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章
大捷的喜报传遍京城那日,顾言之成了当朝最年轻的大元帅。
他也是我养了七年的男人。
宫里赏赐的流水席摆了三天,全城同庆。
第四天他带回一个姑娘,说要娶她。
他说那姑娘叫林楚楚,在他出征的三年里,为他焚香祝祷,为他典当了所有首饰,甚至变卖了祖传的孤本,才为他凑齐了第一笔粮草。
他说:“月栖,这些年委屈你了,但我爱的是楚楚。她为我付出了一切。”
我看着他,也看着他身后那个柔弱的林楚楚。
她对我露出一个怯生生却又带着胜利者姿态的笑。
我什么都没说。
不哭不闹,不争不抢。
只在当晚,将自己的名字,递进了宫中尚宫局的名册里。
他不娶我,这天下,总有更高位的人,愿许我一席之地。
1.
顾言之来找我时,我正在院里晾晒最后一批药材。
这是北境特有的断续草,能活血生肌,是我托人从边关九死一生带回来的,专治他那条逢阴雨天便会刺痛的右腿。
他穿着一身玄色锦袍,腰束玉带,眉眼俊朗,却再也不是当年那个穿着粗布衣衫,笑起来会露出两颗虎牙的少年郎。
“月栖。”
他开口,声音里带着不自在。
我头也没回,专心将草药铺开。
“这宅子,连同城南那间铺子,都转到你名下。另外,这里还有十万两银票,够你后半生衣食无忧。”
他将一张房契和一叠银票推到我面前的石桌上。
我终于停下了手里的动作,转过身看他。
他不敢看我的眼睛。
七年。
从他还是个三餐不继的穷小子起,我陪着他。
我变卖了母亲留给我的所有嫁妆,供他读书,为他打点人脉。
他去从军,我便将我爹爹,那位被冤死的大将军留下的兵法孤本,一字一句地拆解了教给他。
北境三年,他每次陷入绝境,都是我送去的锦囊妙计,让他化险为夷,一步步踏上青云。
如今,他功成名就。
这些功劳,却都成了另一个女人的。
“言之。”我平静地开口,“你看着我。”
顾言之身形一僵,缓缓抬起头。
他的眼神里有愧疚,有不忍,但更多的是一种不耐烦的决绝。
仿佛在催促我快点拿了东西走人,不要耽误他去奔赴他的锦绣前程。
“你告诉我,”我一字一顿地问,“去年冬,你被困赤河谷,内无粮草,外有追兵。我给你的锦囊里,写了哪三条计策?”
顾言之的脸色瞬间变了。
他张了张嘴,眼神慌乱:“是......是楚楚,她夜观天象,又......又翻阅古籍,才想出的办法。”
“她让你分兵、诱敌,而后火烧连营。”他磕磕巴巴地背诵着结果。
我笑了。
“我问的是,如何分兵,如何诱敌,如何火烧?分兵要走哪条暗道?诱敌要用什么做饵?火烧要借哪阵东风?”
这才是计策的核心。
是我不眠不休三天三夜,对着沙盘推演了上百次才得出的唯一生路。
顾言之答不上来。
他的脸涨得通红,从愧疚变成了恼怒。
“沈月栖!你什么意思?你在怀疑楚楚?她一个弱女子,为了我付出那么多,你如今还要用这些细枝末节来羞辱她吗?”
他猛地一拍石桌,桌上的银票被震得飞起,又飘飘扬扬地落下。
“够了。”我轻声说。
这两个字,抽干了我全身的力气。
我不再看他,转身回屋,从妆台最深处,拿出那支他当年用第一笔军饷给我买的乌木簪。
簪子已经有些旧了,但被我摩挲得温润光滑。
回到院里,我走到他面前,将簪子放在石桌上,与那些银票和房契放在一起。
“顾言之,你的东西,你都拿走。”
“我的东西,你也别想留下。”
说完,我拿起石桌上那把剪药草的剪刀,对着自己及腰的长发,“咔嚓”一声。
青丝坠地,断得干干净净。
他愣在原地,眼睛里写满了不可置信。
我没再给他任何反应,绕过他,头也不回地走出了这座我住了七年的将军府。
2.
走出将军府的大门,冷风一吹,我才觉得脸上有些凉。
我没有家了。
父亲蒙冤后,沈家一败涂地,亲戚们避之唯恐不及。
这些年,顾言之的家,就是我的家。
如今,梦醒了。
我在京城的街头漫无目的地走着,直到一块皇榜映入眼帘。
“奉天承运,皇帝诏曰:兹选秀女,以充后宫......”
