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章 1
我在京城里的寒窑苦等五年。
被征发戍边的未婚夫孟离回来后却提出要解除婚约。
他说他受过重伤,昏迷不醒期间灵魂出窍,看见了我们成婚后的日子。
“成婚多年你未能生子,不孝有三无后为大,我只能对不住你,否则我都无颜去见孟家的列祖列宗了。”
我不甘心想当面跟他谈谈,告诉他我其实是汝阳王流落民间的女儿。
成婚后父王会接我回王府住,到时候有的是灵药为我补身子,一定能调养好,为他延绵子嗣。
可却在他家门外听见他跟朋友说话的声音。
“孟离你也真是能胡扯,灵魂出窍都想得出来!”
孟离的笑里带着三分讥讽:“阿春其实很好,只是见过了程将军在战场上的飒爽英姿,就再也不能接受别的寻常女子了。”
1
“也是,程将军是什么人,那可是本朝第一女将!阿春纵然好,跟她比起来可就逊色多了。”
“而且咱们孟离文武双全一表人才,程将军虽然没明说,但每回见面那暗送秋波的样子,谁看不出来啊?哈哈,以后你做了程老将军的乘龙快婿,可别忘记提携提携兄弟几个。”
孟离没有应声,但也没有否认,只是微笑着把玩手里的长剑。
院子里的声音透过不高的院墙传到了大街上,我收回迈出去的脚,站在原地不知道该进还是该退。
灵魂出窍自然是假的,可孟离站在我家门口的那棵桃树下跟我说神仙暗示他我不能生子,所以他不能娶我的时候,我是明白的。
他不是选择了孩子,他是选择了另一种人生!
高门大户,荣华富贵,享用不尽的人生。
那是从前的我,没有办法给他的。
很小的时候我就被人牙子卖进了戏班里。
班主见我可怜,准我打杂。
孟离的娘亲死的早,只有一个酒鬼爹爹,上了年纪后身子不好,隔三岔五就要吃药。
我们两个在这冠盖满京华的京城里,都是看惯了白眼的人。
日子不好过,我们只能互相扶持。
有时他来我们戏班里串戏,扮个武生,赚了银钱拿回去给他爹治病。
有时候他手头紧,我拿了工钱就给他去应急,他每次都说,阿春,我会尽快还你。
可从来没有还上过。
最要紧的一回,他爹病重,要买木料做棺材。
我卖掉了全身所有的廉价首饰也没能帮他凑够钱。
于是我换上薄纱走进了怡红院,为那些达官贵人跳了一晚上的艳舞。
翌日一早,我几乎是踉跄着走出来。
脸色绯红,羞耻心让我几乎想要跳进护城河里去一了百了。
我把钱交给孟离的时候,七尺男儿红了眼。
“阿春,这钱......终有一日我熬出头了,一定会八抬大轿把你娶回家。”
......
如今,他熬出头了。
从一个小小的士兵,变成了骁骑营的副将。
可他却提出了要解除婚约。
我自幼在戏班里打滚,也听过不少才子佳人的戏,可我知道那些都是假的。
我深知当今时代生活不易,他害怕被我拖累这无可厚非。
于是,在他明确说出要与我划清界限之后,我还是想给我们一次机会。
我想告诉他我不是京城里无依无靠的卑微孤儿。
我是汝阳王的幼女。
若他履行婚约娶我过门,他便能一夜之间成为王公贵戚。
可现在,我开不了口。
他配不上我想给的这最后一次机会。
2
程似锦的名字我听过。
程家一门忠烈,是武将世家。
程似锦是这一代里唯一的女儿,生的极好,武艺超群。
在战场上立下不少功勋。
当初孟离考武状元意外落榜,却得了程似锦的青睐。
为了接近孟离,她制造了不少偶遇。
可孟离却对她不屑一顾。
每每提起,只是皱起眉头抱怨:“这些名门之女,根本不懂人间疾苦,我如今一穷二白,地位低下,哪里跟她们玩得起。”
“我只想早些立功,终有一日封侯拜相,好早些娶我的阿春过门。”
后来程似锦跟父兄去了西境,每半月就会给孟离来信。
起初孟离还有些不耐烦。
“戍边便戍边,成日搞这些儿女情长的做什么?”
