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章
出生那天,爸妈给我取名许贱丫。
奶奶拼命反对,才有了现在许卿安这个名字。
七个月时,爸妈想把我溺死在马桶里,奶奶把我抱走留在了身边。
五岁被接回他们身边的第一天,就被丢在车水马龙的高速公路上。
被警察送回家时,我记得他们说:
「一个小丫头片子,怎么还没被车撞死?」
我以为懂事一点,学习成绩好一点,就可以让他们不那么讨厌我。
直到我拿着全市第一的奖状回家,却被锁到狗笼子里三天三夜。
「一个女孩子那么拔尖干什么?就是贱!」
他们围着成绩倒数的哥哥欢声笑语。
那一刻,我明白,人心中的成见是座大山,不必废劲讨好厌恶我的人。
还剩一个月高考,我就要自由了。
1
为了逃离原生家庭,我几乎全身心投入到学业当中。
课间,同桌戳了戳我:
「许卿安,我刚刚好像看见你妈去找班主任了,什么事啊?」
我微微一愣。
心里陡然升起不好的预感,我拔腿就往办公室跑。
「刘老师,我们家许卿安不参加高考了。」
刚到门口就听到这句话的我,如遭雷击。
「什么?卿安这孩子成绩很好的,不上大学太可惜了。」
老师还在劝,可我妈已经下定了决心。
推开门,看见僵立在原地的我,她没有丝毫愧疚。
「你听到了?正好,跟我回家吧。」
我努力压下心里的委屈,哽咽开口:
「妈妈,你为什么不让我念大学......」
没有得到回应,却迎来了响亮的一巴掌。
「什么时候轮到你来问我了?」
「女孩子要那么高学历干嘛?
趁早找个人嫁了正好换彩礼钱供你哥上大学。」
我顾不上被扇出血的嘴角,紧紧攥住妈妈的衣角不肯回家。
「妈我求求你让我上大学吧,不然我这辈子就毁了。」
「我也是你的孩子啊,你为什么要这样偏心哥哥?」
「我才十七岁,我不想嫁人......」
可她没管我越来越卑微的乞求,硬生生扯着我的头发把我拖走。
家里,我爸正笑着和一个侏儒男谈话。
见我回来,立刻把我拉到他面前,像展示商品一样。
「这就是我家姑娘,怎么样?人又漂亮还聪明,您出了门绝对找不着第二个!」
大概只有在这种时候,我爸才会夸我。
侏儒男流着口水就想上手揩油,被我一把推开。
「我不嫁!」
积压了太久的情绪在这一刻彻底爆发出来。
大概是我的反抗让我爸觉得丢了面子,他暴怒地抄起扫帚就往我身上抽。
我下意识蜷缩成一团,就像以往挨打那样。
直到血染红了瓷砖,直到小臂粗的笤帚被打断,他才解气般的停了手。
「贱皮子,打了才能老实!」
我爸丢下笤帚,转身又笑脸迎上那个侏儒男:
「等她一到十八立刻就能嫁,随便打随便骂,包您满意。」
侏儒男笑呵呵的应下。
「好!她嫁过来后,五万彩礼立刻打到你银行卡里。」
我躺在血泊里,笑得讽刺。
原来在爸妈眼里,我只值五万块......
我强忍着疼痛起身,几乎用尽所有力气推开门逃了出去。
夜风吹过,却怎么也抚不去脸上的泪珠。
我像一缕没有归处的游魂,不知道该去往何方。
直到走上长江大桥,看着滚滚江水。
我在想,要不我去死好了?反正也没人在乎......
可是我好不甘心,明明马上就可以高考了,明明苦日子就快要到头了。
江面倒映出奶奶和蔼的脸,我抹去眼泪,
当即掏出所有的钱买了张去往奶奶家的车票。
我还有奶奶,我不能死!
