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章
爸妈是公益迷，国庆节要陪山区孩子忙秋，留我和妹妹在家。
我央求一起，却被爸爸推开：
“秋收赛打仗，没空哄你玩！”
望着黑云压天，我揉揉小屁股委屈：
“打雷，我怕。”
爸爸瞟了眼天，打包的手更快了。看着满地新衣服和没见过的零食，我忍不住上前，却被他迎头一掌吼道：
“给山里小朋友的你要偷？！”
我被吓哭连连后退，却被妈妈拎到墙角：
“小嘴巴！”
我乖乖闭嘴，拿旧娃娃一下下抹泪。妈妈更气了，她夺过娃娃丢开，指尖猛戳我脑门：
“山里孩子六岁能刨地，你就会哭哭哭！听爸爸话在家反省，回来看你表现！”
惊雷滚滚，爸妈怕下雨误了赶路，不顾我哭求连夜离开。
当晚，十级雷暴大风狂扫全市。
1
再睁眼，我挤在后座礼物堆里。前座妈妈唱歌，爸爸敲方向盘打节奏，车子地朝大山飞驰。
我怕挤到给山里小朋友的礼物，缩着身子兴奋地左瞅瞅右看看，却不见妹妹。
“咦，小月儿呢？”
我探长脖子问爸妈，他们却像没听见似的，继续说说唱唱。
我小声叹了口气，爸妈总这样，不想理人就当没听见。我要是再问，他们就会说：
“嘘！小孩子哪儿那么多话，静则生慧。”
我耸耸肩，回想发生了什么。昨晚我哄妹妹睡着后，半夜被哐哐的砸窗声吵醒。我忙捂住妹妹耳朵，睁大眼盯着窗外，才发现是下大雨了。
刚想松口气，耳边响起妈妈的声音：
“梁星，下雨收衣服！”
妈妈有十多套志愿服，每周都会拿出来洗晒。有次我带妹妹在阳台玩，不小心扯掉一件，妈妈直接气哭了，抄起戒尺就打，我护着妹妹，十个手指头被打的全是血泡。
从此我记住妈妈为照顾我们牺牲理想，错过很多志愿活动，我们必须尊重她的荣誉。
想到这儿，我立马跳下床，光着脚往客厅跑。外面风烈雨急，什么东西飞过，把客厅撞的叮当乱响。
“遭了！”
我摸黑去阳台，可刚一抬脚，就被一双看不见的大手抓起，在空中转了两圈......
我揉揉眼，盯着爸妈后脑勺，却怎么也想不起后来的事。
爸爸兴奋地指着哪块是玉米地，哪块是花生田。妈妈掏出手机，对准爸爸拍：
“瞧瞧我家这位，别人国庆节去旅游，他带我进山干农活。算啦，嫁鸡随鸡嫁狗随狗，嫁公益迷就得出劳力！”
妈妈嘴上不乐意，眼角笑纹却越来越深。
车子停下，爸爸奔向田边，张开胳膊欢呼：
“人生的意义在于奉献！只有帮助别人，我才感觉自己活着！”
妈妈举着手机紧紧跟随，眼里噙满了泪。
打手板时爸爸说过，做他们的孩子要多为别人着想，不能自私，不能娇气。
我忙倒腾着小短腿，直奔远处田埂边的废塑料瓶，刚蹲下身要捡，却发现车子开走了。
我慌了，拔腿追在车后：
“等等我！星星还没上车！爸爸妈妈！你们把我落下了！”
我大口大口喘气，眼看快追上了，臭臭的尾气猛地喷我一脸。
等我缓过来，眼前一切都变了。爸妈不见了，大山也不见了。
我在家里，门外奶奶在骂人。
“梁星开门！是不是偷看电视呢，再不开门让你爸揍你！”
