妈妈,请允许我不爱你

妈妈,请允许我不爱你

作者:鹿衔灯 分类:精品短篇 更新时间:2026-07-09 21:38:24
主人公叫招弟沈秋菊的小说妈妈,请允许我不爱你是由鹿衔灯所著。第一章七年前,妈妈被姥爷以半片猪肉的价格卖给了爸爸。七年后,因为妈妈生不出儿子,爸爸也不要她了。离婚的法庭上,法官姨姨问我想跟着爸爸还是妈妈。爸爸朝我吐口水,满脸嫌弃:“老子才不要你这个赔钱货!”妈妈...

第一章

七年前,妈妈被姥爷以半片猪肉的价格卖给了爸爸。

七年后,因为妈妈生不出儿子,爸爸也不要她了。

离婚的法庭上,法官姨姨问我想跟着爸爸还是妈妈。

爸爸朝我吐口水,满脸嫌弃:

“老子才不要你这个赔钱货!”

妈妈哭得浑身发抖,却还是向我张开双臂:

“来妈妈这里,妈妈带你走......”

所有人都希望我选妈妈。

我却藏起手臂上被爸爸打出的伤,使劲哭喊:

“我要爸爸!爸爸,带我回家,招弟要回家!”

01

我喊完那句话,妈妈突然不哭了。

她直愣愣地看着我,眼底充斥着震惊和难过。

我低着头,眼泪在眼眶里打转,却不敢掉下来。

我怕一掉泪,就忍不住跟她走了。

可我不能。

前天晚上爸爸喝醉了酒,揪着我的领子跟妈妈喊:

“你要是敢在法庭上说老子家暴你,我就把这个贱蹄子弄死。”

“你想要她,就给我净身出户!”

我不懂什么是净身出户。

可我明白,没有钱,就会过得很惨。

就像妈妈身上护着我的伤,因为没有钱,每次挨的打都落下了疤。

我转向法官姨姨,跪在地上给她磕头,求她:

“姨姨,招弟想要爸爸,我要爸爸......”

屋子里安静下来。

我偷偷看向妈妈,她眼底像黑夜被摇晃的蜡烛光。

风一吹,忽的就灭了。

好一会儿,我才听到她开口。

声音很轻,却清清楚楚:

“法官,我也......不要她了。”

02

法院最后把我判给了爸爸。

他拽着我的胳膊往外走,手指正好攥在我的伤口上,疼得我直咧嘴。

妈妈站在法院门口等公交,风把她的头发吹得很乱。

我偷偷回头看她,可她直到上车,都没再看我一眼。

公交车开起来的时候,一件花棉袄从车窗里扔了出来,落在我的脚边。

那是妈妈去年冬天给我做的,里面塞了厚厚的棉花,穿着特别暖和。

我跑过去捡起来,抱着棉袄看着公交车越走越远。

最后公交和妈妈,都变成一个小点,再也看不见。

爸爸走过来,抬手就给了我一巴掌,打得我耳朵嗡嗡响。

“捡什么捡!一个赔钱货,怎么不冻死你!”

这巴掌比不上之前任何一次打我的力气,我却疼得哭了。

我把脸埋进棉袄里,眼泪滴在上面,好像还能闻到妈妈的味道。

香香的,暖暖的。

我想:我叫招弟,没有姓。

奶奶说“王”姓尊贵,我这样的赔钱货不配。

妈妈以前也没有名字,村里的人都喊她“招弟她娘”。

但从今天开始,妈妈有了。

她叫沈秋菊。

03

爸爸带我回了家。

刚推开大门,奶奶就冲了过来。

她叉着腰骂我,又骂爸爸:

“你疯了?把这个赔钱货带回来干什么!还嫌家里不够乱是不是!”

爸爸抽了一口旱烟:

“老子不把她带回来,法院就把我抓进去!”

“该死的杂种,平时怎么不见你找老子?”

他心里有气,又一脚把我踹在地上。

“算了,反正凤霞也要生了,等坐月子的时候,让这个贱蹄子照顾......”

