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
因为卖画时,给老顾客打了个折,我被画廊经理当众辱骂。
“你一个小员工,有什么资格打折?”
“卖多少钱,折扣是多少是我说了算,你一个员工凭什么越俎代庖!”
“我看你就是和那个买家是一伙的,想坑画廊,从明天开始,你不用来上班了。”
“好。”我直接答应了。
可第二天画廊的画被全部撤走时,经理彻底慌了。
1.
画廊的冷气开得很足,陈峰的唾沫星子却溅得我满脸温热。
我被他堵在茶水间,他是我顶头上司,画廊老板的亲外甥。
“姜月,你是不是觉得我不敢动你?给老顾客打折?你算个什么东西,画廊的规矩是你定的?”
他指着我的鼻子,声音尖利得刺耳。
“你这个月工资别想要了,现在就给我滚!”
我看着他那张因愤怒而扭曲的脸,默默脱下身上的工牌,放在桌上。
“好的,陈经理。”
我转身回到我的工位,在陈峰看不见的角度,指尖在手机屏幕上飞快地轻点了几下,发送了一条加密信息出去。
做完这一切,我才开始慢条斯理地收拾东西。
我的东西不多,几本书,一个水杯,还有一个半旧的木盒子。
陈峰抱着胳膊跟在我身后,脸上满是鄙夷。
“怎么?不服气?我告诉你,我一句话,就能让你在整个艺术圈都混不下去!”
周围的同事都低着头,假装忙碌,但耳朵都竖着。
跟我关系不错的晓雯悄悄凑过来,压低声音:
“月姐,你就服个软吧,为了这点事不值得。今天下午还有一场重要的私人鉴赏会,主推的就是弦月老师那幅《深海回响》,你走了,没人讲得清楚。”
弦月。
那是我的笔名。
我没说话,只是打开那个木盒子,里面是我用了多年的画刀和调色板,每一件都沾染着洗不掉的颜料痕迹。
我拿出一方软布,开始仔细擦拭它们。
陈峰的脸色更难看了,我的平静在他看来就是无声的挑衅。
“装什么清高!一个卖画的,还真把自己当艺术家了?”
他冷笑一声:“你以为画廊离了你就不转了?我告诉你,我早就联系好了新的策展人,比你专业一百倍!今晚的鉴赏会,贵宾是欧洲来的大评论家安德森先生,有新人主持,只会更成功!”
晓雯的脸色白了白,她知道那幅《深海回响》的背景故事和创作技法,只有我最清楚。
因为那画,就是我画的。
我把擦拭干净的画刀一一放回盒子,盖上盖子,发出“咔哒”一声轻响。
然后,我拎着盒子站起来。
“陈经理,交接完毕,我走了。”
我绕过他,走向门口。
“站住!”陈峰的声音在我身后炸响,“你给我站住!”
2.
我停下脚步,回头看他。
陈峰三步并作两步冲到我面前,死死盯着我手里的木盒子。
“这个盒子留下!里面的东西是画廊的财产!”
我看着他,觉得有些可笑。
这套画具是我大学时,教授送给我的毕业礼物,每一把刀的刀柄上,都刻着我的姓氏缩写。
“陈经理,你确定?”我淡淡地问。
“废话!我们画廊的东西,你想带走?我看你就是手脚不干净,想偷东西!”
他身边的助理,一个叫菲菲的女人,立刻跟着帮腔。
她娇滴滴地挽住陈峰的胳膊,用一种胜利者的姿态看着我:“姜月,陈经理也是按规矩办事,你就别让大家难做了。快把东西放下吧。”
我忽然笑了。
“好啊,你报警,我等着。”
陈峰没想到我这么硬气,脸上青一阵白一阵。
他色厉内荏地掏出手机:“你别后悔!姜月!你这是敬酒不吃吃罚酒!”
菲菲在一旁煽风点火:“经理,跟她废什么话,直接让保安把东西扣下!”
陈峰像是得了圣旨,立刻对门口的两个保安挥手:“还愣着干什么?把她手里的盒子给我拿过来!”