我的脚步停住了。
京城里人人都知道,当今圣上性情寡淡,不好女色,后宫虚设多年。
这次选秀,与其说是为他自己,不如说是为了安抚朝中那些整日催着他绵延子嗣的老臣。
但没人知道,这位帝王不好女色,却痴迷于一样东西。
——兵法。
他登基五年,平内乱,定边疆,靠的便是神鬼莫测的用兵之术。
而我,沈家的女儿,恰好也懂一些。
三天后,我拿着父亲留下的一枚旧印信,叩开了故交王太傅的府门。
王太傅曾是父亲的门生,见我深夜到访,形容憔悴,短发如参差的草,惊得半天说不出话。
我没有寒暄,直接跪下。
“求太傅,为月栖在秀女名册上,添一个名字。”
王太傅大惊失色,连连摆手:“月栖,不可!你可知那宫墙之内是何等境地?你与顾将军......”
“我与他,已经两清。”我打断他,声音不大,却很坚定。
我抬起头,直视着他浑浊却精明的双眼。
“太傅,我爹的冤案,一日不雪,我沈月栖便一日不敢死。入宫,是我唯一的生路,也是唯一的希望。”
王太傅看着我,许久,长长叹了口气。
“你爹若泉下有知,定不愿你走上这条路。”
“可他更不愿看我被人欺辱,死得不明不白。”
最终,王太傅还是应了。
他拿走我的印信,只说让我回去等消息。
3.
消息来得很快。
不过五日,我就以一个远方旁支孤女的身份,被录入了名册,住进了专为秀女准备的储秀宫。
跟我同住的,还有七八个官家小姐。
她们各个绫罗绸缎,珠翠满头,衬得只着一身素衣的我格外寒酸。
流言蜚语也随之而来。
“听说了吗?那个沈月栖,就是之前被顾大元帅退婚的那个。”
“啧啧,难怪一头短发,跟个姑子似的,原来是没人要啊。”
“心比天高,命比纸薄。被元帅甩了,还妄想攀龙附凤,也不照照镜子。”
我充耳不闻,每日只是安静地待在自己的角落,看书,习字。
直到林楚楚的到来,打破了这份虚假的平静。
她如今是准元帅夫人,身份尊贵,自然有资格来储秀宫“探望”我们这些秀女。
她一眼就看到了我,踩着莲步,袅袅婷婷地走到我面前。
“月栖姐姐,你......你怎么也在这?”
她捂着嘴,满眼“惊讶”,声音不大不小,却刚好让所有人都听见。
一瞬间,所有人的目光都聚焦在我身上。
有鄙夷,有同情,但更多的是看好戏的幸灾乐祸。
“我为何不能在这?”我放下书卷,淡淡地反问。
林楚楚被我噎了一下,眼眶立刻就红了。
“姐姐,我知道你心里怨我。可、可我与言之是真心相爱的。你若想出气,冲我来便是,何苦要进宫来作践自己?”
她说着,竟要朝我跪下。
“求姐姐成全我们吧!”
这出戏,演得是真好。
周围的秀女们已经开始窃窃私语,对着我指指点点,仿佛我就是那个拆散有情人的恶毒妇人。
我没动,就在她膝盖即将触地的一瞬间,冷冷地开口。
“你是元帅的未婚妻,未来的诰命夫人。这一跪,我可受不起。”
“况且,”我扫了她一眼,“你来储秀宫,是以什么身份教训我?是宫里的娘娘,还是未来的皇后?”
林楚楚的脸,白了。
她没想到我竟如此不留情面。
正在这时,门口传来一阵骚动。
顾言之来了。
他大步流星地走进来,一把将林楚楚护在身后,怒视着我。
“沈月栖,你够了没?楚楚好心来看你,你就是这么对她的?”
他的眼里,是毫不掩饰的厌恶。
“她金枝玉叶,马上就要成为我的妻子。你三番两次地为难她,是何居心?”
我看着他,心口那处早已结痂的伤疤,似乎又被撕开了一道口子。
不疼,只是有点麻。
“顾元帅,”我站起身,福了福身子,语气疏离得像在对一个陌生人,“这里是储秀宫,非皇命,外臣不得擅入。”
“你再不走,惊动了宫中禁卫,怕是元帅夫人还没娶进门,自己倒先落了个藐视宫规的罪名。”
顾言之的脸,青一阵白一阵。
他大概从未想过,那个对他言听计从了七年的沈月栖,会用这种语气跟他说话。
他拽着林楚楚,拂袖而去。
走到门口,他又回头,眼神像淬了冰。
“沈月栖,你最好别后悔。”
4.
后悔?
