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章
我妈偏心,不偏儿子不轻女儿,偏偏只疼小的。
从小到大,我听得最多的话就是,你是姐姐,要让着妹妹。
甚至在我怀孕八个月时,她举着农药瓶以死相逼,让我提前剖腹产。
只为我的女儿早出生,一辈子做姐姐,永远让着妹妹的孩子。
下雨天,悠悠的雨衣被她夺走,穿在了甜甜身上。
文艺汇演,悠悠的主角也被她一句话抢走,让给了甜甜。
我忍了一次又一次。
直到我妈在寿宴上,夹起那只虾,非逼我过敏的女儿吃下去。
「什么过敏,就是娇气,难怪没出息。」
我猛地站起身,一把掀翻了整张寿宴的桌子。
「既然不想好好吃,那就都别吃了!」
第1章;
下班后,我去老妈家里接孩子。
推开家门,女儿悠悠的身影就扑过来,声音囔囔的。
「妈妈,我有点难受。」
我低头一看,悠悠小脸通红,伸手摸了摸,额头滚烫。
我抱起孩子,急忙问老妈。
「孩子发烧了!妈,悠悠不舒服你怎么没给我打个电话?吃药了吗?」
她正举着手机给甜甜拍照,那是我妹妹肖萌的女儿。
「发烧?没有吧。小孩子火气旺,热一点正常。她又不是傻子,真不舒服自己不会说?」
就在这时,怀里的小人儿轻轻拉了拉我的衣领:
「妈妈,放学淋雨了,悠悠衣服湿了...」
我心里一揪,下意识摸了摸她的后背,衣服竟然还是湿乎乎的。
「外婆没给你换衣服吗?」
悠悠怯生生地看了一眼外婆的方向,小声说:
「我说了冷,外婆好像没听见...」
没听见?
还是不想听见。
我皱着眉抬头,看向客厅。
我妈正笑眯眯的看着甜甜,拿着手机录个没完:
「哎哟我的小宝贝儿,转个圈圈给外婆看看,真漂亮,像个小公主!」
一股火气直冲我天灵盖,但我强压着,尽量让声音平稳:
「妈,我不是给悠悠带了雨衣吗?就那件黄色小鸭子图案的,怎么还淋湿了呢。」
我妈这才瞥过来一眼,轻描淡写的回应:
「哦,给甜甜穿了。今天雨大,甜甜那件雨衣有点短,会打湿裤子。悠悠这件大一点,甜甜穿着正合适。」
正合适?
下着大雨,我女儿的雨衣穿在别人身上。
她淋着雨回家,衣服也不给换,就用体温捂干?
我轻轻放下悠悠,站起身,走过去。
「妈,悠悠早产,体质本来就比甜甜弱,淋了雨很容易生病,下次不能这样了!甜甜没有雨衣,就让肖萌给她买一件。」
就这一句话,平平静静,却像捅了马蜂窝。
我妈瞬间放下了手机,脸拉得老长,狠狠剜着我:
「肖雨,你怎么这么抠啊,一件破雨衣叨逼叨没完没了!甜甜穿一下怎么了?能死啊?滚滚滚,别在这儿碍眼,打扰我给宝贝拍视频!」
她越说越气,手指头都快戳到我鼻子上。
「大的让着小的,天经地义!我从小怎么教你的?都喂狗肚子里了?」
那刻薄的嘴脸,那蛮不讲理的语调,和我记忆里无数次重叠。
小时候,肖萌看中我的新铅笔盒,我妈直接抢过去。
高考填志愿,我分数够上更好的大学,但我妈说。
「肖萌成绩差,你报本地的大学,方便照顾她,她也好多跟你学学。」
就连我结婚,她都要插手,彩礼多要点,好给妹妹攒嫁妆。
我让了。
我让了我的文具,我的梦想,我的婚姻。
现在,我的女儿,也要在我的默许下,继续让下去吗?
