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章
我在青云宗山脚下住了很多年。
九条蛟龙拉着的玉撵停在茅屋前时,我正给院里的萝卜浇水。
一位仙风道骨的老者御剑而立,眉头紧锁,
“身为我云顶姜家嫡女,即便灵根被废,何至于自甘堕落,与凡人为伍?”
“竟还嫁给一个整日只知刻木头的废柴,丢尽了我姜家仙祖的脸。”
我的天骄哥哥更是满眼鄙夷:“我只认瑶光仙子为妹,家族的仙脉灵宝皆是她的,你一个废人休想染指。”
我放下水瓢,有些不解。与凡人为伍?
我这满院的萝卜,不是千年一熟的龙根参吗?浇的水,不是九天玄玉灵髓吗?
至于那个天天在屋里刻木头的凡人夫君,是指那个随手刻个木雕就能斩落星辰的剑仙吗?
1
回到云顶姜家。
一个身着华服的女子迎了上来,她就是被收养的瑶光仙子。
她亲热地挽住我的胳膊,姿态虚伪。
“姐姐,你可算回来了,我与爹娘日夜为你祈祷,总算盼到你平安归来。”
她抬起手腕,腕上的九天星辰镯流光溢彩,仙气逼人,刺得我眼睛生疼。
主位上,我的亲生父亲姜玄道,目光冰冷地扫过我,像在打量一件没有价值的废品。
他身旁坐着几位家族长老,同样神色不善,窃窃私语。
“这就是当年走失的那个?看着毫无灵气波动,与凡人无异。”
“真是丢人,若传出去,我姜家颜面何存。”
一位长老抚须道:“家主此举甚好,血脉虽真,然心性更重。待她心性纯良,再认祖归宗不迟。”
姜玄道清了清嗓子,大殿瞬间安静。
“既已归家,便要恪守仙门规矩。”
“你身上凡俗之气太重,莫要玷污了我姜家门楣。”
我穿着那一身洗得发白的布衣,与这金碧辉煌的大殿格格不入。
他抿了口灵茶,声音里没有一丝一毫的温度。
“瑶光如今是我姜家明珠,即将被册封为圣女,身份尊贵。”
“为顾及她的颜面,也为我姜家声誉,暂时对外宣称,你是来投靠的旁支远亲。”
他看着我,问道:“你可有异议?”
我摇了摇头。
“待你洗去凡尘,学会规矩,再行认祖归宗大典。”
这话,是何等的侮辱。
我看着他,看着这张与我有七分相似却无比陌生的脸,平静地点了点头。
“好。”
我的顺从,让在场所有人都愣了一下,似乎没料到我如此没有骨气。
瑶光仙子眼中闪过一丝轻蔑,随即又假惺惺地开口:“哥哥别这么凶,姐姐刚回来,我们该多疼她才是。”
她这看似求情的话,实则是在彰显自己受宠的地位。
站在一旁的天骄哥哥姜无忌,眉头紧蹙,上前一步。
他上下打量我,满眼鄙夷地警告我。
“我只认瑶光为妹,她天生仙骨,是我姜家的骄傲。”
“家族的仙脉灵宝,皆是她的,你一个灵根被废之人,休想染指分毫。”
“最好安分守己,莫要动些不该有的心思,否则别怪我不念兄妹之情。”
我再次点头,声音无波无澜。
“好。”
父亲姜玄道的脸色更难看了,他重重放下茶杯,发出“砰”的一声。
“除了好你便不会说点别的吗?”
他怒斥道:“毫无仙家风骨,懦弱不堪!在凡间待久了,连脊梁骨都断了吗?”
他似乎觉得还不够,又补上一句。
“还有,你那个只知刻木头的废柴凡人夫君,立刻与他断绝关系。”
“我姜家,绝不允许血脉与凡人有染,更不能带回仙门,辱没我姜家仙祖的脸面。”
我终于开口,语气依旧平淡:“父亲教诲的是,只是不知家族可会为我寻一门当户对的道侣?”