可后来我才发现,他说归说,其实程似锦的每一封信,他都会认真读完。
还会在书房里默默良久。
后来程似锦跟着她阿兄回京述职。
穿着盔甲敲响了孟离的家门。
寒酸破旧的灰色木板门前,她扬起一张笑脸,眼里闪着星光。
“孟离,跟我去边境吧,那里机会多!像你这样的人,定能有封侯拜相的一日!”
孟离回头看我,我在西边那间屋顶一直漏雨的厨房里,随意地席地而坐。
手上黑乎乎的全是油渍。
身上的衣衫也散发着腐朽的气息。
我低下头没有说话。
程似锦走后,孟离又细细地打量了我。
“阿春,你应该像程将军那般收拾收拾。”
“女子不是非要这般市侩,打扮的可以稍微得体些......”
那些日子,程似锦每日都会来。
会送兵器给孟离:“孟离,这把兵器配你,我记得你的长剑耍得最好。”
也会拿些兵书:“孟离,我阿兄说这些书你可以多看看,他对你印象很好,很看重你,他说若你能来程家,我们程家便是如虎添翼。”
也会做一些糕点来。
“阿离,这是我亲手做的,我可不是只会打打杀杀,下厨,小菜一碟啦。”
她转过头撞见我,轻蔑地看了看我手里的青团。
“阿春姑娘对吧?这个吃多了容易积食,阿离将来是要做将军的,吃东西要讲究些,民间那些乱七八糟的东西少往阿离跟前送。”
她走后,我提着那一食盒的青团愣在原地。
孟离站在几丈开外的地方定定地望着我。
许久,他才挤出一个笑。
“阿春,我想去西境,程家在那里跟番邦打得不可开交,我有许多机会,可以实现我的抱负。”
“你放心,我会早些回来娶你,绝不会叫你白等。”
他说话的时候眼神缥缈没有焦点。
其实那个时候我就知道,我很难等到他了。
于是我摸出钱袋里的几两碎银塞到他手上。
“路太远了,你总要留些钱在身上,保重。”
他走后不久,汝阳王府的人就找上门来了。
世子衣着华服,俊美如玉,一把将我轻轻揽进怀里。
“小妹,你吃苦了,阿兄来接你回王府。”
3
父王是皇上最信任的兄长,一生为皇上尽忠。
当初先皇驾崩,九龙夺嫡,皇上险些失了皇位,是父王拼死调来骁骑营,保皇上顺利登基。
之后又为了让皇上安心,主动交出所有兵权,立志从此做个富贵闲散的王爷。
京城里无人不知汝阳王府是真正的富贵人家。
说王府里亭台楼阁,水榭花亭,像是神仙画卷一般。
可我对这些都不期待。
我只是想着,我若是王爷的女儿,我和孟离就能过得更轻松些了。
于是刚被王爷寻回。
我就离开了戏班。
为他爹修缮了坟地。
以孟离的名义竖起了好气派的一块石碑。
上面写着“不孝子孟离”五个大字。
“阿叔,阿离去打仗了,若他能立功,日后定会为你再立一块更大的石碑,目前你且将就将就。”
我像个小媳妇一样,经常会去他爹的坟前看看。
大家都笑话我:“阿春真是好啊,还没成婚呢,就开始替孟家上坟了。”
可我并不在意,我只想着阿离回来看到,一定会高兴。
我的阿兄赵宸宇,是汝阳王世子。
当年父王的政敌本想收买人牙子掳走阿兄,结果那日恰好阿兄带我在府门口放风筝,我穿得单薄,他怕我着凉便把自己的披风给了我。
于是阴差阳错之下带走了我,我流落戏班,吃尽了人间苦头。
我被拐走后,母亲抑郁成疾,不久病逝。
父王和阿兄更是愧疚。
于是将我寻回之后,他们是真真将我视作掌上明珠。
