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章
我与妹妹都是阮妃宫中的大宫女，前世阮妃被贬，只能带一个贴身宫女进冷宫。
她让我和妹妹选，一个随她去冷宫，另外一个跟着昔日与她交好的欢嫔。
前世妹妹跟了欢嫔，哪知欢嫔鲁莽，得罪后宫其他嫔妃，被人陷害而死。
而阮妃最终起复，不仅出了冷宫，还位极皇后。
妹妹嫉妒我命好，找我哭诉，却转头把我推进了深井。
再睁眼，我又重生到了阮妃要进冷宫时。
这次，妹妹跪倒在地抱着阮妃大腿：“娘娘，奴婢愿随您去冷宫！”
阮妃很满意她的忠心，转头问我：“那你呢？可愿去欢嫔跟前伺候？”
我垂眸敛去欣喜，回答得毫不迟疑。
“奴婢愿意。”
1
阮妃皱眉，她以为我会和妹妹争着抢着随她去冷宫。
面对她不悦不解地凝视，我指尖掐进了掌心，硬着头皮沉默着。
欢嫔略过我上前扶起妹妹：“你年纪小，一个人怎么伺候得了你家主子？不如跟了我，让你姐姐去冷宫侍奉。”
我木然地站在一边，心头升起一丝酸楚和彷徨。
其实我与妹妹不过相差一岁。
她性子活泼嘴巴甜，平时不仅比我更受阮妃的喜爱，就连欢嫔对她都是另眼相待。
面对欢嫔的好意，妹妹一脸坚决：“奴婢舍不得主子，主子去冷宫受罪，奴婢实在不愿独善其身。”
她这样说，更得大伙的欣赏怜惜。
阮妃清冷的脸上颇为动容：“你是个好的，不枉我平日里疼你。”
“你呢玉竹，就没有话要说？”她转头对我，脸上的笑容淡去。
还要我说？
前世我说要随她进冷宫，她却说我表情不够真诚，说我言不由衷，虚伪做作。
这次我说：“奴婢但凭两位娘娘安排。”
“你！”
阮妃正在一脸失望痛心之际，一旁的太监看了看天色喊道：“时辰到了，阮妃娘娘请吧。”
阮妃只得带着我妹妹出发。
转身进冷宫的一瞬间，妹妹回头朝我得意一笑，仿佛荣华富贵就在眼前。
殊不知，我也松了口气。
只因我比谁都知道冷宫里的日子有多恐怖。
在这宫里，没人把冷宫里的人当人看。
最难熬的是冬天，没有炭火没有棉衣，每年都有冻死的女人被草席裹了扔出去。
前世我对阮妃一片忠心，怕她挨冻，我忍着恶心委身于一个老太监，换得一点炭。
而阮妃自己，始终还把自己当作那个高高在上的妃子，十指不沾阳春水。
她皱眉抿唇：“玉竹，本宫好冷，你就不能多要点炭火？”
她摇头叹息：“玉竹，你给人家当狗就要来这么点剩饭，本宫何时受过这般侮辱，都怪你......”
我又冷又饿身上又疼，打着哆嗦求她：“娘娘，能不能也让奴婢在火盆边坐一会儿？”
她嫌弃得不行：“你与老太监做那等事，身子多脏，就不要进我屋子了吧。”
阮妃到出冷宫还是光鲜亮丽的，反观我身子内里早已腐朽不堪。
跟随欢嫔回去的路上，我的步履多了几分轻松。
欢嫔挑着眼看过来：“玉竹是吧，既然你非要跟着我，以后便在长乐殿做个守夜、烧火的差事吧。”
我身体僵了僵。
不同于前世妹妹她跟随欢嫔，做的还是以往一等大宫女的轻松活计。
这次欢嫔则是羞辱我，让我做三等宫女干的差事。
这还不完，欢嫔接着当众敲打：“你要记住，长乐殿可不比在秋夕阁，少耍以前那些见不得人的小心思。”
说不委屈难堪是假，但我忍住没有为自己辩解。
因为辩解，也是无用。
2
欢嫔身边的宫女都一脸鄙夷地看过来：“还不磕头谢恩！”
这里面不乏以前见了我亲热地叫玉竹姐姐的，捧高踩低是人性。
我恭敬跪下磕头：“谢欢嫔娘娘。”
对我的木讷识趣，欢嫔也失了继续敲打的兴致，冷哼一声继续前行。
我跟着进了长乐殿。
上林望旌旗，长乐闻钟鼓。
长乐殿比阮妃之前在的秋夕阁，更加华美壮丽，气势逼人。