2
到奶奶家时,已是深夜。
我站在门前,笨拙地用衣服擦干净身上的血才轻轻敲门。
「乖宝,你怎么来了?」
看到奶奶的那一刻,我再也憋不住委屈「哇」的一声哭出来。
抽抽噎噎地说了来龙去脉,奶奶又心疼又愤懑。
「乖宝你安心去上学,你爸妈交给我搞定。」
「真是作孽呦,我乖宝受委屈了......」
奶奶把我抱在怀里,一如小时候那般哄我。
第二天,我便回了学校。
难得安稳了一段时间,爸妈没再来找我。
我不敢浪费任何一点时间,几乎自我封闭式的学习。
可我这样「内卷」的行为,却刺痛了某些人。
「大学霸,别学了,去帮我值日。」
赵唯像以往那样一把丢掉我的笔,颐指气使的命令我。
她以为我还会像以前那样逆来顺受。
可我却默默捡回笔,拒绝了她。
「抱歉我要学习,麻烦你自己的事情自己做。」
我不想,也不能再浪费时间了。
赵唯脸色一变,直接掀了我的桌子。
「许卿安你装什么啊?谁不知道你爸妈不让你参加高考了,学习有什么用?」
「就是!strong姐。」
周围的同学议论纷纷,句句扎在少女最难言的心事上。
不知哪来的勇气,我竟直接给了赵唯一巴掌。
我和她厮打到一处,身上难免挂了彩,可却感受到前所未有的痛快。
最后的结果自然是被叫了家长。
我爸不分青红皂白,上来就是一脚,把我踹倒在地。
「死丫头上学都不好好上,学人家打架?能不能别一天到晚给我添麻烦?」
我捂着绞痛的小腹,不可置信地看向爸爸。
「是她先欺负我的!」
「她怎么不欺负别人只欺负你?苍蝇不叮无缝蛋,你难道一点问题都没有?」
一句话就把莫须有的罪名都定到我头上。
原来难过到极致,是连呼吸都会痛的。
跟赵唯打架都没哭的我,此刻眼前已然模糊不清。
原来我的父亲,宁愿相信一个外人,也不愿相信我。
他教训完我,又向赵唯的父母赔笑脸。
我看着被爸妈抱在怀里安慰的赵唯,这一刻竟只剩下羡慕。
「你们要是还不满意,我让这贱蹄子给你们跪下道歉!」
说着就要上来抓住我的头发,拼命地把我的头往地上按。
磕了一个又一个,直到额前血肉模糊。
饶是赵唯这个校霸,遇到这场面也被吓得不轻,连忙让我爸停手。
泪水干涸在脸上,只留下麻木。
办公室的玻璃窗前,围观着一大批学生。
少女小心翼翼维护的尊严,在亲生父亲的手里轰然坍塌。
3
回家的路上,他还在一直谩骂着。
「出生的时候就害我们被罚款,赔钱货!」
「如果是个男孩,罚也就罚了,结果是个个丫头片子,钱全打水漂!」
「怎么还不去死......」
原来我出生的时候赶上计划生育。
他们担着巨大风险把我生下来,只是因为村里神婆说我妈怀的是个男孩。
结果一看,并不如他们的意。
小村子里出来的人,重男轻女是很严重的。
我的到来,对他们来说完全就是个累赘。
可这难道是我的错吗?
「如果,我真的死了,你们会有一点点的难过吗?」
我看着爸爸的背影,斟酌了很久,还是问出了这个问题。
年少不可得之物,终会困其一生。
我所求,不过是那么一点的父爱母爱。
「你要死就死远点,别触了你哥高考的霉头,晦气!」
他头也不回的走了。
我站在原地,良久之后狼狈地抹掉眼泪。
明明是暖春的夜,为何风吹得我这般寒冷......
