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章
中秋那夜,母亲从家庙养病回府。
在满堂亲族面前赐给我一紫檀食盒。
我以为这些时日晨昏侍药,终得母亲青眼。
却在转身时瞥见,姐姐那份同样的食盒里,躺着十锭官银。
而我的匣里,赫然躺着家庙施舍的散装糕饼。
我喉头苦涩:「母亲,这饼」
我刚开口,她的银头杖已戳向我的眉心。
「丧门星!早知你侍疾是作态讨赏!」
「煎药拭身,三等婢子都能做,你整日绷着张哭丧脸,
不及你姐姐日日抄经为我祈福!」
我七岁的女儿扑来护我,却被银杖扫中额角。
小小的身子猛的跌在青石地上,开始抽搐起来。
「小贱种还配合你作戏!」
母亲杖头咚咚戳地。
「滚起来!莫逼我动家法!」
我盯着女儿惨白的小脸,五指在袖中攥得发青。
那根打过我半生的银头杖,我此刻只想亲手折断。
1
女儿蜷在青石砖上,小脸痛得揪成一团,气若游丝。
「娘亲,安儿好痛」
我疯了似的冲到她面前,伸手想将她扶起。
可刚轻轻碰了碰她的后脑勺,指尖就触到一块凹陷的地方
我周身血液骤冷,僵在原地,感觉连呼吸都停了,再不敢动她分毫。
颤抖着起身,转身就往外跑,嘴里急声朝着丫鬟喊道。
「快!快去请回春堂的李大夫!快去!安儿伤了头!」
「站住!」
母亲猛地起身,抄起银头杖就朝我后背砸来。
「装!你们母女俩还敢在我面前装模作样!是想故意扫我中秋的兴,气死我才甘心吗?」
拐杖落在我背上,疼得我一个趔趄。
可我顾不上疼,只想尽快请大夫。
母亲却追上来,一把抓住我的胳膊,将我拽得踉跄。
「谁家孩子没挨过家法?偏你这孽种生的小贱骨头顶娇贵!存心在中秋宴上触我霉头!有本事就让她躺穿这地砖!」
就在这时,女儿的哼唧声突然弱了下去。
我回头一看,只见她的发髻间渗出一缕暗红的血。
顺着脸颊往下淌,落在地上晕开一小片!
我的心像被一只手狠狠攥住。
再也顾不上母亲的拉扯。
我猛地起身想冲出去寻郎中,母亲却横杖拦在面前。
推搡间,她踉跄跌倒,立时抚着脚踝哀呼起来。
姐姐猛地拧住我发髻,将我头上玉簪扔在地上。
「宋婉言!你竟为个赔钱货推搡母亲?」
她尖利的指甲戳向我的太阳穴:「纵是头真破了,找块布包扎一下也就是了,萧平安连血都没见几滴,你们演戏给谁看?」
「今日母亲病愈归家,你母女即刻磕头认错便罢了,不要再兴风作浪!」
满堂亲眷看向我窃窃私语。
「婉言她也太小题大做了,不过是孩子受了点小伤,哪用得着这么兴师动众?她在药局当学徒这些年,怕不是见多了伤病,连轻重都分不清了?」
「听说她丈夫的武举功名,是使了二百两雪花银.」
「婉言在药局当值久了,针尖大的事也说得要命,瞧她们的穿戴,这些年没少贪墨药材吧?」
「听说送她家平安去京华女学,一年束脩就三十两,黑心钱果然好挣。」
「这么说来,她夫君那武举功名,怕真是使了银子来的,当真门风不正。」
2
母亲见众人附和,气焰更盛,竟将手中酸梅汤泼在安儿脸上。
那滚烫的汤水溅在孩子娇嫩的皮肤上。
女儿疼得瑟缩了一下,眼泪瞬间涌了出来。
我胸口怒火翻涌。
只要他们肯低头看一眼,就能瞧见女儿后脑勺那明显的凹陷。
能看见发髻间渗出的暗红液体!