恨不得将世间所有的珍奇玩意儿全都送给我。
可我却只要了几百两白银。
我买下了从前被贱卖的孟家祖宅。
孟离每一次路过,都会说起孟家祖上那些清流文臣的辉煌,他每次都看着那宅子一次又一次地许下承诺:“阿春,日后我娶你,就娶你进这个门。”
我不敢说话,我知道我们不吃不喝十几年才能买回这宅子。
现在好了,我有钱了,买了房子,还有多余的去樊楼订下十几桌酒菜。
请他那一群兄弟们一起吃酒。
可现在,订下的酒席用不上了。
我想着就带着戏班子的人一起吃一顿吧,就算告别。
也算是感激他们这些年不曾为难我一个孤女。
然而当我到樊楼门口,却碰见程似锦和孟离。
老板见了我,老远就对着我拱手:“您来啦,您订的酒席已经备好了,晚些时候就能开吃了。”
“他们来了吗?”我低声问。
“方才看见班主上去了,其他人说是晚些时候就到。”
程似锦叫住我:“阿春,你在这里做什么?戏班找到了什么大主顾,竟在这里吃上饭了?”
老板赶紧为我打圆场:“今日是姑娘请客,不是什么大主顾。”
程似锦又是一愣:“阿春,孟离如今虽然有了功名,但每个月俸银并不多,没有多余的钱给你挥霍,拿去炫耀......”
孟离也不悦地拧起了眉头:“你在这里闹什么,赶紧把酒席退了,你请什么饭!”
话里话外都是在说我不配。
他甚至不需要问一句我请饭作甚。
他忘了从前说过,若有一日能娶我,就在此处宴请亲朋故旧。
此时此刻,他只觉得我在闹,让我退了。
我本想脱口而出如今这酒钱对我而言已不算什么了,但我将声音吞了回去,依旧不言语。
心里憋着一口气,想等到一个合适的时候再说出自己的身份,看看这两个人会是什么反应。
但当我抬起头再看见孟离嫌弃的眼神时。
我的眼泪还是夺眶而出。
觉得这也没什么意思。
“那给我退了吧,定金也不用了。”
虽然阿兄给的银钱够我买下整座樊楼。
但那个时候,我却希望我把樊楼忘了,从此不要再有任何关系。
我失魂落魄地冲出了酒楼。
孟离追了几步,可程似锦被门槛绊倒,大喊腿疼的时候。
他还是选择了留下来照顾她。
“阿春,有些话有机会再说吧。”
我没有回头,因为他已经没有机会了。
4
没有任何纠缠,我干脆利索地解除了婚约。
孟离头两天还保持着警惕,有各种人来找我。
“阿春,你千万别闹,孟离如今是新贵,立了战功的,你闹也没用。”
“你们好了这么些年,如今也该好聚好散,不要闹得太难看了,惹人笑话。”
可后来,所有人都看出我并不想纠缠。
第九日的时候,孟离在外头吃酒银钱不够。
带着人来了我家。
“阿春,给他五两碎银子,把我的酒钱给结了。”
我递了钱,却没有给他拿凳子。
他站了半晌,才观察了一番我的院子。
“怎的东西都不见了,日子不好过,拿去卖了吗?”
“阿春,我如今在军中很受重用,日后若有机会,我飞黄腾达后,定会报答你。”
我看都没看他一眼。
“不必报答我,若是程娘子知道了,你也不好交代。”
他很意外我会提到程似锦。
“孟离,你说的那些话,我知道都是假的。”
“那日我去了你家,听到了你跟同僚们谈的话。”
“你说的对,若是光看我,也是极好的,可若跟英姿飒爽的程娘子比,我还是少了点什么......具体是少了什么呢?是军功,武艺,还是身份地位?”