我最后悔的,就是没能早点看清他。
初选很快开始。
琴棋书画,诗词歌赋。
官家小姐们各显神通,争奇斗艳。
我每一项都只做到中规中矩,不出挑,也不落后。
我的目标,从来不是这些。
很快,到了终选的日子。
所有人都以为会是太后或皇后亲临,没想到,摆在面前的,竟是一方巨大的沙盘。
沙盘之上,山川河流,城池关隘,纤毫毕现。
主持选秀的大太监李公公展开圣旨,高声宣读。
“终选试题:破乌桓之围。”
话音刚落,满室皆惊。
“乌桓之围”,是十年前的一场著名败仗。
当时的统帅,正是我的父亲,沈无忧。
那一战,十万大军几乎全军覆没,我父亲也因此被安上“通敌叛国”的罪名,最终惨死狱中。
这是皇家的禁忌,也是沈家的伤疤。
没人想到,皇帝会把它拿出来,当作一道给秀女的考题。
秀女们面面相觑,谁也不敢上前。
她们或许懂得吟风弄月,却哪里懂得行军布阵?
我站在人群末尾,浑身的血液都在那一瞬间凝固了。
我死死地盯着那方沙盘。
十年了,我无数次在梦里复盘过这一战。
每一个细节,都刻在了我的骨血里。
“沈月栖。”
李公公尖细的嗓音念出了我的名字。
我深吸一口气,走了出去。
在我走向沙盘的时候,眼角的余光瞥见,殿外的廊下,站着两个人。
是顾言之和林楚楚。
他们是作为宾客被邀请来观礼的。
林楚楚看向我的目光里,带着假惺惺的怜悯。
而顾言之仿佛在看一个跳梁小丑,如何演完这最后一场闹剧。
我走到沙盘前,站定。
周遭的空气仿佛都静止了。
所有人的目光都落在我身上。
李公公问:“你可知解法?”
我没有立刻回答。
我伸出手,拿起一枚代表主帅的黑色令旗,轻轻拂去上面的微尘。
然后,我抬起眼,看向殿外那个身穿锦袍的男人,声音清晰地响彻整个大殿。
“此局,有三种解法。”
5.
第一种,分兵突围,置之死地而后生。
我拿起几枚小旗,迅速在沙盘上插下。
“乌桓军呈包围之势,看似固若金汤,但其粮草线过长,乃是其一寸之弱。分精兵五千,由西侧山谷小道急行,直插其粮草大营。正面则以主力佯攻,做出决一死战的假象。”
我的声音不大,但每个字都掷地有声。
那些官家小姐们听得云里雾里,但站在殿外旁听的几位武将,脸色却渐渐变了。
“粮草一断,乌桓军心必乱。届时,主力由内而外,精兵由外而内,里应外合,可一战破之。”
我说完,看向李公公。
他眼中精光一闪,没有说话,示意我继续。
“第二种,坚守待援,以空间换时间。”
我将旗子换了个位置。
“收缩防线,放弃外围两处卫城,将所有兵力集中于主城雁门。雁门城高墙厚,易守难攻。只要坚守十日,待朝廷援军赶到,乌桓之围自解。”
一个武将忍不住开口:“雁门弹丸之地,如何能守十日?”
我拿起一枚蓝色小旗,插在沙盘一处不起眼的水源标记上。
“因为雁门城内,有一条地下暗河,直通城外三十里。水源不断,城便不会死。此事,只有当时的守城将领知晓。”
那个武将倒吸一口凉气,看我的眼神彻底变了。
顾言之站在廊下,脸色已经有些发白。
这些东西,我从未教过他。
因为这是沈家不传之秘。
“那第三种呢?”李公公追问,声音里带上了一丝急切。
我沉默了片刻。
然后,我抬起手,将沙盘上所有代表我方军队的旗子,尽数拔起。
“第三种,不战。”
满场哗然。
“不战?”
“十万大军被围,如何不战?”
我没有理会那些议论,目光穿过人群,望向大殿深处那道明黄色的珠帘。
我知道,他正在那里看着。
“乌桓之围,从一开始,就是个死局。”
我的声音冷了下来。
“乌桓使诈,这本是常理。但我方斥候三日前便已探得敌军动向,军报却在路上被意外耽搁了两日。援军的军令,被压在兵部整整三日才发出。前线统帅的数次求援信,更是石沉大海。”
“试问,一场从朝堂之上就已经注定要输的仗,一个从一开始就被当做弃子的统帅,如何能赢?”
我的话,如同一记重锤,狠狠砸在每个人的心上。
大殿内,死一般的寂静。
李公公的脸色惨白,额上渗出了冷汗。
他不敢接我的话。
就在这时,珠帘后传来一个低沉而富有磁性的声音。
“说下去。”
是皇帝。
所有人都跪了下去,包括殿外的顾言之和林楚楚。
只有我,还站着。
我握紧了手中的令旗。
“破局之法,不在沙盘,而在庙堂。若我是当时的主帅,在察觉军报被扣、援军被压的那一刻,便只有一个选择。”
“以雷霆手段,斩杀监军,夺取全部兵权。而后,放弃朝廷,挥师南下,直逼京城。”
“清君侧,靖国难!”