里面宫人很多，来来往往，却井然有序。
长乐殿的主位是当今贵妃，欢嫔住在侧殿。
我来到了此处，还不等稍微期盼一下未来，不知是不是欢嫔的授意，我就被侧殿这边的人排挤了。
晚上被安排守夜，到了时辰却没人来替值。
我打小被送进深宫，对宫里的规矩和一些见不得人的手段心知肚明。
知道这时候不能行差踏错，万不可留下把柄，便咬牙继续当值。
天亮了，终于可以回去，却发现本属于我的饭菜被扔进了泔水桶。
前世在冷宫馊饭剩饭我没少吃，这世我依然能捞出一个沾了污渍的馒头，将它塞进口中。
我默默收拾好了去休息，又被人强行叫醒。
“贪生怕死的东西还有脸睡！还不快去厨房烧火洗菜！”
“呸！卖主求荣！”
一连好几日，她们故意不让我睡。
身体的困顿，并没有压垮我。
比起在冷宫，这点苦不算什么。
最好别让我抓到一线生机，哪怕就一线......我默默地望向天。
我在咬牙强忍着，却不想身体渐渐地吃不消。
在小厨房烧火的时候，不小心打了个盹，被厨房主事的嬷嬷抓到了。
我自嘲地做好了被罚跪，甚至被掌嘴的打算。
可不成想，这位嬷嬷只是训诫两句，并未大动干戈。
“你那是什么表情？这么点小事老婆子能打你不成，咱们长乐殿里也是有王法的。”
我怔然，那一刻仿佛劫后余生。
身处黑暗中，旁人只要不苛待，我便已能心存感激。
我嘴上不说，手脚愈发勤利，为报答这为数不多的善意，每次进厨房都抢着多干一些让嬷嬷轻省一点。
嬷嬷是个面冷心热的，看在眼里，没点破但对我愈发面色和缓。
这天我当值回来又要捞泔水桶的时候，她端出来为我留的一口热乎饭菜。
后面我困顿不堪的时候，她都会摆摆手让我去后面打个盹。
就这样，日子得以松了一小口气，不再那么难挨。
我很感激这位嬷嬷。
我虽愚钝，但别人对我一份好，我都会牢牢记住，然后找机会回报。
在发了微薄的份例后，换来点新鲜食材的边角料。
在小厨房里给嬷嬷做了一碟自创的七巧点心。
嬷嬷吃着赞不绝口，与我也开了话匣子，渐渐地我有了两世以来第一个忘年交。
后来，我找机会又做酿肉、乳饼、肚丝羹......
嬷嬷叹为观止。
3
长乐殿主殿里，欢嫔受宠若惊。
她没想到一向高傲跋扈的贵妃会邀她吃茶。
“难得贵妃娘娘欢喜，是臣妾等的福气。”
“只是不知，有幸得娘娘青睐的宫女，是臣妾身边的哪一个？”
能让她在贵妃娘娘面前长脸，她回去必有重赏！
贵妃看了眼身旁的嬷嬷，嬷嬷上前回话：“是玉竹姑娘，她有一手好厨艺。”
很多人不知道，这位在厨房里不怎么起眼的做饭嬷嬷，正是当年贵妃从娘家带来的心腹之一。
贵妃懒懒开口：“本宫才知道是你那屋伺候的，你藏得倒深。”
听到我的名字，欢嫔眼神里一瞬间有些迷茫，然后是惊讶和难以置信。
我被叫上前，对着贵妃娘娘行礼。
贵妃身旁的宫女走过来，在我手上放了一袋银子，说是娘娘的赏赐。
贵妃虽然狠辣跋扈，打杀宫嫔的事都干过，但她从不吝啬对下人的打赏。
欢嫔缓过神来，表情复杂，小声嘀咕：“你竟有这等本事，我倒是小瞧了你。”
在她的眼中，我本平庸，是沾了妹妹的光才得以在阮妃身边贴身侍奉。
殊不知以前我在秋夕阁，能一路做到一等大宫女，并不是空有其名。
我自知相貌平凡嘴巴又笨，便练就一手好厨艺，还会看账算账。
如今不光我有赏，连欢嫔这边，贵妃都赏了一支缠枝海棠宝石簪子。
其他侧殿的两位嫔妃难掩羡慕：“妹妹好福气，底下的人也知道争气。”
“这位玉竹姑娘一看就是个踏实能干的，怎么平日里没见着？”
欢嫔看了我一眼，尴尬咳嗽了一声：“她原是阮姐姐托付给我的，才来没几天，还不曾细安排，就让她去厨房帮忙......”
