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
中秋佳节,儿媳晓曼却带着哭腔给我打来电话。
“妈,建军偷偷炒股亏了五十万,债主说要去公司闹。”
“我不敢跟他说我告诉了你,他那脾气,知道了肯定跟我急,您可得帮帮我。”
我摸出存折将大半辈子积蓄全取出来,凑了三十万。
晓曼红着眼圈接钱。
“妈,您就是我们的救命恩人。”
没等三天,却又接到儿子的电话,他劈头盖脸就是一顿责骂。
“妈!您凭什么说我们败家?”
“晓曼都跟我说了,您一来就摆脸色!我们在城里打拼容易吗?”
“不就是要了你三百块的补贴吗!”
我张着嘴,却又想起儿媳的叮嘱,只能闭嘴。
周末,我提着土鸡想要去找儿媳好好问问。
却不想刚到门口,就听见屋里晓曼的笑。
“妈,那三十万我给小弟当首付了。建军那傻子还以为我跟他妈闹别扭,对我百依。”
“他妈更好骗,我说啥信啥,眼里就他宝贝儿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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土鸡在手里扑腾开。
我却还呆呆维持着原本的姿态一动不动。
我老伴走的早,儿子李建军几乎都是靠我一个人拉扯大的。
为了供他读书我一天打三份工。
他处对象时,女方要三十万彩礼,我没犹豫。
把老房子抵押了,又找亲戚借了一圈,就盼着他能过得好。
可婚后的日子,却成了我的噩梦。
原本孝顺的儿子,像变了个人。
我怕小两口辛苦,主动搬过去帮忙。
每天天不亮就起来打扫卫生。
中午变着花样做他们爱吃的菜。
可我打扫卫生儿子就故意破坏。
做好的饭菜他宁愿倒垃圾桶也不吃。
我想问清楚。
他却不耐烦地推开我。
“我们家可用不起你这月薪一万多的保姆!”
每次都是儿媳出来打圆场。
“妈,你别怪建军,他说您身上总带着股油烟味和药味,让他在同事面前没面子。”
我当时差点站不住。
当年为了供他读书,累出了风湿和胃病,所以才要常年吃药,可吃药也从没花过他一分钱。
那股子油烟味,更是为了让他吃上热乎饭,每天天不亮就起来给他做早饭。
如今倒成了他在同事面前没面子的理由。
我没跟他吵。
收拾东西回了老家,可心里还是记挂着他们。
家里种的青菜,自己养的土鸡我都挑最好最新鲜的送过去。
可每次李建军的脸都黑得像锅底。
还给我丢来一兜烂菜叶子和奄奄一息的病鸡。
回去后,儿媳又给我打电话,语气委屈。
“妈,您别生气,建军也是没办法。”
“他同事的父母,不是送名牌手表就是送进口水果,您每次送的都是些不值钱的东西,他在单位被人笑话。”
我还傻傻地安慰她,也从未怀疑过自己这个儿媳。
屋里儿媳的声音还在继续。
“晓曼,那老太婆自家养的土鸡味道不错,你再想办法从她那儿弄两只,给你弟补补身体。她反正就这么一个儿子,肯定还要来送。”
“到时候你就像之前一样换成病鸡。”
“还有那三十万也就够个首付。”
“那老太婆口袋里肯定还有钱。”
“你在给你弟套点。”
“反正她就那一个儿子,只要你以他儿子名义开口她肯定乖乖给你。”
我一瞬间愣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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这时儿子刚好从外面回来。
看见我的一瞬间,脸上的喜悦陡然被一种扭曲的厌恶取代。
面对一手养大的儿子,我心头划过一丝悲凉。
但现在不是我想这些的时候。
我一把抓过儿子。
声音都在抖。
“建军,你和妈说实话,你有没有去赌。”
他像被烫到似的猛地甩开我的手。
“妈!你是不是老糊涂了?”