回到家,爸妈和哥哥已经快吃完饭。
我鼓足勇气,还是上前小声道:「学校要交考前冲刺资料费,就一百块钱......」
只是话还没来得及说完,就被哥哥打断:
「爸妈,我看上一双球鞋,给我买!」
「好,要多少钱呀?」
妈妈脸上温柔的笑,是从未落在我身上过的。
「八百。」
「好,儿子一双鞋才八百块,值!」
爸爸几乎毫不犹豫就答应了。
心狠狠一沉,可为了学习,我还是提高声音又说了一遍:「那我的资料费......」
「滚!别逼我扇你!」
「张口就是问我们要钱,真是煞风景!」
爸妈的怒吼声震耳欲聋,我习惯性的低下头,没再说话。
第二天清晨,我沿着长江走在去学校的路上。
一声尖锐的呼救声划破了宁静。
我冲到江边,看见哥哥不知为何,掉进了水里。
他奋力扑腾着,激得水花四溅。
「许卿安救我!」
看着那张日夜欺负我的脸,我的表情渐渐冷下来。
脑海里,浮现一个恶毒的想法。
我希望他死,这样爸妈就只有我一个孩子了,他们就会对我好了。
鬼使神差的,我跑了,不敢多停留一秒。
就当没看见,让他去死吧,反正是他自己不小心。
心如擂鼓,就这样担惊受怕了整整一天。
直到晚上回家,看到了那个熟悉的身影。
「爸妈!今天早上就是她把我推下江的,她想害死我!」
我哥眼神怨毒,歇斯底里的大吼。
「你居然敢害我儿子!」
我尚未来得及反应,烟灰缸就已经砸到了我头上。
额角有黏腻的液体滑下来,火辣辣的疼。
若是放在以前,这种莫须有的罪名我肯定会辩解两句,可最后只会换来更狠的毒打。
哥哥自己邋遢丢了鞋子,肯定是我偷的,把我罚跪在楼道里整整三天。
哥哥削苹果割破了手,是因为我懒,没把苹果喂到他嘴里,爸妈以示惩罚在我胳膊上割了十七刀。
我明白真相并不重要,他们只是需要在贫瘠的生活中找到一个出气筒。
「死丫头给我儿子赔命!」
我任由他们打上我支离破碎的身体。
任由他们抓着我的头发把我从客厅拖到厕所,把我的头按进马桶里。
强烈的窒息感涌上来。
我生理性的挣扎了两下,便渐渐失去了意识。
我突然觉得,就这样死了也好......
他们说不准会因为故意杀人罪被判刑呢?
第2章
4
从医院醒来时,难得看到了我的妈妈。
她坐在我身边,脸上的嫌恶稍有缓和。
「死丫头,别死在我家里讹我。」
在我冰冷的目光下,她在床头放了碗鸡汤。
「赶紧喝!别给外人看了还以为我们在家虐待你。」
恶狠狠的话里又似乎夹杂了一丁点关心。
我捧起那碗鸡汤,热腾腾的雾气蒙在眼前,湿润了眼眶。
「叮铃铃!」
电话铃响起。
那头是我爸焦急的呼喊。
「耀祖刚刚被车撞了!」
我妈「哎呦」一声,起身大步跑出去,没再为我多片刻停留。
刚刚暖起来的心,又冷了下去。
只是没一会儿,她竟又回来了。
利落地拔掉我正在输液的针管,一把拉起我往外拽。
一路疾跑,来到了我哥手术室前。
我爸看到我,像是看到了救星:「医生,她跟我儿子血型一样,抽她的!」
医生上下打量了我一番,慎重地劝我爸:「这小姑娘身子骨太差了,现在抽血怕是有生命危险。」
「没事!只要能救我儿子,她就算死了也行。」
他们把我推到输血椅上,催促着医生开始。
医生表情为难地看向我,似乎在无声询问我的意思。
我表情麻木,只道:「抽吧。」
你们拗不过我爸妈的......