这句反问让他一噎,脸色涨红。
“你还敢讨价还价?!你有什么资格!”
他们因我的顺从,更加认定我心气全无,不过是个任人拿捏的废人。
我看着他们高高在上的嘴脸,再次点头。
“好。”
2
父亲姜玄道从储物戒中随手拿出一个布袋,扔在我脚下。
叮当作响,里面是些碎灵石。
“这里是一百块下品灵石,拿去打发了那个凡人,从此两不相干。”
他的语气,如同在打发一个乞丐。
瑶光仙子掩嘴轻笑,眼中满是鄙夷。
姜无忌更是冷哼一声,认定我为了留在仙门,会毫不犹豫地抛弃一切。
我被安排在最偏远、灵气最稀薄的杂役弟子院落。
院里杂草丛生,屋子破败不堪,连窗户都是漏风的。
一个年老的仆役送来冷掉的饭菜,直接放在满是尘土的门槛上,转身离去时还小声嘀咕。
“废人一个,还真把自己当主子了。”
我想起幼时,也是在这云顶山上,哥哥曾为了给我寻一株固本培元的灵药,独自闯入妖兽森林。
他回来时浑身是伤,肋骨都断了两根,却把那株灵药小心翼翼地捧到我面前,笑着说:“晚禾不怕,有哥在。”
如今,物是人非。
“姐姐,一个人住在这还习惯吗?”
瑶光仙子摇曳生姿地走了进来,脸上挂着假惺惺的关心。
她身后跟着几个侍女,手里捧着各种奇珍异宝,与这破败的院落格格不入。
她在我面前,炫耀着父亲刚赐给她的法宝,讲说着她即将获得的圣女地位的荣光。
“姐姐若缺什么,只管同我说。”
她捻起一枚丹药,姿态尽显施舍。
“我这的丹药法宝多得是,随便给你一件,也够你在凡间受用无穷了。”
“你看这颗驻颜丹,虽然品阶不高,但对你这种凡俗女子,想必是极好的。”
她见我没反应,故作惊讶:“姐姐莫非是看不上?也是,凡间女子,或许不懂此物珍贵。”
她又拿起一柄灵剑,“这柄青锋剑,吹毛断发,就赠予姐姐防身吧,免得再被人欺负。”
我抬起眼,目光落在她发髻上那支流光溢彩的仙簪上。
“那我就要你头上那支凤鸣簪吧。”
据说那仙簪中,蕴含着一丝上古凤凰真火,是姜家传承的宝物之一。
瑶光仙子的笑容瞬间僵在脸上。
“姐姐,这......这凤鸣簪乃是母亲所赠,对我意义非凡,是我的心爱之物。”
“哦?”我逼近一步,语气平淡,“方才不是还说,随便给我一件吗?”
“妹妹的法宝,莫非还分个三六九等?还是说,妹妹的信誉,不如一支簪子重要?”
她脸色一白,试图用别的东西搪塞:“姐姐,凤鸣簪于我意义非凡,不如我将这枚南海明珠赠你?”
我继续逼问:“南海明珠再好,也不是凤鸣簪。妹妹是舍不得,还是觉得我......不配?”
我揭穿着她的虚伪。
她被我逼得脸色青一阵白一阵,恼羞成怒。
她突然催动灵力,狠狠地将凤鸣簪扯下,摔在地上。
“咔嚓”一声,仙簪应声而碎。
她随即跌坐在地,放声大哭,声音尖锐刺耳。
“姐姐!你就算不喜我,又何必毁我娘的遗物!我不过是想送你些丹药,你为何要强抢我的仙簪!”
3
一道剑光闪过,姜无忌第一个赶到。
他看到地上的碎片和哭泣的瑶光仙子,不问缘由,怒火中烧。
“姜晚禾!你一回来就惹是生非!瑶光心地善良,你怎能如此欺她!”