两个保安面面相觑,有些犹豫。
他们都认识我,知道我在这里工作了两年。
“姜姐......”其中一个刚开口。
陈峰一脚踹在他小腿上:“姜姐什么姜姐!她现在就是个小偷!我的话你们也敢不听了?”
我将木盒子往身后挪了挪,眼神冷了下来。
“谁敢动一下试试。”
我的声音不大,但那两个保安都下意识地退了一步。
常年握刀的人,身上总有一股旁人没有的锐气。
陈峰气得直跳脚:“反了!反了天了!你们两个废物!”
正在这时,他的手机响了,是画廊老板,他亲舅舅打来的。
陈峰立刻换上一副谄媚的嘴脸,走到一边去接电话。
“喂,舅舅,您放心,鉴赏会这边都安排好了!万无一失!”
电话那头不知道说了什么,陈峰的脸色瞬间变了。
“什么?秦先生把弦月老师所有的画,都......都撤走了?!”
他的声音陡然拔高,充满了难以置信。
秦先生,就是我昨天给他打了折的那位老顾客。
他是国内最大的收藏家之一,也是我笔名“弦月”的头号粉丝。
他曾不止一次私下对我说,他信我,远胜过信这家画廊的任何人。
我的判断,就是他收藏的风向标。
这家画廊里,超过一半的镇店之宝,都是从他那里借来展出的我的作品。
陈峰挂了电话,脸色惨白地看着我。
“是你......是你搞的鬼!你和那个姓秦的串通好了!”
我看着他惊慌失措的样子,只觉得好笑。
“我一个被开除的小员工,有那么大本事吗?”
他身后的菲菲也慌了:“经理,那......那今晚的《深海回响》怎么办?那也是秦先生的藏品啊!”
《深海回响》,是我去年获得国际金奖的作品,也是今晚鉴赏会绝对的主角。
陈峰浑身脱力,嘴唇哆嗦着。
突然,他像是想起了什么,猛地抬起头,眼睛里闪着恶毒的光。
“没关系!画没了,不是还有照片吗?我让新来的策展人看图说话,一样能讲!”
他又转向我,脸上恢复了一丝疯狂的傲慢。
“姜月,你以为这样就能威胁到我?我告诉你,没用!画廊没你,照样转!”
我看着他,没说话。
看图说话?我的画,每一笔的肌理,每一种颜色的叠加,都藏着秘密。外行人看图,连门都入不了。
“行,祝你好运。”
我拎着盒子,转身就走。
3.
这一次,陈峰没有再拦我。
他站在原地,脸色阴沉得能滴出水来。
我刚走出画廊大门,晓雯就追了出来,她把我的手机和钱包塞给我。
“月姐,你快走吧,陈峰现在状若疯癫。”她担忧地说,“可是,弦月老师的画都被撤走了,今晚的鉴赏会......”
“没关系。”我拍了拍她的手。
我没有回家,而是去了画廊对面的一家咖啡馆,找了个靠窗的位置坐下。
从这里,刚好能看到画廊门口的动静。
下午四点,一辆辆豪车陆续停在画廊门口,衣着光鲜的宾客们微笑着走进去。
安德森先生也到了,他是一个头发花白的欧洲老人,精神矍铄,在艺术圈地位极高。
画廊老板,陈峰的舅舅孙董,亲自在门口迎接,满脸堆笑。
我点了一杯拿铁,慢慢地喝着。
五点半,鉴赏会应该已经进行到一半了。
我的手机开始疯狂震动,是晓雯发来的信息轰炸。
“月姐!出事了!那个新来的策展人,对着《深海回响》的照片胡说八道!”
“他说那幅画的蓝色,代表着作者内心的忧郁,是典型的抑郁症表现!”
“我的天,安德森先生的脸都绿了!”
“安德森先生问他,画作右下角那个特殊的签名符号是什么意思,他说是为了防伪!”
我看着信息,差点笑出声。
我用蓝色,是因为那片海,本来就是那个颜色。
我根本没有抑郁症。
而那个签名,是我为我逝去的导盲犬设计的纪念符号,它是一只小狗的侧脸剪影。
这帮蠢货。
晓雯的下一条信息紧接着传来。
“陈峰还在旁边帮腔,说弦月老师是个孤僻的怪人,有严重的心理问题!安德森先生气得当场就要走!”