小指粗的针管再次扎进我干枯如柴的胳膊,没管我越来越苍白的脸色,我爸强令医生抽了整整800cc。
手臂上的疼根本抵不过千疮百孔的心痛。
手术灯亮起,他们没再多看一眼已经抽搐晕厥的我,直奔哥哥。
没休息多久,我几乎是刚醒就回了学校。
这个家,我一刻也不想多待。
跟班主任申请了住校。
整整一个月,我都没再见过爸妈。
高考那天,我妈特地穿了旗袍去相送我哥。
看着他们一家三口嘘寒问暖,我只默默低下头收拾东西。
细微的「咔哒」一声传入耳朵。
不好的预感弥漫在心头,我大步冲上前想推开门。
果然,门被锁了。
「爸!妈!开门!」
突如其来的变故让我浑身颤抖,疯狂地拍打着门。
外面哥哥大声催促爸妈快走,把我哭喊的声音淹没。
「我求求你们了,让我去参加高考吧......」
我无助的声音那样大,他们肯定听见了,可没人愿意帮我。
事已至此,我只能自救。
抹干眼泪,我打开窗户。
幸好我家不高,只有二楼。
我咬咬牙,从窗口一跃而下。
一瘸一拐的跑到考场,提起笔,只看到即将迎来希望的曙光。
很快成绩就出来了。
查分那天,爸妈簇拥在哥哥旁边,激动地盯着屏幕。
可我那蠢货哥哥稳定发挥,只考了三百多分。
「我儿子真棒,上大专也是最有出息的。」
即使这样,他们也会毫无保留的夸赞哥哥。
我则缩在角落偷偷打开手机,郑重的输入准考证号。
手指虚放在「点击查询」的按键上,心如擂鼓。
良久,才终于决定按下那个足以改变未来的按钮。
看着屏幕上加载出来的成绩,我呼吸一滞。
5
689分!
我激动地抬起头,想和人分享这份喜悦。
只是爸妈根本没注意到家里还有我这么个人。
这样的漠视我已经习惯了。
不过,还有人在乎我,这个好消息我一定要告诉奶奶!
我转身出了门,一路奔回老家。
「奶奶!我考上了!」
人未至,声先到。
奶奶听到了立刻冲出来抱住我。
「我家乖宝就是厉害。」
我偷偷抹去喜极而泣的眼泪,哽咽道:「奶奶,我可以报考北京协和医学院了。」
「您不是一直最希望我学医吗?这是中国很好的医学院!」
奶奶摸着我的头:「好好,这样我乖宝以后生病就可以自己治自己了。」
老人家懂的不多,她只知道小时候爸妈因为不舍得给我看病,落下了一身病根。
让我学医,只是希望我不再生病。
我在奶奶家住了几天,临走时塞给了我一笔钱。
总共八千三百五十一。
我看着手里有零有整的一打现金,酸涩再次涌上心头。
「乖宝,这是奶奶攒了一年的退休金,你拿去交学费。」
「一定要好好上学,照顾好自己......」
奶奶还在絮絮叨叨的嘱咐,可我已经听不清了。
这样的爱太珍贵。
我闭上眼,努力把眼泪憋回去,然后冲奶奶扬起笑容。
「奶奶,这些钱你留着,我自己可以打工挣学费。」
在某些方面,我真的很倔。
无论奶奶说什么,我都不肯收。
奶奶已经把我从小养到大,仁至义尽了,我又怎么好意思再收她的养老钱呢?