我吓一哆嗦，不光因为奶奶，还有眼前的一切。家里像进了外星人，门窗都没了，到处乱糟糟的。
我冲进卧室找妹妹，床上却没人。
2
翻找半天，我才发现她躲在床下玩，身上全是灰。
“天呐，妈妈要生气的。”
我赶紧蹲下拍手唤她。小月儿平时很乖，我一叫，她就咯咯笑着爬向我，今天不知怎么了，怎么叫她也不理。
“快过来，不听话我要打屁屁啦！”
我鼓脸叉腰学妈妈吓唬她，小月儿还是一动不动。
我只好找奶奶帮忙，却听见她打着电话要走。
“三缺一呀，我马上到！老姐姐们等等我，两丫头在家能出什么事，还让我天天来看，烦得很！”
我不敢拦，也不想拦。之前奶奶泡在麻将馆抽烟，我和妹妹回家后又发烧又咳嗽，打了好几天针才好呢。
我只好跪在床边伸长手拉妹妹，每次都感觉能碰到，手却抓个空。
折腾半天，妹妹一动不动还咳嗽起来，我急得趴在地上呜呜哭。
突然爸爸妈妈的笑声传来，我赶紧闭嘴抬眼看。爸妈身边站着几个人，一个大叔和胖阿姨，还有两个小哥哥，他们脸黑亮亮的。
我有点懵，怎么一眨眼妹妹又不见了，我又回到了爸妈身边。
顾不上多想，医生说小月儿咳嗽会有危险，我得赶紧告诉爸妈。
我凑上去拉爸爸，可他忙着搬礼物，一袋子礼物差点抡到我。我只好去找妈妈，只见她一手搂一个小哥哥，把那些我没吃过的零食一包包拆开，新衣服一件件比在他们身上：
“不知道你们喜欢什么，随便买了点。”
我杵在一旁，手不自觉地拉拉袖口，邻居送的旧衣服，我穿有点短了。可妈妈说过小孩子长得快，衣服不用经常买。
“山里孩子从不浪费！”
妈妈总让我向山里孩子学习，可我看他们衣服没掉色呀，袖子也能包住手，看起来一点也不冷。
正想着，胖阿姨问妈妈是不是从宁市过来。
“新闻说宁市昨晚上好强的暴雨大风，家里没事吧？”
胖阿姨一脸担心，爸爸妈妈听了，相视一笑。爸爸说沿海刮邪风很正常，没啥大事。妈妈也点点头：
“孩子在家呢，下雨她会记得收衣服。”
她刚说完，胖阿姨全家凑上来：
“啥？孩子自己在家？不行不行，你们快回去看看吧，新闻上说倒了不少树呢。”
爸妈脸色一怔，随即哈哈大笑。爸爸拍拍胸脯：
“放心吧大嫂，孩子奶奶住隔壁小区，她每天都去，我都安排好了！”
妈妈也一脸庆幸：
“幸亏没听梁星的，不然下大雨，咱还真到不了这么早呢。”
“不带她就对了！”
爸爸说完，又卸下一箱子零食。
我懵懵地站在他们面前。半晌，我伸手去拉妈妈，手却直接穿过她的身体。
我猛地缩回手，整个人止不住颤栗。阳光好大好晒，我直直盯着脚下，空空荡荡的，什么也没有。
电视里演过，死人没有影子。
我死了？
那妹妹呢！
3
我扯着嗓子大喊，爸妈听不见。我张开手拦，他们直接穿过我，冲进地里干活。
他们一会儿抬出一篓子玉米，爸爸站在地头擦汗，指指地里的小哥哥：
“看看人家孩子，多能干！电视投屏让梁星梁月看看！”
妈妈撸起袖子翻了个白眼：
“算了吧，梁星准带着她妹过家家呢，你说咱俩的基因，怎么一点没遗传呢。”