声音越来越小,爸爸和奶奶进了屋。

那天晚上,我睡在灶房角落的草堆里。

冬天的风很冷,从墙缝里钻进来,我缩成一团,还是冻得直打哆嗦。

我不受控制的想起妈妈的怀抱。

她的怀里总是暖暖的。

以前我睡不着的时候,她就抱着我,唱好听的歌:

“天黑黑,欲落雨......”

那时候我不怕黑,也不觉得冷。

现在我只开心,爸爸和奶奶让我留下了。

第二天一早,一个挺着大肚子的女人走进了院子。

她穿着花布衫,头发梳得光溜溜的。

奶奶见了她,脸上的褶子都笑开了。

隔壁的婶婶对着我笑得不怀好意,她用胳膊肘碰我:

“招弟,你要有弟弟了,以后你爸和奶奶,就更不疼你了。”

04

冬天下第一场雪的时候,我从灶房搬到了牛棚。

后妈生了个弟弟,叫王子耀。

奶奶笑得合不拢嘴,一天连宰了两只鸡,给后妈补营养。

奶奶以前也对妈妈这么好过。

妈妈怀孕的时候,奶奶给她宰鱼吃,喂她羊奶喝。

直到我出生,奶奶扒开我的尿布,看到我是个女娃......

从那以后,妈妈连鱼骨头都没尝过是什么味儿。

弟弟出生后,洗尿布的任务交到了我身上。

冬天的水特别凉,肥皂打在尿布上,半天都不起沫。

一盆尿布洗完,我的手冻得又红又肿,半块肥皂也用完了。

后妈看见肥皂只剩一半,冲过来一脚踹在我腿上,骂我:

“你个贱蹄子!故意浪费肥皂是不是!想挨打了是不是!”

我没站稳,一下子跪在地上,手撑在冰冷的地上,小拇指传来一阵钻心的疼。

我咬着牙,没敢哭。

又过了些日子,小拇指不疼了。

可也歪了,伸不直了。

村长伯伯来家里的时候看见我的手,摸了摸说:

“这是之前骨头断了,没好好养,才长歪的。”

我“哦”了一声,继续蹲在地上洗弟弟的尿布。

断了就断了吧,不影响洗衣裳,也不影响劈柴火就行。

弟弟满月那天,奶奶煮了八十八个红鸡蛋,说要图个吉利。

她挨家挨户地送,弯了一辈子的腰,现在挺的直直的。

送完之后,还剩了一个。

村里的婶婶开玩笑,说:

“你看招弟,名字真是没白叫,这不就把弟弟招来了?”

爸爸听了,破天荒地把最后那个红鸡蛋扔给了我。

我学着别人的样子,把鸡蛋在灶台上磕了个缝,一点点把皮剥下来。

鸡蛋黄是橙红色的,闻着有点香。

我捧到手里,咬了一口,心里想:

原来鸡蛋是这个味道。

有点腥,还有点臭。

05

没有了妈妈,日子过得特别快。

一眨眼,就到了过年。

爸爸带着奶奶、后妈和弟弟去镇上买了新衣服,拍了全家福。

我穿着脏的发亮的破棉袄,从牛棚搬到了狗窝。

狗窝比牛棚好,里面铺着干草,也不是四面透风。

晚上的时候,家里的大黄狗会挨着我睡,它身子暖乎乎的,贴着我,我就不那么冷了。

可我对不起大黄,我经常从它的碗里偷偷抢吃的。

在家里每次吃饭,我都只能蹲在旁边看着。

等爸爸他们都吃完了,我才能蹭过去,捡一点掉在桌上的馍渣吃。

有一次,我连续两天只吃到了一点馍渣。

我实在太饿了,就趁着大黄不注意,把它碗里的半碗剩饭都吃了。

大黄只是看着我,没叫,也没咬我。

就这样过了半个月,爸爸发现大黄总是不长胖,还越来越瘦,才发现是我在吃大黄的饭。

他把我从狗窝拽出来,用棍子狠狠揍了我一顿,一边揍一边骂:

“你个赔钱货!连狗食都抢!怎么不去死!”

村里的邻居都围过来看,却没人敢上来劝。

等爸爸打累了,转身走了,我才听见有邻居小声说:

“招弟真可怜。”

还有人说:

“那也是她活该!她妈那时候明明想带她走,谁让她死活非要跟着她爹!”