“孙董快急哭了,他让陈峰赶紧想办法!”
“陈峰把那个新策展人骂了一顿,然后自己冲上台,说要亲自讲解!”
我挑了挑眉,陈峰?
他懂个屁的艺术。
果然,晓雯的信息再次传来。
“完了!陈峰说,他跟弦月老师是‘忘年交’,说那个签名,是他建议弦月老师设计的,灵感来源于甲骨文的‘天’字,象征着天人合一!”
真是群魔乱舞。
我摇了摇头,把手机静音。
咖啡喝到一半,我看到画廊里起了一阵骚动。
孙董亲自把安德森先生送到门口,不停地鞠躬道歉,但安德森先生只是冷着脸,摇了摇头,直接上了车。
送走安德森,孙董转身就冲进了画廊。
我猜,陈峰的好日子到头了。
没过多久,我的手机再次响起,是一个陌生号码。
我接了起来。
“喂?是姜月小姐吗?我是孙正德,风雅画廊的老板。”
电话那头的声音压着火,又透着谄媚。
“孙董,有事吗?”
“姜小姐,我知道,陈峰那个混账东西得罪了你。我已经把他骂过了,你能不能......你能不能回来一趟?安德森先生那边,只有你能解释清楚了!”
我慢条斯理地搅动着咖啡。
“孙董,我已经被开除了。我现在不是你的员工。”
“而且,是你的外甥,当着所有人的面,让我滚的。”
电话那头沉默了。
过了足足半分钟,孙正德的声音才再次响起,带着一丝哀求。
“姜月,算我求你。这次的鉴赏会,关系到我们画廊能不能拿到‘年度最佳艺术机构’的提名!安德森先生就是评委会主席!”
“现在全搞砸了!你回来帮我这一次,条件你开!”
我看着窗外,孙正德的身影出现在画廊门口,正焦急地打着电话。
“条件我开?”
“对!你开!”
“好。”我顿了顿,一字一句地说,“第一,让陈峰,当着所有人的面,给我鞠躬道歉。”
“第二,赔偿我这个月的工资,以及精神损失费,一共二十万。”
“第三......”
我还没说完,电话那头就传来了陈峰尖锐的叫声。
“舅舅!你不能答应她!这个贱人是在敲诈!她算个什么东西,也配跟我谈条件!”
2
孙正德似乎是捂住了话筒,电话里传来一阵模糊的争吵和巴掌声。
很快,孙正德的声音再次传来,气喘吁吁。
“姜月,你的条件,我都答应!你快回来吧!”
“我第三个条件还没说呢。”我冷冷地说。
4.
“第三个条件,我要你当众宣布,开除陈峰,并且把他列入画廊的永久黑名单。”
电话那头,是死一般的寂静。
陈峰是孙正德唯一的亲外甥,是他姐姐临死前托付给他的人。
让他当众开除陈峰,等于是在打他自己的脸。
“姜月,这个条件......是不是太苛刻了?”
孙正德的声音里充满了为难,“我让他给你道歉,赔钱,还不够吗?你......”
“不够。”我直接打断他,“孙董,我是在帮你,不是在求你。你只有五分钟时间考虑。”
“五分钟后,秦先生会向媒体公布,风雅画廊展出的所有‘弦月’系列作品,均为未经授权的仿冒品。”
“什么?!”孙正德的声音瞬间变调,“仿冒品?这不可能!那些画都是从你手里收来的!”
“我只是个打工的,孙董。”
我轻笑一声,“我说是真的,它就是真的吗?”
这句话,彻底击溃了孙正德的心理防线。
他太清楚“弦月”这两个字在如今的艺术市场意味着什么。
如果他的画廊和“卖假画”三个字联系在一起,那他就彻底完了。
“我答应!我全答应!”
他几乎是吼出来的,“你快过来!我马上让那个畜生给你道歉!”