第2章
6.
“放肆!”
李公公一声尖利的呵斥,打断了我的话。
他吓得魂不附体,跪在地上连连磕头:“陛下息怒!此女妖言惑众,罪该万死!”
珠帘后,一片沉默。
那沉默像一块巨石,压得殿内所有人都喘不过气。
顾言之跪在廊下,身体微微发抖。他震惊地看着我,仿佛第一天认识我。
林楚楚则早已吓得面无人色,瘫软在地。
许久,那低沉的声音才再次响起。
“你叫什么名字?”
我垂下眼睑,平静地回答:“罪臣之女,沈月栖。”
“抬起头来。”
我依言抬起头。
珠帘被缓缓卷起,露出了后面端坐的帝王。
他比我想象的要年轻,眉眼深邃,鼻梁高挺,一身龙袍也掩不住那份久经沙场的锐利之气。
他的目光,像鹰隼一样落在我身上,审视,探究。
“你可知,方才那番话,足以让你沈家再被灭一次门。”
“臣女知罪。”我跪下,却不求饶,“但臣女所言,句句属实。沙盘推演的是兵法,更是人心。兵法有解,人心无解。”
皇帝看着我,忽然笑了。
那笑声不大,却让殿内的气氛缓和了些许。
“好一个人心无解。”
他站起身,一步步从高台上走下来,停在我面前。
“朕问你,若当年沈无忧真的挥师南下,有几成胜算?”
我答:“不足一成。”
“为何?”
“将在外,君命有所不受,已是取死之道。若再背上谋逆之名,则军心必散,天下共讨之。看似一步活棋,实则,是更快的死路。”
皇帝的眼神更亮了。
“那你方才所言,岂非自相矛盾?”
“不矛盾。”我迎上他的视行,“挥师南下是死,困守雁门也是死。前者,是为自己求一个公道,虽死无憾。后者,是为君王守住天下,明知冤屈,却愚忠至死。”
“我爹,选择了后者。”
我说完,深深叩首。
皇帝沉默了。
他负手而立,在我面前站了很久。
久到我的额头都开始发麻。
终于,他开口了。
“沈月“栖”......鸡鸣入机织,夜夜不得息。这个栖字,不好。”
他顿了顿,声音传遍大殿。
“从今日起,你便叫沈昭仪。昭,日月光也。朕允你,为沈家,重昭日月。”
“着即日起,入住长信宫,协理六宫,并兼任翰林院军机大典总编修。”
圣旨一下,满座皆惊。
昭仪,正二品。
对于一个刚入宫的秀女,这是闻所未闻的殊荣。
更不用说,协理六官,兼任军机大典总编修。
这已不仅仅是恩宠,更是实权。
我叩首谢恩,声音平静无波:“臣妾,谢陛下隆恩。”
在我起身的瞬间,我看到了顾言之的脸。
那张英俊的脸上,血色尽失,只剩下无尽的震惊和茫然。
7.
我成了宫里晋升最快,也最令人瞩目的女人。
长信宫成了无数人想要巴结的地方。
我一概不见,每日只在翰林院的故纸堆里,整理那些发了霉的军事卷宗。
这是皇帝给我的权力,也是给我的考验。
林楚楚和顾言之的大婚之日,定在了一个月后。
婚期将近,林楚楚大概是觉得胜券在握,竟递了牌子,要进宫来见我。
理由是“姐妹情深,前来探望”。
我直接让长信宫的宫女回了话:“昭仪娘娘公务繁忙,不见客。”
第二天,她又来了。
这次,连宫门都没能进来,就被禁卫拦下了。
禁卫统领是我爹当年的旧部,最是铁面无私。
他客气却疏离地告诉未来的元帅夫人:“无陛下旨意,外命妇不得擅入后宫。夫人请回。”
林楚楚碰了一鼻子灰,只能悻悻而归。
我听着宫女的回报,只觉得讽刺。
不过一个月前,还是她跟着顾言之,闯入储秀宫,对我耀武扬威。
如今,攻守之势异也。
她想见我,也得看我愿不愿意见她。
几日后,我正在翰林院整理一份关于“火龙炮”的图纸,顾言之求见。
我没有拒绝。
他被太监引进来时,我连头都没抬。
“昭仪娘娘。”
他躬身行礼,声音干涩。
曾经最亲密的两个人,如今隔着君臣之礼,生疏得像从未认识过。
“顾元帅有何要事?”我一边用小刷子清理着图纸上的灰尘,一边淡淡地问。
“我......”他似乎不知该从何说起,“月......昭仪娘娘,楚楚她只是担心你,没有恶意。”
我手上的动作一顿。
“担心我?”我抬起头,笑了,“她是担心我过得太好,还是担心我忘了你这位元帅大人?”