可他们偏不,只当我们母女在装模作样。
我挣扎着要起身去请大夫。
女儿的小脸已经泛了青紫,呼吸也变得微弱。
「我要去找郎中,找郎中.」
长姊却死死拧住我臂膀:「跪下!今日不认错休想出这门槛!」
母亲母亲更是气得跳脚,厉声咒骂。
「老身还没死呢,轮得到你号丧?大过节的哭哭啼啼,你是想咒我早死吗?真是扫把星,你怎不替我先死了干净!」
她说着,竟上前一把拎起女儿的衣领,将孩子狠狠摔在我面前的地上。
「教你这小孽种懂事些,磕个头便饶你们。」
父亲也上前帮腔:「婉言,莫要任性,你母亲病体初愈,赔个不是便过去了。」
我心头发冷,从小到大,皆是如此。
我若不顺从,她绝不会罢休。
这般场景,自我幼时便不断重演。
十二岁那年,我被反锁在柴房,邻家灶火蔓延而至。
火势不大,很快被巡更人扑灭,我这才捡回一条命。
母亲见到我第一面,便是一记耳光。
她咬定我是嫉妒姐姐能去丞相女儿的宴会,所以故意纵火抢夺风头。
那根家法棍,将我打得半月无法下床。
十五岁,宫中来人选秀女入宫,当日我也被锁在闺房。
我跳窗赶赴前厅,想要参选,却摔折了腿。
母亲斥责我作戏,明知可唤婢女我却偏要跳窗,存心想让她遭人非议。
那根棍子又一次落下,逼我认错。
我曾以为,母亲只是不善表达关爱。
可此刻望着女儿痛苦蜷缩的身躯,我才惊觉。
真爱岂会忍心令人受伤半分?
指甲深深掐进掌心,我强咽下泪水。
我知道,此刻硬犟只会害了女儿。
我颤抖着扶起女儿瘦小的身躯。
「扑通」一声跪在母亲面前:「母亲恕罪,是女儿管教无方,求您,让我去请郎中吧。」
母亲终于展颜:「请什么郎中!小孩子皮实,坐下吃饭!中秋佳节,莫要触霉头。」
我猛地抬头,声音带着绝望的嘶吼:「不是应允我们跪了便去请郎中吗?」
姐姐却走过来,居高临下地看着我。
「既已认错,便是承认作戏,还找什么郎中?中秋团圆宴,别败兴。」
话音刚落,女儿突然剧烈地抽搐起来。
一口酸水吐在地上,眼睛也慢慢闭上了!
我彻底疯了,抱着女儿疯狂哭喊。
「求你们了!救救她!我给你们磕头了!」
我一边说,一边用力往地上磕,额头很快渗出血来。
可满屋子的人,没有一个动的。
母亲嫌恶地别过脸。
亲戚们还在低声议论装得真像。
姐姐甚至冷笑着说:「再磕也没用,别想骗我们」。
母亲最后不耐烦了,怒喝道。
「既装得这般像,便去门外躺着,躺到断气为止!」
说罢将安儿拖到院中,秋雨瞬间浸透她单薄衣衫。
我跌跌撞撞爬出去,没人在意我们。
我抱着安儿往医馆的方向跑。
回头望去,屋内的灯火依旧明亮。
隐约还能听见他们的说笑声。
那一刻,我对这个家,彻底死了心。
马车颠簸途中,我紧握女儿冰冷的小手,信中默念。
「安儿,你一定要挺住,等你父亲回来,我们再也不回这个家了。」
三日前才为她裁的新衣,她穿着在院中雀跃旋转:「娘亲最好了,安儿最喜娘亲!」
如今新衣已经湿透。
她躺在马车里,悄无声息。
待我寻到了医馆,郎中将人抬进内室,我这才想起差人去寻我的夫君。
他早年为治幼弟的顽疾,曾在民间暗场搏命,坊间皆传他凶名赫赫。
我颤抖着手摸出荷包里的对牌,我对随行的小厮嘶声道。
「去典当行,把我名下的田铺,银楼契全部死当,包括给我娘家的那些一并当了。」
3
没过半盏茶的功夫。
娘家府里的小厮就匆匆赶来医馆,喘着气说。
「夫人,老夫人让您赶紧回个话,说说她知道下雨了,不该对小姐那般,想过来看看。」
没等我回话,府里的老仆也隔着门帘低唤道。
「二姑娘,老爷,老夫人带着大姑娘来了,车驾就停在后门巷子,想进来看看小姐如何了。」