瑶光仙子立刻扑进他怀里,哭得梨花带雨,颠倒黑白。
“哥哥,我只想送姐姐些东西,可她......她非要抢我的凤鸣簪,我不过是护着,她就将其打碎了。”
“她说我霸占了她的一切,要我把所有东西都还给她。”
她还假惺惺地补充:“哥哥,你别动怒,姐姐肯定不是故意的。”
这话更让姜无忌怒火攻心。
“我真的不知道该怎么办了,哥哥。”
姜无忌看着我,眼神冰冷得能杀死人。
他不给我任何解释的机会。
“啪!”
一记蕴含着灵力的耳光,狠狠扇在我脸上,将我打倒在地。
脸颊火辣辣的疼,嘴角溢出一丝鲜血。
我只是冷冷地看着他,一言不发,缓缓从地上站起,直视着他的眼睛。
我的沉默和眼神,似乎更激怒了他。
父亲姜玄道也随后赶到,看到破碎的凤鸣簪,脸色铁青。
一位长老跟在身后,抚着胡须摇头叹息:“家门不幸,家门不幸啊!此女劣性不改,须重罚以正家风!”
姜玄道指着我,怒不可遏。
“孽障!刚回家族就惹是生非!毫无感恩之心!还毁坏你母亲的遗物!”
他不听任何辩解,立刻给我定了罪。
“来人!将她带到刑罚台!受三日雷鞭之刑,以儆效尤!让她知道什么是姜家的规矩!”
我从地上爬起来,擦去嘴角的血,心彻底冷了。
我甚至冷笑了一声。
“不必了。”
“这个家,我不待也罢。”
我转身想走,却被姜無忌一把拦住。
他讥讽地看着我。
“怎么?打了小的,就想演一出苦肉计,博取同情,好让我爹收回成命?”
“你这点凡间的低劣手段,在仙门里可不管用!”
他们认定我所谓的“叛出家族”,不过是博取同情的低劣手段,眼神中的厌恶更深了。
我看着他们,一字一句,清晰地说出那个名字。
“我夫君,叫李青莲。”
我试图用这个名字,震慑他们。
谁知,话音落下,换来的是满堂哄堂大笑。
姜无忌笑得前仰后合,眼泪都快出来了。
“李青莲?哪个山沟里的凡人木匠?你还真当个宝了?可笑至极!”
瑶光仙子更是笑得花枝乱颤,语气极尽嘲讽。
“姐姐,一个凡人也配有姓名吗?你是不是被废了灵根,脑子也跟着坏掉了?”
“那种只会雕虫小技的凡人,怕是连云顶山的山门都找不到吧。你莫要再痴心妄想了。”
4
姜无忌因我的“不知悔改”和“胡言乱语”而暴怒。
他亲自执起雷鞭,走上刑罚台。
那雷鞭是姜家刑罚法器,通体乌黑,布满雷纹,一鞭下去,足以让金丹修士皮开肉绽。
“这是你自找的,别怪我。”他声音冰冷。
“服不服?”他咬着牙问。
我没有回答,只是冷冷地看着他。
滋啦!