顾言之的脸色一白。
“你一定要这样说话吗?”
“那元帅希望我怎样说?感恩戴德地谢谢她抢了我的男人,还要祝福你们百年好合吗?”
我的声音冷了下来。
“顾言之,你我之间,早已两讫。你今日来,若是为了叙旧,那就不必了。你若只是为了你的未婚妻来打抱不平,那我也告诉你,我如今是陛下的昭仪,不是那个可以任由你们欺辱的沈月栖。”
“你若再敢让林楚楚来烦我,休怪我不念旧情。”
他看着我,眼里的情绪很复杂,有愤怒,有不甘,还有一丝他自己都未曾察觉的悔意。
“旧情?”他自嘲地笑了笑,“在你心里,我们之间,还有旧情可言吗?”
“在你决定娶她的时候,就没有了。”
我低下头,继续看我的图纸,不再理他。
他站了很久,最终,一言不发地离开了。
看着他落寞的背影,我心里没有半分波澜。
我手中的这份“火龙炮”图纸,是前朝的失传之物,威力巨大。
它是我为他准备的第一份“大礼”。
8.
边关果然出事了。
北境的蛮族突然集结了五万骑兵,攻破了雁门关外的一处要塞,用的正是一种前所未见的突击战术。
朝堂之上,一片哗然。
主战派和主和派吵得不可开交。
顾言之作为大元帅,自然是主战派的首领。
但他面对蛮族的新战术,一连几日都拿不出有效的应对之策,急得焦头烂额。
皇帝在龙椅上听着底下大臣的争吵,面沉如水。
最后,他把目光投向了站在角落的我。
“沈昭仪,你身为军机大典总编修,对此事有何看法?”
所有人的目光瞬间都集中到了我身上。
那些文臣对我一个后宫女子干预朝政,颇有微词,但又不敢公然反对。
武将们则大多带着看好戏的神情。
顾言之的身体僵住了,他没有看我,只是死死地盯着地面。
我从容出列,福了福身。
“回陛下,臣妾以为,蛮族所用战术,并非前所未见。”
我走到大殿中央挂着的军事地图前,拿起一根长杆,指向北境一处山脉。
“八十年前,前朝名将陈庆之北伐,曾遇蛮族先辈用此三叠浪战术。此战术以骑兵为三队,一队佯攻,二队主攻,三队迂回,如浪涛层层叠叠,连绵不绝,极难防御。”
“当时,陈将军的应对之法,记录在《北伐杂记》第三卷中。”
我放下长杆,转身面向皇帝。
“破解之法,有二。其一,以重装步兵结方圆之阵,以不变应万变,耗其锐气。其二,以彼之道,还施彼身。同样分兵三路,以我方精锐骑兵,于其第三队迂回之际,从侧翼直插其指挥中军。”
“此法,名为中心开花。”
我话音刚落,朝堂上雅雀无声。
过了许久,一个年迈的老将军才颤声问道:“《北伐杂记》?老臣怎么从未听说过此书?”
我微微一笑:“此书并非兵法正典,乃是陈将军的亲兵所著的野史笔记,因内容驳杂,一直被束之高阁,放在翰林院最西边的书库里,落了二十年的灰。”
皇帝的眼中,爆发出强烈的神采。
“好!好一个中心开花!”
他看向顾言之,声音里带上了一丝冷意。
“顾元帅,你身为三军统帅,饱读兵书,竟不知此事?”
顾言之的脸,瞬间涨成了猪肝色。
他扑通一声跪下:“臣......臣无能,请陛下降罪!”
他确实无能。
这些年,他所有的战功,都来自于我为他嚼碎了喂到嘴边的计策。
他从未真正自己去钻研过那些故纸堆。
他以为林楚楚给他的那些“锦囊”,是天上掉下来的才华。
如今,潮水退去,他才知道自己一直在裸泳。
我看着跪在地上的他,心中没有半分怜悯。
这只是个开始。
顾言之,你的好日子,还在后头呢。
9.
皇帝最终还是采纳了我的“中心开花”之策。
由顾言之挂帅,戴罪立功。
出征前一夜,顾言之在长信宫外,站了整整一个时辰。
我始终没有见他。
最后,他让太监给我捎来一句话。
“等我回来。”
等他回来做什么呢?
回来继续当他的大元帅,然后看我这个前任,如何在后宫里挣扎吗?