他的声音尖锐又冷漠。
“让你帮家里搭把手,你说累得要生病,非逼着晓曼每月给你开一万块!”
“我和晓曼加起来月薪才两万,车贷房贷压得喘不过气,我想着你这些年不容易,咬着牙把钱给你了,你还不知足!”
他越说越激动,满眼的嫌恶几乎要溢出来。
“做顿饭要按五星酒店收费,隔三差五就要出去旅游,动不动就是问晓曼要钱!”
“更过分的是,现在回去了还故意拎些烂菜叶、病恹恹的鸡,就是为了恶心我们两口子!”
“今天你好不容易带只活鸡来,我还以为你终于反省了,结果你一开口就咒我赌博?”
“我真怀疑,你到底是不是我亲妈!”
这一连串的话像重锤,砸得我头晕目眩。
我啥时候要过一万块月薪?啥时候做饭要收费?
晓曼每次来都哭穷,说家里开销大,我心疼她,连买菜钱都自己掏,怎么到她嘴里,我倒成了贪得无厌的恶婆婆?
怪不得儿子对我态度转变。
原来全是儿媳在背后搞鬼!
她这是要让我们母子离心,好处都送到她娘家!
我深吸一口气再也忍不了。
我将儿媳和我说的话统统告诉了儿子。
儿子听后也是一脸的不敢相信。
随即和我一起进了门。
儿媳见到看见我们脸上划过一丝慌乱。
但很快被她掩盖。
“妈你怎么来了。”
我一把抓住她的胳膊。
“你说建军赌博要的那三十万呢!”
“我省吃俭用的三十万,你却用建军赌博的借口骗我。”
“我从门外都听到了,你把钱都给你娘家的弟弟送去买房了。”
这话一出口,儿子猛地抬头看她,眼神里满是不敢置信。
“晓曼,我妈说的是真的?”
儿媳的脸一阵红一阵白,挣开我的手后退两步。
“妈你别血口喷人!我什么时候说过这话?你是不是老糊涂了!”
“我老糊涂?”我指着她,手指都在抖。
“这些年我起早贪黑照顾这个家,你说家里开销大,我每个月把退休金加兼职挣的一万块全给你。”
“你转头却给我儿子说我问你要一个月一万的工作。”
“我在老家种的青菜,杀的土鸡,每次都大老远背过来,你转头就给你娘家送过去。”
“再从菜市场买些烂叶子、病鸡回来,让儿子故意误解我。”
“这些年我尽心尽力的照顾这个家,省吃俭用的想为你们两口子多省下一分。”
“你就是这样挑拨我和建军的关系。”
“让我们母子越发的疏远。”
3
家里的门是开着的。
街坊邻居们也听到声音探出脑袋来凑热闹。
七嘴八舌的开始议论。
有几个邻居认识柳晓曼的娘家。
“柳家那小儿子?不就是天天在麻将馆混的混混吗?”
“我说最近在哪发财了,这才几天就住上电梯楼了,感情是他姐偷拿婆家的钱!”
对门的刘嫂往前挤了挤。
“上礼拜天早上,我亲眼见建军她媳妇拎着两只土鸡,还有一袋子刚摘的青菜,往娘家走。”
“这李老太太也太冤了!”
“省吃俭用攒钱给儿子儿媳,结果钱被拿去填娘家弟弟的窟窿,心意还被糟践,换谁能忍?”
柳晓曼的脸从耳根红到脖子,可还在嘴硬。
“我跟李建军结婚五年,我弟就是他弟!”
“做姐夫的帮衬弟弟买套房怎么了?”
“还有鸡和菜,我妈有高血压,吃点新鲜的怎么了?你们凭什么管我们家的事!”
邻居们眼睛雪亮。
“帮衬?”
“帮衬用得着撒谎说建军赌博?”
“就是!”
人群里有人接话,“还故意在建军面前说恶心老太太的事,这不就是挑拨母子关系吗?网上说的伏弟魔,不就是你这样的?”
“我要是有儿子,绝对不让他娶这种媳妇!”