说完了立即看向贵妃的脸色。
好在贵妃只瞥了她一眼，并未当场责骂她竟敢提冷宫妃。
两位嫔妃也是明眼人，随即开口：“哎呦，妹妹竟如此重情重义。”
能得如此奉承，欢嫔脸上笑容愈发得意。
欢嫔脑子并不多聪明，相反鲁莽爱得罪人：“两位姐姐说的是，这做人哪，就不能太自私。”
两位嫔妃可是一听说阮妃出事，就避而不见的。
如今被欢嫔嘴到头上，不禁暗暗咬牙。
回去侧殿，当着众位宫女的面，欢嫔也做面子给了我些赏赐。
临了了，她落下一句话：“以后不用守夜了，只在厨房里好好做事罢。”
“等级就定二等。”
“是。”
我重新领了差事，抱着新的宫女服，一路大步往回走。
迎着日渐凛冽的寒风，热泪哗哗地往下流。
4
回到宫女所，不知是谁将我睡铺边上的恭桶挪到了别处。
有几个三等宫女，说笑着领了炭盆回来，看见我在都噤了声。
我认识她们，以往也跟着排挤过我。
她们脸色讪讪的，将炭盆往我铺边推了推。
我淡淡地笑了一下，没搭理。
日子好像老树焕发了新芽，而我很快也见到了妹妹。
几日不见，她明显消瘦了很多，身穿着单衣瑟瑟发抖。
原本圆润白皙的脸上竟还多了几道挠痕，整个人狼狈不堪。
原来是她和冷宫里其他宫女抢吃食，不仅抢不到，还被挠花了脸。
她已经好几天没吃过一顿饱饭了。
她愤恨地看着我：“前世你是怎么弄到吃食的？”
“抢啊。”我说。
一开始确实靠与别人抢，但抢来的寥寥无几。
后来在里面认识了个前朝妃子，她靠着与太监对食，能得些米面，自己还冬藏了菘菜。
我常去帮忙，但她疑心很重。在尝过几次我手艺后，才默许我去。
她吃饱了，会给我些剩下的，我拿回去和阮妃吃。
“只能靠抢吗？你不会在骗我吧？”
妹妹颓然，她之前惯会讨巧卖乖，靠着一张嘴得主子喜欢，哪有什么真正的能耐力气。
动起手来，只有挨揍的份。
妹妹咬咬牙，眼神变得可怜：“姐姐，你能不能帮帮我。”
“我可是你唯一的妹妹啊。”
我不由得冷笑出声，前世我也曾因为饿得饥肠辘辘，不得已向她求救。
可她呢？
“我的好姐姐，当初是你非要进冷宫的，得了忠心的好名声，受些苦不是应该的吗，总不能什么好处都让你得了。”
“以后不要出来了，妹妹的命也是命，可别被你连累了。”
她当着我的面，将吃不完的点心扔进了泔水桶。
她说要是实在饿，你就捡起来吃了吧。
那一刻，我是多么的震惊和绝望。
如今，我从怀里掏出了一个酥饼，眼神看向旁边的泔水桶。
第二章
妹妹睁大了眼睛，不可置信地摇头：“不要！你不能这么侮辱我。”
以前她侮辱我就可以，反过来她却受不了。
我冷哼了一声，将酥饼放进嘴中，一口一口吃掉。
我没她那么贱，我珍惜每一口粮食。
她瘫软在地，嘤嘤哭泣。
可我不会再对她有半分心软。
只是我没想到，欢嫔竟会愿意见她。
前世我也曾因为受不了老太监的折磨，苦苦求见过欢嫔，她却避而不见。
妹妹大喜，扑在欢嫔脚下，泪眼涟涟地诉说委屈。