“我是京城里最无依无靠的浮萍,可不管我过得再艰难,也没有给你添过负担,反而为你解决了不少困扰,你却嫌弃我身份卑微,你的良心都被狗吃了吗?”
孟离的脸色逐渐苍白。
“你连战场上灵魂出窍的说法都想的出来,你让我觉得这么些年我都瞎了眼。”
“不是,我并不是真的觉得你不好......我......”
他的声音吵得我想吐。
恶心,窒息,反胃。
过去的这些年就像一个彻头彻尾的笑话。
“阿春,我不是真的觉得你不好,我只是害怕了过这样的穷日子。”
“你别生气,我也不是真的要解除婚约的......”
“砰砰砰!”
敲门声响起。
我去开了门之后,一个温润的声音出现了。
“怎么样收拾好了吗,我是来接你走的。”
“这样的破地方,早该走了,你非要继续又住了这么些时候,真是心疼死我了。”
孟离瞪大双眼看着从天而降的男子。
愤怒道:“阿春,你竟然红杏出墙?”
第2章 2
5
赵宸宇像看疯子一样看了一眼孟离。
手里握着长枪的手用了几分力,手臂上青筋毕现,看得出在克制自己的愤怒。
“你怎么会跟这种傻子来往,没得降低了你的身份。”
或许是这样的话,孟离听的少。
冷笑了一声道:“这位兄台,你怕不是搞错了,她是阿春,戏班里打杂的,本身也没什么身份啊,一个卑贱之人!”
“所以兄台你来此是做什么的?”
赵宸宇一只手拉着我的胳膊往外走,一只手推开拦在路中间的孟离。
口中淡淡道:“阿春,你这里怎么什么人都有?”
“若是生活上有困难你就跟我说啊,府中那千万家产,不都是留给你的吗,亏待自己做什么?”
赵宸宇甚至没有给孟离说话的机会。
直接将我塞进了马车。
回到王府后,赵宸宇把这件事告诉了父王。
父王气的捶胸顿足;“当初若不是父王年轻气盛得罪了人,就不会连累你被人牙子拐卖,你母亲也不会半途丢下我......”
父王的话还没说完,阿兄赵宸宇就打断了他。
“好了,又要从你最开始的那个地方开始说吗?可是阿春已经回来了啊,一家团圆是高兴的事,别说那些不高兴的事了。”
失去我和母亲,是王府最不高兴的事。
而与孟离相爱,发现自己所爱非人,是我不高兴的事。
“不如带着阿春去你的藏宝库里看看,看看有什么喜欢的可以挑挑。”
父王年事虽高,但依旧是一副王孙公子的做派,拽着我的手就往藏宝库里走。
“你想要的父王都能给你,只要你高兴。”
“父王一整个藏宝库,也不如你一个人珍贵。”
阿兄赵宸宇待人向来冷漠绝情,但对我却有说不尽的温柔。
他心里一直盘算着要为我出口气。
“那姓孟的算什么东西,也能欺负我的妹妹。”
我拦住他:“阿兄,我和他已经没关系了......有时候恨极了一个人,只想从此跟他一点关系也没有。”
“他误你多年,还编造谣言说你不能......难道就这么算了。”
孟离与我退婚,旁人问起来,他竟暗示是我不能生育之故。
街坊邻里见了我全都指指点点。
我本来也十分气愤,但想想,跟这种人计较什么,他配不上我的好。
阿兄心疼地抿抿唇:“罢了,只要你说算了,阿兄绝不为难他,日后也别再跟这种见利忘义趋炎附势的小人有什么交往,我们汝阳王府,岂是他能高攀得上的?”