蕴含着雷电之力的长鞭,狠狠抽在我身上,电光瞬间灼烧着我的经脉,皮开肉绽。
剧痛袭来,我眼前一黑,晕了过去。
醒来时,人已经被扔回了那个破败的院落。
本就废掉的灵根,更是雪上加霜,体内经脉寸断,与凡人无异。
一个仆役送来一碗药,直接泼在了地上。
“家主吩咐,不许给她疗伤。”
瑶光仙子抱着一堆破旧的杂役道袍,扔在我床上。
她轻蔑地看着我,像在看一只可以随意踩死的蝼蚁。
“姐姐,父亲为你准备了认亲大典,到时候,你就穿这身吧。”
“姐姐莫怪,家族里只有这种衣服,才配得上你如今的身份了。”
她得意地告诉我,大典上,各大仙门都会派人前来观礼。
她要让我在整个修真界面前,丢尽颜面。
我接过道袍,声音沙哑却平静。
“有劳了。”
我的反应让她觉得无趣,冷哼一声便离开了。
她走后,姜无忌也来了。
他扔下一枚毫无灵气的劣质玉佩,声音冰冷。
“戴上它,这是父亲给你的恩赐。别再提那个凡人的名字,给我姜家丢人。”
他走之前又补上一句:“认亲大典上若敢再胡言乱语,就不是雷鞭这么简单了。”
他们都认为,我已经彻底被击垮,再也不敢有任何反抗。
我躺在床上,用尽最后一丝力气,催动了母亲留给我的一道秘法传音。
一道温和的声音在我脑海中响起。
“晚禾,我已悟道出关,明日便来寻你。”
是李青莲。
我立刻回复传音,声音里带着一丝颤抖。
“我在云顶姜家,他们要为我举办认亲大典。”
“名为认亲,实为羞辱,速来。”
“来大典上,接我回家。”
第二日,认亲大典。
大典设在云顶山的主峰广场,场面宏大,宾客云集。
我穿着那身破烂的杂役道袍,被两个弟子像押解犯人一样,推上了高台。
瑶光仙子身着圣女华服,头戴凤冠,站在高台中央,正意气风发地接受着众人的朝贺和赞美。
她看着我,眼中满是胜利者的姿态。
就在此时,天际突然裂开一道巨大的缝隙。
一柄刻着古朴花纹的木剑,撕裂虚空而来。
剑气横扫三千里,在场所有仙长的佩剑,无论品阶高低,都发出嗡嗡的悲鸣,尽皆臣服。
一个温和的声音,响彻云霄,清晰地传入每一个人耳中。
“我来接我妻子回家。”
“哪位道友有意见?”
第2章
5
夫君李青莲飘然落地。
他依旧穿着那身朴素的布衣,气息平凡得像个凡人。
但悬在他身侧的那柄木剑,剑身上流转的道韵,却让所有前来观礼的仙门长老心神剧颤。
天骄哥哥姜无忌又惊又怒,色厉内荏地呵斥。
“哪来的凡人,敢闯我姜家大典!不知死活!给我拿下!”
几名姜家弟子闻声而动,却被一股无形的气墙挡住,再也无法寸进。
他催动全身灵力,化作一道凌厉的剑光,朝李青莲攻去。
这是他的成名绝技,奔雷剑诀,据说已达化境。
李青莲没有动,甚至没有看他。
只是淡淡地瞥了一眼。
那一眼,仿佛蕴含了天地大道,蕴含着无上威压。
不可一世的剑光,瞬间消散于无形。
姜无忌整个人被定在原地,动弹不得,辛苦修炼的灵力如开闸的洪水般溃散,脸色惨白,眼中满是恐惧。
人群中传来阵阵惊呼。
李青莲无视了殿前广场上所有惊骇的目光。
他径直走到我的面前。
他随手一挥,一张由灵气化成的温软座椅出现在我身后,将我轻轻托住。
他伸出手,用指腹温柔地为我拭去嘴角的血迹,动作轻柔得像是怕弄疼我。
他看着我身上的伤痕和破烂的道袍,眼中闪过一丝心疼。
他轻声问道。
“谁伤的你?”
父亲姜玄道强撑着家主的威严,上前一步。
“阁下是......晚禾的夫君?此乃我姜家家事,还请阁下不要插手。”
他的声音里,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心虚和颤抖。
就在此时,一位前来观礼的宗门名宿,天衍宗的宗主,突然脸色煞白。
他像是看到了什么不可思议的存在,身体剧烈颤抖。
“那柄剑......那股剑意......是传说中的不归!错不了!”他失声惊呼。
他“噗通”一声跪倒在地,对着李青莲的方向,声音颤抖地叩拜。
“晚辈......天衍宗张道玄......拜见青莲剑仙!”
其他宗门的长老也纷纷反应过来,接二连三地跪下。
“拜见青莲剑仙!”