欢嫔跟着叹气：“你们受苦了。”
“奴婢是冒死出来，还望欢嫔娘娘救救我们主子。”
“这......”欢嫔犹豫了一下。
私自帮助冷宫里的人，那可是大罪。
“知道娘娘为难，奴婢想了个两全其美的法子。”
妹妹一改方才的柔软，眼珠子转了转，突然瞥向我这边，嘴角绽放出一抹恶毒的笑。
我暗道不好。
“不如就让姐姐代劳，每日送些炭火和吃食给我们。”
她嘴一张一合：“就算被抓到，姐姐只要说是不忍心让我这个做妹妹的吃苦，好好求一求想来无事。”
欢嫔一听，点头应下了。
无事，她如何能不要脸地说无事！被抓到便是我磕破了头也难逃罪责。
我握紧了十指，被气得身体有些摇摇欲坠。
“玉竹你也别想推脱，她可是你的亲妹妹，阮妃又是你的旧主，你不能见死不救。”
妹妹故意从我身边走过：“那以后就拜托姐姐喽。”
当天妹妹离开后，欢嫔就差人催促我去冷宫。
好，我去送饭，就怕这饭你们没命吃。
5
我紧紧地攥着包袱，来到妹妹说好的地方。
这里很偏僻，墙下面是个狗洞。
她让我将吃的和衣物从狗洞塞进去，她会找机会来取。
想必这个狗洞也是她逃出冷宫的秘密。
我搬来石头，将洞口堵住。
然后重新来到冷宫大门口。
“吱呦”一声，冷宫大门打开，两个太监走了出来。
我一眼就看到后面那个佝偻着身子的老太监，前世魔鬼一般的记忆涌上心头，让我身体不自觉地发颤。
我死死地压制住，走了上前。
前面的管事太监尖着嗓子质问：“你是哪个宫的？不知道冷宫禁地不能随意踏入吗？”
后面的老太监一双浑浊的眼睛上下打量我。
恶心感翻涌，我迅速回道：“我是里面一位玉兰姑娘的姐姐，给她送些吃食和衣服，还望公公通融。”
管事太监冷哼一声，伸出两根手指摩挲了一下，意思不言而喻。
这冷宫的规矩，没有银钱打点还想递东西，纯属做梦！
我佯装不知，只将包袱递了过去。
太监啐了一句：“哪来的没脑子的蠢货！”
我回了。
欢嫔见我听话做事，点头表示满意，嘱咐我明儿继续去，说她最不舍得阮妃姐姐受苦。
我说：“遵命。”
二日我又去，出来的却只有一个，那个老太监。
老太监上下打量着我：“你真是玉兰的姐姐？”
我忍着恶心说是。
他想了想，笑得猥琐且恐怖：“把东西给杂家吧。”
我在厨房做事的时候，被欢嫔叫了去。
一个披头散发状似疯魔的身影就扑了过来，妹妹举起手对着我的脸狠狠地扇了过来。
我闪身躲开她的巴掌。
她张牙舞爪大声叫骂着：“贱人，贱人！”
欢嫔坐在上面一拍桌子：“玉竹你可知罪！”
我跪了下来：“奴婢不知，还请娘娘息怒。”
欢嫔狠狠地喘了口气：“你去冷宫送东西，为何给那太监，不是说好了让你偷偷放进洞里吗？”
我垂首：“奴婢愚笨，那狗洞不知被谁堵住了，冷宫大门又紧闭，无法进去。只能给管事公公代为转交。”
欢嫔一口气差点没上来：“蠢货！”
“你个贱人，你明知道交给那些死太监，东西根本到不了我们手中，还有那个恶心的老货，他......”