王府让我感到幸福的,并不是丰裕的物质。
而是精神上的富足。
王府上下没有人不知道我是王爷和世子的心头宝。
见了我,从来不会提什么戏班子,只恨不得将世界上一切好的东西都捧到我的跟前来。
我受伤的心也渐渐平复。
戏班打杂的阿春,似乎已经是前世的事了。
6
我和阿兄一同出现在程家的喜宴上。
起初我并不知道去的是程家,只知道是一个武将,三催四请,邀请我们王府的人去他们家做客。
“倒不是什么大日子,只是小女过大礼,王爷和世子若能纡尊降贵,定能给小女带来福气。”
恰好母亲的忌日快到了,父王忙着为母亲抄经祈福。
于是便交代阿兄带着我一同去看看。
“虽是武将,却也不能轻慢,我们王府待人向来是礼节为重。”
阿兄得了令,又想着我自回王府还从未在公开场合露过面,这倒是个不错的机会。
于是脚上了我。
宴席热闹极了。
门前真是应了戏文里那句,车如流水马如龙。
院子里是花月正春风。
府中四处挂着大红的灯笼。
檐下那站着堆满微笑跟人搭话的,正是孟离。
看见我时,孟离也愣了愣。
程似锦下意识地靠近孟离,脑袋往他肩膀上靠了靠。
眼神里藏着挑衅。
我却装作看不见。
阿兄带着我回应着不同人的问安。
“许久不见世子,世子最近可好?”
“世子稀客,替我问老王爷安。”
阿兄一边跟他们寒暄一边给我介绍。
“这是吏部尚书。”
“那是参知政事。”
途中阿兄被几个新进的年轻文官拽走说话,程似锦便跟几个官家小姐一起把我给围在了池塘边上。
她扬了扬手里的软鞭,凌厉的眉眼狠狠地瞪着我。
“阿春?戏班里打杂的阿春,也能上我们程府来做客了?”她的声音刚刚好,“原先我听说你搬走了,说是攀上了汝阳王世子,还以为是讹传,想不到竟是真的。”
她旁边的小姐用团扇掩面,眼神却不加掩饰地轻视。
“汝阳王世子也是你能肖想的?世子不过是图新鲜,早晚腻了你,到时候看你怎么办。”
“她这样的人又不要脸面的,你替她担心做甚?世子若抛弃了她,你不就刚好可以嫁到王府去了?”
我这才正眼看了看那女子,原来是我阿兄的仰慕者。
刚想开口解释,程似锦又道:“怎么一点都不脸红呢?不觉得出卖肉身去换取富贵荣华,是一件很无耻的事吗?原先你不过是在戏班里打杂,如今这和在青楼里卖身有何异?”
“程小姐说的对也不对,这两种身份都是下九流,她做什么,其实都差不多。”方才那仰慕我阿兄的女子附和道。
我与她素不相识,却没想到她竟然对我敌意这样浓。
程似锦更是不必多说。
听见有人站在自己这边,更是得意起来。
“罢了,像你这样的人,能懂什么羞耻不羞耻的,也是我们多嘴了。”
我无心争论,转身欲走。
却被人从身后一推,撞进了池塘里。
我水性不弱,上岸也不是一件难事。
可当我往岸边游时,她们竟叫人挑来两桶粪水倒进来。
登时之间,臭气熏天。
我的衣服也不可避免地沾染上了脏东西。
上岸之后,那臭味熏的我睁不开眼。
“阿春!阿春你没事吧!”
这时,有人解下自己的披风披在我的身上。
我抬头一看,竟然是孟离!
程似锦一见自己的未婚夫婿竟然当众给另一个女子披衣,当时就垮了脸。
“孟离你干什么?”
孟离有些慌张,混乱:“我......阿春,我......”
这时,阿兄从人群中挤进来,将我身上的衣服解开丢在地上。
招呼王府的随从拿来厚厚的大氅:“怎么样?”