我不服，跳起来去掰玉米，可根本够不到。
之前邻居说我营养不良，她女儿四岁的衣服，我六岁还能穿。妈妈却说老一辈啃树皮照样一米八。
爸爸招呼小哥哥过来，妈妈笑吟吟给他递上饮料：
“小亮尝尝电解质水。”
我咽了咽口水，盯着小亮咕嘟咕嘟喝个精光。
“好喝！镇上超市都没这个味儿的。”
小亮把瓶子随手丢开，我凑过去闻了闻，甜甜的。
小亮说宁市真好，想喝什么就有什么。爸爸摸着他的头，一脸慈爱：
“不止呢，宁市还有游乐场、电玩城，有很多好玩的。咱们争取早点把玉米收完，带你去宁市玩好不好？”
小亮眼睛都亮了：
“真的吗？那让我妈碾上新鲜的玉米面，带去给妹妹们尝尝！”
我跳起来拍手，期待地望着爸爸。之前每次我想去游乐场玩，他都会说：
“玩一会儿的门票，顶山里小朋友一个月的生活费，梁星，你觉得该进去吗？”
其实我不懂该不该，但我知道，如果我摇头说不要了，爸爸会开心。
小亮这么一说，妈妈才想起我们，轻声嘀咕着：
“不知道俩孩子在家干嘛呢，昨晚雨那么大，梁星别忘了收衣服呀。”
我倒吸一口凉气，缩起脖子往后躲，可妈妈并不在意。我这才想起，自己死了。死了就不用挨揍，我心里竟涌上一丝庆幸。可很快，我的心又沉了下去。
死了，就再也去不了游乐场了。
爸爸哼了一声，把玉米装车：
“都说闺女是小棉袄，咱家这俩可好，都漏风！梁星都六岁了，咱们出来一天也不知道打电话问问！”
“和孩子较什么劲。”
妈妈假装嗔怒，爸爸双手一摊：
“我就看不惯娇生惯养，回去还得好好磨磨她性子。”
我紧张地抠着手指，看妈妈往家打电话，但一直没人接。
我急得大叫：
“大风把家里全刮乱了！妹妹很危险，快回去看看吧！”
可我喊破喉咙，也没人听见。妈妈埋怨我不乖，又给奶奶打电话。奶奶语气满是不快：
“咋了？”
“妈，听说昨晚雷暴加大风啊，家里怎么样，没事吧？”
“能有什么事，我一早去看了，俩人看电视呢！待会接来和我住，挂了吧，我还有事呢。”
电话里麻将声骤然响起。奶奶抱怨一把年纪还要带孩子，嫌爸妈天天在外面充好人，苦活累活全塞给她老太婆。
“哼，不放心我就别找我！”
妈妈脸瞬间通红，奶奶牌友们的起哄声又传来：
“说不定回来给你怀个大孙子！”
“她有这本事还好呢！”
妈妈气得扔开手机，冲进地里一个劲儿掰玉米。
我着急跺脚，无数次想拉住妈妈，却什么也抓不住。
但奶奶想要孙子的愿望，说不定真能成。
4
当晚，爸爸翻了个身，朝妈妈笑嘻嘻：
“小亮干活真利索，我越看越喜欢，要不咱认他当干儿子吧。”
妈妈先是点点头，又猛地坐起来质问：
“为什么要认儿子？你嫌我只能生闺女？！”
妈妈记起奶奶的话，脸上笑容顿无。
爸爸一脸严肃：
“我什么人你还不清楚吗？我看他人小本事大，不像梁星天天抱着娃娃...”
“小亮九岁，咱们星星才刚满六岁！”
妈妈抱着胳膊瞪着爸爸，爸爸意识到不对，软下声音问：
“咋了？是不是咱妈告状了？梁星梁月不听话是不是，看我回去...”