奶奶明白我的顾虑,没再强求,只满眼不舍地和我道别。
回家的路上,我感觉包沉了些。
打开,里面是厚厚的一摞钱。
我眼眶一酸,捂着嘴把头深深埋到了书包里。
敲开家门,发现妈妈正在我房里鬼鬼祟祟。
「妈?你干嘛呢?」
我妈双手一抖,一份档案袋掉在了地上。
「死丫头!你是鬼吗回来都不说一声,要吓死谁啊?」
我没顾得上回话,紧紧盯着地上的档案袋。
「你把档案袋拆开了?」
「你知不知道这个拆开就上不了大学了?」
我妈脸上闪过一丝幸灾乐祸,但很快又调整好了表情。
「我又不是故意的。」
「再说了,你一个女孩子不上大学也挺好的,赶紧找人嫁了吧。」
嘴上说着不是故意的,实际上还是想着怎样阻止我上大学,把我卖了换彩礼吧。
我冷笑一声,捡起档案袋。
「可这是哥哥的档案袋啊。」
为防万一,我早就把我自己的带回奶奶家了。
我妈脸色骤变,一把夺过档案袋。
「什么?」
6
晚上,我难得的看见这「和谐」一家人吵了架。
「妈,你这是要毁了我吗!」
我哥捧着被拆开的档案袋,气急败坏。
我妈拼了命的解释道歉,依旧换来爸爸和哥哥源源不断的责怪。
我安静地坐在沙发上,微笑看着这场闹剧。
可能这份气定神闲在他们眼里格外刺眼,我妈举起扫帚就要来打我。
「都是因为你!谁让你把你哥的档案袋放在你房间里的?」
「全家焦头烂额,你在那坐着看笑话?死丫头看我不打死你!」
我侧身躲过,皱眉道:
「我哥懒得去学校,逼着我帮他拿档案袋,这也怪我?」
大概是没想到我会躲,我妈恼羞成怒。
「你还敢顶嘴?」
说着又劈头盖脸打下来。
我稳稳握住扫帚,眼神冷得可怕:
「如果你们再打我,我一定会报警。」
「故意伤人罪,三年至十年有期徒刑,想坐大牢吗?」
爸妈显然没想到,一向唯唯诺诺的我竟然敢说出这样的话。
我妈立刻扔了扫帚,被吓得连话都说不利索。
「你别唬我!谁信呐......」
我举着手机晃了晃:「要不你试试?」
我现在已经高考结束,以后都不用再回这个家了,自然不用再忍气吞声下去。
「以我哥的本事,上完大专再啃老和现在就开始啃老,并没什么区别。」
我哥被我气得指着鼻子破口大骂。
我推开他,兀自回了房间。
在我妈的自作孽,不可活下,我哥彻底成了无业游民。
填志愿时,我毫不犹豫选了北京协和医学院。
爸妈并没有要给我学费的意思,我也没指望过他们,打起了暑假工。
只是每次回来时,都能看见我哥笑里藏刀的眼神。
这让我隐隐有些不安。
志愿报考结束的前几分钟,我秉持着万无一失的原则再次打开了网站。
心里咯噔一下。
我的志愿被人改成了大专!
不用想都知道是谁,自己被毁了,就想把我的前程一并毁了。
我深吸一口气,颤抖着将志愿改回。
好在,一切都回到正轨上了。
打了两个月的暑假工,学费还是差两千。
我蹲在马路牙子边,盯着手机屏幕里熟悉的号码,踟蹰半天,还是按下了下去。
事到如今,只能找爸妈要了。
「你好,您拨打的电话暂时无人接听......」
电话里传来机械的忙音,我的心也随之沉入了谷底。
打开微信界面,把信息写了又删,删了又写,最终还是发了出去:
「妈,我学费还差两千,您就当是借给我,等我兼职补上了一定还您。」
手机一震,消息的边上冒出一个红色感叹号。
紧握着手机的手,捏到指骨泛白。
艳阳高照,而我却冷得厉害。
回到家,犹豫再三,还是走到了我爸面前。
「爸,我学费还差两千,可不可以......」
「我没钱!」
我爸大抵连我说了什么都没听清,直接就是拒绝。
房门被「砰」的一声关上。
「就知道要钱,真是讨债鬼。」
我站在门外,听见里面嘟嘟哝哝对我的不满。
阳台,又多了几盆名贵的兰草,那是我爸喜欢的花。
我自嘲地笑了笑。
他们就算有钱,又怎么会落到我头上?