我抬头笑了笑:“没什么大事,就是你的马车恐怕得弄脏了。”
我的心里却堵得慌。
但我不想因为自己的事惹得朝野非议汝阳王府嚣张跋扈,于是想着忍忍罢了。
阿兄的心里却明镜似的。
“先回府,此事必不能就此作罢。”
他的声音不大,却坚定,透着一股让人害怕的威严。
7
阿兄把我送回府后,丫鬟婆子们赶紧倒热水,给我清洗更衣。
折腾了一个时辰,我才回过劲来。
却越想越委屈,眼里蓄满了泪水。
见到父王的时候,呜呜地就哭了起来,却死活不肯说到底是怎么回事,只说是自己失足跌落。
父王心疼的不得了。
“这个程家也太不像话了,怎么办个喜宴,连客人都招待不周呢?”
我嗫嚅道:“意外罢了,父王不必动怒。”
过了两日,戏班里有一位与我交好的姐姐受了伤。
说是京城里群医无策,我带着阿兄为我请来的太医一起去给她看诊。
却意外碰见了孟离。
我想要避开他,却被他拦住了去路。
“阿春......”他有些憔悴,情绪低沉,“我有几句话想跟你说。”
我知道避不开,于是直视着他:“你长话短说,我还有事。”
“我是为似锦的事来跟你道歉的,似锦爱吃醋,爱耍小性子,但她人不坏。”
我撇嘴道:“所以与我何干?”
他脸色惨白,嘴唇发抖。
许久才开口道:“阿春,你也知道我这一生最想要的就是封侯拜相,娶她我是迫不得已,我是想要一块晋升贵族的敲门砖......但我真心爱的人,始终是你。”
我有些不解:“如今你们已经订婚,是京城里人人皆知的事,你与我说这些话,是否有些不合适?”
“你到底要说什么?”
从前跟孟离在一起,他说的每句话我都会认真揣摩。
可如今听他说话,我竟有些不耐烦。
不知道一个大男人这般忸怩做什么。
谁知道下一刻,他说出的话真是让人惊掉下巴。
“我想说......阿春,男人谁不三妻四妾,谁不金屋藏娇呢......你跟着汝阳王世子,他不是也只能将你纳作妾室吗,那王府里规矩多,你又不擅长勾心斗角,到时候怎么死的都不知道......你既不在乎名分,不如跟了我......”
“只是头几年委屈一下你,日后我飞黄腾达了,程家也不敢说什么,到时候我便不用再敷衍程似锦,就跟你好好过日子,你说可好?”
8
像是听到了天底下最好笑的笑话。
我甚至冷笑出声。
“你的意思是要纳我为妾?”
他迟疑过后道:“我跟程似锦还没成婚,怎好先纳妾......我原先的那处屋子,成婚后就会空下来,你大可以先住着,你看如何?”
“虽然不能跟汝阳王府相比,但胜在清静自在,不会有人约束你,日后你便是那宅子的女主人。”
我这才反应过来他是要金屋藏娇。
就一个小小的老房子,连个下人都请不起。
竟也想金屋藏娇。
我愤怒到极点:“孟离,你是不是太把自己当回事了?你道德品质低劣是你的事,不是每个人都跟你这样!我就算这辈子嫁不出去,也不会答应你的要求的,你简直......”
“我道德品质低劣?”他的脸上一阵白一阵红,“你道德品质高尚,你勾搭汝阳王世子做什么?”
啪的一巴掌,我打在了他的脸上。
我说话的声音都在颤抖。
“你知道你爹的坟墓是谁修的吗,你又知道你的老宅是怎么买回来的吗?”
“你还记得当初你爹生病要吃药,是谁给你拿的钱吗?”
想起那段屈辱的日子,我几乎要生不如死。
“我不顾名节,去给人家跳艳舞,才赚来那点银钱救了你爹......”我眼泪扑簌簌地掉,“我虽自幼长在戏班里,可我也是知道礼义廉耻的,只是当时实在没有办法了,比起名节这种虚无缥缈的东西,我更想救你爹。”
“我不想让你余生都活在自责里!”