“青莲剑仙”四个字,如同九天神雷,在每个人耳边炸响。
全场,一片死寂。
姜玄道踉跄着后退一步,撞翻了身后象征着家主威严的华贵座椅。
姜无忌和瑶光仙子三人,脸上的血色瞬间褪尽,身体摇摇欲坠。
那个传说中一剑可斩落星辰,神龙见首不见尾的绝世存在。
竟是他们口中那个整日只知刻木头的“废柴凡人”。
李青莲将我轻轻护在身后,目光扫过姜家众人。
他的语气依旧平淡,却蕴含着无上的威压。
“我来接我妻子回家。”
“姜家,不配为人父母,不配为兄长。”
“今日,谁伤了她一分,我便削平他一座山门。”
他话音刚落。
笼罩在云顶山之上的姜家护山大阵,那座传承了千年的强大法阵,发出一声哀鸣,随即无声无息地化为了齑粉。
整座云顶山都为之震颤,山石滚落,灵气溃散。
瑶光仙子再也承受不住这极致的恐惧,她尖叫一声,双眼一翻,当场吓晕了过去。
6
李青莲扶着我,目光扫过那群脸色煞白的姜家人。
他指了指山下我们茅屋的方向,声音平淡。
“你们可知,她院中那些被你们视为杂草的萝卜,是何物?”
一位见多识广的长老颤声回答:“莫非是......传说中的龙根参?”
“是千年一熟的龙根参。”李青莲纠正道,“每一根,都足以让元婴修士延寿百年。”
他又问。
“那口被你们嫌弃的凡井,里面的水,又是什么?”
依旧一片死寂。
“那是九天玄玉髓,一滴便可活死人,肉白骨。”
“这就是你们姜家所谓的凡俗之物。”
此言一出,满场皆惊,无数道贪婪又悔恨的目光投向姜家众人。
一位长老当场捶胸顿足,懊悔不已:“暴殄天物!真是暴殄天物啊!姜家有眼无珠!”
姜无忌的身体猛然一震。
他想起,前几日我刚回来时,曾顺手递给他一根洗干净的“萝卜”,让他带回去熬汤补补身体。
却被他鄙夷地扔进了灵兽的食槽。
难怪那头灵兽这几日修为大涨,竟是得了这般造化。
他喃喃自语:“不可能......那灵兽......那灵兽吃了龙根参......难怪它......”
他亲手丢掉了一场何等天大的机缘。
“噗!”
姜无忌再也压不住心头的气血,悔恨攻心,当场喷出一口鲜血,双目赤红。
父亲姜玄道幡然醒悟,他看着我,像是看着一座移动的宝库。
他态度一百八十度大转变,老泪横流地朝我走来,开始打亲情牌。
“晚禾,我的好女儿,是爹瞎了眼,是爹有眼无珠啊!”
他痛哭流涕地忏悔,甚至想来抓我的手,被李青莲的剑意隔开。
“看在血脉亲情的份上,你原谅爹这一次好不好?我们姜家不能没有你!”
我冷漠地看着他,看着他虚伪的表演。
我问他:“父亲可知我在凡间,是如何靠着夫君采药才活下来的?你可知我灵根被废,受了多少苦楚?你一句不知,便想抹去一切?”
他哑口无言。
我一字一句地,复述着他之前的羞辱之言。
“毫无仙家风骨,懦弱不堪。”
“不要带回仙门,辱没我姜家仙祖的脸面。”
我拉开衣襟,露出背上那纵横交错、触目惊心的雷鞭伤痕。
我指着其中一道最深的伤痕,看向姜无忌:“兄长,这一鞭,是你打的。这一鞭,也是。”
“家父?”
“我的父亲,早在雷鞭落下时,就已经死了。”
我的声音不大,却让姜玄道踉跄着后退数步,面如死灰。
我指向地上那个仍旧昏迷不醒的瑶光仙子,冷声道。
“还有,我母亲留给我的凤鸣簪,乃是上古凤凰真羽所化,神物有灵。”
“岂是她那支用凡铁打造,镶嵌了几颗火灵石的仿品能比的?”
“用仿品来炫耀,妹妹不觉得脸上发烫吗?”