这是这么多年来,母亲头一次对我放软语气。
我心头微动,竟还存了丝不切实际的期待。
没等我缓过神,母亲,父亲和姐姐就已经进来了。
母亲甚至没来得及换外衣。
还穿着家常的素色襦裙,发间珠钗歪斜,竟真露出几分惶急。
她攥住我手腕时,手指冰得很。
开口的第一句话不是问安儿的情况。
而是
「婉言,庄子上送来的中秋贡缎怎的退回去了?你外甥过几日要去书院拜师,正等着裁新袍子!」
我怔在原地,心头那点可笑的期盼碎得彻底。
我望着她衣领里露出的金锁。
那是上月从我的诊金里支取十两打的。
我声音发颤:「母亲!安儿正在阎王殿前挣扎,您还惦记着扯布?我将你们视为至亲,你们当我是什么?钱庄的柜坊么?」
「从今往后,您就只当没生过我这个人罢。」
母亲扬手便是一记耳光,玉戒指在我颊边刮出血痕。
「孽障!我含辛茹苦将你养大,如今在医馆当了掌事,便连娘亲都不认了?」
「磕碰罢了,敷些草药就好,那些郎中哪个不是巧立名目敛财?能把莲房说成脑痈!」
姐姐在旁边帮腔:「正是!你自个儿就在药局当值,谁知是不是串通郎中来作戏?」
我强压下撕碎她们的冲动,安儿还需要我。
此时医馆医童疾步而出:「可是萧平安家眷?要准备施针用药了!」
我正要上前,却听医童又道:「她髑髅凹陷,需施金针入穴,用上等药材,请先缴足三十两纹银作为定金。」
姐姐顿时扑来拉住我胳膊:「三十两?这分明是讹诈!婉言,我们昨日才说好那三十两要给我购置书院旁的宅子!母亲您快劝她!」
母亲死死拦住我:「宋婉言!母亲手下有分寸,城东有个铃医甚是高明,回去敷上几帖膏药便好,何苦当这冤大头!」
我拼命想挣脱:「伤了脑子是重伤!会害了安儿一辈子!」
她们将我围在中间,唾沫星子溅在我脸上。
「救活了若成痴傻岂不更糟?平白拖累你一生!」
「今日不先把银子给你姐姐,娘这都是为你好!」
听到这话,我浑身冰凉,如坠冰窟。
抬眼望去,父亲静立廊下阴影中,宛若一尊泥塑。
我发狠要冲去付钱,母亲竟用手中的银头杖劈头盖脸砸来。
杖尾打破我的额头,温热的血珠顺着脸颊滚落。
姐姐死死掰住我手指,剧痛钻心。
4
医童在旁急得跺脚:「还争什么!再延误施针,华佗再世也难救!」
姐姐充耳不闻,从头上取下木簪,指着我的鼻子恶狠狠道。
「不给现银也罢,立张一百两的借据来!」
我只觉得荒谬又愤怒,浑身的血液都往头顶冲。
安儿还在里面等着救命,她竟还想着逼我写欠条!
我下意识摸向腰间,那里别着一把夫君送我的防身短匕。
手指触到冰凉的刀柄时,已生出同她们拼命的念头。
廊下突然传来暴喝:「毒妇你敢!」
第2章
小叔子踹开木门,箭步上前用腰绦勒住姐姐咽喉。
我立马趁机挣脱母亲,从怀里取出钱袋子丢给医童。
「要多少取便是,不够我再回家取!」
眼见医童捧着钱袋子重回内间,悬着的心才稍落。
这时才感觉左手钻心剧痛。
我这才看见指节早已被掰得青紫变形。
小叔子仍押着姐姐,我上前连扇她十余记耳光。
直到打得她鬓钗尽落。
「宋婉意,我与你从此姐妹情断,若安儿有三长两短,我定要你偿命!」
她们见讨不到便宜,悻悻离去。
亥时三刻,郎中终于掀帘而出:
「患儿暂保性命,但伤势严重又延误医治,需请京城老御医会诊,
若三日内能启程,或有一线生机。」
夫君尚在归途钟,我让小叔子速往京城打点,又令他唤来家中护卫。
临行前他塞给我一柄贴身长剑。
子夜时分,两道黑影潜入内室。
迷香扑面而来时,我睁开眼,认出是母亲与姐姐的身形。
姐姐直奔病榻,竟用鞋底猛击安儿缠着纱布的颅顶!