看着我妈那副理所当然的偏心嘴脸。
再看看角落里烧得迷迷糊糊,连哭都不敢大声的女儿。
我想吼回去,想砸了东西,想把我这些年受的委屈全都吼出来。
但最后一丝理智拉住了我。
悠悠还在发烧,需要立刻去医院。
我死死攥紧拳头,用尽全身力气才压下悲愤。
转身,走回角落,将她抱进怀里。
头也不回地离开。
第2章;
我请了两天假,衣不解带地照顾女儿。
第三天早上,我妈打来电话,语气硬邦邦的:
「烧退了吧?退了就送回来,你工作忙,别耽误正事。」
我捏着电话,冷笑一声。
她哪里是心疼外孙女,分明是惦记我那每月三千的带娃费。
我把悠悠送过去时,她正忙着给甜甜扎辫子,眼皮都没抬一下。
是女儿怯生生地叫了声「外婆」,她嗯了一声算是回应。
这事就算是翻了篇,过去了。
几天后,我刷到我妈的朋友圈。
九宫格照片,配文:【带俩小宝贝逛公园,累并快乐着!】
可点开一看,里面八张都是甜甜的特写。
小姑娘穿着新裙子,笑容灿烂。
而我的悠悠,只配出现在最后的合照里。
露出半张模糊的侧脸,像个误入画面的陌生人。
下面已经有了一条评论,是我妹肖萌:
【哇!拍得真漂亮!老妈辛苦啦!(爱心)】
我懒得点赞,也懒得评论。
十分钟后,我看到妈回复了她:
【还是我小闺女知道心疼人!带两个孩子不容易啊,你能体会老妈的辛苦,就是好样的!比一些装看不见的白眼狼强多了!】
那指桑骂槐的意味,隔着屏幕都能溢出来。
我闭了闭眼,习惯了。
下班去接孩子,冤家路窄,在楼道口碰到了肖萌。
她打扮得光鲜亮丽,看见我笑了笑。
「姐,来接悠悠啊?妈今天可被俩孩子累坏了,你回头多体谅体谅。」
我这个妹妹,学习工作样样不如我,嫁得也没我好。
却偏偏能活得比我轻松肆意一百倍。
就因为她会哭,会撒娇,有一个永远毫无原则站在她那边的妈妈。
我嗯了一声,懒得与她多言,只想赶紧接到孩子离开。
推开门,就听见甜甜震天响的哭声。
我妈心疼得跟什么似的,连声哄着:
「哎哟我的心肝宝贝,不哭不哭,外婆给你做主!」
而我的悠悠,则孤零零地站在客厅中间,小手里紧紧攥着一朵小红花。
我妈一看见我,立刻把矛头对准我:
「你来得正好,看看你教的好女儿,一点当姐姐的样子都没有!为了一朵破花,就把妹妹惹哭成这样,像什么话!」
我走过去,蹲下身,轻轻抱住悠悠:「告诉妈妈,怎么了?」
悠悠抬起头,委屈极了:
「妈妈,老师今天奖励我的小红花,甜甜妹妹要,我不给,她就哭...」
「你凭什么不给?」我妈立刻尖声打断。
「姐姐让着妹妹天经地义,一朵破花有什么好稀罕的?悠悠,你怎么这么自私!」
这一幕,太熟悉了。
和我小时候一模一样。
属于我的奖状,只要肖萌看上了,就可以改成她的名字。
「那是悠悠表现好,老师奖励她的。她不想给,就不给,甜甜喜欢怎么自己不表现好一点呢?」
肖萌立刻皱起眉,不满地看着我:
「姐,你怎么说话呢?不就一朵破花嘛?你看你把甜甜说的,至于吗?」
我看着她们母女三人,仿佛她们才是紧密不可分的一家人。
而我和悠悠,是多余的,是来讨债的。
「走,我们回家。」
我丢下这几个字,抱着孩子,转身就走。
身后传来我妈气急败坏的骂声:
「肖雨,你就这么惯着她吧!大的小的,都是没良心的东西,以后有点什么事别来找我!」
肖萌阴阳怪气的附和:「就是,妈,别气坏了身子,不值当。」
我一步一步走下楼梯,背后的声音越来越远。
怀里的悠悠小声啜泣着,小手却把我搂得紧紧的。
「妈妈,我做错了吗?」
「没有,宝贝,你什么都没错。」
我亲了亲她的额头,声音无比坚定。
「以后,谁也不能抢你的东西,妈妈说的。」
第3章;
六一前夕,幼儿园通知汇演节目。
我的悠悠因为聪明漂亮,被选为《森林花仙子》的主角。
她兴奋地比划着翅膀和魔法棒,开心的和我说:
「妈妈,老师说我会穿着最漂亮的裙子站最前面!」
我连夜为她挑选演出服,满心期待。
可两天后,老师来电提醒交费,说的是角色「小花」的服装费。
我愣住了:「王老师,是不是搞错了?悠悠是花仙子啊。」
电话那头也愣了:「可孩子姥姥前天特意来说,悠悠胆小不喜欢当主角,自愿把角色让给甜甜,改演背景里的小花了,我们特意确认过,她说能做主。」
我愣了一下,几乎要气笑了。
这一套我太熟悉了。
当年小学选大队长,我票数最高。
肖萌回家哭了一场,第二天我就「主动」辞任了。