议论声越来越大。
柳晓曼的眼泪终于掉下来,却不是愧疚,是急的,她往前扑了一把想推我。
“都是你!都是你挑事!非要把家丑外扬!”
我侧身躲开,没等她再动手。
一把夺过她的手机。
“亲家母,我是李建军的妈。柳晓曼拿我三十万给你儿子买房,这钱你必须一分不少还给我,今天就还!”
“你干什么!”柳晓曼尖叫起来,疯了似的扑过来抢手机。
“那是我家的钱!跟你没关系!”
“你个疯婆子,你有病是吧!”
听筒里传来她妈的声音。
“李婆子你凭什么跟我要钱?那是我女儿愿意给我儿子的,你管得着吗?”
“我女儿给我我儿子买房天经地义,你一个老太婆少多管闲事!”
“天经地义?”
我气得手发抖,对着听筒吼。
“那是我攒了半辈子的养老钱!”
“你们这是骗!是偷!今天这钱不还,我就报警,让警察来评评理!”
柳晓曼见我要报警,一下子慌了,伸手就抢手机。
“你敢报警?你报警我就跟建军离婚!我让你儿子一辈子打光棍!
4
“够了!”
我刚想开口却直接被儿子打断。
他一把关上门隔绝了门外的嘈杂。
柳晓曼一屁股坐在了沙发上。
“李建军,我还是那句话,你妈要是非要揪着那三十万不放,非要把事情闹大,那咱们就离婚!”
李建军皱着眉,眼神躲闪了一下,最后还是转向我,语气带着明显的妥协。
“妈,好了,这件事就这么过去吧。晓曼她娘家确实不容易,她弟买房也是急着结婚。”
“这三十万,你就当是资助我们小家庭了。”
“资助?”
我几乎不敢相信自己的耳朵,手指攥得发紧,指节泛白。
柳晓曼瞥了我眼,嘴角勾起一抹不屑的笑。
像是早猜到这个结局。
“妈,建军都这么说了,你就别揪着不放了。一家人,何必要把话说得这么难听。”
我看着儿子,声音里带着抑制不住的冷意。
“你的意思是,让我就这么算了?”
“我这些年省吃俭用攒下的三十万,我天天起早贪黑照顾这个家的付出,就全打水漂了?”
李建军脸上渐渐露出不耐烦的神色。
“妈,那你还想要怎么样?”
“要我为了这三十万,真的跟晓曼离婚吗?妈,你是想毁了这个家吗!”
我看着眼前的儿子,突然觉得陌生。
记忆里那个会在同学嘲笑我是单亲妈妈时护着我。
会把学校发的苹果偷偷揣回来给我的孩子,怎么就变成了现在这样?
他眼里没有对我的心疼,只有对我的指责。
我喉咙发紧,一句话也说不出来。
沉默了几秒,李建军语气缓和了些。
“而且,晓曼已经怀孕了,两个多月了。”
“既然之前的误会都解除了,你现在就搬回家里来住,正好照顾晓曼的饮食起居,她怀着孕,需要人照顾。”
他最后补了一句,语气里带着理所当然的命令。
“三十万的事,从今以后就别再提了。”
我愣在原地,脑子里嗡嗡作响。
可儿子不明白,让我心寒的从来不是那三十万。
我只是想要一个公道,哪怕是一句“妈,你受委屈了”,或者柳晓曼的一句道歉。
他更不懂,从前我愿意搬过来住,愿意每天五点就起床做早饭,愿意把退休金全拿出来补贴他们。
愿意当这个没工资、没怨言的免费保姆。
不是因为我欠他们的,是因为我爱他。
我以为我的付出能让这个家更和睦,能让他过得更舒心。
可现在我在这个家里只是一个可以呼来喝去的免费劳动力。
我缓缓摇了摇头,声音很轻,却带着前所未有的坚定。
“不了。”
李建军显然没料到我会拒绝,脸色“唰”地沉了下来,刚刚压下去的怒意又冒了上来,语气里满是指责。
“又怎么了妈?晓曼怀着孕,你作为婆婆,照顾她不是应该的吗?你非要这么犟,非要跟我们对着干,非要让家里不得安宁才甘心吗?”