老太监拿着包袱去找她，直接把她扑倒在地上，玉兰不从，被撕烂了衣服，挨了那太监好几耳光。
她不敢跟老太监横，便将所有的怨气都倾注在我身上。
我沉默地看着她，就像看一只跳梁小丑。
“好啊，我知道了，你就是故意的！”
前世我被老太监折磨，这事也曾传到她的耳中。
她的反应是我丢人，特意跑去冷宫门口大骂我荡妇不知廉耻。
这世轮到她，试试这不知廉耻的滋味了。
她还想过来厮打我，我却不再惯着她。
我噌的一下走上前去。
“想要人注意到你，就尽管发疯。”
“从冷宫里私跑出来，会是什么下场，难道你不用脑子想想吗？”
从没见过我如此疾言厉色的妹妹，愣了一霎，在接触到我极度厌恶的眼神时，她不自觉地往后退了一步。
欢嫔也怔了片刻，反应过来皱眉不悦：“玉竹你好大的威风，是半点都不念姐妹情了吗。”
“去到外面跪着，好好反省！”
妹妹冷哼一声，出了一口气般阴阳怪气：“姐姐还不快去。”
也许我还应继续忍耐，乖乖出去跪着。
可迎着妹妹那她得意的神情，我僵直地站在那里，无法挪动分毫。
我说：“贵妃娘娘想吃七巧酥酪，奴婢不敢耽搁。”
“什么？”欢嫔皱眉。
我又重复了一遍。
欢嫔似被气极了，拿手指指着我：“好，好你个玉竹，翅膀硬了是吧！”
“我真后悔把你带回来，就是个白眼狼！”
我拿用贵妃做借口，免了一顿罚，但我知道欢嫔不会善罢甘休。
不想坐以待毙，我跟嬷嬷说了眼下的情况。
也许我能更加不动声色地利用嬷嬷对我的好，但我同时又知道坦诚才是最安全最明智的。
果然，嬷嬷听了之后，无声打量我片刻，然后叹了口气说帮我想办法。
6
当天，主殿那边来人。
“眼看年关了，贵妃娘娘吩咐人手盘点库房，听闻玉竹姑娘精通算账，不如来主殿效力。”
欢嫔狠狠地瞪了我一眼，死死握紧了手中的茶盏。
良久，她咬了咬牙开口：“贵妃娘娘厚爱，嫔妾等人不胜感激，只不过玉竹这丫鬟嘛......”
“她是秋夕阁出身，也是昔日阮妃的心腹之人，嫔妾也不好做主啊。”
眼见着主殿来的宫女面色不好看，欢嫔又笑嘻嘻地说道：“不如先去问问陛下的意思？”
“那倒不必了，奴婢告辞。”
谁也没料到欢嫔敢拒绝贵妃。
就连她自己都心有余悸地拍胸脯，问身边伺候的：“你说，贵妃娘娘她不会生气吧？”
“应该不至于吧，不过是个小宫女，不值得贵妃生气。”
“那就好，那就好。”
我就站在那里，只觉得无比的讽刺。
欢嫔看向我：“你也不要怪我，要怪就怪你自己，谁让你不如你妹妹讨人喜欢呢。”
突然万分不愿意看欢嫔这副嘴脸。
我转身退了出去。
年关，大雪纷纷而至。
一大早，我发现一个鬼鬼祟祟的身影进了欢嫔的屋子。
是我妹妹又来了，这次显然是想避开我。
不一会儿，欢嫔身边的大宫女来厨房唤我。
“玉竹，欢嫔娘娘叫你过去，有事吩咐。”
我心头涌上一丝不好的预感，嗓音发涩：“请娘娘稍等，我更衣后便来。”
我故意放慢动作，这时同铺的宫女凑到我的耳边。
“别去！她们想害你。”
原来如今冷宫愈发难熬，妹妹想了个法子能弄到炭火，就是让我代替她去伺候老太监。
“你妹妹说你俩身形相似，那老太监眼神不好，在黑暗中根本发现不了。”
“欢嫔娘娘答应了，说愿意补偿你，事成后让你做大宫女，还会求陛下给你与老太监赐对食......”