“不是！”
妈妈没好气打断他，扭开身子语气别扭：
“妈说我没本事，没给你们老梁家生孙子。”
爸爸脸上泛起为难，掏出手机假装刷新闻：
“你当没听见不就行了，我觉得俩女儿挺好！对了，新闻说昨晚暴风雨确实厉害，咱家那种大落地窗，我还真有点犯嘀咕呢。不过装修是你选的，绝对没问题！”
爸爸手上划拉网页，眼睛时不时偷瞄妈妈。
爸爸不擅长哄人，偏偏妈妈就吃这一套。她噗嗤笑出声：
“犯什么嘀咕，咱妈说了没事。你别刷手机，给我按按肩膀，酸死了。”
“好嘞。”
爸爸把手机放远，乐呵呵去帮妈妈按摩。
我盯着手机，网页视频自动播放，标题是“宁市突发雷暴，女童疑似被大风吹落坠亡！”
望着画面里模糊的人影，我不由得打了个寒战。
一连几天，爸妈没再提起我和妹妹，我每天跟着，但谁也发现不了我。
爸爸整个人晒黑好多，妈妈白嫩的手也磨破了皮，他们白天干活，晚上一个修图一个剪视频，每天更新志愿者日常，互相数着谁涨粉更快。
回城这天，爸爸开着车，妈妈陪小亮坐在后座，三人说说笑笑，比一家人还亲。
我默默守在一旁，希望爸爸车开快一些，再快一些。几天不见，不知道小月儿自己在家会不会害怕，不知道奶奶有没有去照顾她。
爸爸刚停好车，我就急匆匆跑回家，不知为什么，楼下围了一群人。
顺着众人目光抬头，我看见妹妹半个身子卡在阳台栏杆缝里，手上拎着我的旧娃娃，整个人摇摇欲坠。
我紧捂住嘴，生怕出一点声吓到妹妹。
爸妈牵着小亮说说笑笑，我一把抱住他们的腿，求他们快救妹妹。
可爸妈什么也听不见，照旧踩着我走开。妈妈朝人群瞥了一眼，附在小亮耳边说：
“别凑热闹，走，咱们先去超市买好吃的！”
我赶紧爬起来去拦，身体被撞散了一次又一次。数不清第几次跌到后，妈妈拿手愤愤拂了拂裙摆：
“怪了，老感觉什么东西在绊我。”
“我也是！”
爸爸声音激亢，像是攒了很久的不满，眉心紧拧狐疑盯着地上。我被他眼神吓到，想缩回手又不死心。
有人听到声音看过来，只见他眼睛猛地瞪大了，指着楼上冲爸妈喊：
“快去快去！你家孩子要掉下来了！”
第3章
5
爸爸没听清似的，走过去热情打招呼。
“哎呀刘师傅好久不见，您老人家下楼溜达呢？”
刘爷爷攥住爸爸的手，满脸五官急得皱成一团：
“不说这些，快回家看看孩子！”
妈妈迎上来，拉着小亮喊人。刘爷爷看都不看，敷衍应了两声，劝爸妈赶紧回家。
小亮默默低下头，妈妈立马不高兴了，沉下脸：
“刘大爷，小亮是我们志愿活动时认的干儿子，和梁星梁月一样，都是我们的孩子。您这个态度，也太伤孩子的心了！”
爸爸打圆场似的附和：
“是呀刘师傅，咱可不能看不起农村孩子，我们可和小亮爸妈保证了，要让他好好玩，玩得开心呢！”
刘爷爷面色如焚，手哆哆嗦嗦拽着爸爸就往人群里拱：
“来，你自己看！13楼是不是你家，那阳台上卡着的是不是你闺女！”
刘爷爷几句话说完，脸气得通红，不住喘着粗气。
不少人认出爸妈，纷纷推他们上前。爸妈满脸不相信，嘴里念叨俩孩子都在奶奶家，根本不可能。我急疯了，连声喊着是真的是真的。
眼看爸妈挤到人群最前面，俩人正要抬头，只听咚的一声闷响，所有人都不吭声了。
我猛地抬头，阳台空空荡荡。半晌，人群中传出妈妈凄厉的嚎叫。
“不！”
我挤上前，只见地上绽开一朵小红花，我的心像只落入狼窝的兔子，慌乱狂跳。
爸爸眼镜上蒙了点点朱砂，嘴巴半张着，出不了一点声。妈妈重重跪下，双手捂胸呜咽，整个人抖成筛子。
我想拍拍她的背，安慰她别这么伤心。手刚触上她的肩，妈妈突然止住哭声，手颤巍巍捧起软成红泥的妹妹，声音透着寒气吼道：
“梁星！”
我触电似的抽回手，整个人懵在原地，上下牙疯狂打架。
妈妈双眼赤红，抱着妹妹往楼里冲。爸爸也猛然想起什么似的，紧紧跟在后面。
家门口，妈妈手指沾血怎么也开不了锁，爸爸直接拉开她，一脚接一脚朝门上猛踹，边踹边喊着让我开门。