我在迷香中软倒在地,拼命抱住她的腿哀求:
「求你别打她脑袋伤不得啊!」
母亲站在阴影里冷笑。
「早死早超生!若非你停掉银两,当掉家产,我们何须深夜来此?都是你自作孽!」
病榻突然传来闷响,安儿呕出大口鲜血。
我痛得蜷缩成团,恨当初没有随夫君习武。
姐姐俯身讥讽道:「不如把药费留给耀祖读书,待你女儿夭折,我定给她选方好坟地。」
母亲竟也伸出手要抱走孩子。
「萧平安交给母亲带回乡下,保证让她走得痛快,你们年轻,还怕生不出儿子?」
我怕了,立刻假意顺从:「不就是要一百两吗?我让小厮回去取,给你们.」
姐姐冷笑:「行,不过你还欠我一千两,你小叔子今日伤我,这是汤药费,若敢不赔,就去他书院和你们药局门前敲冤鼓!」
说罢,她朝安儿脸上啐了一口,孩子呼吸骤然急促。
我咬破舌尖,腰间的长剑骤然出鞘。
我不知哪来的力气,纵身勒住姐姐的脖颈。
母亲随手抓起药碗,猛击我的后背。
我却感觉不到疼痛,只望着女儿喃喃。
「安儿.娘怕是陪不了你了.」
剑锋在月光下划出寒光,直取姐姐的咽喉。
5
「娘子,孩子需要你,我也需要你。」
熟悉的声音在耳畔响起,手腕被温暖掌心包裹。
转头只见夫君刚从窗外翻身而入,夜行衣还沾着露水。
他一只手紧紧禁锢姐姐的衣径。
一只手安抚着我。
我突然间泣不成声地拽着他,他轻拍我脊背。
「先去照看安儿,这里交给我。」
姐姐见到夫君顿时瘫软在地,母亲攥着衣角不敢动弹。
夫君拎起圆凳坐下,揪住姐姐发髻将人踩在地上。
「岳母,大姐,不知二位与我妻女有何深仇,要下这般死手?」
说罢突然抬脚狠踹姐姐肩胛,鹿皮靴重重碾在她右手上。
「可是这只手碰的安儿?」
在惨叫溢出前,夫君扯下帐幔布条塞进她口中。
脚底猛一发力,腕骨碎裂声清晰可闻。
母亲立马扑上来撕打,反被夫君反挟持住双臂按在桌上。
她尖声咒骂。
「谁知那野种是不是你骨血!这贱人最会装可怜勾引男人!」
夫君不为所动,抄起药杵砸向姐姐头顶。
「你们可是这样打我妻女的?」
每问一句便落下重击,直至药杵断成两截。
我急忙拉住他衣袖:「夫君,莫要为这些人沾了业障。」
夫君冷着脸拎起姐姐的衣领将人抛出房门。
母亲在挣脱开钳制后对我切齿道。
「早知你这般,当初就该将你按在溺盆里淹死!」
我深知这不是气话。
当年母亲因生我血崩,再不能生育。
从那天起她的儿子梦就碎了。
幼时她总把我当男孩教养。
若我背完《女则》又能默《千字文》,便能得她片刻笑颜。
可后来她看我的眼神渐渐淬毒,我身边也意外频生。
房梁柱突然倒塌,饭食里混进断肠草,柴房无端起火
我总以为只要足够孝顺,终能融化她心中寒冰。
如今才懂,从我被生下那刻就是原罪。
但我的安儿,不该替我赎这份罪。
6
翌日破晓,我去外面买了安儿爱吃的炊饼。
却见药局的小徒弟匆匆赶来。
「宋女医,满城都贴满了揭帖!说你敛财害命,纵夫行凶,府衙已收到联名诉状,掌事的让我告诉你,先躲几日。」
我心里一沉,强撑着镇定快步往医馆走。
刚到医馆门口,就被眼前的景象惊住。
医馆外里三层外三层围满了人。
有街坊邻居,也有专程从别处赶来的看客。
还有几个穿得体面的人,正站在人群里高声议论。
说的全是编排我的坏话。
姐姐额头缠着麻布跪在青石阶上。
抱着我夫君的腿哭嚎:「官爷打杀民妇啊!」
母亲站在她身边,对着众人哭诉。
「各位乡亲评评理啊!我这女儿在药局当学徒,却学坏了心,收病人的黑心钱不说,我劝了她几句,她夫君就对我们娘俩下死手!我外孙女也是被她苛待,才不小心磕伤了头啊!」
我深吸一口气拨开人群疾呼:「小女重伤需静养,诸位高抬贵手!」
人潮反而更汹涌,竟有泼皮将臭鸡蛋掷向我!