知道她们没安好心，但听到宫女的话，还是让我浑身发抖，胃中翻涌，猛地起身差点吐出来。
正在这时，有脚步声走近。
外面人催促：“你好了没有？”
到了如今，我也只有放手一搏了。
我冲出去，猛地推开那个宫女，朝着储秀宫方向飞奔而去。
因为我记得嬷嬷说今天储秀宫里新进了秀女，贵妃娘娘过去训话。
我飞奔向储秀宫。
哪怕我知道日后贵妃会被父兄连累，会被褫夺妃位，最后不甘撞柱而亡。
我也要抓住眼下唯一的生路。
在储秀宫门前，贵妃正在发威，一句话打杀了个不知轻重的新晋秀女。
秀女的哭嚎声，让所有人噤若寒蝉。
贵妃的眼神扫了过去，我打了个哆嗦。
她嗤笑一声，不耐道：“你不在长乐殿好好待着，来这腌臜地方做什么？”
虽然这话分明是训斥，但我竟突然不再害怕。
我走到她面前跪下，深深俯首：“求娘娘垂怜。”
7
她没说话，摆弄着镶满了宝石的护甲，最后哼了一声抬手被扶上了坐撵。
嬷嬷扯起我，语气里难掩欣喜：“还不快跟上。”
我成了主殿的宫女，上午跟着去库房盘点银钱赏赐，下午与嬷嬷一起做糕点。
这次没人知会欢嫔。
欢嫔好几次欲言又止，终是慑于贵妃的威仪，一句屁也没放。
做了主殿的宫女，朋友也跟着多了起来。
有人给我带来了妹妹在冷宫的消息。
妹妹成了老太监的玩物，每晚都能从冷宫那边里传出非人的声音。
还有阮妃的，听说妹妹从老太监那里得了吃食，从不拿回去给她这个主子。
炭盆也都放在自己的床边。
阮妃起初端着架子，只话里话外说妹妹欺主，以下犯上。
后来实在饿得没办法，竟也开始跟人抢吃的，结果被人推倒在地，摔断了腿。
她求着冷宫的管事，让她见见陛下，说陛下若见她这般，一定会心疼，会放她出去。
管事还真信了她的话，不料被陛下狠狠斥责，管事回去就甩了阮妃两个耳光。
阮妃又冷又饿缩在硬硬的床板上，不知为何突然又想起我来。
她又找人带话给我，说想我了，让我去看看她。
妹妹再次偷跑出来，狠狠地对我说。
“你不许去！别管那个女人！”
她大骂阮妃不是人。
“是阮妃这个女人亲手把我送去老太监榻上的，她面慈心狠、假仁假义！我恨死她了！”
我当然不会去见阮妃。
阮妃是什么人，我在前世已经看透。
表面纯洁无瑕，常常把良善、佛心放在嘴上，殊不知最是自私无情。
妹妹苦苦哀求：“姐姐，你帮帮我吧，我打死也不想回冷宫了。”
“前世是我鬼迷了心窍，不该对你下手的，我后悔了，真的后悔了，你帮我！”
我俯视着她：“若你是我，会原谅杀害自己的人吗？”
“姐姐就这般狠心！完全不顾姐妹之情了吗？”她在我身后喊。
我身影坚定地消失在路的尽头。
可她就像一块狗皮膏药，求我不成，又鼓动欢嫔一起堵我。
妹妹在欢嫔面前却是丝毫不提和阮妃撕破了脸，一口一个主子依然营造护主人设。
“玉竹啊，当初是我把你带进长乐殿的，这恩你得认吧？”欢嫔一上来就先发制人。
我无奈：“欢嫔娘娘恩情，玉竹不敢忘。”
欢嫔松了口气似的：“那就好，既如此你帮一帮阮妃和你妹妹，就当报答我的恩情了。”
见我不语，她又压低了声音：“你去求一求贵妃娘娘啊，只要贵妃娘娘去陛下面前说情，还愁阮妃不能从冷宫出来？”
我震惊又无语：“欢嫔娘娘说笑了，阮妃触犯龙颜才被贬去冷宫，岂是旁人求情就能赦免的？”
欢嫔咳嗽了几声，不说话了。
“姐姐，你一定能行的，听说贵妃娘娘对你青睐有加，还让你看管库房。”
妹妹眼珠子转了转：“就算不去求贵妃，你从库房里带几件贵妃娘娘用的物件儿出来，那冷宫里的人见到贵妃之物，自然就不敢再欺负我......还有阮妃娘娘了！”
“这法子，也不失为一个好法子。”欢嫔眼神亮了亮：“玉竹你就不如你妹妹聪明。”
她们两个你一言我一语，我听到最后简直被气笑了。
“你们是在做梦吗！”我气得忘了身份，直接骂出口。
“大胆！”欢嫔还从未被一个小小的宫女指着鼻子骂过。
“玉竹以下犯上，给我掌嘴！”
“我看谁敢！”一个冷傲的声音从外面传来。