初中文艺汇演主持,我普通话最标准。
就因为她也想当,我妈一个巴掌扇过来,骂我「出风头不懂让着妹妹」,硬是把我拽了下来。
现在,又来了。
连我的孩子都不放过。
我强压着怒火,尽量用平稳的语调对老师说:
「王老师,您搞错了。我家悠悠非常喜欢花仙子这个角色,她为这个练习了很久。我母亲年纪大了,可能没表达清楚,或者理解错了孩子的意思。请按照原定安排,让悠悠演花仙子,服装费我马上转过去,麻烦您了。」
挂掉电话,我浑身都在发抖,纯是气得。
果然,不到半小时,我妈的电话就像追魂索命一样打了过来。
刚一接通,她那尖利刺耳的叫骂就穿透听筒:
「你个搅家精,又跟老师胡说什么了?甜甜喜欢那个花仙子,悠悠当姐姐的让给她怎么了?一套破衣服一个破角色,你至于吗?非得闹得鸡犬不宁?你怎么那么计较?」
我听着她的咆哮,第一次没有选择沉默。
「妈,那是悠悠靠自己努力得到的角色,这不是计较,这是道理。」
「道理?屁的道理!我是你妈,我说的就是道理!」
「你个不孝的东西,我白养你这么大了,悠悠都没说什么,显得你能耐了是吧?」
背景音里,传来肖萌假惺惺的劝慰,声音又柔又茶:
「妈,您别生气,姐可能也不是故意的...她就是太疼悠悠了,唉,都怪我,甜甜不懂事,非要那个...」
「听见没,听听你妹妹多懂事,就你是个犟种!白眼狼!」
我妈像是找到了最佳佐证,骂得更起劲。
「你怎么那么计较」、「当姐姐的让着点怎么了」、「不孝」、「白眼狼」...
这些刀子一样的话,我听了三十年。
我深吸一口气,不再争辩,直接挂断了电话。
任由手机在那头疯狂作响,一个也没理。
晚上,我提前下班,亲自去幼儿园接悠悠。
孩子们还在排练,悠悠穿着最不起眼的「小花」衣服,蹲在角落。
而穿着华丽花仙子裙子的甜甜,正被众星捧月般围在中间。
看到我,悠悠眼睛亮了一下,又迅速黯淡下去。
我走过去,牵起她的小手。
「宝贝,我不是和老师说,你演花仙子吗?」
悠悠抬起头,大眼睛里水汪汪的,却努力忍着不让眼泪掉下来,小声说:
「妈妈...我不喜欢花仙子了...姥姥说...我要听话,让给妹妹...才是好孩子...」
看见她这样,我心疼的不行,抱着她,眼泪也流了下来。
自那天起,我明显感觉到悠悠变了。
她在我妈家变得更沉默,更小心翼翼。
会主动把玩具捧给甜甜,会看着外婆的脸色说话。
那种不符合她年龄的,卑微的讨好,无时无刻不在凌迟着我的心。
我的女儿,似乎正在重复我的老路。
正在被那种扭曲的「爱」和「规矩」。
一点点剥夺掉自信,光芒和撒娇的权利。
不行,我绝不允许。
第4章;
自从六一汇演的事后,我尽量不再让悠悠去我妈那儿。
哪怕再忙再累,我也自己扛着。
那三千块我照给,不是妥协,只是买了片刻清静。
直到我妈生日那天,家庭聚会躲不掉。
我一早过去,照例买菜做饭。
肖萌和甜甜在客厅吃水果看电视,笑声不断。
油烟熏得我睁不开眼,也没人进来问一句要不要帮忙。
最后一个菜上桌,我才解下围裙坐下。
餐桌上有一盘油焖大虾,我摆在我妈面前,故意离悠悠很远。
悠悠海鲜过敏,很严重,小时候误食一点就浑身起红疹,甚至休克。
我妈她知道,她当时还骂我没看好孩子,在医院乱花钱。
酒过三巡,气氛正酣。
我妈突然像是才看到悠悠似的,古怪的笑了笑:
「哎哟,我们家大小姐怎么坐那么远?来来来,姥姥给你夹个大虾,可好吃了!」
她用自己沾了口水的筷子,夹起一只最大的虾,就要往悠悠碗里放。
我连忙制止:「妈,悠悠不能吃虾,她过敏。」
我妈动作一顿,脸上笑容淡了点,但筷子没收回去。
「嗨,吃点没事。哪有那么娇气,过敏就是惯的,多吃几次就好了。今天姥姥生日,你得听话,吃了!」
这不是关爱,是命令,是服从性测试。
是我从小到大经历无数次的,我让你吃,你就得吃。
不然就是不懂事,不孝顺,扫兴。
悠悠小脸煞白,看着那只虾,像看着什么毒药。
她害怕地往后缩,无助地看向我,大眼睛里全是惊恐和哀求。
「妈,我说了她不能吃!」
我提高声音,伸手想去挡。
「死丫头!」
我妈彻底拉下脸,筷子啪一声拍在桌上,当众就开始数落。
「你看看你把她惯成什么样子了,一口吃的能毒死她?全家人都能吃,就她不能吃,哎哟就她身子金贵啊。什么身体不好,就是事多,一点小事都忍不了,将来能有什么出息!」
事多?