「这是我最后一次求你们。」
我双眼猩红,一字一句。
7
受伤的小兽,下意识总会跌跌撞撞地回一处温暖的家。
在窗外看见奶奶时,她正在做饭。
「奶奶,我回来啦。」
我努力让自己看起来开心点,蹦蹦跳跳地走进了屋。
可即使这样,奶奶还是在见我的第一面,就看出来了端倪。
「乖宝啊,是不是学费没赚够啊?」
「来,先吃饭,等会奶奶拿钱给你。」
奶奶像往日那样安慰地摸了摸我的头,催促我去坐。
所有的委屈在此刻决堤。
我紧紧抱住奶奶,将头埋在她怀里低声痛哭。
「哎呦我的乖宝受委屈了,没事,你爸妈不给你钱还有奶奶呢。」
「奶奶知道乖宝有多努力,只要奶奶还活着就一定供你上大学!」
明明说好了不再找奶奶要钱的......
可现实就是这么残酷。
巨大的愧疚几乎快把我淹没:「我以后一定带您过上好日子。」
「好,奶奶等你。」
大学四年,我都没再跟父母见过面。
再见到他们时,是奶奶打电话告诉我,妈妈生病了。
床上的母亲面容苍白,可我心里却没有丝毫波澜。
要不是奶奶给我打电话,我都不会过来。
我妈强撑着起身,声音沙哑:「安安啊,你是学医的,一定要救救妈妈啊。」
我双手抱胸,只觉得可笑。
「拉黑我的时候,你可没有当妈的觉悟。」
「况且我只是个实习医生,你的病听天由命吧。」
说完便要走,我哥一把拦住了我。
「都是一家人,哪有你这样记仇的?」
「你以前不是厉害的很吗?我不信你没门路,你就是不想救咱妈!」
我也懒得遮掩:「对,我就是不想救她,你能拿我怎么样吧?」
「你妈从小那么疼你,要救你自己去救。」
我爸举起手就想扇我:「你个不孝女!」
我躲得轻车熟路,二话不说掏出手机按下110。
「看来爸爸是忘了我说的话,再打我,报警处理。」
「到处都是监控,你跑不掉的。」
我妈连忙下床拦住我爸,她红着眼眶可怜兮兮地看着我。
「以前是妈妈的错,妈妈以后肯定会弥补你的,现在先救救妈妈好不好?」
「妈妈跪下来求你了!」
她说着便要下跪,被我哥拦住,顺道哭倒在他怀里。
我看着他们一家上演的苦情戏,难免觉得好笑。
「喜欢下跪?要不再给我磕两个?」
我妈有些错愕,一时语塞。
僵持之间,医生进来了。
「病人这是遗传病,只传男不传女,家属最好去体检一下,早发现早治疗。」
这下,我哥不淡定了。
他一把推开我妈,大声抱怨:「你说你生个破病还要遗传我,为什么不传女?是不是偏心她?」
文盲真可怕,染色体的事也能怪到妈妈头上?
我用看傻子的眼神目送哥哥慌不择路地跑去做检查。
我爸也对她指指点点,话里话外全是怨恨。
我妈则瘫倒在地上,捂着嘴泣不成声。
看吧,随便一点事就可以把这个所谓的「家」击溃成一盘散沙。
不过他们的死活都和我没有关系了。
8
只是祸不单行,奶奶也突发病倒了。
他们我可以不管,但有关奶奶我必然事事亲力亲为。
病房里。
「病人突发心梗,不过现在已经度过危险期了,接下来只需静养,不要有太大的情绪起伏。」
医生一边记录着什么,一边叮嘱我。
握着奶奶有些硌人的手,我压下心底的担心向医生道谢。
「不用客气,你叫许卿安?是安教授的学生吧?」
我愣了一下,点头:「是。」
安教授是我大学时期的导师,教了我很多,也很照顾我。
「安教授知道你奶奶的情况了,特意叮嘱我们尽心治疗,你放心,一定会没事的。」
我心下感激,送走医生后便打开手机想跟老师道谢。
「咚咚」
门被敲响。
「您就是许小姐吗?您男朋友吵着要见您,已经严重影响病人的休息了。」
男朋友?
我什么时候有的男朋友?