「庸医!」不知谁厉喝:「难怪我儿子喝了你们药局开的方子就拉肚子!」
「打得好!这等黑心女医的崽子,打死也是替天行道!」
无数拳脚如雨点落下。
夫君想要上前来护住我,却被几个壮汉故意阻隔。
有人举着手里的粗瓷碗,冲进医馆里就要往床榻上扔。
那碗要是砸到安儿身上,后果不堪设想!
就在这千钧一发之际,小叔子带着几个武场的兄弟赶来。
还带着母亲府中一名小厮。
他快步走到我身边,示意那小厮说话。
小厮垂着头将昨晚在府里发生的事一五一十的说出来。
小叔子还拿出几张纸,正是昨晚我让他去医馆掌柜那里抄录的安儿的就诊药方。
我深吸一口气,举起那些纸,对着众人高声说。
「各位乡亲请看!这是我女儿昨晚用的药,内行人应该看得出来这些药材是对什么症状,上面写得清清楚楚,她头上的骨头破裂,需立刻施针用药,可我娘和姐姐却拦着我不让给银子,还逼我写欠条、要我拿三十两银子给他们买宅院!」
「昨晚她们还闯进医馆,想用药迷晕我,甚至伤害我的女儿!我已经让家丁去官府报了案,官差很快就到!今天在这里闹事的人,不管是受人指使还是跟风起哄,若是我女儿有半点差池,你们一个都跑不了!」
人群瞬间安静下来,随即爆发出更大的骚动。
那些被姐姐雇来的地痞,见事情败露,立刻慌了神,指着姐姐大喊。
「是她!是她给我们钱,让我们来闹事的!我们也是被骗了!」
「对啊!她说她是受害者,让我们来帮她讨公道,没想到她才是坏人!」
之前带头指责我的那个汉子,气得冲过去踹了姐姐一脚,骂道。
「你这妇人,竟编瞎话骗我们!差点让我们错怪好人!」
围观的街坊也纷纷调转矛头。
有人将手里的粥碗扣在姐姐身上。
有人往她脸上吐口水,嘴里还骂着「黑心肝」,「丧尽天良」。
方才还义愤填膺的乡绅们,此刻争相撕扯她衣衫。
「快捆了这毒妇送官!」
姐姐浑身沾满粥水和污物,吓得脸色惨白,拉着母亲就要跑。
这些人刚才还义愤填膺地想惩恶。
如今知道真相,又对着弱者拳打脚踢。
所谓的正义,不过是随波逐流的恶意罢了。
他们不过是从一把刀变成另一把刀。
永远站在自以为的「公道」那方。
姐姐在推搡中突然抬头,染血的嘴角勾起狞笑。
用口型对我说道:「宋婉言,你给我等着,还没完。」
7
将安儿送至京城济生堂后,御医用金针为安儿行了二次施治。
老御医捻须道。
「令嫒性命无虞,虽不会陷入失智之态,然颅脑受损,日后恐有眩晕之症,需按时服药,静养为宜,往后还需按时来复诊,多静养少哭闹,假以时日便能痊愈。」
在安儿养伤期间。
我将历年给母亲和姐姐的银钱账目,还有她们在医馆殴打的见证供词。
连同我指骨碎裂的验伤状一并呈交到衙门。
不过数日,母亲与姐姐就已经成了满城唾弃的毒妇。
听闻母亲连院门都不敢出。
姐夫家也因此事觉得颜面尽失,已严令姐姐禁足思过。
这段时间,母亲派小厮来传了好几次信。
起初还在信中还假意忏悔,说什么「是娘糊涂,不该委屈你和安儿」。
见我不肯回信,后来的信里便满是咄咄逼人的指责。
说我「翅膀硬了就忘本」。
「故意让娘家难堪」。
而父亲,自始至终没派人来问过一句安儿的情况。