我让人把那传话的太监赶了出去。
顾言之的军队出发后,林楚楚安分了许多。
大概是顾言之临走前警告过她。
她开始在京城的贵妇圈里频繁走动,极力为自己营造一个深明大义、默默支持未婚夫的贤内助形象。
她甚至在城外的相国寺为前线将士办了一场盛大的祈福法会,请来了京城所有有头有脸的人物。
一时间,“顾夫人”的贤名,传遍了京城。
我听着这些传闻,只是笑了笑。
她越是想抓住这些虚名,将来就会摔得越惨。
半个月后,捷报传来。
顾言之大破蛮族,斩敌三万,俘虏了蛮族首领的亲弟弟。
“中心开花”之策,一战封神。
顾言之的名字,再次响彻朝野。
皇帝龙颜大悦,下旨犒赏三军。
对顾言之的封赏,更是丰厚得令人咋舌。
金银珠宝,良田美宅,流水一样地送进了元帅府。
甚至,皇帝还亲口许诺,等顾言之凯旋,便要亲自为他和林楚楚主婚。
这是天大的荣耀。
林楚楚一时间风头无两,连走路都带着风。
她再次递了牌子求见我。
这一次,我见了她。
地点就在长信宫的花园。
她穿着一身华贵的礼服,妆容精致,眉梢眼角都带着藏不住的得意。
“姐姐,好久不见,清减了许多。”她假惺惺地关心道,“宫里的日子,不好过吧?”
我正在给一株牡丹浇水,闻言,放下了水瓢。
“还好。”我淡淡地说,“至少不用像某些人一样,靠着别人的功劳,才能站在这里跟我说话。”
林楚楚的笑容僵在了脸上。
“姐姐这是什么意思?言之的军功,是他自己拿命换来的,与我何干?”
“是吗?”我走到她面前,逼近一步,“那不如我们来聊聊,这中心开花的计策,你是从哪本古籍上看到的?”
林楚楚的瞳孔猛地一缩。
她下意识地后退了一步,强作镇定:“我......我不知道你在说什么。这是言之的才华,与我无关。”
“哦?是吗?”我笑了,“可我怎么听说,元帅出征前,你曾送去一个锦囊。锦囊里,写的正是中心开花四个字。”
这件事,是我让宫里的人“不经意间”传出去的。
林楚楚的脸,彻底白了。
她当然送了锦囊,这是她一贯的伎俩。
但她根本不知道里面该写什么。
她大概是寄希望于顾言之能自己想到办法,她好继续坐享其成。
“你......你血口喷人!”她慌了。
“我有没有血口喷人,你自己心里清楚。”
我看着她惊慌失措的脸,觉得无比痛快。
“林楚楚,你偷走了我七年的心血,现在,是时候连本带利地还回来了。”
“你等着吧,顾言之凯旋之日,就是你身败名裂之时。”
10.
顾言之班师回朝那天,万人空巷。
他骑着高头大马,身披铠甲,比出征时更加意气风发。
皇帝亲率百官在城门迎接,规格之高,前所未有。
我也在。
作为陛下的昭仪,我站在离皇帝最近的地方。
顾言之的目光越过人群,第一时间就落在了我身上。
他的眼神很复杂,有喜悦,有炫耀,还有一丝不易察觉的探寻。
仿佛在说,你看,没有你,我一样可以。
我面无表情地看着他,心中毫无波澜。
庆功宴上,君臣同乐,气氛热烈。
酒过三巡,皇帝忽然开口。
“听闻顾元帅能有今日,全赖一位奇女子在背后相助。那位女子不仅为你焚香祝祷,更变卖了祖传的兵法孤本,为你筹措粮草。”
顾言之立刻起身,牵起身旁的林楚楚。
“回陛下,正是臣的未婚妻,林楚楚。”
林楚楚娇羞地低下头,一副不胜荣幸的模样。
皇帝笑了笑,点了点头。
“如此奇女子,实乃我大渊的福气。朕心中好奇,究竟是何等兵法孤本,竟能教出顾元帅这等将才?”
顾言之和林楚楚的脸色,都微微一变。
他们没想到皇帝会问得这么细。
林楚楚更是紧张得手心冒汗。
她哪里知道什么孤本?那不过是她随口编造的谎言。
顾言之反应快,立刻接口道:“回陛下,那只是一本残卷,名不见经传,早已在战乱中遗失了。”
他想含糊过去。
可皇帝却不依不饶。
“哦?是吗?可朕怎么听说,那本书,被人卖给了京城闻宝斋的钱老板?”
皇帝拍了拍手。
李公公立刻领着一个须发皆白,戴着一副墨镜的瞎眼老人走了进来。
“钱老板,你跟陛下说说,当年,是哪位小姐,把一本兵法孤本卖给了你?”