我女儿为什么身体不好?
为什么早产?为什么瘦弱?
我看着老妈妈尖酸刻薄的指责,肖萌事不关己的旁观。
甜甜得意洋洋的眼神,以及悠悠苍白可怜的小脸...
一幕又一幕压在心头,瞬间摧毁我所有理智的防线。
多年积压的委屈愤恨,在这一刻轰然爆发。
「出息?我女儿不需要有这种委屈的出息!」
我猛地站起来,身体因极致的愤怒剧烈颤抖。
在所有人惊愕的目光中。
我猛地站起,一把打掉老太太手里的筷子!
那只虾飞出去砸在墙上。
接着我抓住桌布,用力一掀。
「噼里啪啦——砰!」
杯盘碎裂,汤汁四溅,一片狼藉。
所有人都惊呆了,傻在原地,如同被按了暂停键。
我红着眼睛盯着她,一字一句道:
「既然不想好好吃,那就都别吃了。」
第2章
第5章;
死寂。
长达十几秒的死寂。
只有汤汁滴落在地板上的滴答声。
我妈像是第一次认识我一样,不可置信的看着我。
「肖雨!」
她发出一声尖叫,指着我,气得浑身发抖。
「你疯了,你疯了是不是,你敢在我过寿这天掀桌子!你想造反啊,天打雷劈的不孝女!」
亲戚们这才如梦初醒,七嘴八舌地围上来。
「哎呀呀,肖雨你这是干什么。」
「怎么回事,快给你妈道歉。」
「太不像话了,哪有这样当女儿的!」
「不就是一只虾嘛,不吃就不吃,你至于吗?」
嘈杂的指责声浪一样涌来。
我没理他们,沉默着将吓呆了的悠悠抱起来。
快步走进最近的卧室,反手锁上门。
「宝贝,在里面等妈妈,无论听到什么声音都不要出来,好吗?」
悠悠小脸惨白,含着泪,用力点头。
我关上门,深吸一口气。
转过身,独自面对这一屋子的「亲人」。
我妈还在跳着脚骂,唾沫星子横飞。
我走到她面前,直视着她:
「妈,你真的不知道悠悠海鲜过敏吗,小时候她进抢救室,你没看见?」
我妈骂声一滞,眼神闪烁了一下,随即更加蛮横:
「我老了,记性不好了,不行啊?谁知道她那么娇气!就你事儿多!」
「记性不好?」
我冷笑,往前逼近一步。
「你是记性不好,还是故意的?就像我小时候花粉过敏,浑身起疹子喘不上气,你却非要逼我漫山遍野去给肖萌摘花编花环。」
「你以为那样我就会更听话,对不对?用我的难受,来证明你的权威,然后更加得寸进尺。」
一番毫不留情的揭穿,噎得我妈脸色发青,她厚重的嘴唇哆嗦着:
「你胡说什么,我什么时候逼你了?陈芝麻烂谷子的事翻出来有意思吗?」
「没意思,当然没意思!」
我的声音陡然拔高,压过了她的尖叫。
「所以我忍了三十年,可你现在又把这一套用在我女儿身上,你根本不在乎她会不会难受,会不会有危险,在你眼里,我和我女儿的命,加起来都不如肖萌和甜甜一句想要!」
「你放屁!」
我妈见我态度声音,彻底撕破了脸,泼妇一样吼叫。
「一件小事你非要上纲上线,不就是一只虾吗?」
「小事?」
我笑了,笑得眼泪都快出来了。
「那我们来说说另一件小事!」
我猛地转头,目光扫过那群噤若寒蝉的亲戚。
最后死死钉在我妈,和脸色发白的肖萌身上。
「为什么悠悠身体不好?你们在座的,有一个算一个,真不清楚吗?」
「当年我和肖萌同时怀孕,就因为你想让我的孩子先出生,想让我的女儿也和我一样,一辈子当那个活该让着别人的姐姐。」
「你为了让我提前剖腹产,拿着农药瓶子以死相逼,你说我不提前生你就喝下去!」
这些噩梦般的往事,我从不敢回忆。
如今竟然是吼出来的,每一个字都带着血腥气。
「我吓得提前两个月上了手术台,悠悠因为早产,心肺都没长好,在保温箱里待了一个月。她这辈子身体弱的根子,就是你种下的!」
我死死盯着我妈瞬间惨白的脸。
脑子里闪过的,都是她当时恶心的嘴脸。
让我心碎,也遍体生寒。
「我在鬼门关挣扎的时候,你在哪儿?悠悠在保温箱里生死未卜的时候,你在哪儿?月子里你没有陪过我一天,因为你在陪肖萌,即便她只是正常的孕吐,可你满心满眼都是她,生怕她受一点委屈!」
「我们都是你的女儿,都是你身上掉下来的肉!」