爸爸后背湿透了，像头发了疯的兽。
我躲在后面，他每喊一声名字，我的心就漏跳一次。
突然，有什么东西碰了下我的腿，我嗷一声吓得跌坐在地，才发现是妹妹。
她歪着头吐舌头，笑嘻嘻朝我扑来：
“姐姐胆小鬼。”
“小月儿！”
我一把抱住她，摸摸她的头，捧着她的小脸左亲一口，右亲一口。
她咯咯笑着，和平时一样。恍然间，我抬头看向妈妈，她站得直挺挺，她托抱的双手间，不时落下几滴鲜红。
我直直盯着小月儿，一把抱起她往妈妈怀里塞：
“回去！你快回去！”
可无论我怎么把小月儿按回身体里，她下一秒又会跑出来，屁颠屁颠跟在我后面，一脸委屈：
“姐姐为什么不带我玩？你不喜欢小月儿了吗，还是你只想和他玩！”
小月儿连哭腔都奶声奶气，气鼓鼓的小手朝我身后指着。
6
我扭头看去，原来是小亮。他不知什么时候跟了上来，小脸煞白缩在一角。爸妈顾不上他，他们现在只想找我。
我无奈看向小月儿，不知该如何解释，我不是不带她玩，而是希望她活着。
突然，大门被爸爸踹开，重重砸向屋内。
“梁星出来！”
爸爸一步跨进家里，怒火更强烈了几分。
可等他看清屋内一切，嗓子却像灌满浆糊，一句也骂不出来了。
空荡的客厅早没了平日的温馨，门窗尽碎，只剩一副空架子，沙发餐桌胡乱堆着，外面太阳高挂，这里凉风森森。
爸爸彻底愣住，眼神从愤怒到震惊茫然。妈妈可不管这些，她径直撞开爸爸，抱着妹妹遗体踉跄地在各个屋子寻觅：
“梁星出来！你给我滚出来！”
妈妈每走两步就会摔倒，爸爸手上搀着她，神情却空洞洞的，不敢相信眼前的一切。
我牵着妹妹小心翼翼跟在后面，妹妹仰起脸满是天真：
“妈妈又生气了？姐姐快说对不起，说了她就不揍你了。”
我缓缓摇头，不用了，我们再也不会挨揍了。听着妈妈的咆哮，望着乱糟糟的家，我全记起来了。
那天爸妈走后，我独自在家带妹妹。凌晨雷暴加剧，我被吵醒后去阳台收衣服，刚走出卧室就被大风卷飞，直冲向对面楼的外墙，最后摔了下去。
而妹妹在卧室，躲过一劫。
妈妈甩开爸爸，莽足劲在各房间找人，一遍遍嘶吼我的名字。妹妹往后躲了躲，紧紧牵住我的手：
“姐姐，我害怕。”
我摸摸她的小脸：
“月儿乖，不怕哈，妈妈不是冲你。只是我不在，你怎么不跟奶奶回家？”
妹妹一听，小嘴瞬间撅起来：
“奶奶没来过呀！哦不对不对，她来过，敲敲门又走了，根本不管我，我不喜欢她，哼！
还有姐姐，太过分了！出去玩也不带我，我都找不到你，肚肚饿扁了，你也不回来。我想你了，只好和娃娃玩。”
妹妹嘴巴撅得高高的，奶声奶气抱怨着，每个字都像一把尖刀，直直插在我心上。她以为我出门了，所以才在阳台挥舞娃娃，希望我看到了，早点回来找她。
豆大的泪珠滑过我的脸，小月儿立马不说话了，伸出小手帮我擦：
“不哭不哭，姐姐不哭，我不怪你了，以后我们还一起玩好不好？”
我说不出话，只抱住她一个劲儿点头。
妈妈找不到我，彻底疯魔般扯着爸爸：
“你去找！看看梁星跑哪儿玩了，把她抓回来，我要打断她的腿！”
爸爸捧着手机，两眼呆滞，任由妈妈嘶吼拉扯，整个人一动不动。
手机页面上，强对流大风把女童刮下楼的新闻，铺天盖地。
女童脸被糊住了，可那件衣服，爸爸一眼就能认出。
那天他给山里孩子买了一堆新衣服，我眼馋摸了一下，被他一把推开，当时我穿的就是这件。
爸爸说衣服长一年短一年照常穿。可这一刻，他肩膀一点点沉下去，沉默许久后，一声惨叫直直跪下，对着手机默默流泪。
妈妈急了，一脚踢开手机，强迫爸爸和她对视：
“什么时候了你还看手机，去找啊！”
爸爸脸上没有一丝波动，声音发颤：
“梁星，找到了。”
“在哪？”
7
妈妈眼睛倏的射出寒光，死死盯着爸爸。她手上的妹妹七零八落，眼睛睁得大大的。
妹妹见了尖叫起来，扑到我怀里哇哇哭，问怎么有个和她一模一样的小孩。