我挂断电话,拿起我的木盒子,起身走向对面的画廊。
当我重新踏入画廊大门时,所有人的目光都聚焦在我身上。
宾客们议论纷纷,脸上写满了好奇和探究。
陈峰站在台上,脸上有一个清晰的五指印,眼睛通红地瞪着我,充满了怨毒和不甘。
菲菲和其他几个跟他一伙的员工,都耷拉着脑袋,缩在角落里。
孙正德看到我,像是抓住了救命稻草,他快步迎上来,脸上挤出一个比哭还难看的笑容。
“姜月,你可算来了。”
我没理他,径直走到台前。
陈峰死死地盯着我,咬着牙,一言不发。
孙正德冲过去,又是一脚踹在他腿上。
“畜生!还不快给姜小姐道歉!”
陈峰的身体晃了晃,他看着台下几十双眼睛,脸上一阵青白。
最终,他像是被抽走了所有骨头,对着我,深深地,弯下了腰。
“对......不......起。”
声音像是从牙缝里挤出来的。
我看着他,内心毫无波澜。
“声音太小,我听不见。”
陈峰猛地抬起头,双眼赤红。
孙正德又是一巴掌扇在他后脑勺上:“大声点!”
“对不起!”陈峰几乎是吼出来的,脖子上的青筋都爆了起来。
我点点头,转向孙正德:“我的赔偿金,和开除他的声明呢?”
孙正德立刻对身旁的助理使了个眼色,助理飞快地跑进后台。
很快,助理拿着一张支票和一个文件走了出来。
孙正德接过支票递给我,又拿起文件,清了清嗓子,对着话筒宣布:
“各位来宾,由于我外甥陈峰,管理不善,品行不端,给画廊和姜月小姐造成了极其恶劣的影响。我在此宣布,从即刻起,开除陈峰,风雅画廊永不录用!”
话音刚落,全场一片哗然。
陈峰的脸,瞬间变得惨白,毫无血色。
他踉跄着后退一步,不敢相信地看着自己的亲舅舅。
我收好支票,没有再看他一眼。
正在这时,画廊的门再次被推开。
秦先生走了进来,他身后,还跟着刚刚愤然离席的安德森先生。
秦先生一眼就看到了台上的我,和他身边的闹剧。
他快步走过来,脸上带着一丝歉意和焦急,对着我微微鞠躬。
“弦月老师,这到底是怎么回事?我刚跟安德森先生解释完,这群蠢货......”
5.
“弦月老师?”
这四个字,在大厅里炸开。
所有人的目光,在我和秦先生之间来回扫视,脸上写满了震惊和难以置信。
陈峰的身体猛地一僵,他瞪大了眼睛,嘴巴微张,彻底傻了。
“秦......秦先生,您......您叫她什么?”他结结巴巴地问,声音都在发抖。
孙正德也懵了,他呆呆地看着我,又看看秦先生,脑子彻底宕机。
秦先生没有理会他们,只是看着我,语气里满是尊敬:“老师,我听说您在这里受了委屈,就立刻带安德森先生过来了。这些人,简直有眼无珠!”
安德森先生也走了过来,他看着我,又看了看我脚边的那个木盒子,灰色的眼眸里闪过一丝恍然和激动。
他用带着浓重口音的英语说道:“哦,我的上帝!这个盒子,我见过照片!您......您就是弦月女士?”
我冲他微微点头,用流利的英语回答:“安德森先生,晚上好。很抱歉,让您有了一次不愉快的体验。”
“不,不!”安德森先生激动地摆着手,“能见到您本人,是我此行最大的荣幸!您的作品《深海回响》,简直是天才之作!可是刚才那两个蠢货的解读,是对艺术的亵渎!”
整个大厅,落针可闻。
所有人都被这戏剧性的一幕惊得说不出话来。
姜月?弦月?
那个在画廊里默默无闻,谁都可以踩一脚的普通员工,竟然就是那位作品一画难求,神秘莫测的天才画家“弦月”?
这简直比电影还离奇!