就这么一脸疑惑的被护士领着来到了我妈病房前。
我哥在里面叫嚣着要见我。
合着他就是护士口中的「我男朋友」。
我嘴角抽搐,僵硬地解释:「他是我哥。」
虽然很不想承认,但总比误认成男朋友要好。
可小护士却一脸疑惑地翻看着手中的检测报告:「养子吗?这位先生和您并没有血缘关系。」
我眉心一跳。
许耀祖不是我亲哥?那他是否是爸妈亲生的?
几年前爸妈抽我的血去救他的时候我就有疑惑,直系亲属间是不能相互献血的。
可他最后竟然相安无事。
压下心底的重重疑虑,我推门进去。
「许卿安!就算你不想搞资源救咱妈,医药费你得出吧!」
一看到我,许耀祖就面带不善的冲上来。
我面无表情地上手揪了他一根头发,在他的痛呼声中又继续揪了我爸和我妈一根头发。
全家捂着头一脸错愕地盯着我。
我微笑:「没钱。」
曾经求他们借学费时的无力感,现在自然要叫他们都尝尝。
「或者你们把我卖了?看能卖几个钱。」
我明白,对付无赖最好的办法就是跟他们也耍无赖。
在他们敢怒不敢言的目光下,我点头致意,转身离开。
几个人的毛发被送到DNA检测室。
我倒要看看,这些年他们错位的爱究竟是给到了谁身上。
一周后,亲子鉴定结果出来了。
我死死攥着这份报告,直到纸都被捏皱了。
良久,我笑着哭了出来。
大颗滚落的泪砸在报告末尾那行「经鉴定,许耀祖和许世年没有血缘关系」上。
多么讽刺啊,一个陌生人侵占了他们那么多年的爱。
9
病房里,许耀祖躺在陪护床上打着游戏,我妈虽然面容憔悴,但依旧一脸宠溺的望着他。
我的到来让全家人都神经紧绷。
许耀祖依然是那个看我最不顺眼的人:「你来干嘛?爸妈不需要你这个不孝女!」
我无意与他们寒暄,直接将亲子鉴定拍在他们面前。
他们先是疑惑地瞟了我一眼,随即浏览完亲子鉴定。
看到末尾,三人大惊失色。
「你这是从哪弄来的?」
我爸一把抓住我,面色凝重。
「许卿安你什么意思?弄张假报告挑拨我和爸妈的关系?」
许耀祖骂骂咧咧站起来,显然是真怒了。
我甩开他的手,笑得讽刺。
「不信?这里就是医院,如果觉得我造假可以自己去查。」
「对一个假儿子视若珍宝,对亲女儿却万般虐待,你们还真是......」
「无可救药。」
二十五年前。
妈妈的第一胎确实是个儿子,但因为是早产儿,刚出生就被送进了保温箱。
可最后那个儿子还是夭折了。
当时那个实习护士粗心大意,抱错了孩子,将另一个健康的男孩给了他们。
爸妈以为是上天眷顾,完全没注意到孩子容颜上的细微不同。
就这样,他们替别人养孩子,养了这么多年。
其实他们也有过疑惑,许耀祖既不像爸爸,也不像妈妈。
可他们不愿去深究,也许是孩子长得个性呢?
男尊女卑的思想在他们脑海里根深蒂固,他们没办法接受没有儿子替他们传宗接代。
现在倒好,幸辛苦苦养出来的孩子耀的是别家的祖。
不过这些,都与我无关了。
奶奶病情好转,接她出院后让她留在了我京城的居所。
这样我也好照顾她。
许耀祖的亲生父母也找上了他。
由于亲生父母是有钱人家,他几乎毫不犹豫就跟着跑了。
可高门大户又怎么可能接受他这样的废物呢?