柳晓曼也冷哼一声。
我看着他,突然觉得累了。
从来都不是我要不得安宁。
我该做的都做了,该忍的都忍了,我努力过,也试着体谅过,可换回来的只有算计和指责。
现在,我不想再忍了,我只想捍卫自己的权益。
想到这,我攥着手机的手紧了紧,目光瞬间坚定起来。
手指在屏幕上快速划过,拨通了报警电话。
“你好,110吗?”
我看着李建军和柳晓曼骤然变了的脸色,声音清晰而冷静。
“我要举报,这里有人涉嫌诈骗,骗走了我三十万养老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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李建军迅速反应过来一把夺过我手里的手机啪嗒一声砸在地上。
声音带着不加掩饰的怒意。
“你疯了!”
李建军的胸膛剧烈起伏,眼里满是不加掩饰的怒意。
“不就是晓曼用了点你的钱,什么诈骗!你是想让我坐牢吗?”
我没理会他的嘶吼,只是缓缓蹲下身。
目光落在地上的手机残骸上。
机身外壳早被磨得掉了漆,边角处缠着的透明胶布已经发黄。
那是去年屏幕摔碎后,我自己一点点粘起来的。
这手机跟着我四年,从李建军结婚时用到现在,屏幕碎了三次,电池换过两次。
我都没舍得换。
其实是想多省点钱,留着给他们周转。
可现在,它安安静静地躺在地上,零件散了一地,只有那圈胶布还固执地粘在碎壳上。
像个笑话。
可我又何尝不是呢。
这么多年竭力牺牲自己想要维持这个家的现状。
但其实这个家早就已经分崩离析。
“江翠兰,你个疯婆子!”
李建军见我不说话,火气更盛,上前一步踹了踹地上的手机碎片。
“你知不知道你在干什么!我可是你亲儿子!”
“你就非要为了那三十万,把这个家搅得鸡犬不宁吗?”
柳晓曼也凑过来,双手叉着腰,肚子微微隆起的弧度在宽松的衣服下格外明显。
她恶狠狠的瞪了我一眼。
“我看你是真老糊涂了,跟有神经病一样。”
“李建军,我把话撂这,你妈要是真敢告我,我现在就去医院把这孩子打掉!到时候你家断了根,可别赖我!”
柳晓曼气不过伸手就要推我。
“而且谁骗你钱了?是你自己愿意给我的!”
我张着嘴刚想开口说什么。
李建军立刻拦住柳晓曼,却对着我吼。
“妈!你别闹了行不行?晓曼怀着孕呢,要是气出个好歹怎么办?”
“钱没了就没了,又不是不能在赚,你别揪着这事不放!”
“再赚?”
我看着眼前的儿子,只觉得陌生又心寒。
我慢慢站起身,扶着旁边的沙发扶手,指节因为用力而泛白。
“那三十万是我一个一个瓶子省吃俭用的攒下来的。”
“冬天手冻裂了我连一只护手霜都舍不得买。”
“夏天顶着烈日翻垃圾桶。”
李建军被我说得哑口无言,脸涨得通红。
最后索性破罐子破摔。
“反正钱已经花了,你报警也没用!”
“大不了我们一起丢脸,让街坊邻居都看看,你是怎么逼自己儿子和怀孕的儿媳的!”
他的话彻底浇灭了我心里对他的最后一点期望。
我深吸一口气,转身走向门口。
柳晓曼突然冲过来,死死拽住我的胳膊。
“你不准走!要是敢出门,我现在就撞墙!我让你儿子这辈子都抬不起头!”