我捂住妹妹的眼，深吸一口气告诉她实情：
“小月儿别怕，其实呢，我们已经死了，那小孩是肉体的你，不要怕。”
妹妹似懂非懂地眨眨眼，生死对三岁小孩来说，太深奥了。即便是六岁的我，都不是很明白呢。
可妹妹很快就接受了，她拉着我的手一脸认真：
“那姐姐呢？肉体的姐姐在哪里呀？”
同样的，妈妈也红着眼质问爸爸：
“你倒是说啊，那死丫头在哪儿？”
爸爸抑制住哭腔，牢牢握住妈妈的肩：
“你冷静点老婆，星星她、也不在了。”
妈妈整个人僵住，因嘶吼充血的脸瞬间煞白：
“你说什么？”
爸爸没有说话，默默爬向手机，亮屏给妈妈看。冷静的电子音传来：
“该女童疑似被大风卷落坠楼......宁市公安呼吁女童父母速来认领。”
妈妈手指颤抖着伸向屏幕，不断放大那张模糊的小图，眼泪混着鲜血落下，很快把屏幕全糊住了。
她不相信地摇头，看一眼手机，又看一眼摔变形的妹妹，突然翻了个白眼，整个人直挺挺向后栽去。
“老婆！”
爸爸一把拉过妈妈，免得她摔到地上，可任凭他晃动，妈妈就是不醒。
妹妹赶紧围上去，用小手帮妈妈扇风，发誓不要新衣服不吃零食，求妈妈别不理我们。
妹妹急得直冒汗，拉着我一个劲儿问：
“妈妈是不是又生我们的气了？怎么办呀姐姐，我怕...”
我心疼地搂过妹妹，轻轻拍着安慰她。
妹妹比我还惨，我好歹还有几件新衣服，可她只能穿我剩下的，即便这样，妈妈还是觉得她不够懂事。上周妹妹因为不太会用筷子，夹掉一小块西兰花，就被妈妈罚一天不准吃饭。
医院里，妈妈醒来第一件事就是找我们。爸爸不想她看见难受，便撒谎说已经火化了。
谁知，原本虚弱的妈妈腾的一声坐起来，一把拔掉手上的针，杀气腾腾窜到爸爸眼前，一针扎在他心口：
“你凭什么烧了我的女儿！”
爸爸不敢相信地瞪着心口的针头，一把握住妈妈手腕甩开：
“你冷静点！她们摔得不成样子，不看是为你好，你以为我就不难受吗！”
爸爸胸脯剧烈起伏，一手挡住胸口，一手把妈妈牢牢抵在墙上。
我和妹妹一声不敢吭，爸妈平时夫唱妇随，尤其是我和妹妹的事上，他们都觉得小孩不能娇生惯养，吃得苦中苦方为人上人。他们从不会因为我们翻脸，这次，好像有点不一样。
一片死寂中，小亮突然开口了：
“人死不能复生，您要节哀呀。”
妈妈听了，果然不再折腾爸爸，她面无表情走向小亮，一把捏住他的下巴：
“你是谁？在这里干什么！”
小亮呆住，半晌结结巴巴说道：
“我、我是小亮，你们去村里帮忙秋收，你忘了吗？”
“我没忘！”
妈妈满眼红血丝，冲着小亮吼道：
“都怪你！要不是去帮你们，我女儿们就不会死！你是凶手，你们都是凶手！”
小亮吓得要跑，被妈妈一把揪住，爸爸上前扯开妈妈，扬手一巴掌扇在妈妈脸上。
妈妈愣住，眼泪止不住地流。
我和妹妹冲在妈妈身前，拉着手瞪着爸爸。
8
爸爸缓过神来，怔怔看着自己的手，不住扇自己巴掌，求妈妈原谅。
妈妈双眼空空，语气冷淡：
“我要见女儿。”
妈妈如愿见到了我们，在一片冷雾中，我和妹妹两个小小的身体，安静地躺着。妈妈请来最贵的遗容修复师，花了三四天才把我和妹妹的脸修补好。
今天一大早，妈妈打发爸爸把小亮送走，她趁别人不注意，抱上妹妹背起我，偷偷离开。
我和小月儿飘在她身旁，不知不觉跟到了商场。妈妈把人放在衣服店的沙发上，转头去抱了一堆漂亮裙子回来。
“哇！”
我和妹妹同声惊呼，四只眼睛瞪得大大的，每一条都美的让人咽口水。
妹妹蹦来跳去，在镜子前照了又照。我却看见每个价签都是好几位，以前妈妈教过我，这种衣服不能买，这是浪费。
可这次妈妈像忘了这回事，一把扯掉价签，只一件件将衣服换在我们身上，眼里只有湿润的温柔。
我们奇怪的试衣服方式，很快引起店员注意。她上前提醒妈妈：
“这位女士，价签要付款后才能拆哦，您这样...”