我的眼泪终于决堤,混合着无尽的悲愤砸落下来。
「妈,你为什么要偏心到这种程度,恨不得吸干我的血去喂饱她,现在连我的孩子你都不放过?你到底是不是我亲妈?你告诉我啊!」
整个客厅鸦雀无声。
只剩下我粗重的喘息和压抑不住的哽咽。
我妈张着嘴,像是被无形的手扼住了喉咙。
她的脸上一阵红一阵白,许多话再也说不出来。
真相如同我掀翻的餐桌,一片狼藉,赤裸裸地摊开在所有人面前。
残忍又恶心。
第6章;
我妈似乎被我镇住了。
她从未见过我这样歇斯底里,声嘶力竭的样子。
老太太气得脸色铁青,浑身筛糠似的抖。
肖萌见状,知道该自己上场表演了。
立刻上前,一把扶住她,哭着对我说:
「姐,你胡说八道什么,你怎么能这么气妈妈!咱们老爸爸走得早,她一个人含辛茹苦把我们拉扯大,多不容易。你有什么怨气冲我来,别再戳妈妈的心窝子了!」
这话像是打开了我妈某个情绪的开关。
她猛地一拍大腿,身体顺着肖萌的搀扶就往地上出溜。
一屁股坐倒在油腻的狼藉旁,哭天抢地起来:
「哎哟我的老天爷啊,我不活了啊,我造了什么孽啊!一把屎一把尿养出个仇人来啊!我死了算了,就算死了我也没脸见你爸了啊...」
她捶胸顿足,对天哀嚎,仿佛受了天大的委屈。
那一地的油污菜汤沾了她一身,她也毫不在乎,表演得淋漓尽致。
四岁的甜甜被她外婆这阵仗吓到了,也跟着哇哇大哭,一边哭一边指着我:
「坏大姨,坏大姨!你欺负外婆!你是坏人!」
周围的亲戚们仿佛终于找到了立场。
纷纷围上去搀扶的搀扶,劝慰的劝慰,然后一致将矛头对准了我。
「肖雨,你太过分了,你看把你妈气成什么样了!」
「就是!快给你妈道歉!」
「老太太再不对也是你妈,生养之恩大过天!」
「你看看甜甜多懂事,再看看你,还不如个四岁的孩子明事理!」
我不懂事?
听着这颠倒黑白的指责,我突然就笑了出来。
「这家里,大到冰箱、洗衣机、电视,小到你们身上穿的衣服,手里拿的红包,哪个不是我买的?哪个是用她肖萌一分钱买的?」
说着我转身看向妹妹。
一分钱没出过的肖萌,眼神躲闪,不敢看我。
「这世上,唯一一个没资格指责我不懂事的,就是你,肖萌。」
我一步步逼近她,积压了三十年的怨气汹涌而出。
「我这些年受的委屈,我做的牺牲,你难道没看见?你只是假装看不见而已,因为你要心安理得地享受着我的一切牺牲,享受着妈妈全部的爱和偏袒。」
「你巴不得我一辈子忍气吞声,用我和我女儿的血肉,继续喂养你那永远填不满的虚荣心和自私!」
「你胡说!我没有!」
肖萌尖声反驳,脸色惨白,却显得那么底气不足。
「有没有你心里清楚。」
我厉声打断她,不再看她那副令人作呕的嘴脸。
我转身,大步走向卧室门口。
打开门,悠悠正抱着膝盖缩在门后,吓得瑟瑟发抖。
「妈妈...」她怯生生地叫我。
我紧紧地将她抱进怀里。
「宝贝,我们回家。」
我说。声音不大,却异常坚定。
我再也没有看身后那一片狼藉。
没有看那个哭天抢地的母亲。
没有看那个虚伪的妹妹。
没有看那些是非不分的亲戚。
我抱着我的女儿,挺直了脊背。
一步一步,走出了这个让我窒息了三十年的,所谓的「家」。
门在我身后关上。
将那些令人作呕的哭闹、指责和虚伪,彻底隔绝。
夜风清凉,吹在我滚烫的脸上。
怀里的悠悠小声问:「妈妈,我们再也不来了吗?」
我看着前方漆黑的夜色,长舒一口气:
「嗯,再也不来了。」
第7章;
寿宴风波后,世界清静了几天。
直到肖萌的电话再次打来。
我接了,但没说话。
那头传来她委屈的声音:「姐,妈那天被你气得血压飙升,住院了你知道不?你有空还是来看看吧,给妈认个错,这事就算过去了,一家人哪有隔夜仇...」
若是以前,听到住院两个字,我恐怕早就慌了神。
内疚感会瞬间淹没我,然后屁颠屁颠地跑去医院。
掏钱、陪护、挨骂,用尽一切办法去赎罪,去祈求那一点可怜的原谅。
但现在?