贵妃被人扶着，大步走了过来。
上前“啪”的一声，耳光甩到了欢嫔的脸上。
“刚才有人说要偷本宫的东西？”贵妃笑了。
“贵妃饶命！”
欢嫔浑身哆嗦，屋子里顿时跪了一地。
贵妃走到瘫软在地的妹妹面前，用脚尖抬起她的下巴。
看了一眼。
“狐媚子，随了你那装模作样的主子了。”她面上一狠：“给本宫掌这贱人的嘴！”
“别打死了，打个半死送回去，以后这贱人再敢蹦跶出冷宫半步，挑断脚筋！”
贵妃又指了指欢嫔：“多次跟冷宫的贱人来往，是想连累本宫吗！”
“你滚吧，蠢得无可救药别污了我长乐殿的风水。”
转头对我冷哼：“没用的东西，被逼到这份儿上了才来跟本宫说，你是哑巴吗，罚半年份例。”
我弯了弯唇角，跪下谢恩。
嬷嬷小声在我耳边说：“不怕，年底贵妃娘娘都会大赏，那点子份例不算啥。”
8
欢嫔被卷了铺盖赶出长乐殿，一脸的茫然，如丧考妣。
妹妹被打得满脸是血，嗷嚎声撕心裂肺。
贵妃让我在一边观刑，说要锻炼我的兔子胆儿。
妹妹昏死过去之前，狠狠地瞪着我：“你不要高兴太久。”
“贵妃长久不了，这谁也不能阻止！”
她吐出了口中被打落的牙齿，眼神里染上疯狂。
她说的我当然知道。
可我在投奔贵妃之后，就将前世我所知道的一切都告诉了她。
我告诉贵妃，她的父兄镇国公和抚远大将军会被诬陷通敌卖国。
而诬陷之人，正是大将军身边的副将。
此副将名义上是阮妃的义兄，其实是她的情郎。
他想为在冷宫的阮妃，挣一份前程。
贵妃听了我的话，起初也是将信将疑，但还是让兄长查了那个副将。
调查结果竟是，我说的都是真的！
因着我的话，镇国公府免于一场大难。
不久之后，抚远大将军大胜鞑靼，班师回朝。
同时副将被五花大绑带回，还有他与阮妃的来往信件。
陛下看完后震怒，不仅为副将陷害忠良，关键是阮妃竟敢给他戴了这么一顶绿帽子！
而阮妃昨晚做了个梦，梦见她被陛下亲自接出冷宫，还被封了皇后。
她心里大喜，还没等多回味两次，直接被下了大牢。
长乐殿这边，贵妃突然对我行了一礼，我赶紧避开。
“不许避，我要谢你，是你救了我全家人的性命。”贵妃郑重说道。
她拉过我的手，看我的眼神不再是看一个奴婢，而是与她平等的朋友。
她的眼圈慢慢红了，我的鼻头也泛酸。
“若是娘娘信我，不妨再听我一言。”
我说：“功高盖主。”
她浑身一颤，然后颓然坐在了椅子上。
良久，她起身吩咐人去给镇国公府送了一封信。
其实不用我点破，她也不是蠢人，她分明也感受到了陛下对她娘家的杀心。
如今只有急流勇退，才能保全全家人的性命。
贵妃是父兄的心头宠，加上这次的事让他们心有余悸。
父子俩当即一个归还虎符，一个告老。
陛下假意挽留几个来回，见此二人铁了心便欣然接受了。
转头长乐殿传来圣旨，贵妃被封皇贵妃，位同副后。
长乐殿上下一片欢欣，嬷嬷却突然惆怅起来。
“如今后位空缺，若是娘娘能诞下皇子，说不准那个位子......”
皇子......我心中一阵抽痛，看向皇贵妃，其实我心里还有个秘密。
是前世阮妃偶然间透露的，皇贵妃早被服了绝子药，恐怕一辈子都不会有自己的孩子了。
许是察觉到了我的目光，皇贵妃嗤笑了一声，仿佛一切都看透看淡。
“本宫才不稀罕做什么皇后，并且有本宫在，以后也不可能再有皇后！”
这世，她不再执著与和皇帝的情爱，她还是如此的傲然跋扈。
真好。
9
阮妃被判了贬为庶民，流放宁古塔。
妹妹作为“忠仆”，自然也跟着被流放。
流放那天，皇贵妃娘娘特意准我出宫相送，但嘱咐我若敢心软落泪就要我好看。
“不对！不应该是这样的！”妹妹到现在还不能接受现实。
“我本应该住进坤宁宫，被所有宫女太监巴结，而你，应该被牵连处死才对！”
“怎么会变 成这样了？”
妹妹状若疯妇，想要冲出流放队伍过来拉扯我。
“啪”一鞭子甩在了她的身上：“给老子安分些！”
妹妹疼得嚎叫一声，还不甘心：“再来一次，你去死去死......”