我趴在地上,不想哭,也没有哭。

我只是想:不是的,你们都说错了。

我不跟着妈妈,才是对妈妈好。

06

姥姥还活着的时候,就跟我说过。

她说妈妈很早以前就想跟爸爸分开。

爸爸喝多了酒就打她,打得她身上青一块紫一块的。

可那时候她有了我,她怕我是没有爸爸的孩子,会被别人欺负,就一直忍着,没敢走。

姥姥是所有人里,唯一不会骗我,也唯一对我和妈妈好的人。

所以从那时候开始,我就知道,我是妈妈的拖累。

如果没有我,妈妈早就离开这个家了。

如果没有我,妈妈身上也不会有那么多伤。

可偏偏因为有我,妈妈就像被关在笼子里,逃不出去。

所以我不跟她走,她才能好好过日子,也不用再为我担心,不用再挨打了。

我抽抽鼻子,从地上爬起来。

天已经黑了,家里的大门紧紧关着,里面传来奶奶和爸爸逗弟弟的笑声。

门缝里透出来一点亮光,照不到我身上。

我倚着门框,眼睛模糊的时候,好像又看见妈妈的身影。

她站在白白的房子里,对法官姨姨说:

“我不要她了。”

07

开春的时候,弟弟长到了二十斤。

奶奶抱着弟弟晃,力气好像永远都用不完。

她跟后妈说:

“还是得多给你补补,这样咱家子耀才能长得更高更壮。”

然后又转头看我:

“去!去河里捞点鱼回来,给你妈补身体。”

我不会捞鱼,却也没有拒绝。

我拿着家里那个破破烂烂的渔网,去了河边。

那时候河里的冰刚化,河岸两边全是泥,一脚踩下去,泥没过我的鞋子,拔都拔不出来。

以前妈妈在的时候,每到春天,都会给我做新鞋子。

她纳的鞋底又软又结实,还会在鞋头绣上小花。

可现在,我的鞋子沾满了泥,大脚趾也顶破了鞋尖,露在外面,冻得通红。

我把渔网放进水里,突然觉得眼前发黑。

我知道,是因为我太久没吃饱饭了。

我晃了晃,掉进了河里。

河水特别凉,凉得我牙齿打颤。

我想喊救命,可刚张嘴,突然又闭嘴了。

我想,要是就这么死去,是不是就不用再挨打,不用再挨饿了?

是不是也就不用再当妈妈的拖累了?

只是不知道,妈妈还会不会为我难过。

这么想着,我停止了挣扎,任由河水没过我的胸口。

08

可我没有死成。

一个路过的叔叔把我救了上去。

他给我披上暖和的棉袄,皱着眉看我手上流血的冻疮:

“孩子,你怎么一个人在这里?你家里人呢?”

我摇了摇头,不敢告诉他爸爸和奶奶不管我。

我只是小声说:“谢谢叔叔。”

然后把衣服还给他,拿起那个破渔网,慢慢往家走。

我一边走,一边忍不住想:

我没有捞到鱼,衣服还湿透了,爸爸和后妈会不会又打我?

那他们会用棍子打,还是用巴掌打?

走到村口,几个婶婶坐在草垛子上嗑瓜子。

她们看见我,笑着跟我逗趣:

“招弟,你妈回来了!就在隔壁村呢!”

“听说跟一个城里的大老板在一起,过得可好了!”

我心里突然“咯噔”一下。

等再反应过来的时候,手里的破渔网已经没了,我已经站在了姥姥家的老屋外。

隔着木栅栏的门,妈妈坐在院子里,晒着阳光。

以前她也总是这样抱着我,在院子里晒太阳,哼着我听不清的歌。

我几乎是下意识地抬脚,想迈进去,想喊她一声“妈妈”。却在这时,一个陌生叔叔走到她身边,笑着帮她系上一条红色的围巾。

妈妈也仰起脸对他笑。

那笑容明亮、轻松。没有恐惧,没有眼泪,没有淤青,是我从未见过的模样。

我的脚步一下子钉在原地。像是又落了一次水,突然清醒过来。我在做什么?