也没关心过我的伤,仿佛我们母女从未存在过。
安儿在济生堂足足养了两个月,才终于能下床走动。
夫君留在住处照看她,我则返回镇上的药局继续帮忙。
回药局的第一天。
药局的王娘子便拉着我说:「婉言,前几日你外甥来诊脉,那孩子尿浊如膏,恐是消渴症之兆,我让小厮去你姐姐家传信,却总没人应门,不知他们有没有带孩子来复诊,这消渴症可马虎不得啊!」
「多谢王娘子,劳烦你把外甥的脉案给我看看。」
我立即查阅脉案,却见记载有异。
外甥体质阴亏,似有先天弱症,更兼脉象紊乱。
竟与姐夫平素健旺的根基全然不符。
这孩儿.体质竟无半分继承其父。
我心中一动,对王娘子说。
「我家的事想必你也听说了,我姐姐如今怕是没心思照看孩子。你让小厮把诊单送到姐夫的布庄去,我给你说布庄的地址。」
想起往日回娘家,母亲和姐姐总纵容外甥欺负安儿。
安儿的玉坠、九连环,全被外甥抢去。
那时我竟总劝女儿忍让,如今方知,这是伤了孩子的心。
七日后黄昏,我正要闭馆。
忽见夫君策马疾驰而来。
他滚鞍下马时几乎踉跄。
「娘子!安安不见了!园子里外寻遍都不见.」
「方才带她在街口买糖人,转身系马的功夫就」
我眼前一黑,扶住门柱强自镇定。
「可问过街坊?守城卫兵可曾留意?」
我和夫君派了人去寻。
不过半盏茶工夫,却漫长得如同了半年。
小厮终于回来,气喘吁吁地说
「夫人,找到了!小姐是被老夫人接走的。」
我悬着的心猛地落下,眼泪却忍不住滴在衣襟上。
幸好…至少不是拍花党。
8
女儿对外祖母的记忆仍停留在被银杖打到头那日。
定是母亲假意哄骗,孩子才会随她一同离去。
我早该将那些腌臜事说与安儿听的。
我与夫君分乘两架青篷车赶往母亲宅邸。
我坐在马车上,心一直悬着,不住地催促车夫快些,再快些。
还没到宅院门口,就听见里面传来激烈的争吵声。
还夹杂着器物摔碎的脆响。
我的心猛地一紧,跳下车就往院里冲。
进门一看,院内一片狼藉。
桌椅翻倒,瓷瓶碎了一地。
姐姐倒在石桌旁,头发散乱。
姐夫正揪着她的头发,双目赤红地嘶吼。
「贱妇!耀祖到底是谁的孩子?我薛家怎么会养别人的种!」
「休书!我这就写休书!你把我家给的四百两彩礼银还回来,不然我定要去官府告你骗婚!」
姐夫说着,扬手就往姐姐脸上扇。
一掌接一掌,打得姐姐嘴角溢出鲜血。
忽然姐姐一阵剧烈咳嗽,竟吐出一颗带血的牙齿。
落在地上发出清脆的声响。
我顾不上看他们的闹剧,目光飞快扫过院子。
很快在墙角看到缩成一团的安儿。
孩子吓得脸色惨白。
双手紧紧攥着衣角,眼眶里满是泪水。
我急忙冲过去,将安儿紧紧护在怀里,轻声安抚。
「安儿不怕,娘来了,我们现在就走。」
姐姐看到我,像是疯了一样从地上爬起来。
她挣脱姐夫的手就朝我扑来,嘶吼道。
「是不是你搞的鬼?若不是你,夫君怎么会知道耀祖先天弱症?我要杀了你!」
我冷冷看着她,语气平静却带着威慑。
「举头三尺有神明,若要人不知,除非己莫为,我今日来,只是接安儿走,我夫君很快就到,你最好别乱来。」
姐姐想起夫君的身手,脚步顿在原地,眼里满是不甘。