不等她说完，妈妈掏出一张银行卡，头也没回递给她：
“都买了。”
店员一下子绽开笑容，伸手来接卡，可等她看清我和妹妹的脸，手猛地顿住。她眼睛满是惊恐，后退着颤问：
“女士，您的孩子生病了吗，脸怎么都这么白...”
店员声音染上哭腔，妈妈却并不在意，自顾自整理着我们身上的衣服，低声喃喃：
“我女儿穿哪一套都好看，真好看。我以前怎么没多给你们买新衣服呢。”
店员终于意识到什么，她大步跨上前，死死盯着我们，转身尖叫着来拉妈妈：
“这是死人！你、你怎么能带死人来我们店里，你们出去，赶紧出去，我要报警了！”
妈妈挣开店员的手，跑来死死圈住我和妹妹：
“你凭什么赶她们走，我们付钱了！”
妈妈眼中温情不再，只剩冷气盯着店员：
“谁也不准带走我女儿！”
店员连哭带嚎跑出去，妈妈这才放下心来，
分别亲亲我和妹妹的脸，继续收拾新衣服。
妹妹拉拉我的手，一脸不理解：
“妈妈这是怎么了，她不是最讨厌我们给别人添麻烦吗？”
我摸摸妹妹的头：
“这可能就叫弥补吧。”
妹妹更不懂了，想了半天才悄悄地说：
“那妈妈还是不要弥补我们了，她这个样子，我真的好不习惯。”
我静静牵着妹妹：
“是呀，迟来的亲情比草贱，好不习惯。”
很快，一群警察冲进店里把我们围住。爸爸和奶奶随后赶到，奶奶一来就骂：
“作孽呀！不让孩子入土为安，背着尸体满大街跑！”
话落，本来还在失神的妈妈突然扭头，像发现了新大陆，一把掐住奶奶脖子，纤细的手臂暴起青筋：
“还我孩子！”
9
我们出事后，奶奶还是第一次露面。我和妹妹对了个眼神，冲上去对着她一阵拳脚。
奶奶脸瞬间胀红，吐着舌头大喊救命。爸爸来帮忙，可妈妈好像神力附体，手死死钳住奶奶脖子，愣是一动不动。直到几个警察叔叔齐上手，才把三人解开。
奶奶躲在警察身后大骂妈妈不孝，说她谋杀婆婆要遭天谴。妈妈浑身脱力被人架着，只剩哭的力气，手死死指着奶奶，当她眼见我和妹妹遗体被抬走，又一个后仰晕倒在地。
奶奶趁机踢了好几脚，爸爸来拦，奶奶一头扎到爸爸身上哭喊：
“没天理啦，她想杀我老太婆，你还护着她！娶了媳妇忘了娘哇，没良心，白眼狼！”
围观的人越来越多，爸爸按住奶奶：
“少说两句吧！要不是你天天打麻将，顾不上来看孩子，怎么可能一个摔死，一个饿死坠楼呢！”
围观的人纷纷跟风指责，奶奶红了眼，朝爸爸脸上啐一口：
“我呸！你们的孩子为什么要我管？一放假就跑出去，天天搞什么狗屁公益，我辛苦一辈子还不能打两天麻将了？自己当不好爸妈，少赖我身上！”
这场闹剧，最终在网上引起轩然大波。
网友们扒出了爸妈的公益账号，他们所有过往都被一竿子打翻。最要命的是，由于爸妈设置了定时发布，哪怕这几天他们都在忙葬礼，社交账号依旧稳步更新。
网友们冲进评论区，晒出妈妈背尸出街的图，贴脸大骂：
“生而不养，死了装什么装！”