妈妈没有了我,现在过得这么好,我怎么能再打扰她?

更何况,妈妈一定很讨厌我。

那天在法庭上,她那么求我,我都没有选择跟她走,还说不要她了。

眼前渐渐模糊,我心里比挨了爸爸一顿打还难受。

我抹了把眼泪,逼着自己一点点转过身。

我告诉自己:招弟,你该走了。

可就在转身的刹那,妈妈却像感应到什么,忽然抬起头。

她的目光穿过疏落的木栏,直直地落在我的脸上。

耳边突然静了下来。

我看到她脸上的笑意消失,转而变成一种震惊、茫然,和一丝不易察觉的颤抖。她猛地站起身,红围巾从肩头滑落:

“招弟......”

第二章

09

我像被钉在原地,想跑,一双脚却不听使唤。

想答应,喉咙又像是被什么东西死死堵住。

妈妈已经快步走了过来,推开面前那扇吱呀作响的木门。

她蹲下身,双手颤抖着捧起我的脸。

“招弟,真是你......”

她的眼眶瞬间就红了,视线飞快地在我脸上、身上扫过。

“你怎么......怎么瘦成这样了?脸色这么白,身上怎么都湿透了?”

她摸着我的胳膊,手是颤抖的,声音也是。

满腹的委屈因为妈妈的关怀快要漏出来,可我死死攥着拳头,低下了头。

我不能让妈妈知道。

她会担心的。

“没有,我过得好着呢。就是,就是贪玩,不小心掉河里了。”

她摸着我的手一顿,随即眼泪无声地掉得更凶。

妈妈一把将我紧紧搂进怀里:“傻孩子,我的傻招弟......”

她的怀抱还是那么暖,那么香,是我在无数个寒冷的夜里小心翼翼想念的味道。

我偷偷的把脑袋靠在妈妈的肩上,泪水在她的衣服上留下两个小点。

妈妈拉着我走进屋子。

她翻出一个布包,里面全是崭新的衣服。

棉袄、花裤子,还有一双看起来就很暖和的棉鞋。

“你看,这是妈妈给你买的。就想着......说不定哪天能见到你。”

10

妈妈努力想对我笑,眼泪却止不住。

她帮我脱下那件湿透了的脏得发亮的破棉袄,衣服褪下,露出胳膊上、背上那些可怕的伤疤。

她的动作顿住,呼吸也变得急促。

她的指尖一点点抚摸过那些凸起的疤痕,还有我那根再也伸不直的小拇指。

她没有问“这是怎么弄的”,她只是看着,摸着,眼泪大颗大颗地砸下来,落在我的皮肤上。

新衣服被一件件穿在身上。

袖子长了,裤腿也长了,空荡荡地挂在我瘦小的身体上。

妈妈比划着,终于忍不住,哽咽出声:

“都快一年了,怎么一点都没长高呢?衣服都买大了......”

她一边说,一边用手背胡乱地抹着眼泪,试图把那些不合适的尺寸挽起来。

我强忍着眼泪,仰着头告诉她:

“妈妈,这样正好啊,我明年也可以穿......”

她没说话,又抱着我小声的哭。

我轻轻拍着她的手背:

“妈妈,我要回家了,爸,爸爸还在等我。”

妈妈的哭声停了一下,她松开我,看着我的眼睛。

最终只是点了点头,把剩下的衣服和那双新棉鞋包好,塞进我怀里。

她声音沙哑:“招弟......等着妈妈......”“

我不懂她的意思,只抱着那个包袱,转身就跑。

我不敢回头,怕一回头,就再也舍不得离开。

直到跑出很远,我才敢停下来,回头望去。

妈妈还站在木栅栏门口,远远地望着我的方向。

那条红围巾在她手里攥得紧紧的,像一团燃烧的火。

11

我抱着包袱站在家门口,还没进门,心就已经提到了嗓子眼。

果然,爸爸蹲在门槛上抽旱烟,奶奶在院里喂鸡,后妈抱着弟弟在屋里晃悠。

我一出现,三道目光顿时看向了我。

爸爸猛地站起身,旱烟杆子“啪”的一声敲在门框上。

“死哪儿去了?”