陈峰的脸色,从惨白变成了死灰。
他想起来了,我刚入职的时候,他说我的名字太普通,让我自己起个英文名。
我说,就叫Crescent吧。
Crescent,弦月。
他还嘲笑我,一个卖画的,起这么文艺的名字做什么。
他还想起来,秦先生每次来画廊,指名道姓只找我一个人。
他还想起来,每次画廊收到“弦月”的新作,都是我亲自开箱验货,登记在册。
他一直以为,那是我的工作职责。
他从来没想过,我是在“签收”我自己的作品。
无数个被他忽略的细节,在这一刻,汇聚成一个响亮的巴掌,狠狠地抽在他的脸上。
“不......不可能......”他喃喃自语,像是疯了一样,“你......你怎么可能是弦月......你骗我!你们都在骗我!”
孙正德终于从巨大的震惊中回过神来,他看着我,眼神里是悔恨、恐惧,还有一点点希冀。
他两腿一软,差点跪在地上。
他冲过来,一把抓住我的胳膊,声音都在颤抖。
“弦月......老师!姜小姐!不!姜大师!是我有眼无珠!是我管教不严!求求您,求求您救救画廊!”
他“啪”地一声,狠狠抽了自己一个耳光。
“都是我的错!您大人有大量,再给我一次机会!”
我冷冷地抽回我的手。
“孙董,机会我已经给过了。”
我转向秦先生和安德森先生:“二位,这里太吵了,不如我们换个地方聊?”
“好!好!”秦先生立刻点头,“我已经在对面的酒店订好了包厢。”
我拎起我的木盒子,转身就要走。
孙正德彻底慌了,他扑过来,一把抱住我的腿,当着所有人的面,嚎啕大哭起来。
“弦月老师!我求求您了!您不能走啊!您走了,画廊就完了!我也完了啊!”
一个五十多岁的男人,哭得鼻涕眼泪糊了一脸。
周围的宾客都露出了鄙夷的神色。
陈峰看着自己的舅舅如此卑微地跪在我脚下,他最后的心理防线也彻底崩溃了。
他尖叫一声,指着我,面目狰狞地吼道:“姜月!你这个贱人!你故意的是不是!你早就设计好了一切,就是为了看我们家的笑话!”
“你以为你是弦月就了不起了?没有我们画廊,谁认识你!”
“你等着,我绝对不会让你好过!既然你是靠弦月这个名字站起来的,我就要亲手毁掉这个名字,让你身败名裂!”
秦先生脸色一沉,冷喝道:“闭嘴!你算个什么东西,也敢这么跟弦月老师说话!”
他转向孙正德:“孙老板,今天的事,我会如实向艺术家协会反映。至于你们画廊,我想,我们之间也没有继续合作的必要了。”
这句话,成了压垮孙正德的最后一根稻草。
他眼前一黑,直挺挺地向后倒去。
6.
孙正德晕倒了,现场乱成一团。
助理和几个员工手忙脚乱地掐他人中,打电话叫救护车。
陈峰呆呆地看着这一切,像是被抽走了魂。
我没有丝毫动容,绕过地上的人群,和秦先生、安德森先生一起走出了画廊。
我们在对面的酒店包厢坐下,秦先生亲自为我倒上一杯热茶。
“弦月老师,实在对不起,我不知道他们是这种人。”秦先生满脸歉意,“早知如此,我绝不会把您的画作借给他们展览。”
我摇了摇头:“秦先生,这不关你的事。是我自己选择去那里工作的。”
安德森先生好奇地问:“为什么?以您的才华和名气,完全可以拥有自己的工作室,甚至开办自己的画廊。”
我喝了口茶,淡淡地说:“我想离市场近一点,看看我的画,最后都到了什么样的人手里。”
也想看看,这个浮躁的圈子里,到底有多少跳梁小丑。
我们聊了很久,从古典主义聊到当代艺术,安德森先生对我的一些观点赞不绝口,当即邀请我下个月去巴黎参加他的私人艺术沙龙。
晚宴结束,秦先生派车送我回家。
临走前,他递给我一张名片。
“弦月老师,这是我的私人律师。风雅画廊那边,他们侵犯了您的姓名权和名誉权,您随时可以起诉他们。”
我收下名片:“谢谢您,秦先生。”
回到家,我洗了个热水澡,感觉一身的疲惫和晦气都被冲刷干净了。
第二天一早,我被一连串的门铃声吵醒。
我打开门,看到孙正德站在门外,他一夜之间,仿佛老了十岁,头发花白,满脸憔悴。
他手里提着大包小包的礼品,身后还跟着一个律师模样的中年男人。
“弦月老师。”他一看到我,就深深地鞠了一躬,声音沙哑。
我靠在门框上,没有让他进来的意思。
“孙董,有事?”