“什么?”他整个人愣了愣。
想说什么,却最终一个字也没说出口。
“到现在,你却跟我说,你要娶另一个女人,然后希望我做你金屋藏娇的外室?你是怎么说出口的!”
他几乎失去了所有的血色,然后对着我看了很久,没有挪开目光。
我却只是淡淡地轻蔑地笑了笑。
“所以你这样的人,怎么会配得上我,希望这次之后,我们永远都不要再见面了。”
说完之后,我转身就走。
外头王府的软轿早就在候着了。
见了我,恭恭敬敬地撩开轿帘。
“走吧,回王府。”
轿子刚抬起来,隔着一层布幔,我听见孟离不甘的声音。
“可是......世子那般人才,又怎会一生钟情于你,哪个男子不是三妻四妾呢?不过有的人会装,而有的人比较耿直罢了。”
我没有回应。
“阿春!”
“走吧,这些无关紧要的人说的话,我半个字都不想听了。”
9
过了些天,听说孟离和程似锦大吵了一架。
原来是那日过大礼,阿兄将我带走后,孟离也当即就要离开。
程似锦拦着不让,问他是什么意思。
“孟离!是你自己跪着求着要娶我,今日过大礼,你竟敢这样轻视我?”
孟离没说话。
他的漠然让程似锦更生气。
“想攀附权贵,又放不下自己的面子?既然自己跟我爹提了亲,就是跪着都得把婚成了!”
“你不会以为你还是那个清流世家之后吧?你不是了!你们孟家的老祖宗确实有点骨气,但你没有!你不过是一个想要靠着女人往上爬的贱骨头!”
孟离的脾气最是傲慢。
从来只能被人哄着,不能被人轻视。
程似锦的话,让孟离的自尊碎了一地。
程家的下人们传出来,说程似锦对孟离从来都是高高在上。
不管有人没人,都对他呼来喝去。
在这段感情里,早些时候程似锦付出过不少。
所以如今,她像是带着一种报复心理,毫不留情地玷污着自己曾经爱极了的男子。
孟离一天比一天沉默。
他在军中的地位,一半是靠着程家。
若是跟程家闹翻了,他的前程可就都没了。
他只能沉默,因为这些都是他自己的选择。
不过这些都是别人家的琐事,我没有过多关注。
王府的人准备在今年万寿节的时候向皇上请旨,将我的名字写入玉牒中。
还要为我选夫君。
我知道,父王和阿兄都是想要弥补我,这么多年在外面吃尽了苦头,如今总算是苦尽甘来了。
10
万寿节上,我又见到了程似锦和孟离。
程似锦穿着戎装,看上去确实英气勃勃,跟在场的其他女子颇有些不一样。
孟离站在她的身旁,看上去完全不像当初那个意气风发的少年将军。
落寞,消沉。
程似锦也看到了。
她大概还是认为我是赵宸宇的妾室,于是鄙夷地嘲讽的神情一下子就冒了出来。
再看见孟离的眼神落在我的身上,一下子就火了。
她大步走向我:“这可是万寿节,你这样的贱婢是怎么说动世子带你来参加的?”
“阿春姑娘,你胆子也算大了,想必狐媚功夫也不差,竟然让向来冷心冷情的世子,这么长时间都没能厌倦你!”
“攀上王公贵族的感觉如何?”
孟离赶紧拦住了她:“似锦!”
“拉我干什么,她能做我不能说?既然她都不要脸爬上世子的床了,为什么还要讥讽你没有气节?哦,我忘了,就算到了现在,你心里还是记着这个不要脸的贱人的!你们俩还真是般配啊。”
“住嘴!”
程似锦被我吼的一愣,随即笑道:“这时什么地方,竟然轮得到你这样的贱人吆五喝六了?来人,把她给我......”
她的话还没说完,周围的禁军和宫女就投来了疑惑的眼神。
她才意识到自己一个武将之女,是不可以在宫里发号施令的。
“程将军,你说我身份低贱,那你又算什么?要说不知廉耻,谁能比得过程将军呢?”