那瞎眼老人,正是当年从我手中买走我爹那本《武经随笔》的钱老板。
我遍寻京城,终于在前几日找到了他。
顾言之的身体,已经开始控制不住地颤抖。
林楚楚的脸,更是白得像一张纸。
钱老板虽瞎,耳朵却极灵。他朝向林楚楚的方向,仔细听了听她的呼吸声。
然后,他摇了摇头。
“回陛下,不是这位小姐。”
他顿了顿,又道:“卖书给小老儿的那位小姐,声音清冷,像山间的泉水。而且,小老儿虽眼瞎,鼻子却灵。那位小姐身上,带着一股淡淡的断续草的药味。”
他说着,竟转向了我的方向。
“这股味道,和今日这位娘娘身上的,一模一样。”
全场死寂。
所有的目光,都从林楚楚身上,移到了我身上。
顾言之的眼神,从震惊,到怀疑,再到一种近乎崩塌的恐惧。
他死死地盯着我,嘴唇哆嗦着,一个字也说不出来。
11.
皇帝仿佛才刚刚注意到这场闹剧,他饶有兴致地看向我。
“哦?昭仪,这是怎么回事?”
我站起身,走到大殿中央,对那钱老板福了一福。
“钱老板,别来无恙。”
钱老板侧耳听了听,脸上露出惊喜的表情:“是您!是那位小姐!”
我笑了笑,转身对皇帝说:“回陛下,确有此事。三年前,家父重病,臣女为筹药费,不得已,将先父生前批注的《武经随笔》孤本,卖给了钱老板。”
我顿了顿,目光扫过脸色惨白的林楚楚。
“至于断续草,则是臣女为一位故人准备的。那位故人腿上有旧伤,每逢阴雨便会发作。”
我的目光,最后落在了顾言之的右腿上。
他猛地一颤,像是被什么东西蛰了一下。
真相,已经昭然若揭。
根本没有什么为他牺牲的林楚楚。
有的,只是一个默默付出,却被他弃如敝履的沈月栖。
而他,就是那个天底下最瞎的傻子。
“不......不是的......”林楚楚终于崩溃了,她尖叫起来,“是她!是她偷了我的功劳!言之,你相信我!是我!一直都是我!”
她疯了似的扑向顾言之,想抓住最后一根救命稻草。
顾言之却像躲避瘟疫一样,猛地将她推开。
林楚楚摔倒在地,发髻散乱,狼狈不堪。
他没有看她,只是死死地盯着我,那眼神里,有滔天的悔恨,有无尽的痛苦,还有一丝乞求。
他在求我。
求我告诉他,这一切都不是真的。
可我只是冷冷地看着他,像在看一个陌生人。
皇帝的脸色沉了下来。
“欺君罔上,罪不容赦!”
他一拍龙椅扶手,声音冰冷。
“来人!将这个满口谎言的女人拖下去,打入天牢,听候发落!”
“顾言之,你识人不明,险些让朝廷错信奸佞,罚你闭门思过三月,官降三级,收回元帅虎符!”
皇帝的处置,雷厉风行。
林楚楚被侍卫像拖死狗一样拖了出去,嘴里还在疯狂地喊着“冤枉”。
顾言之则瘫跪在地,面如死灰。
从云端跌落地狱,不过一瞬间。
这场盛大的庆功宴,最终以一场闹剧收场。
我从顾言之身边走过,没有停留,没有看他一眼。
我知道,从这一刻起,我与他的过去,才算真正被埋葬。
12.
那夜之后,顾言之彻底成了京城的笑柄。
他被关在府里,不许外出。
我听说,他整日酗酒,砸光了府里所有值钱的东西。
他派人给我送过无数次信,都被我原封不动地退了回去。
他想见我,可皇宫的门,他连边都摸不着。
一个月后,林楚楚的案子判了下来。
欺君之罪,本是死罪。
但皇帝念在她并未造成实质性的恶果,最终下令,废为庶人,送入京城外的静安寺,带发修行,终身不得出。
对于一个习惯了锦衣玉食、爱慕虚荣的女人来说,这比杀了她还难受。
处置了林楚楚,皇帝开始着手处理我父亲的冤案。
他命我为主审,重查十年前的“乌桓之围”。
我从翰林院的故纸堆里,找到了当年被扣押的军报,找到了兵部伪造的文书,找到了所有被掩盖的真相。
证据确凿,铁案如山。
当年构陷我父亲的几位朝中重臣,尽数被革职查办,抄家流放。
沈家沉冤得雪。
昭告天下的那天,我去了沈家的旧宅。
宅子早已荒废,院里长满了杂草。
我走到父亲的书房前,推开那扇落满了灰尘的门。
阳光照了进来,我仿佛又看到了父亲坐在书案后,挑灯夜读的身影。
我跪在地上,将那道平反的圣旨,恭恭敬敬地放在地上,磕了三个响头。
“爹,女儿做到了。”
眼泪,终于落了下来。
13.