事到如今她居然还想着用儿子威胁我。
可现在这一招对我已经没用了。
我用力甩开她的手,她没站稳,往后踉跄了两步,正好撞在茶几上。
李建军见状,眼睛都红了,冲过来一把抓住我的衣领,将我推到墙上。
“妈!你是不是真要逼死我们才甘心?!”
后背撞在墙上,疼得我眼前发黑。
可我看着李建军狰狞的脸,却突然笑了,笑得眼泪都流了出来。“逼死你们的不是我,是你们自己的贪心。”
6
我甩开儿子的手。
捡起地上的手机碎片。
我攥着那堆七零八落的零件,漫无目的地走在大街上。
已经是深夜,路灯把影子拉得老长,冷风吹过,凉得钻心。
老家离这儿有两个小时车程,我兜里只有几十块零钱,连打车都不够,真要走回去,怕是得走到天亮。
走到公园门口,我找了条长椅坐下。
把手机碎片凑到一起,试着按开机键。
屏幕亮了,虽然裂得像蜘蛛网,触屏也时灵时不灵,但基本功能居然还在。
风又吹过来,我把脖子往衣领里缩了缩,心里却比身上还凉。
李建军刚才的吼声还在耳边转:“你非要搅散这个家吗?”
我真的做错了吗?
我只是想要讨回属于自己的钱。
只是想要收回那些被视作理所应当的付出。
想要为自己争取应得的权力。
脑子里乱糟糟的,突然想起柳晓曼总抱着手机刷直播,说有事儿能问网友。
我盯着手机,手指在碎屏上戳了好几下,才笨手笨脚点开直播功能。
屏幕里映出我的脸,头发被风吹得乱蓬蓬的,眼角的皱纹堆在一起。
我深吸一口气,对着镜头开口,声音干得发哑。
“大家好,我叫江翠兰,今年六十五岁......”
一开始直播间只有三两个人,弹幕稀稀拉拉的。
“奶奶怎么这么晚还在外面?”
“屏幕怎么碎成这样了?”
我没顾上看只是垂下头默默开口,
“我老伴走得早,那年儿子才八岁,我白天在工厂踩缝纫机,晚上去夜市摆地摊,嚼着干馒头把他拉扯大。”
“他结婚时,我把攒了半辈子的钱都拿出来给了首付彩礼。”
“我前半身为他活,后半生想着能帮衬就帮衬,可现在......”
说到这儿,喉咙突然堵得慌,我咳了两声,眼泪没忍住掉在手机屏幕上。
“他媳妇却骗走了我身上最后的三十万给她弟弟买房。”
“我想报警,我儿子就砸了我的手机,吼我要毁了他的家,他媳妇指着我鼻子骂,说我再闹,就去把肚子里的孩子打掉!”
我抬起头,盯着镜头里自己通红的眼睛,声音发颤却又带着股执拗。
“我只是想要回我的钱。”
“只是不想再忍气吞声,想要捍卫自己的权力。”
“我真的想问问大家,是不是我真的做错了?”
“是不是我老了,就不该替自己争一争?”
“可我只是老了。”
“并不是块不会说话的木头。”
“不知道疼和难过。”
7
话音刚落,直播间的人数突然往上跳,弹幕一下子涌了满屏。
“奶奶没错!”
“你儿子和儿媳就是白眼狼!养老钱也敢骗!”
“别忍!明天就去派出所,我们帮你顶!”
“奶奶你这年纪敢为自己出头,真的太酷了!”
“拒绝妥协从来不是你的错!”
“你首先是你自己,其次才是你儿子的母亲!”
最后这两句话像重锤似的砸在我心上,我猛地攥紧手机。
是啊,我怎么就忘了呢?