他吼着,视线落在我怀里的包袱上,还有我身上的新衣服上。

“这些都是哪儿来的?”

他夺过我手里的包袱,粗暴地扯开。

新衣服和棉鞋掉了出来,滚落在泥地上。

我跑过去捡,不敢骗他:

“是妈妈......妈妈给的......”

爸爸瞬间暴怒,一把揪住我的头发,把我整个人掼在地上。

“好啊你!真是反了天了!”

“老子打死你个吃里扒外的赔钱货!”

拳头和脚像雨点一样落下来,我缩成一团,死死咬住嘴唇,不敢哭出声。

奶奶在一旁冷眼看着,不但不拦,还啐了一口:

“打!往死里打!吃咱们的喝咱们的,还敢去见那个扫把星?打死她活该!”

后妈哄着被吓哭的弟弟:

“我就说你那前妻回来了吧?你还不信!”

“听说人家现在可是能耐了,攀上高枝了!瞧买的这些衣服,这是回来跟咱们显摆来了?”

这句话一说,爸爸打得更狠了。

他一边打一边骂:

“显摆?老子让她显摆!敢看老子笑话!老子弄死她!”

等爸爸打累了,喘着粗气停下来时,我已经浑身疼得麻木了。

他恶狠狠地指着我的鼻子:

“给老子听好了!再敢去见那个贱人,老子打断你的腿!”

“把她给的东西都给我扔灶眼里烧了!”

奶奶把那些新衣服捡起来,嫌弃地拍着土:

“烧了多可惜,改改还能给子耀当尿布。”

后妈扭着腰回了屋。

院子里恢复了“平静”,屋里又传来奶奶逗弄弟弟的嬉笑声。

我趴在地上,冰冷的泥土贴着身上火辣辣的疼。

恍惚间,我又听到妈妈哄我睡的歌声:

“天黑黑,欲落雨......”

12

我重新穿上那件脏硬的破棉袄,继续睡在狗窝,继续抢大黄的食,继续在冷水里搓洗弟弟的尿布。

日子好像又回到了从前,仿佛那天见到妈妈只是我点燃火柴做的一场美梦。

直到几天后,一个夹着皮包的男人敲响了家里的大门。

“请问是王成强先生吗?”

“我受沈秋菊女士委托,来谈谈关于您女儿王招弟抚养权的事。”

“王招弟?”

爸爸愣了一下才反应过来那是我的“大名”,随即脸色猛地一沉,啐了一口。

“呸!那个赔钱货?沈秋菊她想干什么?”

奶奶和后妈也闻声凑了过来,竖着耳朵听。

男人推了推眼镜,平静地说:

“沈女士希望能变更招弟的抚养权,由她来抚养孩子。”

爸爸突然笑起来:

“变更抚养权?行啊!告诉沈秋菊,想要回去?可以!拿二十万来!少一分都免谈!”

男人皱了皱眉:“王先生,抚养权变更不是买卖。法律上......”

“少跟老子扯什么法律!”

“她沈秋菊不是攀上高枝了吗?二十万,一分不能少!”

“拿钱来,人带走!没钱?就滚蛋!少他妈再来烦老子!”

男人试图讲道理,但爸爸根本听不进去。

最终,男人无奈地走了。

爸爸拿着烟杆子在我脑袋上敲了敲:

“行啊,你妈那个贱人要真想要你,你还能给老子平白赚二十万!”

我不知道二十万是多少钱。

可我知道,妈妈又一次因为我,和爸爸扯上了关系。

13

又过了几天,妈妈竟然来了。

她站在村口那棵老槐树下,远远地看着我。

之前见过的叔叔陪在她身边,脸色凝重。

爸爸被邻居叫出来,抱着胳膊,一副无赖相:

“钱呢?凑齐了?”

妈妈看着爸爸身后的我,眼睛瞬间就红了。

她走上前几步,声音带着哀求:

“王成强,算我求求你,把招弟还给我吧。”

“二十万我真的没有,我们所有的积蓄加起来也就......”

“没钱就滚!”

爸爸打断她:

“老子养的闺女,等她到十六岁,把她卖给镇上的老瘸子,还能卖二十万!”

“现在凭什么白给你!”