可姐夫却不肯放过她,从墙上摘下马鞭,扬手就朝姐姐抽去。
姐姐情急之下,竟一把拽过旁边的母亲,将她推到自己身前。
「啪!」
马鞭狠狠抽在母亲背上。
母亲疼得龇牙咧嘴,捂着背踉跄了几步。
不可置信地看向姐姐。
「你你怎么能让我挡着?」
姐姐却毫无愧。
反而用力按住母亲的肩膀,让她牢牢挡在自己身前。
「母亲,女儿这些时日挨的打还少么?您年岁大了,他总不敢下死手!」
说罢竟死死攥着母亲衣襟当作肉盾。
而父亲,就站在廊下,像个置身事外的看客,冷眼瞧着院里的混乱。
从小到大,他都是这样。
婚前遇事有祖母出头。
婚后有母亲顶在前面。
老了便凭着父亲的身份,肆意吸着子女的血。
只要不损害他的利益,家里的天塌下来,他也只会远远看着。
姊夫终究不敢对岳母下重手。
只能将怒火撒在院里的器物上。
马鞭挥得呼呼作响,将剩下的几张桌椅也砸得稀烂。
最后红着眼,转身摔门而去。
姐姐这才松了口气,脸上瞬间换上哀求的神情。
快步走到我面前,拉着我的衣袖。
「婉言,好妹妹,你帮帮姐姐,四百两聘礼叫我从何处筹措?他要是真去官府告我,我就完了!你要是不帮我,他真会打死我的!」
我轻轻拨开她的手,语气冷漠。
「自那日你在医馆拦我救女,姊妹情分已尽。」
姐姐见我不肯松口,脸色瞬间变得狰狞,尖声喊道:「你别忘了!当年你出生,娘为了保你,再也不能生育!可知女子失此如同要了半条命?要断亲也成,先拿一千两银钱出来补偿娘!」
我看着她扭曲的脸,心中没有一丝波澜。
「这些年来,我贴补娘家的银钱,操持庶务的心力,早偿清了那份债。」
「你们千不该万不该,不该动安儿,那日医馆二十两,便是与这个家最后的了断。」
屋檐下传来熟悉的脚步声。
我牵起女儿的手跨出门槛,再没有回头。
9
半个月后的清晨,宅院外突然传来一阵急促的敲门声。
开门一看,母亲捂着溃烂的右眼跪在我家府门前。
花白的头发散乱在肩头,脸上满是血污。
见我出来,立刻声嘶力竭地哀求。
「婉言,母亲知道错了!求你看在母亲养你一场的份上,救救母亲的眼睛吧!」
「你姐姐那个白眼狼,拿了卖宅子的钱跑了,把我留在家里顶罪!你姐夫找的人来了,她竟把我推出去挡着,我的眼睛就是那时候被打坏的啊!」
我没理会她的哭喊,转身让小厮去找曾经的街坊四邻打听情况。
不过一个时辰,小厮回来回话。
说的与母亲相差无几。
母亲和姐姐本想卖了宅院跑路。
却被姐夫提前察觉,派了人拦在半路。
姐姐为了脱身,故意将母亲推到前面,自己趁乱逃了。
母亲的右眼被那人手里的木棍砸中,当场流了血。
母亲见我打听清楚,又爬过来抱住我的腿,额头不停地往地上磕。
「婉言,你在药局跟着老大夫学了这么多年,治眼疾肯定是拿手的!城里的医馆都说,只有你能救我的眼睛,我不想变成瞎子啊!」
我看着她狼狈的模样,忽然笑了。
「救你,也不是不行。」
母亲一听,立刻从地上爬起来,抓着我的手就要往医馆拖。
「那咱们现在就去!我的眼睛快看不清东西了,不能等!」
我轻轻抽回手,语气平淡却带着寒意。