从李建军八岁没了爹,我白天在纺织厂踩缝纫机,晚上去夜市卖袜子,嚼着干馒头把他拉扯大。
他结婚时我掏空积蓄给首付给彩礼,他结婚后为了让小两口吃的舒服,多睡一会。
我每天五点去早市抢新鲜菜。
我这辈子都在围着“妈”这个身份转,围着他的家转。
竟忘了我首先是江翠兰。
想通这层,我胸口那股憋了许久的气突然顺了。
也更坚定了要讨回三十万的决心。
我对着镜头用力点了点头,刚想开口说句谢谢。
手机突然剧烈震动起来,是儿子打来的电话。
我盯着那个名字,犹豫了两秒还是划开了接听键。
李建军的声音立刻从听筒里传出来,带着气急败坏。
“妈!你在哪儿?你是不是开直播了?”
“晓曼刷到了,现在坐在地上哭,说你毁她名声,要去医院!你赶紧把直播关了,回来给她道歉!”
“道歉?”我愣了一下。
喉咙里像堵了团棉花,好半天才挤出这两个字,声音发颤。
“李建军,你摸着良心说说,我到底错在哪儿了?”
“现在说这些有什么用!”
李建军的声音更急,还夹杂着柳晓曼尖细的哭声。
“我不活了,这日子没法过了。”
李建军对着电话吼。
“晓曼怀着孕!要是气出个好歹,孩子没了怎么办?你想让我们李家断根吗?”
“爸要是泉下有知,知道你这么逼我们,他也会不得安宁的!”
“你爸?”我突然笑了,笑得眼泪直流。
“你还敢提你爸?他要是知道你为了媳妇这么逼我,他在地下都得气活过来!”
“妈!你别胡搅蛮缠!”
李建军不悦的啧了一声。
“算我求你了行不行?”
“别在胡搅蛮缠的闹了!”
“你回来,钱的事我们以后慢慢说。”
“慢慢说?”
我攥紧手机,指节因为用力泛得发白。
深吸一口气。
“李建军我不可能在回去给你们当免费保姆和受气包了。”
“我是你妈,但前提我也是我自己。”
话音刚落,直播间里突然有人刷了条语音弹幕,是个清亮的女声。
“奶奶!我就在你附近的派出所值班,你把定位发我,我现在过去接你!这事儿咱们今天就处理!”
紧接着,又有几条弹幕跳出来。
“我是记者,奶奶,我明天陪你去报案,帮你曝光他们!”
“奶奶别怕,我们都在!”
我看着那些温暖的话,心里的委屈好像一下子找到了出口。
我对着电话,一字一句地说。
“李建军你放弃吧,我不会回去的。”
“你媳妇要离婚,或者要流产都和我没关系了。”
“明天我就去派出所报案,那三十万我必须要回来。”
冷风还在吹。
但我坐在凳子上却感觉前所未有的畅快。
我对着镜头里的网友很真诚的道谢。
“谢谢大家,真的谢谢你们。”
“愿意听我这个老太太说这些事,愿意体谅我。”
“以前我总想着,忍忍就过去了,为了儿子的家,委屈点不算什么,可今天我才知道,人得为自己活。”
“有你们在,我不怕了。”
这话刚说完,直播间里突然有人刷了条私信。
是个叫“小林”的网友。
“奶奶,我家就在中心公园附近,我刚煮了热粥,还拿了件厚外套,现在给您送过去行不行?您别冻着了。”
紧接着,又有几条私信跳出来,有人说自己是律师,明天可以陪我去报案。
有人说认识银行的朋友,能帮忙查转账记录。
我看着那些消息,眼泪又掉了下来,对着镜头用力点了点头。
语无伦次的说着谢谢。
“谢谢,谢谢你们,太麻烦你们了。”
就在这时,远处突然传来一阵急促的脚步声,伴着李建军的喊叫声。
“妈!江翠兰!你在哪儿?你给我出来!”
我心里一紧,下意识地往长凳后面缩了缩。
他居然找过来了。
8
可到底是人老了行动力也迟缓了,我到底还是被李建军抓住了。
他声音带着几分咬牙切齿的味道。
“江翠兰!”
我挣扎着想要抽回手,他却攥得更紧,疼得我倒抽一口冷气。
“我看你真是疯了!”
