的脸色瞬间变得难看。
“你这是做什么?”
“你答应过我会永远陪在我身边的,为何一切都好起来了,你却要离开?”
明知故问。
“你了解我的,若你不放我走,我自有千方百计离开。”
我冷眼盯着他,只觉得此刻的他虚伪的要命。
“我知道你气我怨我,但你不懂我身处高位的苦衷。”
“我乃天子,只娶你一人已是天大的承诺,朝臣屡屡施压,可我从未动容,我只想要个属于我们两个人的孩子,难不成我有错?”
萧景和极力辩解的模样同从前的他判若两人。
他越这样,我心中就越厌恶。
谁稀罕这天大的承诺?他的压力并非是我带来的。
既然做不到,何必要假惺惺的说出口?
更何况我同他之间隔着杀父之仇,我怎能装作什么都没有发生一样继续和他在一起?
“求你了婉婉,不要走好吗?”
“我们就当做什么都没有发生过好不好?”
他乞求地望向我,一步步靠近我。
我却抽出软刀,用尖锐的刀尖对准他。
“还要伤我吗,若这样你能解气,我心甘情愿。”
下一瞬,我割下衣摆名贵的锦缎,微风拂过,那断了的衣角就这样飘落至他的脚边。
“从今日起,你我再无任何关系。”
他不可置信地盯着我,那只大手用力握住我的手腕。
“秦清婉,你敢走?”
“你若敢走,朕便让整个椒房殿的人为你陪葬!”
我嘲讽地勾起嘴角:
“我父亲你都能亲手赐死,你当然不会在乎别人了。”
萧景和高大的身型顿住,紧握的手终于在此刻松开。
7.
“你父亲之事,并非你想的那样,你误会我了。”
萧景和手足无措的解释,他握住那块锦缎,试图抓住最后的救命稻草。
从我知道此事开始便让佩蓉去查我父亲的真正死因。
结果不出所料,原来是左相上书提议,分解秦家兵权。
于是父亲在军营中被萧景和赐了毒酒身亡。
这还能有什么误会!?
就算父亲之事是有人从中作梗,他移情别恋背弃誓言是误会?
他轻信奸佞,任由其在朝中勾结党羽是误会?
“婉婉,我不能没有你,我求你了,别走好吗?”
“这一切我都可以跟你解释,我只求你别走。”
身居高位的他弓了身子,从前那个意气风发的少年险些弯了膝盖。
哪怕他再卑微,我都不会像从前那般傻傻地原谅他。
“你让沈玥有了孩子也是误会吗?”
“你明知盐税一案是左相在作假,受苦的只会是平民百姓,你竟还能跑到我面前来报喜,萧景和,这你也敢说是误会?”
做了这中宫之位后,朝堂之事我从不插手。
可他似乎忘了,当年如果不是我几经筹谋,他也不会从一个不受宠的皇子摇身一变成为帝王。
一直以来,萧景和只不过把我当成傻子利用而已。
他不配我们秦家人为他抛头颅洒热血,不配我三世苦楚逆天改命。
更不配为君为人!
我只恨自己识人不清,没早些看清楚萧景和到底是个什么样的人。
“萧景和,我最恨的事,就是当年在边境救了你的性命,还是三次。”
我甩开他的手,看他缓缓滑跪在地上颓废成一滩烂泥。
这句话就如同一柄利剑,将我们所有美好过往全部斩碎。
“那你杀了我吧。”
“婉婉,这条命,我还给你。”他闭上凤目,颤抖的睫毛还带着泪花。
他就是笃定我不舍得杀他。
萧景和,你当真是好心机。
我握着软剑的手颤抖,最后却将剑扔在了一边。
可我并非是舍不得,因为我知道,现在杀他,并非最好的时机,让他痛快地死不如痛苦地活着。
我要亲眼看他从高处坠落至深渊。
我要他一辈子,都活在愧疚之中。
8.
两日后,七皇子萧诧发动兵变。
一时间,都城血雨腥风,百姓诚惶诚恐,生怕这场战争会波及无辜的他们。
但都城平静的出奇,唯有皇宫内,杀伐肆意,群臣被围,萧景和不见踪影。
而我这个皇后则顺理成章的被萧诧抓了起来成为逼迫萧景和现身的人质。
等我睁开眼眸时,我已经被人五花大绑,身旁还时不时传来女子的啜泣声。
定睛一看,竟是沈玥。
萧诧一身黑衣,慵懒的靠在椅子上,另一只手拿着折扇轻轻抬起了沈玥的脸颊:
“啧,长得是不错,难怪皇兄如此钟爱于你。”
“只不过我觉得你这脸,同你旁边那位有几分眼熟呢?”