接他回去的唯一目的,就是给他们患有重病的小女儿换器官。
至于许耀祖的死活,他们根本不在意。
妈妈的病愈发重了,她想在临终前再看我一眼,于是托奶奶叫来了我。
她摈退了所有人,独留下我。
「安安啊,妈妈也不想重男轻女的,可是没办法。」
「妈妈小时候家里就因为没有男孩子,被左邻右舍欺负,所以妈妈真的很想要一个儿子。」
现在听到这些话的我,很平静。
「即使到现在,你还没有认清自己的错误吗?你还在为自己的重男轻女找借口。」
她痛苦地闭上眼,眼角似有泪光闪过。
「抱歉,安安,是妈妈对不起你。」
「你可以原谅妈妈吗?」
「你可以,再叫一次妈妈吗?」
在她期待的目光里,我选择了沉默。
太多的伤害早已让这颗心千疮百孔,如果原谅,都对不起曾经那个受尽屈辱的我。
10
最终,她没能熬过这个冬天。
纷飞的大雪似乎掩盖了所有的悲伤。
家里的资金已经在治疗妈妈的病时用光了,葬礼办的很简陋。
出于道义,我还是去送她最后一程了。
她就那样安安静静的躺在那里,再也没了曾经的跋扈。
火化前,送葬人员掰开了她的手,拿出一张纸条。
「家属在哪?过来领一下遗物。」
我轻轻呼出手一口气,接过那张纸条。
打开,里面是妈妈扭扭曲曲的字迹,很明显,这是在病痛折磨下颤抖着写出来的。
【女儿,对不起。】
【以后,唯愿卿世世长安。】
墨水被泪渍晕开。
我等了二十年的母爱,在一片天寒地冻中悄然复苏。
可是,一切都太迟了。
妈妈下葬后,空旷的家里就只剩下爸爸一人了。
孤独和贫穷像魔咒一样缠绕着他。
万般无奈之下,他来到了我实习的医院。
只是几日不见。他就仿佛老了十岁,下巴上长满了青色的胡茬。
见到我,眼底有一瞬的惊喜划过。
「安安!好久不见。」
我自认和他的关系并没有好到这种程度,只是冰冷的回了句:「有事吗?没事别打扰我上班。」
他眼中的希望如被风无情吹灭的蜡烛。
扣了半天手指,还是下定决心开口:
「安安啊,爸爸一个人实在太孤独了,能不能让爸爸跟你和奶奶一起住啊?」
对上我冰冷的目光,他又连忙补充:
「爸爸来了什么都可以做的,你一个人照顾奶奶太辛苦了,爸爸可以帮你。」
「给个机会让爸爸补偿你,好不好?」
我静静的看着他,良久,轻笑着摇了摇头。
无言,却态度坚定。
也许我就是这样一个冷漠的、记仇的人,曾经待我不好的,我一个都不会原谅。
他目光落在我离去的背影上,弯下腰,哭的像个孩子。
后来,好巧不巧。
许耀祖是在我们医院被换的器官。
他看见我,仿佛看见了救命的稻草,拼命抓住我的衣角。
「许卿安!我们好歹一起长大,我是你哥哥!救救我!」
我不为所动:「我不认识你。」
他的亲生父母向我连连道歉,直接命保镖把他拖走了。
许耀祖破口大骂我冷血无情。
「抱歉啊这位医生,孩子有点癔症,没吓到您吧?」
我微笑着摇摇头。
天道好轮回,以前在家时仗着父母的喜爱肆意欺辱我。
现在被亲生父母拿去当做救女儿的工具,真是报应不爽。
取器官的手术,我申请在旁协助。
手术台上,许耀祖眼神惊恐,不断朝我伸出手想抓住我。
「救救我......」
麻醉药下去,他失去了意识。
我亲眼看着他被开膛破腹。
最终,许耀祖因为失血过多去世了。
但取出的器官保活了他亲生父母的女儿。
小姑娘笑颜如花,活蹦乱跳的,一看就是个在爱里长大的女孩。
我或许有些羡慕。
不过善恶有报,所有欺负过我的人都得到了报应,我还有爱我的奶奶。
我的未来,一片光明。
(全文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