有多远滚多远吧。
「住院了啊。」
我语气平静无波,一副公事公办的口吻。
「严重吗,医生怎么说?」
肖萌似乎没料到我是这个反应,顿了一下,才支吾道:
「就是气的,头晕,需要观察两天。主要是心情不好,姐,你来了妈肯定就...」
我直接打断她,声音里带着毫不掩饰的冷嘲:
「肖萌,你直说吧。你是真想让我去让妈宽心,还是想让我去交住院费、跑腿拿药、端屎端尿伺候着,然后最后好名声全是你一个人的?」
电话那头瞬间死寂。
我能想象到肖萌那张精心打扮的脸上,此刻是何等的错愕和难堪。
过了好几秒,她才像咬牙切齿的说:
「姐,你怎么能这么想我?我是那种人吗?妈生病了,我们做女儿的难道不该尽孝?你怎么变得这么冷血自私!」
「我冷血自私?」我笑了笑。
「好,那我就冷血自私吧。妈那边,有你这个贴心的小棉袄在就够了。毕竟,她所有的爱和钱都给了你,这种时候,当然该你表现。我就不去抢你的功劳了。」
「你!」
肖萌气结,大概是没想到我撕破脸后,竟然如此油盐不进。
最后只能撂下一句苍白无力的狠话。
「肖雨,你别太过分!」
我直接挂断了电话。
心里前所未有的畅快。
原来拒绝道德绑架,是这种感觉。
这些天,我亲自接送悠悠上下幼儿园。
变着花样给她做好吃的,睡前给她读绘本,告诉她:
「宝贝,你是妈妈的女儿,是妈妈独一无二的小公主。你不需要讨好任何人,不需要让着任何人来委屈自己,妈妈永远在你身后。」
在我的鼓励下,她眼里的胆怯和讨好渐渐褪去。
小脸上开始有了属于她这个年龄的笑容,甚至敢小声地跟我提一点小要求了。
看着她一点点变得开朗,我觉得我做的一切都值了。
然而,这份平静很快被打破。
那天下午,我正准备去接孩子,幼儿园的电话先一步打了进来:
「悠悠妈妈,您方便现在来一趟幼儿园吗?悠悠不小心受伤了,我们已经做了简单处理,但是...」
我的心猛地一提:「怎么受伤的?严不严重?」
老师的声音有些迟疑和为难:「呃,是和另一个小朋友有点争执,不小心摔了一下。但,另一个小朋友是...是甜甜。」
第8章;
我几乎是飙车赶到的幼儿园。
一想到女儿受伤,心里就抽搐般的疼。
推开办公室的门,里面的情景更是让我气不打一处来。
悠悠孤零零地站在角落里,额角贴着纱布,身子还在微微发抖。
而肖萌,居然也来了。
她正叉着腰,居高临下地指着我的女儿辱骂:
「肯定是你先惹妹妹的,不然甜甜那么乖怎么会跟你起冲突?小小年纪就不学好,跟你妈一样学会欺负人了是吧?」
「肖萌,你嘴巴给我放干净点!」
我厉喝一声,几步冲过去,一把将瑟瑟发抖的女儿紧紧护在身后。
「谁给你的脸,在这里指责我家孩子?」
肖萌被我吓了一跳,随即脸上挂起惯有的虚伪和委屈:
「姐,你怎么才来?你看看,甜甜也被弄伤了!这是两个孩子打架,总不能全怪一个吧?」
我这才注意到,甜甜头上确实也有一小块红痕。
但她躲在肖萌身后,眼神闪烁,明显底气不足。
「打架?」
我强压着撕了肖萌的冲动,转向一旁一脸为难的老师。
「王老师,到底怎么回事?请您如实告诉我。」
王老师叹了口气,无奈地看了一眼肖萌,才低声道:
「悠悠妈妈,我们问了当时在场的几个小朋友,也初步了解了情况。是甜甜小朋友,带头不让其他小朋友跟悠悠玩,孤立她。」
「悠悠想去上厕所,甜甜在地上泼了水,还推了一下,悠悠没站稳,才摔破了额头。甜甜头上的伤,是她自己跑开时太急,不小心也滑倒碰了一下。」
几句话真相大白。
又是甜甜,又是她在欺负我的悠悠。
「你听到了吗。」
我冷冷转向肖萌,指着她身后还在做鬼脸的甜甜。