“我......我是来给您赔罪的。”他把手里的东西往前递了递,“我知道,这些东西弥补不了您受到的伤害,但我的一点心意。”
我看着那些名贵的补品和奢侈品,觉得有些讽刺。
“不必了。孙董,我们之间,除了法律程序,没什么好谈的了。”
我说着就要关门。
“别!”孙正德急忙用手挡住门,“弦月老师!求您!给我一条生路!”
他“扑通”一声,竟然又跪下了。
“画廊是我的全部心血!现在秦先生和所有的合作方都要撤资,银行也在催贷,它马上就要破产了!”
“只要您肯出面,发个声明,说之前的一切都是误会,画廊就能活过来!我求求您了!”
我冷冷地看着他:“那陈峰呢?”
孙正德的身体僵了一下,随即咬着牙说:“那个畜生,我已经把他赶出家门了!我登报跟他断绝了关系!他现在怎么样,都跟我没关系了!”
真是墙倒众人推。
我沉默了片刻,开口道:“要我帮你,可以。”
孙正德猛地抬头,眼睛里重新燃起希望。
“但是,我有一个条件。”
“您说!别说一个,一百个我都答应!”
我看着他,缓缓说出我的条件。
“我要风雅画廊,百分之五十一的股份。”
孙正德脸上的希望,瞬间凝固了。
他张了张嘴,像是听到了什么天方夜谭。
“百分之五十一?你......你这是要我的命啊!”
“没错。”我坦然承认,“我就是要你的画廊。你给,它就能活。你不给,它现在就得死。你自己选。”
我没有趁火打劫的负罪感。
这一切,都是他们咎由自取。
孙正德跪在地上,身体剧烈地颤抖着,他在天人交战。
最终,他像是泄了气的皮球,瘫软在地。
“......好。”他从牙缝里挤出这个字,“我给。”
7.
一周后,我成了风雅画廊新的主人。
孙正德以一个极低的价格,将他名下百分之五十一的股份转让给了我,自己则保留了少部分股权,成了一个无足轻重的挂名股东。
我上任的第一天,就召开了全体员工大会。
菲菲和那几个曾经跟着陈峰作威作福的员工,一个个面如死灰,站在角落里,等着我的审判。
“从今天起,画廊所有岗位薪资,上调百分之二十。”
我的第一句话,让所有人都愣住了。
“所有加班,严格按照劳动法支付三倍工资。画廊将为大家缴纳最高档次的社保和公积金。”
台下响起一阵压抑的惊呼。
“我只有一个要求。”我的目光扫过全场,“尊重艺术,尊重客户,也尊重你们自己。”
“至于某些人,”我的目光,落在了菲菲身上,“自己去人事部办离职吧,别让我说得太难看。”
菲菲的脸瞬间涨成了猪肝色,她还想说些什么,但看到我冰冷的眼神,最终还是低着头,灰溜溜地走了出去。
接着,我宣布了对晓雯的任命。
“晓雯,从今天起,你就是画廊新的策展部经理。”
晓雯捂着嘴,不敢相信自己的耳朵。
“我......我不行的,姜......姜董。”
“我说你行,你就行。”我拍了拍她的肩膀,“好好干。”
画廊在我手里,焕然一新。
我重新规划了展区,引进了许多有才华但尚未成名的新人画家的作品。
我撤掉了所有华而不实的装饰,让整个空间回归到最纯粹的艺术欣赏氛围。
我还规定,画廊每周要有一天,作为免费的公众开放日,让更多普通人能走进艺术。
在秦先生和安德森先生的帮助下,风雅画廊的名气不降反升,成了业内一个现象级的存在。
我的生活也重新回到了正轨,白天处理画廊的事务,晚上则在我的画室里,安静地创作。
我以为,陈峰这个人,会就此消失在我的生命里。
但我还是低估了人性的恶。
一个月后的一天,网络上突然爆出一条惊天大料。
《天才画家“弦月”竟是窃贼?幕后另有其人!》
一篇洋洋洒洒的万字长文,图文并茂地指控我,说我窃取了一位名叫“林海”的隐世画家的作品,并冒名顶替,欺骗了整个艺术圈。
文章里,还贴出了几张所谓“林海”的早期作品,画风确实和我的有几分相似。
最关键的,是文章附上了一段陈峰的视频采访。
视频里,陈峰一脸悲愤,对着镜头控诉。
“姜月只是我们画廊一个普通的员工!她根本不会画画!真正的弦月,是我的好朋友林海老师!”