爸爸回了院子,他好像笃定我不会跑,也跑不了。

妈妈朝我伸出手,像那时候在法庭上一样:

“招弟!跟妈妈走!妈妈带你走!妈妈和林叔叔会保护你的!”

如果我有机会长大的话,我会明白,离开爸爸,选择跟着妈妈才是最好的选择。

可我现在理解不了那么多。

我只知道,一旦和我扯上关系,妈妈的生活就会变得不幸。

所以我也像那天一样,大声喊:

“我都说了我要爸爸,我不跟你走!”

妈妈往前走了两步,想拉我的手:

“招弟,你听话,跟妈妈走,妈妈会好好照顾你的......”

我往后退了一步:

“你别碰我!我在爸爸家过得很好!有饭吃,有地方住,还能跟弟弟一起玩,比跟你强多了!”

“你别再来烦我了!”

我看到妈妈的眼泪掉了下来,她张了张嘴,想说什么,却又说不出来。

林叔叔在一旁叹了口气,轻轻拍了拍她的肩膀。

妈妈的声音带着哭腔:

“招弟,妈妈知道你为什么不跟妈妈走。”

“你是怕连累妈妈,对不对?”

“可你听妈妈说,妈妈现在能保护你了,不要再拒绝妈妈了,跟我走,我们一起过好日子。”

我不敢再看她的眼睛,转身就往家里跑。

爸爸还站在院子里,看我进来“啧”了声。

“老子还以为你跟她跑了,这样还能报警抓她,要点赔偿。”

他踹了我一脚:“成事不足败事有余!”

14

我庆幸那天没有跟着妈妈离开。

可妈妈好像并没有放弃争取我的抚养权。

她罗列出很多家暴的证据,起诉了爸爸。

爸爸看着法院的传票,气得暴跳如雷。

“贱人!扫把星!老子当初就不该买她回来!”

“生了这么个赔钱货还不够,现在还想让老子吃官司!”

奶奶也慌了神,拍着大腿哭声震天响:

“哎哟喂,这日子没法过了啊!丢人丢到法院去了啊!都是那个丧门星害的啊!”

后妈抱着弟弟,站在屋门口嘴角撇了撇,没说话。

等待开庭的日子,爸爸变得更加烦躁易怒。

他看什么都不顺眼,火气无处发泄,自然又落到了我身上。

活干得稍微慢点,就是一顿打骂。

家里的叹气声满天飞,只有后妈像是没有被影响。

她依旧天天出门,有时说是回娘家,有时说是去镇上买东西。

爸爸心烦意乱,根本没心思管她。

一天下午,奶奶带着弟弟去邻居家串门去了。

爸爸因为官司的事心烦,大白天就喝得醉醺醺的,倒在炕上睡觉。

他醒的时候,后妈不在家。

他趿拉着拖鞋:

“人呢?都死哪儿去了?”

我在院子里劈柴火,看着他出了口。

只一会儿的功夫,我就听到隔壁传来打骂的声音。

像是爸爸在骂人。

又像是后妈在哭。

15

后妈和弟弟再没回来过。

听别人说,弟弟不是我亲弟弟。

是后妈和别人生的孩子。

家里一时间鸡飞狗跳,奶奶也晕了过去,送到了医院。

再抬回来时,就只能躺在床上,眼歪嘴斜。

可她还会打我。

会随手拿起身边的东西,砸的我满头包。

我不敢说话,只能默默地去做之前早就习惯了的事情。

刷碗、扫地、喂牛......

开庭的前一天,爸爸又喝多了。

他的眼红红的,看着我的时候吓得我头都不敢抬。

他突然站起来,身体摇摇晃晃。

“都是你!都是你那个晦气的娘!”

“要不是她又回来,要不是她想抢你,根本不会有这些事!老子家也不会变成这样!”

他拿起一把柴刀,语气满是怨恨和疯狂。

“都是她的错!老子去找她算账!”

“凭什么她过得好,老子就要一团糟?老子跟她同归于尽!”

他嘶吼着,跌跌撞撞地就要往院外冲。

我看着他疯狂的样子,看着他手里那把闪着寒光的柴刀,巨大的恐惧瞬间包裹住了我!