“典型表演型人格，吃自己孩子的人血馒头！”
“平台不封杀他们吗，这也太阴间了吧。”
“男的也不是什么好东西，一个被窝睡不出两种人！”
我不识字，妹妹更是一头雾水。我们只知道最近家里气氛越来越怪，奶奶怪妈妈害她没法出门打牌，妈妈喊奶奶来偿命，爸爸也被单位开除。
殡仪馆多次来催下葬时间，妈妈非让奶奶偿命，爸爸第二次动手打了她：
“你闹够了没有！我够包容你了，还想怎么样！人死不能复生，谁能想到雷暴能把孩子刮下楼？”
妈妈捂住脸一动不动，半晌才重重点头同意。
爸爸终于松了口气，和工作人员去协调葬礼。可在他走后，妈妈放下手，红肿的脸上满是泪痕：
“不是的，那天我们都收到了预警短信。出发之前已经开始打雷，星星还哭着求我们带她们一起，她说她害怕...不是没想到，是我们根本就不配做父母！”
妈妈眼神越来越冷，盯着爸爸走远的背影竟笑出了声。
我和妹妹想说什么，却发现来不及了。
10
葬礼结束，我和妹妹也要走了。一个白衣大哥哥温柔地冲我们招手，他说我们去的地方，全是澄澈干净的灵魂。
妹妹在大哥哥怀里睡得香沉，我跟在旁边，走得很慢。
因为我看到，妈妈递给爸爸和奶奶的水里，掺了东西。
葬礼散场没一会儿，墓前只剩爸妈和奶奶。
突然，奶奶捂住肚子，趔趄着扑到在地，大口大口吐血。爸爸也痛得蜷缩成团，双眼充血，满头暴汗。
妈妈冷眼看着，旁若无人地拍手狂笑，淡定地抽走爸爸和奶奶的手机，一个接一个踩碎。
奶奶气得抖着手指她，想说什么却只能吐出更多鲜血。爸爸不敢相信地盯着妈妈，撑着力气问她为什么这么做。
妈妈冷哼一声，瞬间收了笑容：
“因为你们该死！如果不是你非去忙秋，那天晚上我就会在家，星星就不会被大风刮走！还有小月儿，如果妈每天来看她，她怎么会活活饿死又掉下楼！她才三岁！”
妈妈哽咽说完，捂脸爆哭。
我和大哥哥飘在半空看着他们，我着急的拉拉他的衣角，可大哥哥告诉我，离开的人没办法干涉世间的因果。
奶奶在地上抽搐了一会儿，没了动静。爸爸见了，挣扎着爬向妈妈：
“你到底给我们吃了什么？！”
妈妈不理，一脚踢开他。爸爸又爬上来，一个劲儿道歉，求妈妈赶快打120，哭喊着说他不想死。
妈妈笑了，踩着爸爸的头凑上去：
“你也怕死？不知道我们女儿死前是不是也这么害怕？”
妈妈眼中笑意全无，面目狰狞盯着爸爸，直到他也没了气息。
我愣在原地，不敢相信妈妈竟然因为我们，杀了爸爸。更没想到的是，下一秒，妈妈直直撞向墓碑。
鲜红弥漫，我和妹妹的照片都染上了颜色。
大哥哥伸手来挡，可太晚了，我永远不会忘记，妈妈那双血泪相融的眼睛。
大哥哥问我想不想见他们最后一面，我看着妈妈急匆匆跑来的身影，冲她远远挥挥手：
“再见。”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