沈家冤案昭雪后,皇帝下旨,将沈家旧宅重新修葺,恢复了我父亲的镇国公爵位,由我承袭。
我成了大渊朝有史以来第一位女国公。
那天,顾言之的禁足期也满了。
他疯了一样冲出府,不顾一切地跑到沈家宅邸前,想要见我。
我正在祠堂里,为沈家列祖列宗上香。
下人来报,说顾言之跪在门外,任凭风吹雨打,也不肯走。
我没有理会。
他跪了一天一夜,我也在祠堂里跪了一天一夜。
第二天,雨停了。
我走出祠堂,让管家打开了大门。
顾言之看见我,挣扎着想站起来,却因为跪得太久,双腿麻木,又重重地摔了回去。
他浑身湿透,面容憔悴,胡子拉碴,哪里还有半分大元帅的英气。
“月栖......”他声音沙哑,眼眶通红地看着我。
“我错了......”
“我知道错了......”
他一遍遍地重复着,像个无助的孩子。
我走到他面前,居高临下地看着他。
“你错在哪了?”
他愣住了。
“我......我不该相信林楚楚,不该......不该辜负你......”
我笑了,笑得眼泪都快出来了。
“顾言之,你最大的错误,不是信错了人,也不是辜负了我。”
“而是你从来,都没有真正看清过我。”
“在你眼里,我只是那个可以为你洗衣做饭,为你打点一切,让你毫无后顾之忧的女人。你习惯了我的付出,把它当成理所当然。所以当林楚楚出现,用更廉价的谎言包装出她所谓的牺牲时,你毫不犹豫地就信了。”
“因为你打心底里就觉得,女人,只能做这些。”
“你从未想过,助你平步青云的计策,是我在沙盘上推演了千百遍的结果。你从未想过,救你于危难的锦囊,是我熬了无数个日夜的心血。”
“你看不见我的才华,也看不起我的能力。所以,你不配。”
我的话,像一把刀,一刀一刀地剜在他的心上。
他脸色惨白,毫无血色。
“不......不是的......”他拼命摇头,“月栖,我爱你,我一直都......”
“别说了。”我打断他。
我从袖中拿出那支早已断成两截的乌木簪,扔在他面前。
“这个,还给你。从今往后,你我之间,恩断义绝,死生不复相见。”
我转身,走回府内,重重地关上了大门。
门外,传来他撕心裂肺的哭喊。
我的心,却平静得像一潭死水。
14.
我再也没有见过顾言之。
听说,他辞去了所有官职,一个人,一匹马,离开了京城,不知所踪。
也有人说,在北境的战场上,看到过一个不要命的疯子,总是一个人冲在最前面,仿佛在寻死。
这些,都与我无关了。
我把所有精力都放在了朝政上。
我用我从兵法中学到的权谋之术,为皇帝整顿吏治,改革军制。
我设立了武举,让寒门子弟也有了报国之门。
我重开丝绸之路,让大渊的商队远赴西域。
我的名字,从一个后宫昭仪,慢慢变成了一个让所有朝臣都敬畏的存在。
皇帝给了我极大的信任和权力。
我们是君臣,有时,也像知己。
我们会在深夜对弈,讨论天下大势。
也会在御花园散步,聊一些轻松的闲话。
他从未碰过我,后宫依旧虚设。
所有人都说,我是大渊朝没有名分的皇后。
我不在乎这些名分。
我只知道,我握在手里的,是实实在在的力量,是能让我安身立命,能让我实现抱负的力量。
15.
一年后。
北境传来消息,蛮族再次来犯。
这一次,领兵的是皇帝新提拔的年轻将领,武举出身,悍不畏死。
他用我教他的新战术,打了好几个漂亮的胜仗。
只是在一场收尾的小型遭遇战中,出了点意外。
军报上说,一个不知名的散兵,为了掩护主帅撤退,独自引开了敌军主力,最终力竭战死。
尸骨无存。
皇帝将那份军报递给我看的时候,什么都没说。
我看完,也什么都没说,只是将它放在一旁的烛火上,烧成了灰烬。
那晚,我陪皇帝下棋。
下了整整一夜。
天快亮时,棋局终了。
我执黑子,他执白子。
我的黑子将他的一条大龙围困,动弹不得。
他看了许久,最终,投子认负。
“你赢了。”他看着我,眼神深邃。
我微微一笑,抬起头,看向窗外。
一轮红日,正从地平线上喷薄而出,将整个天空染成了金色。
“是天亮了。”我说。
属于我的天,终于亮了。
而那些活在过去,活在悔恨里的人,将永远被黑暗吞噬。