他要去找妈妈!他要杀了妈妈!

不!不可以!

我不知道哪里来的勇气,死死抱住他的腿。

“爸爸不要!不要去!不关妈妈的事!是我的错!都是我的错!你打我吧!你别去找妈妈!”我哭喊着,声音嘶哑。

爸爸正在气头上,被我这一阻拦,更是火上浇油。

他用力想甩开我:“滚开!再不滚,老子连你一起砍了!”

他挣扎着,踢打着。

我死死抱着他的腿,任凭他的拳头和脚落在我身上,就是不松手。

我不知道奶奶床头的蜡烛是怎么倒的。

只记得爸爸把我扔到地上时,大火已经把门口的柴火全都点燃了。

“着火了!着火了!”

院子外面有人在呼喊。

奶奶躺在床上,挣扎着摔到了地上。

我下意识去扶她,却被一块木头绊倒。

浓烟滚滚,我抬头望着眼前越来越大的火光。

一片混乱的尖叫声中,我恍惚看到妈妈的身影正拼命地朝我跑来。

她脸上写满了惊恐和绝望,嘴巴张着,似乎在声嘶力竭地喊着我的名字:

“招弟!”

16

半年后,妈妈和林叔叔结了婚。

我们一起搬进了镇上的新家。

新家的墙是白的,窗户也是干净的。

阳光照进来,晒在人身上暖洋洋的。

妈妈坐在沙发上,穿着柔软的毛衣,脸色红润。

林叔叔坐在她身边,握着她的手。

“今天去检查,医生怎么说?”

我也凑过去,眼睛盯着妈妈的肚子,心怦怦跳。

昨天我还偷偷趴在妈妈肚子上听,没听到什么声音。

可妈妈说肚子里面有个小宝贝,那是弟弟还是妹妹呢?

妈妈低头摸了摸肚子,笑的时候眼角弯起来:

“医生说一切都好,小家伙很乖。”

她顿了顿:“我希望是个女儿。”

林叔叔笑着搂住妈妈:

“女儿好啊。”

“女儿是妈妈的小棉袄,以后能陪你逛街,给你买花。”

我赶紧在妈妈身边转来转去:

“妹妹好!等妹妹出生了,我给她洗尿布,我洗得可干净了!”

我还想跟妈妈说,我会给妹妹扎带蝴蝶结的小辫子,会把妈妈买的水果糖分给她一半。

话还没说出口,就看见妈妈的笑容慢慢淡了。

她的手指轻轻按在肚子上,眼眶慢慢红了:

“这样......我就又能做招弟的妈妈了。”

又能做招弟的妈妈?

我不就是招弟吗?

我伸手想拉妈妈的手,想问问她是不是记错了。

可我的手却径直穿过了她的胳膊,只抓住一捧空气。

妈妈捂着脸,肩膀开始发抖:

“半年了,招弟连做梦都不让我梦到她......”

“我一直在想,如果那天我早点找到她,她就不会被大火困住了......”

大火?

我迟疑地低头看向自己的手,透明的,能看见沙发上的花纹。

我再看自己的脚,踩在阳光里,却没有一点影子。

我这才想起来,原来那天爸爸碰翻蜡烛后,我们都没能跑出来。

原来,我早就死了。

现在陪在妈妈身边的,只是我的魂。

我没有恐慌,只是慢慢走到妈妈面前。

她看不见我,却好像感觉到了什么,缓缓抬起了头。

我伸出手,想擦去她脸上的眼泪,想告诉她我从来都没有怪过她。

可我碰不到她。

林叔叔把妈妈搂紧,声音很轻:

“秋菊,招弟那么乖,她一定不想你为她伤心。”

“只要我们一直记着招弟,她就一直在我们身边。”

妈妈点点头,抬手抹了抹眼泪,眼神望向窗外的阳光。

就在这时,我感觉自己的身体开始变轻,像落在阳光里的尘埃,一点点散开。

我最后看了一眼妈妈,伸出胳膊,假装抱住了她。

我把脸贴在她的胸口,轻轻的说:

“妈妈,我会一直一直爱你。”

所以也请你原谅,那个还是孩子的我,曾经假装不爱你。

全文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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