我取下自己发间那支平平无奇的木簪。
木簪离开发髻的瞬间,发出一声清越凤鸣,化为流光溢彩、神火环绕的真正神物,悬于我的掌心。
又是一记响亮的耳光。
姜玄道为求自保,为平息剑仙的怒火,立刻将所有罪责推得一干二净。
他指着瑶光仙子,怒斥道。
“此女心术不正,欺瞒家族,罪无可恕!”
他当众下令。
“来人!废去瑶光仙子所有份例,打入水牢,永世不得外出!”
李青莲揽着我的肩膀,看都未看姜玄道一眼,只是淡淡地说。
“姜家,配不上她。”
我抬起手,催动体内残存的灵力,引动血脉共鸣。
一本金光闪闪的玉册,从姜家祠堂深处飞出,悬于大殿上空。
是姜家的族谱。
我并指如刀,对着族谱,狠狠一划。
“今日之后,姜晚禾已死。我与尔等,恩断义绝。”
我的名字,姜晚禾,从族谱上彻底消失。
从此,我与云顶姜家,再无瓜葛。
7
我和李青莲准备离开。
身后,传来两声膝盖落地的闷响。
姜玄道和姜无忌跪在了地上,卑微地朝我们爬来,试图抓住我的衣角。
“晚禾,别走!”
“家主之位传给你,整个姜家都给你,只求你留下,庇护家族!”
姜无忌甚至开始回忆过去:“晚禾......妹妹......还记得小时候我为你摘的星辰花吗......”
他们的哀求,充满了讽刺。
我看着他们,轻笑一声。
“你们姜家倾尽所有,也买不起我院里的一瓢水。”
李青莲不屑与他们废话。
他牵起我的手,目光望向远处一座终年被阴云笼罩的荒山。
他并指成剑,对着那座荒山,轻轻一划。
风云变色,雷霆退散。
一座云雾缭绕、仙气氤氲的巍峨仙宫,拔地而起,祥光万道。
仙宫周围,灵气化雾,仙鹤齐鸣,地面涌出甘泉,枯木长出新芽,甚至自动生成了演武场和炼丹房。
这神迹,让在场所有人倒吸一口冷气。
前来观礼的各大仙门长老,再也顾不上失魂落魄的姜家众人。
他们纷纷御剑而起,化作一道道流光,争先恐后地飞向那座新生的仙宫。
李青莲却随手布下一道无形屏障,将所有人拦在山外。
“青云居不日开山收徒,届时再迎各位。今日,只待我与夫人。”
他的声音平淡,却无人敢有异议。
众人只能在山外遥遥恭贺。
“恭贺青莲剑仙开府立派!”
“晚辈愿为剑仙门下走卒,侍奉左右!”
姜家一位长老试图上前阻拦一位平日交好的宗主,却被对方毫不留情地一把推开。
“姜长老,时代变了。”
人心向背,一目了然。
姜家大殿前,瞬间变得门可罗雀。
一位白发苍苍的姜家长老颤颤巍巍地走出来,为平息剑仙怒火,当众宣布。
“姜无忌德不配位,即日起,废除其少主之位!”
“禁足于后山思过崖,终身不得外出!”
水牢之中,被打落尘埃的瑶光仙子仍不甘心。
她因强行修炼禁术被废,还想用媚术勾引看守的弟子,换取逃脱的机会。
反被那弟子看穿,用邪法吸干了她体内残存的所有灵力,变成了一个比凡人还不如的废人。
那弟子轻蔑地看着她:“仙子?你也配?”