她隔空朝我伸手，狠狠地掐住空气，仿佛那是我的脖子。
相比起她的疯魔，阮妃平静很多。
“玉竹你是来送我的吗，不枉我以往重用你，”她微蹙着眉头说：“我脚好疼，你能不能把你的鞋子给我穿？”
“还有，你来送我怎么不多带个包袱，准备些衣裳吃食，我记得你厨艺不错的。”
“罢了，你素来愚钝想不到这么多，我不与你计较。你把身上的银两都拿出来吧。”
我没有动，她又催促。
“银子太重，奴婢没带来，这锦囊里有两张五百两的银票，娘娘要吗？”
阮妃一喜，一把接过锦囊，揣进怀中。
还想要我鞋，但我没再搭理。
看着流放队伍远去，我也转身回宫了。
10
我在长乐殿的门口，又遇见了熟人。
欢嫔娘娘跪在那里求见皇贵妃，她说自己被人诬陷，百口莫辩，只有皇贵妃能护佑她。
“白贵人的孩子真的不是嫔妾害早产的，我愿发毒誓，还请皇贵妃救我啊！”
没人理她。
她看见了我，眼中迸发出一丝光亮。
“玉竹姑娘，我知道你是个好的，你帮帮我吧，你带我进去见皇贵妃好不好？”
她虽蠢，但知道皇贵妃最护短，若能和以前那样护佑她，这次她一定能再次化险为夷。
我拽出被她扯住的衣角，对她欠身一礼，绕过去进了大门。
我与她没什么好说的。
最后，欢嫔谋害白贵人，致使她生下孩子后血崩而亡，被判杖毙。
而白贵人生下的那个孩子，被陛下抱来了长乐殿。
长乐殿从此以后多了一位小主子。
我则是一步一步重新被提拔做了大宫女。
我相貌平平，皇贵妃不太让我在跟前伺候，陛下也爱看美人。
我专门负责库房，闲暇了便窝在厨房和嬷嬷研究吃食新花样。
小主子倒是喜欢让我抱。
11
一年的时间很快就过去了。
有一日，宫外竟来了给我的一封信。
说是信，其实是一块脏破不堪的布条。
能看出来写信人的急切心情。
信的内容，是问我那一千两银票呢，锦囊里只有两张黄纸是怎么回事？
我噗嗤一声笑出了声来，送信的小太监挠挠头。
“不敢瞒玉竹姑娘，这信是打北边来的，半年前便往这送了，如今这写信人也不知道死活了。”
是吗？
我喃喃说道：“活着世事难料，死了银票便能收到了。”
信的事让皇贵妃知晓了，叫我过去问了，听我说事情原委。
她乐不可支，笑出了眼泪。
“赏！给我赏！这是本宫这些年听到的最好笑的事了。”
又过了几年，我到了出宫的年纪。
皇贵妃叫我到跟前，我思索良久，坦言不想出宫。
我早就没了父母亲人，出宫又能如何，外面的世界对女子而言并不那么容易好过。
况且说实话，我也舍不得嬷嬷，还有皇贵妃娘娘。
“不出宫就不出宫吧，又不是养不起你。”
皇贵妃面上不在乎，但眼中闪过一丝开心，还是被我捕捉到了。
“宫女你也做到了顶，再往上的话，你长得又不好看，总不能做妃子......”
这段日子，皇贵妃娘娘开始操心起我的未来。
“娘娘，您忘了，宫里还有女官啊。玉竹她模样可不比那些女官差！”嬷嬷在一旁笑着提醒。
皇贵妃眉眼一挑，当天去求了陛下恩典。
让我去了御膳房。
我成了掌膳食的姑姑，从六品的职。
过了几日，皇贵妃又皱眉，嬷嬷问：“怎么了？”
“宫里这些女人，最爱在膳食上勾心斗角，玉竹她说不得就被牵连了。本宫还能次次护着她不成？万一哪天本宫死了呢？”
“娘娘！”
“算了，我看还是储秀宫，她那性子适合做个教习姑姑，就这么定了。”
于是第二日，我又去了储秀宫。
做教习姑姑还比在御膳房升了半级。
人人尊称我一声玉竹姑姑。
我在这里很适应。
教导新晋的秀女宫女礼仪规矩，这真个轻省的养老职位。
（全文完）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