沈玥“呸”了一声:
“萧诧,你这小人,萧景和若是知道你绑了我,他不会放过你的!”
“我肚子里可有他的孩子!”
萧诧凝神,如同一直正在狩猎的野兽睥睨着沈玥,她还要说话,萧诧直接一巴掌扇在了沈玥的脸上。
“你若敢杀我,你就是同沈家为敌!”
沈玥被打蒙了。
“沈家那种世家也配同我相提并论?你们沈家克扣税收压榨百姓,又在朝堂上结党营私。”
“你个高门女子行事龌龊,同我那皇兄也算‘天造地设’的一对狗男女了。”
“你肚子就算有他老子,我也照杀不误。”
言罢,萧诧看向一旁的属下。
几个属下瞬间心领神会,直接撸起袖子不怀好意地向她走去。
沈玥步步后退,屈辱的泪水含在眼眶,似乎是想到什么,她连忙说道:“侍卫大哥,我求你们放过我!”
她又指向我:“你们去找她好不好?”
“她之前当过军妓,平日里在军营伺候过不少男人,她最会伺候别人了!”
侍卫上下打量着我,摇了摇头:
“她好歹是中宫皇后,我们不好动手。”
“倒是你,无名无分的玩起来才趁手啊!”
说完,他们便扑向沈玥,衣服撕裂的声音回荡在寂静的牢房内。
沈玥大吼着尖叫,被那些男人的笑声淹没。
我心里毫无波澜,只想看到那道身影的出现。
萧诧见我左顾右盼,眼神鄙夷:
“不过数年未见,你竟从英姿飒爽的将军沦落为一介妇人,当真是令我'刮目相看'啊。”
“当年萧景和若不是有你这军师,怎能那么幸运抢走本该属于我的位置?”
话音刚落,萧景和的人马终于出现在了城墙之下。
萧诧满意的扬了扬手,我和衣衫不整的沈玥同时被挂在了城墙之上。
透过人群,我一眼就注意到了萧景和的目光。
只是从始至终,他的目光一直落在沈玥身上,全是担忧。
“萧诧,你胆子不小啊,绑走皇后也就算了,左相的人你也敢动?”
萧景和咬着牙,高声质问。
“把他们两个放了,我留你一条活路!”
“活路?我既敢谋反,自然有的是保命的手段,萧景和,你根本不配做这景国的帝王!”
萧诧肆意的笑着,举起手中的弓箭,对准了一言不发的我。
“选一个吧。”
9.
“我已经布下十万暗卫在皇宫之外,萧景和,今日没有生路的人是你才对!”
“你只要从他们两个人之中选择一个,我便饶你一命。”
萧诧逼问道。
“景和哥哥,我肚子里还有你的孩子啊。”
“你答应过我的,你这辈子最爱我,我若活着,我父亲定会想办法助你东山再起,你不要选那个肮脏的贱人!”
沈玥大声哭喊着,萧诧听的厌烦,随手朝她甩去一鞭。
“啊——”
刺鞭打在她的血肉之上,她尖叫出声,痛苦地哀嚎。
相较于我的平静,简直天差地别。
“你别动她!”
萧景和睁大眼眸,从马上跳下。
“哦?外界人人传言你同皇后伉俪情深,怎的真要你做选择的时候,你反倒是偏向一个没名没分的女人呢?”
“难不成景国帝王爱妻如命一说,全部都是谣言?还是说,这都是陛下演给皇后看的呢。”
萧诧的话字字诛心。
早就得知真相的我勾起苦涩的笑容。
好在,我早就不期待萧景和的选择了。
因为不管他选择的是谁,今日的结局已经写好了。
“休要在这里胡说,左相半刻钟之后便会带着兵马赶来,萧诧,你死期将至!”
萧景和还想拖延时间,可萧诧却淡定的从身后拿出一个包裹,随手扔在城墙之下。
那包裹慢慢滚至萧景和脚边,外面的包着的布散开,一颗熟悉的头颅映入他的眼帘。
他竟,死了?!
沈玥见到父亲的首级,再次受到刺激,承受不住晕了过去。
“快选吧,我没给你留多少时间。”
“你若不选,就一起死!”
萧诧渐渐失了耐心。
从前那个不可一世的帝王,如今就如同一只蝼蚁,任由萧诧玩弄于股掌之间。
萧景和双拳紧握,看向我的凤目遍布着哀伤,只用口型对我说了三个字:
“对不起。”
随后便高声说道:“我选沈玥!”