「是你女儿使坏,你还有什么好说的。」
「你胡说,老师偏心,不是我的错。」
甜甜突然从身后崩了出来,叉着腰倒打一耙。
「就是悠悠先推我的,她坏,她活该!」
肖萌立刻护犊子地搂住甜甜,不分青红皂白:
「就是!小孩子打打闹闹正常,谁知道是不是悠悠先动手的?老师你也不能只听一面之词啊!我家甜甜平时最乖了!」
「一面之词?」
我气得浑身发抖,指着办公室角落的监控摄像头。
「好啊,那就调监控,让事实说话!看看究竟是谁坏,谁在撒谎!」
监控画面清晰无比地还原了整个过程。
甜甜如何趾高气扬地指挥其他孩子不理悠悠,如何故意泼水,如何伸手推了悠悠一把。
铁证如山,再也没有辩驳的机会。
「现在立刻,你们给我的悠悠道歉,并且赔偿医药费。」
我盯着肖萌,寸步不让。
肖萌的脸一阵红一阵白。
但在周围其他家长和老师鄙夷的目光下,她显然抹不开这个面子。
突然话锋一转,拔高声音开始胡搅蛮缠:
「姐,都是一家人你至于吗?小孩子磕磕碰碰多正常,你就非得这么斤斤计较?」
「怪不得妈被你气得住院这么多天,你一眼都不去看,你自己品行不端,教出来的孩子也不知道和妹妹好好相处,没一点当姐姐的样子。」
第9章;
又是这一套。
没理的时候,就用道德绑架来混淆视听。
周围的家长们开始窃窃私语,目光在我们之间来回扫视。
我正要开口,肖萌的手机突然响了。
对面传来护士不耐烦的催促声:
「是3床张春华的家属吗?住院费到底什么时候交?」
所有人的目光瞬间聚焦在肖萌身上。
肖萌的脸瞬间煞白,支支吾吾:
「我...我这两天忙...一会就去交...」
护士更不耐烦了:「忙?上次就说忙,再拖着就停药了!」
我冷冷地看着肖萌。
她窘迫得无地自容,在众人的鄙夷目光下,竟然口不择言地脱口而出:
「催什么催!大不了我们不住了!本来就没什么病,硬要装...在家歇歇就好了...」
办公室里瞬间一片哗然。
所有人都用震惊又厌恶的眼神看着肖萌。
「天哪,原来没病装病啊?」
「自己亲妈住院费都不交,还说是装的?」
「刚才还骂姐姐不孝,结果自己这副德行...」
肖萌意识到自己说错了话,恨不得咬掉舌头,拉着甜甜就想溜。
「站住。」我拦住她。
其他几个早就看不下去的家长也自发地围了过来。
「道歉,赔偿!否则今天别想走!」
「就是,这么小就这么坏,还撒谎,家长还包庇。」
「这种孩子留在幼儿园就是祸害,连姐姐都欺负,我们怎么放心,必须道歉!不然我们联名要求园方处理!」
肖萌被围在中间,面对千夫所指。
脸色惨白如纸,再也找不到一丝往常的得意。
甜甜吓得哇哇大哭。
最终,肖萌极其不情愿地,从牙缝里挤出三个字:「对不起。」
又掐着自己的女儿给我们鞠躬,磨蹭着转了医药费给我。
「嘁,有什么了不起的!」
她拉着哭哭啼啼的甜甜,几乎是落荒而逃,身后留下了一地的指责和鄙夷。
我蹲下身,轻轻抱住我的悠悠。
她的眼睛亮亮的,小声对我说:
「妈妈,我没有让着妹妹,我没错,对吗?」
「对,宝贝,你没错。」
我亲了亲她的额头,声音坚定。
「错的是她们。以后,谁欺负你,都要像今天这样勇敢,妈妈为你骄傲。」
悠悠看着我,也坚定的点了点头。
那一刻,我知道,我的女儿不会像我一样了。
第10章;
日子仿佛被拨回了正确的轨道。
在我的全力保护和精心呵护下,悠悠脸上的笑容越来越多。
体质比之前好了不少,心肺功能也在慢慢增强。
看着女儿一点点褪去怯懦,变得健康开朗。
我觉得所有的抗争和决裂,都值了。
我妈出院后,世界消停了一阵子。
但很快,我的手机又开始不得安宁。