“林海老师为人淡泊,不喜名利,才被姜月这个小人钻了空子!她利用职务之便,接触到了林海老师的作品,然后据为己有!”
“我就是因为发现了这个秘密,才被她恶意报复,联合外人,夺走了我舅舅的画廊!我今天站出来,就是要揭穿她的真面目,还林海老师一个公道!”
视频一出,舆论哗然。
这条新闻,迅速登上了各大平台的热搜。
我的手机,瞬间被各种电话和信息挤爆了。
晓雯焦急地打来电话:“姜董!这到底是怎么回事?那个陈峰,简直是疯狗!”
我看着那篇漏洞百出的文章和陈峰拙劣的表演,心中一片平静。
他这是狗急跳墙,想跟我来个鱼死网破。
我没有急着回应,而是拨通了秦先生的电话。
“秦先生,需要您帮个忙。”
8.
陈峰的这场闹剧,比我想象中搞得更大。
他不知道从哪里拉来的投资,租下了市中心最高档的酒店宴会厅,要为那个所谓的“真正弦月”林海,举办一场个人画展暨新闻发布会。
邀请函发遍了整个艺术圈和各大媒体。
发布会当天,现场人山人海,长枪短炮,闪光灯亮成一片。
陈峰穿着一身崭新的西装,意气风发地站在台上,仿佛他才是今天的主角。
“各位媒体朋友,各位来宾!今天,我将为大家揭开一个被隐藏了多年的真相!”
他慷慨激昂,口沫横飞,将那套早已准备好的说辞又讲了一遍。
随后,他隆重地请出了今天的主角——林海。
那是一个看起来四十多岁,神情有些猥琐和紧张的中年男人。
他一上台,就被无数的闪光灯晃得睁不开眼。
“林......林老师,您跟我们讲讲,您的代表作《深海回响》,创作心路是怎样的?”一个记者迫不及待地提问。
林海握着话筒,手心全是汗,他结结巴巴地背诵着陈峰教给他的台词。
“那......那幅画,是我在一个......一个很忧郁的下午画的。我当时......心情不好,就......就想画一片海......”
他的话还没说完,宴会厅的大门,被缓缓推开。
我穿着一身简单的白色连衣裙,走了进来。
我身后,跟着秦先生,安德森先生,以及国内艺术家协会的主席,和好几位德高望重的艺术界泰斗。
我们一行人的出现,让现场瞬间安静下来。
所有人的目光,都从台上,转移到了我们身上。
陈峰的脸色,瞬间变了。
他没想到,我会来,更没想到,我会带着这么一个“天王阵容”过来。
我没有看他,而是径直走到台前,目光落在那个叫林海的男人身上。
“林先生是吧?”我拿起一个记者的话筒,声音清晰地传遍全场,“你说《深海回响》是你画的,那你能不能告诉大家,这幅画的画布,是什么材质的?”
林海愣住了,眼神开始躲闪:“就......就是普通的亚麻布啊。”
台下的秦先生冷笑一声:“胡说八道!弦月老师所有的画,用的都是意大利进口的特制棉麻混纺画布,上面有独一无二的鸢尾花暗纹!这一点,所有收藏家都知道!”
林海的额头,冒出了冷汗。
我又问:“那你再说说,画里那片蓝色,你用的是哪几种颜料调配的?”
“我......我用的就是......就是普通的群青和钴蓝......”