李青莲牵着我,来到新仙宫门前。
他随手一挥,一座巨大的石碑拔地而起。
碑上,龙飞凤舞地刻下了三个大字,乃是剑意所化,万古不磨。
青云居。
他宣告天下,青云居广收门徒,有教无类。
唯独,不收姜姓之人。
这是对姜家最彻底的决裂和羞辱。
我最后回头看了一眼那座曾经带给我无尽屈辱的云顶山。
心中再无波澜。
只有对新生的期待。
8
云顶姜家得罪青莲剑仙的消息,一夜之间传遍了整个修真界。
原本依附于姜家的数十个小宗门,纷纷连夜送来断交文书,划清界限。
姜家门下超过八成的弟子,也在三日内走失大半,另投他处。
就连他们赖以为生的几条灵矿脉,也被宿敌宗门趁机夺走。
曾经辉煌的顶尖仙门,迅速沦为一个三流家族,门庭冷落,令人唏嘘。
我听一位来访的修士说起,姜玄道曾拿着家族的传家宝玉去坊市变卖,却被各路商家联手压价,只换来原价一成的灵石,还受尽了白眼。
父亲姜玄道为重振家族,竟病急乱投医,不惜与声名狼藉的魔道宗门“血煞宗”合作。
他想借魔道之力,夺取一处新发现的灵脉。
结果被对方算计,不仅灵脉没抢到,反而被骗走了家族仅剩的大半底蕴,元气大伤。
血煞宗甚至反咬一口,污蔑姜家勾结魔道,让姜家在正道彻底声名狼藉。
哥哥姜无忌被废去少主之位后,一蹶不振,终日以酒为伴。
他将所有过错都归咎于父亲识人不明,引狼入室。
“都是你!若不是你偏信那个妖女,我姜家何至于此!”
“逆子!还不是你无能!连自己的亲妹妹都认不出,错失天大机缘!”
父子俩在一次争吵中大打出手,曾经的父慈子孝,彻底变成了反目成仇。
瑶光仙子的下场更是凄惨。
她被从水牢放出后,被父亲当做联姻的工具,送给了血煞宗的一位长老当小妾。
听说那魔道长老性情暴虐,她受尽了折磨。
最终在一次血煞宗的内乱中,被当做炉鼎吸干了精元,惨死当场。
姜家彻底衰败后,内讧愈发激烈。
姜玄道和姜无忌互相指责,都认为是对方毁了家族。
最终,姜无忌在一次醉酒后,失手将父亲打成重伤,险些殒命。
家族长老会震怒,当即将他擒下,废去了他全部修为,逐出了家门。
我从前来拜访青云居的修士口中得知这一切时,内心平静无波。
李青莲用院里的龙根参和九天玄玉髓,为我重塑了灵根。
我的新灵根乃是万年不遇的“混沌仙根”,修为一日千里,突飞猛进。
不出一年,我已臻化神之境,俯瞰此界,再无敌手。
我们的青云居,门庭若市,前来拜师求道的修士络绎不绝,很快便成了修真界人人向往的问道圣地。
与日渐破败,死气沉沉的云顶山,形成了鲜明的对比。
我站在青云居的山巅,俯瞰着云海。
我明白,对他们最好的报复,就是让自己活得比他们好一万倍。
9
数年后,我修为稳固,决定下山入世历练。
在一个凡人城镇的街角,我看到了一个熟悉的身影。
他衣衫褴褛,断了一臂,正和野狗抢夺路人丢下的半个馒头。
是姜无忌。
他也看到了我,看到我仙衣袂袂,不染尘埃的样子。
他整个人愣在原地,手中的脏馒头掉在地上。
他没有逃跑,也没有愤怒。
我走到他面前,递给他一个干净的白面馒头。
他像野兽一样抢过去,狼吞虎咽地吃完。
吃完后,他才抬起头,跪在地上,用那只仅存的手,支撑着身体,一点点向我爬来。
他爬到我的面前,不是求饶,也不是求我给他荣华富贵。
他抬起那张满是污垢和绝望的脸,声音嘶哑。
“杀了我。”
“求你,杀了我,给我个解脱。”
我平静地看着他,看着这个曾经不可一世的天骄哥哥。
我问他:“兄长当年执雷鞭时,可曾想过有今日?”