“跟我回去!”
“从现在起,你就老老实实在家照顾晓曼,”
“待在家里,一步都不准踏出大门!”
“还学会搞直播了?怎么,你是想在网上编排我们,让别人网暴我们?”
“平心而论!”
他猛地晃了晃我的胳膊,我踉跄着差点摔倒。
“除了晓曼拿了你那三十万,我们哪点对不住你?你吃的喝的,哪样不是我们给你买的?”
“你知道现在多少年轻人连父母都不管吗?”
“我们没把你扔在一边就不错了,你还挑三拣四,天天跟我们作对,你良心被狗吃了?”
他手的力道极大抓的我整个手腕都红了。
以前每次他这样说,我都会心软。
是啊,我这个年纪也见过不少子女不管的老人。
只能孤苦伶仃的活着。
子女愿意管自己,我似乎已经比很多人强了,我是不是真的太不知足?
可这次不一样,我看着他眼里的理所当然。
可不对。
我是江翠兰。
江翠兰想要在六十五岁为自己而活。
江翠兰没有错。
我深吸一口气,卯足了劲,狠狠甩开他的手。
“李建军,我不会跟你回去!”
我的声音带着颤,却没半分退让。
“我不是你家天生的保姆,更不是晓曼的免费护工!”
他显然没料到我会反抗,愣了一下,随即脸色更沉。
我往后躲,却被他另一只手死死扣住手腕。
“今天我就是绑,也要把你绑回去!”
“反了天了我看你是!老东西还敢跟我叫板!”
他攥着我的手腕往回拽,我力气却抵不过他,整个人被拉得踉跄。
就在这时,一道刺眼的白光突然扫过来,晃得人睁不开眼。
李建军没防备,下意识地抬手挡在眼前,力道松了半分。
我抓住这间隙,猛地挣脱。
身后突然传来刺耳的警笛声,由远及近。
9
抱着衣服的小姑娘三步并作两步冲过来。
把厚实的外套往我肩上裹。
又把沉甸甸的保温桶塞进我怀里,掌心的温度透过桶壁传过来,暖烘烘的热气顺着指尖往上窜,很快驱散了我手心里的寒意。
“奶奶,我是直播间的小林!”
她动作干脆,立刻侧身挡在我身前,将我护在身后。
“你别害怕,我们都来了!”
她身后跟着四五个人,有穿正装的,有穿警服的,一拥而上站在小林旁边。
七嘴八舌的声音瞬间盖过了周围的嘈杂。
“奶奶,我们看了您的直播,已经帮您报案了!”
穿警服的小伙子拿出记录仪,镜头对准李建军。
“您说的三十万,是你儿媳假借别的名义骗出的,这已经构成诈骗罪,我们会依法调查。”
穿西装的男人也往前站了站。
“奶奶,我是律师,您要是愿意,我可以免费帮您代理案件,一定帮您把钱追回来!”
李建军看着突然冒出来的一群人,脸色变了又变。
额角的青筋突突跳着。
他往前跨了一步,伸手就要抓我的胳膊,却被小林一把推开。
“你别碰奶奶!”
“这是我们家的家事!”
李建军的吼声陡然拔高。
“我带我妈回家,关你们这些外人屁事!都给我滚开!”
“家事也不能违法!”
警察立刻上前,伸手拦住他。
“同志,老人家明确表示不愿意跟你走,现在又涉及财产纠纷,这已经不是单纯的家事了。”
“什么违法?我看你们是被她骗了!”
李建军急得跳脚,指着我大喊。
“她就是老糊涂了,被人撺掇着闹事!那三十万是她自愿给我媳妇的,怎么就成诈骗了?你们别听她瞎咧咧!”
“我没有!”
我抱着保温桶,手指因为用力而泛白。
李建军脸色涨红。
又想冲过来抓我,却被警察牢牢按住肩膀。
“你老实点!”