突然,天空之中电闪雷鸣,暴雨倾盆落下,滴滴从我的脸颊滑落。
我分不清这到底是雨水还是泪水了。
明明我已经知道了答案,为何心里还是跟针扎一样痛呢?
他说:
“婉婉,对不起,沈玥腹中有我的骨肉,我不能看她死。”
他说:
“是我对不起你,若有来世,我定不负你。”
可笑。
可笑至极。
若有来世,我定不会再遇见你。
萧诧诡异的笑声伴随着雨声传来,他捂着肚子,笑地夸张:
“好啊,好一个爱妻如命的帝王。”
“萧景和,记住你的选择。”
长箭刺破胸腔的声音响彻云霄。
血水在大雨之中弥漫,没过多久就被雨水冲刷得干干净净,仿佛什么都没有发生过一样。
10.
再睁开眼眸时,我已经躺在一处陌生的竹苑。
此处深幽僻静,听不到一点都城内的腥风血雨。
“小姐,您大病了七日,奴婢差点以为您醒不过来了。”
佩蓉擦拭掉眼角的泪水,担忧地将药喂到我的嘴里。
我扯了扯嘴角,说了句没事。
嘶哑的声音如同断了的弦,难听的要命。
“她不会醒不过来的,这丫头,命大的很。”
清冷的声音从院外传来,萧诧依旧一身黑衣,裙角绣着金龙,比往日尊贵了不少。
“你怎么来了。”
我靠在床榻上,并不是很欢迎他。
“你替我拿到了这皇位,我自然是来感谢你的。”萧诧脸上多了些不羁的笑容。
“你不会是来卸磨杀驴的吧?”
我挑眉,谨慎问道。
“秦清婉,我还第一次见有女子把自己比作驴的!”
闻言,我俩相视一笑。
我心中的戒备也在此刻消散。
因为这一整局棋,是我和萧诧一起下的。
那日得知父亲死后的真相,我便让佩蓉将兵符和一封书信送到了萧诧那里。
用此兵符,便可调动父亲在边境为我留下的十万暗卫助他东山再起。
而他则需要帮我设计这场假死,给我换个身份离开都城。
毕竟我从前得罪的人太多,若是以秦清婉的身份继续生活下去,只怕在萧景和倒台后会日日遭人追杀。
萧诧年少成名,有勇有谋。
如果不是我强加干预,这皇位本就该属于萧诧。
七年前他让我为他卖命我拒绝了,没想到七年后竟是我主动找上了他。
“你这招确实高明,那日我先杀了你,又杀了沈玥,你是不知道萧景和崩溃的样子。”
“他跪在地上求我让我把你的尸首给他,可我拒绝了。”
萧诧淡漠地说起那日的过往,我心中却再泛不起任何涟漪。
“秦清婉,你当真是我见过独一份的女子,你就不怕自己后悔吗?”
面对他的质问,我不知该如何回答。
怕吗?
我不怕。
人人都有后悔之时,但只要及时修正,那就永远没什么值得害怕的。
“怕什么,他做了那么多对不起我的事情他都不怕后悔,我为何要怕?”
“打从他背叛我的那一刻开始,我们两个就再难破镜重圆。”
我如实回答,倒意外发现萧诧比我想象中的更懂人心。
“既如此,我便要收回那日说你变了的话了。”
“你还是同从前一般,是不可小觑之人,若你是个男儿身,只怕这江山要是你的了。”
萧诧给我敬了一杯茶。
“陛下放心,我对这权力从不感兴趣,这江山,是属于万千子民的,若你如萧景和一般不能体恤民生,只会落得和他一样的下场。”
我回敬一杯,坦然道。
“那个人还活着,你打算怎么办?”
“你们二人死后,他就彻底疯了,整夜把自己关在椒房殿,一直拿着一块布料不知道在念叨着什么。”
萧诧犹豫了许久,还是将萧景和的近况告诉了我。
“他愿意疯就让他疯着吧,活着可比死痛苦百倍。”
这是他应得的。
“也罢,听你的。”
说完,他拍了拍手,底下的人抱着一只雪白的小狗走了进来。
萧诧解释道:“后日我便要登基,这只怕是你我的最后一面,送你个小礼物。”
“不过我还是那句话,若你愿意辅佐我,我定不会亏待你。”
“多谢陛下。”
那只小白狗乖巧的伏在我的膝上,我摸了摸它的头柔声问道。
“以后就叫你安乐好不好?”
“汪!”
小狗高兴地从我摇起尾巴。
往后,我的人生也会如它的名字一般,安宁永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