他浑身一颤,痛苦地闭上了眼。
我告诉了他一个最后的真相。
“母亲当年早已算出姜家会有此劫,她知晓父亲与族中长老心性凉薄,傲慢自大,必遭反噬。”
“故在我出生时,便亲手设下灵根封印,是为保护我,而非我天生是废人。”
姜无忌浑身一震,难以置信地瞪大了眼睛。
我继续说。
“夫君李青莲,也正是母亲当年为我选定的道侣。”
“她说,那封印便是锁,而李青莲便是我命中注定的钥匙,待我二人相遇,封印自解,灵根重现。”
“她留下锦囊,嘱咐父亲善待于我,静待机缘。可惜,他们将锦囊付之一炬。”
“这一切,本是姜家避劫飞升的机会。”
姜无忌呆住了。
他终于明白,是他们的愚蠢和傲慢,亲手葬送了整个家族的未来。
他们将天大的机缘,当成了路边的野草,弃之如敝履。
“啊——”
他发出一声不似人声的悲鸣,精神彻底崩溃。
他疯疯癫癫地从地上爬起来,笑着,哭着,跑向了小巷深处,消失不见。
我回到青云居,将此事告知了李青莲。
他只是平静地为我沏了一杯茶。
“他们的错,不是你的过。”
“姜玄道,三日前,已在修炼魔功时被心魔反噬,身死道消。”
至此,云顶姜家,彻底成为了历史。
我拿出母亲留下的那支凤鸣簪,用一个玉盒郑重地将其封存起来。
这象征着,我与过去的一切,彻底告别。
李青莲从身后轻轻抱住了我。
他的声音温和而坚定。
“从今以后,你只有我,也只需要我。”
我靠在他温暖的怀里,看着满山弟子朝气蓬勃地修炼、论道。
心中一片安宁。
属于我的新人生,早已开始。
10
百年之后。
我和李青莲于青云居山巅,双双引下九天神雷,历经九重雷劫,一朝顿悟,突破至飞升之境。
我二人,成了此界唯二的飞升境大能,受万仙来朝,万人敬仰。
我们那段“废柴夫妻”逆袭的故事,也成了修真界数千年来最富传奇色彩的佳话,激励了无数后辈修士。
传说中,青云剑仙于微末中识出仙凰,夫妇二人不离不弃,终证大道。
在一个云淡风轻的日子,我们心血来潮,再次回到了云顶山。
曾经辉煌的姜家仙门,早已化为一片断壁残垣,被岁月和青苔掩埋。
我们相视一笑,心中波澜不惊。
回到青云居,我们收下了一名天资聪颖的孤女为亲传弟子。
我们悉心教导,将毕生所学和大道感悟,倾囊相授。
数十年后,我们的弟子也已成长为一代天骄,足以独当一面。
她曾问我关于姜家的往事,问我是否后悔过。
我只是告诉她:“过去皆是序章,你的路在前方。无需为他人的错误背负枷锁。”
一日,我指着山下的云海,对弟子说。
“出身血脉,皆为虚妄。唯有本心,才是你唯一的道途。”
“记住,真正的强大,不在于你拥有什么,而在于你能否看清本心,辨识善恶。”
弟子似懂非懂地点了点头。
李青莲从身后走来,笑着对我说。
“我第一次见你时,你正在院里给那些萝卜浇水。”
“那时我便从你悉心照料它们的眼神中,看到了这世间最珍贵、最纯净的灵气。”
“那是我见过最美的风景。”
我问他:“那时我只是个灵根被废的凡人,你为何会......”
他打断我,眼神温柔。
“我看到的,不是废根,而是磐石之心。”
我转过身,握住他的手。
此间事了,再无牵挂。
我们将凤鸣簪和木剑“不归”都留给了弟子,作为镇派之宝。
我们决定不再停留。
我二人携手,立于青云居之巅,引动天地之力。
一剑斩出,面前的虚空被撕裂开一道巨大的裂缝,里面是璀璨的星河和通往更广阔上界的道路。
我们携手,共同踏入那虚空裂缝之中。
身后,是弟子和门人们恭敬的叩拜。
身前,是无尽的大道和全新的未来。
属于我们的故事,才刚刚开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