警察的语气沉了下来。
“现在跟我们回派出所配合调查,把事情说清楚,要是真涉及违法,谁也护不了你。”
“我不跟你们走!”
李建军挣扎着,却被两个警察架住胳膊。
“江翠兰,你个老东西,你等着,我不会放过你!还有你们这些多管闲事的,都给我记着!”
小林立刻掏出手机,对着李建军录像。
“你还敢威胁?我现在就把你说的话录下来,交给警察当证据!”
李建军看到手机镜头,瞬间蔫了半截。
警察架着他往警车方向走,他还回头瞪我,眼神里满是怨毒。
我看着他的背影,手还在微微发抖,却觉得心里一块大石头终于落了地。
小林转过身,扶着我的胳膊,声音放软。
“奶奶,您别担心,有警察和律师在,他不敢再欺负您了。咱们先找个地方坐下来,把粥喝了,再慢慢说后续的事,好吗?”
旁边的律师也点点头。
“对,奶奶,您先保重身体,后续的调查和诉讼,我们会全程帮您处理,您不用操心。”
我看着眼前这些陌生却热心的人,眼眶一热,眼泪差点掉下来。
“谢谢,真的很谢谢你们。”
10
三天后。
我以故意侵占他人资产的罪名将柳晓曼告上了法庭。
她身边跟着的是她娘家的一大伙人。
还有我的儿子李建军。
看见我的瞬间他们都不约而同的以一种仇视的目光瞪向我。
“江翠兰!你可真够狠心的,为了点钱,连儿媳妇都告,你就不怕遭天谴?”
“可怜我们晓曼为你们李家累死累活,现在还要被她婆婆告上法庭。”
“我可怜的女儿啊。”
“这是要把我们家逼死是不是?”
“就是!哪有当婆婆的这么对自己儿媳的!”
她哥也吼起来,伸手就要推我,被律师一把拦住。
李建军这才上前,眼神里满是怨毒。
“我怎么就养了你这么个冷血的妈?”
“三十万而已,你至于吗?现在全小区都知道我们家打官司,你是嫌我还不够丢人?”
我攥着材料的手越收越紧,指节泛白。
“李建军,从来不是我想要你丢人的,我在说一遍,我只是想要拿回属于我的东西。”
她娘家人见我敢反驳,立刻七嘴八舌地吵起来。
“老东西不讲理!”
“就是想讹钱!”
律师往前站了站,拿出手机对着他们。
“各位,请注意言辞,现在是法治社会,威胁和辱骂不能解决问题。而且你们刚才说的话,我都录下来了,要是影响法庭秩序,只会对柳晓曼更不利。”
柳晓曼的妈还不服气,却被柳晓曼拉了拉胳膊。
她大概也怕真惹了麻烦。
李建军瞪了我一眼,没再说话,却故意撞了我一下,我踉跄着差点摔倒,律师赶紧扶住我。
“李建军,你干什么!”律师皱着眉呵斥。
李建军撇了撇嘴,没应声,跟着柳晓曼他们往法庭里走。
我站在原地,深吸了一口气。
律师拍了拍我的肩膀。
“奶奶,别跟他们置气,一会儿法庭上,咱们用证据说话。”
我点了点头,跟着他往里走。
因为证据充分,这场官司我毫无疑问的赢了。
但刚出法庭。
却现在被柳晓曼她妈撞倒。
她朝我冷冷啐了一口。
“死老太婆。”
儿子更是直接和我断绝了母子关系。
我看着他们离去的背影什么都没说。
回到家后,我偶尔也会直播。
我发现当我将全身心都放在自己身上时。
生活越发的向着阳光前进。
但没过多久,我就听说了李建军和柳晓曼离婚的事。
原来柳晓曼肚子里的孩子不是他的。
他气的打了柳晓曼却被柳家告上了法庭。
再次见到他,他整个人颓败的长满胡茬。
声音带着颤抖的喊了我一声。
“妈,我错了。”
我顿了一瞬,但并没有回头。
曾经的,过去的,都该往前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