我笑了。
“是吗?可我用的是普鲁士蓝,调和了极少量的永固紫和象牙黑,为了增加深邃感,还混入了我自己研磨的青金石粉末。”
我的话,让在场所有懂行的画家和评论家,都露出了然的神色。
那种独特的,仿佛能吸走人灵魂的蓝色,根本不是普通颜料能调出来的。
“你......你胡说!”林海的声音已经带上了哭腔。
“我胡说?”我从我的木盒子里,拿出了一叠泛黄的速写本。
“这是我从十五岁开始,到去年为止,所有的创作手稿。从《深海回响》最初的构思,到每一个细节的推敲,上面都记录得清清楚楚。”
我将速写本交给艺术家协会的主席。
主席戴上老花镜,一页一页地翻看着,脸色越来越严肃,最后,他抬起头,用一种看垃圾的眼神看着台上的林海。
“这些手稿,笔触、构思、演变过程,逻辑清晰,自成体系,毫无疑问是真迹。”
他又看向林海,厉声问道:“你,一个抄袭者,一个骗子,是谁给你这么大的胆子,敢在这里玷污艺术!”
林海的心理防线彻底崩溃了。
他“扑通”一声跪在地上,嚎啕大哭。
“不是我!不是我!都是他!是陈峰逼我的!他答应给我五十万,让我假扮弦月!我就是个画仿画的,我什么都不知道啊!”
全场的镜头,瞬间对准了陈峰。
陈峰的脸,已经白得没有血色。
他看着我,眼神里充满了惊恐和绝望,嘴里不停地喃喃自语:“完了......全完了......”
9.
陈峰的下场,比我想象的还要惨。
他不仅因为诈骗和商业诽谤,被我新成立的法务部告上法庭,面临巨额的民事赔偿。
给他投资举办这场发布会的金主,发现自己被骗后,也动用关系,以“非法集资”的罪名,将他送进了看守所。
他在里面待了半年,才被放出来。
出来的时候,听说整个人都瘦脱了相,精神也有些不正常了。
他欠了一屁股的债,房子、车子全被拍卖了,他舅舅孙正德也早就跟他断了联系,对他不闻不问。
最后一次听到他的消息,是晓雯告诉我的。
说在一个下雨的晚上,有人看到陈峰喝得烂醉,跪在风雅画廊的门口,一边哭一边扇自己耳光,嘴里不停地喊着我的名字,说着“对不起”。
保安报了警,把他带走了。
从那以后,就再也没人见过他。
至于那个假冒我的林海,因为主动承认错误,并且当庭指证了陈峰,被从轻处理。
但他的名字,也在艺术圈彻底臭了,再也接不到任何活。
菲菲,那个曾经挽着陈峰胳膊耀武扬威的女人,在我接手画廊后第二天就主动辞职了。
我后来听说,她想跳槽去另一家画廊,但因为风雅画廊的这场风波,她在业内的名声也受到了影响,没有一家正规机构愿意要她。
最后,她好像嫁给了一个外地的小老板,离开了这座城市。
每个人的命运,都在当初做出选择的那一刻,悄然写下了结局。
我的画廊,在经历这场风波后,反而名声大噪。
“弦月”的真实身份,成了艺术圈津津乐道的话题。
风雅画廊,也成了所有艺术爱好者心中的圣地。
我将画廊的大部分日常管理工作,都交给了已经能独当一面的晓雯。
我则把更多的精力,投入到了创作和我新成立的一个青年艺术家扶持基金里。
我用我的影响力和资源,去帮助那些像曾经的我一样,有才华,却缺少机会的年轻人。
安德森先生的巴黎艺术沙龙,我如约参加了。
在那座浪漫的城市,我的新系列作品《重生》,引起了巨大的轰动。
我站在聚光灯下,接受着来自全世界的赞誉。
我的目光,穿过眼前繁华的人群,仿佛看到了多年前,那个在小画廊里,默默擦着画框的自己。
我笑了笑,端起酒杯,敬那个曾经隐忍、坚持、从未放弃过的自己。
我知道,我的故事,不是从被开除的那一天开始的。
它从我拿起画笔的那一刻,就已经开始。
而未来,还有更长的画卷,等着我,一笔一笔地,去描绘。