「但要等一个月,我前些日子在医馆被人推搡,手指受了伤,现在连银针都握不稳,怎么给你施针?」
母亲的身子瞬间僵住。
她像泄了气的皮球一样瘫坐在地上,眼泪又涌了出来。
「医馆的大夫说要尽快治啊!婉言,你不能这么狠心!母亲以后给你做牛做马,只求你救救我的眼睛!」
我蹲下身,看着她布满血丝的左眼,语气带着几分真诚。
「母亲,其实不治也挺好,你这眼睛就算治好了,以后也未必能看清是非。」
「再说,你若是成了瞎子,岂不是还要拖累姐姐和爹?」
「我要是你,就回乡下找个地方,安安静静地等死也省得给别人添麻烦。」
「你你这个孽障!」
母亲被我气得浑身发抖,眼睛一翻,竟直挺挺地晕了过去。
我虽然对她失望透顶,却也不会见死不救。
让人去医馆请了大夫来,又派小厮给父亲传了信。
这一切,都是她自作自受,怨不得别人。
这些年她看不清谁真心待她。
如今落得有眼无珠的下场,倒也算是因果报应。
母亲在医馆住了两个月。
一天,官府的人突然送来二十两银子。
说是姐夫敲登闻鼓告了姐姐骗婚骗财。
官府判姐姐将当年的彩礼银返还。
还在其住处搜出了多余的银两。
姐夫感念我告诉他耀祖不是他的亲生子。
所以让官府将其中三十两补偿给了我。
不过这比银钱,本就是姐姐敲诈我的。
现在也不过是物归原主罢了。
没过几天,夫君说要带我去一个地方。
他带我来到城郊的破庙,姐姐竟然在那里。
她没了往日的嚣张,脸色蜡黄,瘦得只剩一把骨头。
她的右腿空荡荡的,只能坐在一张破旧的草席上。
夫君说,姐姐没跑多远就被姐夫的人抓住。
那些人不仅毁了她的脸,还把她丢给了乞丐。
后来她趁乞丐不注意逃跑,慌不择路掉到沟里面。
结果右腿受了重伤。
偏巧遇到个赤脚大夫想找人练练手。
右腿就这样被截肢了。
那大夫见实在医治不好,最后把人扔到了这破庙里,真正是人财两空。
至于父亲,宅子被母亲和姐姐卖了,他只能回村里那破旧的老宅子住着。
不久前被大夫诊断为肺痨。
吃了许多药也不见好,身体大不如前,钱财也没了多少。
这时候他开始频繁派人来传信,语气带着哀求。
「婉言,我是你爹啊!你不能不管我!好歹我把你养大,你做人不能没有良心!」
我看完后默默烧掉了那些信。
后来我干脆吩咐小厮,若是收到任何跟宋家人有关的信件都直接烧掉。
不必再拿来给我看。
这些年,他对我在家中的遭遇冷眼旁观。
如今他落得这般境地,我也只能选择同样的旁观。
我从未再回那个所谓的家。
每月差人送三斗米、两斤盐过去。
这已是我能做到的极限。
有时我就会想,若是在安儿出事那天。
母亲和姐姐能有一丝善意,没有阻拦我。
没有想着敲诈勒索我。
如今的一切会不会不一样?
可世上没有如果,种下的恶因,终究要结出恶果。
傍晚,我坐在庭院里,看着安儿和夫君在一旁玩蹴鞠。
听着他们的笑声,忽然觉得心中无比安宁。
我轻轻走过去,将他们搂进怀里。
鼻尖萦绕着饭菜的香气和家人的温暖。
这才是我想要的幸福,简单,却安稳。
(全文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