“当初我和孟离订下婚约,死不要脸屡次勾引孟离的,不就是程将军你吗?”
“你说什么!你竟敢这样跟我说话!”程似锦扬起手要打我。
却被阿兄掐住了手腕。
“原来在程姑娘眼里,我们汝阳王府都是卑贱之人?”
赵宸宇似笑非笑,却让人感到阵阵寒意。
“先跟大家介绍一下,这是我丢失多年的亲妹妹,父王给她取名赵思意,小名阿春。”
程似锦的脸色僵硬在那里。
还有许多不知情的人也都懵了。
从来没听过汝阳王府还有一个女儿。
就连孟离也震惊道:“阿春,你真的是汝阳王的女儿吗?那你岂不是要做郡主?”
11
父王大笑:“十几年前,我的女儿被人牙子拐走,我都以为这辈子再也见不到了,想不到多年过去了,她竟然一直就在京城。”
“我们父女缘分不浅,才能得以重聚,一切都是天意。”
我浅浅的福了福身:“今日是皇上做主,要为我正名,日后还请各位莫要再以讹传讹。”
“那是自然。”
“原来是大小姐,我就说看上去气度不凡。”
“眉宇之间有几分王妃当年的味道呢。”
......
在公布了我的真实身份之后,所有人都开始奉承我。
也会若有若无地观察着程似锦的表情。
程似锦眼里的嫉妒和愤怒几乎要迸发出来。
狠狠地踢了孟离一脚:“走啊,还看什么!”
孟离却像是脚上绑着厚重的沙袋。
忽然间,他对着我开口:“阿春......你既然是汝阳王的女儿,为什么不早跟我说!”
我笑了笑:“你刚回京,我就打算告诉你实情,但你却没有给我机会。”
“我一直以为你回来,我们就能安稳到老,却没想到,你回来,才是惊涛骇浪的开始。”
“谢谢你灵魂出窍,还造谣我不能生孩子。”
“谢谢你,若没有你的这种荒谬,我只怕现在还在这段没有未来的感情里挣扎。”
我的话说完,在场的人全都窃窃私语起来。
“我也听过,当初大小姐流落民间,跟孟离相守多年,最后却被嫌弃身份卑微,无情抛弃。”
“是啊,他还造谣说是大小姐不能生孩子呢。”
“灵魂出窍,笑死了,怎么想出来的。”
“程家这几年得意得不得了,现在可算踢到钢板了。”
所有的声音一浪胜似一浪,传进程似锦和孟离的耳朵里。
程似锦接受不了身份的转变,羞愤离去。
而孟离站在那里,默默良久。
最后什么时候走的,我都不知道。
12
父王和阿兄听说了孟离想要金屋藏娇的事后,气的当即就要跟他拼命。
“程家是个什么东西,也敢这么欺负我的女儿。”
阿兄更是收集了程家勾结外邦徇私枉法的犯罪证据递交给了皇上。
程家的兵权马上就被削去。
政敌们也闻风而动,每日有不少奏折弹劾程家。
没多久,程家便被抄家。
程似锦和孟离又搬回了当初的那所破宅子。
“我怎么这么倒霉,看上你这样一个扫把星!”
两个人日日争吵,不多久,两个人大打出手。
一个被砍断了手掌,一个被挑断了脚筋。
那个时候,阿兄为我延请了名师讲学。
“多学一些东西,日后与你的夫君也能多些话题,我从来不觉得女子无才便是德。”
我纠正阿兄道:“我读书不是为了讨好夫君,是为了了解更多,天地之广阔,人生之如蜉蝣,宇宙之无边无际!”
“好好好,我们阿春最优秀,最有见解,你说的都对。”
那时,门房小厮送进来一封信。
“一个男人送来的。”
上面写着“阿春亲启”,是孟离的字。
阿兄看向我。
我却摆摆手道:“不看了吧,过去的就过去了。”
(全文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