一开始,是微信上小心翼翼的试探。
「小雨,妈想你了,也想悠悠了。回来吃个饭吧?妈给你做你爱吃的红烧鱼。」
语气是久违的,甚至带着点卑微的温和。
我看着那条信息,心里毫无波澜,甚至有点想笑。
这套路,我太熟了。
打一棒子给颗甜枣,前提是你得永远吃她那一套。
我没回。
接着,电话开始轰炸。
从一开始带着哭腔的「思念」。
到后面逐渐失去耐心的质问。
最后变成了气急败坏的道德绑架:
「肖雨,你翅膀硬了是吧?家都不要了,妈都不要了?你个不孝的东西,赶紧带着孩子回家看我,不然我没你这个女儿!」
我听着电话那头歇斯底里的咆哮,只觉得无比的荒唐和疲惫。
在她又一次怒吼「你不回来就是不孝!要被人戳脊梁骨的」时。
我终于冷冷地开了口,直接拆穿了她的意图:
「妈,别演了。是肖萌不管你了吧?累了?烦了?还是把你给她的钱都花完了,不愿意伺候你了?」
电话那头瞬间卡壳,只剩下支支吾吾的声音。
我继续一字一句,无情的捅破那层遮羞布:
「从前你从我这里榨取一切,金钱、劳力,去贴补她,供养她。现在我这颗棋子不听话了,摆挑子了,她凭什么管你?她那个被宠废了的性子,能照顾好自己就不错了,你还指望她给你端茶送水,养老送终?」
「你胡说!萌萌她...她只是忙!」
我妈的声音色厉内荏,虚弱得可怜。
因为她也不清楚,她才是最可悲的那个人。
「忙?是啊,忙着逛街购物美容,忙着怎么从你这儿捞最后一笔吧?」
我毫不留情,在电话另一边笑了出声。
「妈,醒醒吧。你掏心掏肺养出来的,是个什么货色,你现在还没看清吗?」
电话那头沉默了良久。
最后,只剩下那句苍白无力,重复了无数遍的终极武器:
「我...我是你妈!我再不对也是你妈!你就得管我!」
这句话,曾经像紧箍咒一样套了我三十年。
但现在,它失效了。
我握着电话,声音平静,却带着一种彻骨的悲凉:
「是,你是我妈,但我现在也是妈妈了。」
「可正因为我做了妈妈,我才更加无法理解你,为什么要这么对我?就因为我早出生几年,我就活该被牺牲?我的孩子就活该被作践?妈,你告诉我,这到底是什么道理?」
「你放心,法律规定的赡养费,我一分不会少你的,那是我的责任,但也仅此而已了。」
「至于我和悠悠。」
我顿了顿,深吸一口气,说出最后决绝的话。
「你再也别想见到了。孩子不会想你,也不会挂念一个永远厚此薄彼,让她受尽委屈的姥姥。」
说完,我不再给她任何哭诉咒骂的机会,直接挂断了电话。
顺手将她的号码拉进了黑名单。
世界,彻底清静了。
一股前所未有的,可称之为酣畅淋漓的感觉,冲刷着我的四肢百骸。
像是挣脱了沉重枷锁的囚徒,终于呼吸到了自由的空气。
当天下午,我向公司总部递交了调职申请。
公司在外省设立了分公司,正需要人手,我申请调过去。
那里发展前景不错,而且最关键的是。
我老公的工作也在那个城市。
我们之前一直两地分居,聚少离多,这下可以团聚了。
因为我能力出众,报告很快批了下来。
我抱着悠悠,指着地图上那个陌生的城市:
「宝贝,我们要去这里开始新生活了,和爸爸一起,好不好?」
悠悠眨着大眼睛,用力点头:「好!和爸爸妈妈在一起,就是悠悠最幸福的事!」
我笑着亲了亲她。
是的,新的生活。
远离这个充斥着偏心,算计和伤害的泥潭。
我们一家三口,终于可以真正地团聚。
半个月后,我带着悠悠离开。
飞机起飞时,看着下面逐渐变小的城市轮廓。
我知道,我和我的女儿,真正自由了。
(全文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