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章 1
1992年12月24日,儿子忌日这天。
妻子却抛下我去参加同事弟弟的生日。
我下定决心离婚,整理衣物时,在柜子的夹层里发现了一本泛黄的日记。
日记的最后一页,是十八岁的沈桂兰参加文工团招募前,写给我的情书。
我毫不犹豫地撕掉。
突然,空白的纸面凭空出现了几个字,“你是谁?”
1.
日记上的字迹清秀灵动,“为什么要撕掉我的信?”
我脸色惊变,手中的日记蓦然掉在了地上。
我赶忙从箱底翻出一封泛黄的信,赫然是十年前沈桂兰给我的告白情书。
我强压下恐慌,拿起笔飞快地写着,“这封信,是给谁的?”
“陈立军。”
看着熟悉的字迹,我心中发颤。
我爱沈桂兰,她也时常写我的名字,一眼就能看出是她的字迹。
所以,现在日记那端写字的人,是十八岁的,活在1982年的沈桂兰?
对面似乎有些着急,字迹浮现的越来越快。
“你到底是谁,为什么要撕掉我的信?”
我定了定神,落下一行字。
“这封信你不用送了,因为,你会爱上另一个男人。”
墨迹陡然间重了几分,“不可能,我只爱立军,绝不会爱上别人!”
尽管过去十年,我却依旧能想象到十八岁的沈桂兰,写出这句话时面上的傲娇与自信。
十八岁的她青涩稚嫩,却爱我爱得张扬热烈。
她自然无法想象,二十八岁的她对我如何恶语相向。
我刚想回复,大门却被人从外拉开。
我若无其事地把日记塞进五斗柜,将收拾好的衣服装进樟木箱里。
沈桂兰一进门,就将堂屋翻了个底朝天。
“立军,你看见我放在桌子上的盒子了吗?”
“外面裹着一层彩色绒面纸。”
我假装没听见,低着头收拾屋子,不做回应。
她推门进来,看见地上装满衣服的箱子,愣了愣。
“你怎么突然把这些衣服都收拾出来了?”
我手上动作不停,看向沈桂兰。
“沈桂兰,我们离婚吧。”
闻言,沈桂兰脸色瞬间沉了下来。
“为什么?就因为我去给林夏过生日?”
“我解释过很多次了,他是我同事的弟弟,我多照顾点他怎么了,你为什么这么小肚鸡肠?”
同样的解释,同样的指责,我听了无数遍。
她照顾死去同事的弟弟,我不阻止,我能体谅。
可她借口训练不回家,去陪林夏,甚至顶着被处分的风险多次请假,只为了送感冒的林夏去医院。
所有人都知道他们走得近,甚至还有人调侃林夏是她的小老公,她也不解释,不出面解决。
每当我让他们保持距离,她便黑着脸训斥我:
“他无父无母,唯一的哥哥也因为事故死了,我多照应他点儿,你至于捻酸吃醋吗?”
这样的话,我真的听腻了。
已经改革开放,他有工作,厂里也给分配房子,很多人都关照他,为什么我的妻子总觉得林夏非她不可?
我也不想跟她再吵,眉眼冷淡。
“你还记得,今天是什么日子吗?”
沈桂兰神色一怔,黑眸中浮现几分愧色,语气放软了些。
“我不是跟你说了吗,我只是去走个过场,很快就回来,回来我们一起去祭拜儿子。”
我时常在想,身为孩子的母亲,喜事跟忌日真的可以放在同一天吗?
为什么我就做不到呢。
我的眼眶酸涩,却尽量稳住情绪。
“我不在意你去不去祭拜孩子,但你跟我离婚后,才能正大光明的追求林夏。”
“陈立军,我有说过要追他吗?”沈桂兰的脸色顿时难看起来,将我叠好的衣服扔到地上。
“而且和我离婚后你能去哪?你连高考都没参加,没学问没本事,怎么养活自己?”
“跟我离了婚,车间的饭碗你都保不住!”
她的话像一把利刃,狠狠刺进我的心尖。
当年恢复高考,我激动地报了名。
沈桂兰的父母却拉着我,语重心长地劝阻。
“立军啊,我们知道你成绩好,考了准能考上,可桂兰要汇演,你应该要支持她,多关照你们的家庭啊。”
“是啊,现在最要紧的,就是把孩子好好抚养长大。”
沈桂兰也紧紧的抱着我,“立军,我觉得爸妈的话有道理,我们的孩子,才是头等大事。”
为了孩子,我主动放弃了高考,守在家里,全心全意地支持她去工作。
每次汇演结束后她都会激动地拥住我。
“立军,我知道你为我放弃了很多,相信我,就算你以后没有工作,我也会努力养活你,绝对不会亏待你。”
如今我看着沈桂兰,只觉得满腹的心酸都卡在喉咙里,再也说不出话来了。
沈桂兰似是觉得话太过,忙安抚道:“好了,立军,我知道今天你心里难受,等我回来,咱们一起去看儿子。”
她四处看了看,又问,“那个盒子你放哪了?”
我的声音干涩,“客厅的抽屉里。”
她翻了翻,果然拿到了盒子,转身就走,踏出门的瞬间顿了顿。
“你在家等着,我走个过场就回来。”
我自嘲一笑,没有阻止,任凭她的脚步声越发远去。
沈桂兰拿走的那个盒子,我早早就注意到了。
我偷偷打开,看见盒子里装着一块上海牌机械手表,这块手表我在百货大楼里见过,要一百七十五元。
沈桂兰家庭条件不好,结婚时她拿不出嫁妆,便允诺等她工作了,千倍百倍地补给我。
她一个月工资八十块。
这一块表,就花了她两个月的工资。
我以为,她终于发现忘记兑现承诺,发现我们最近有破裂,想用我喜欢的手表,用昂贵的礼物讨我欢心,缓和关系。
没想到,是送给林夏的生日礼物。
我到底,还是太把自己当回事了。
我又打开日记,往后翻了翻。
纸面上又出现了几行新字。
“算了,等我参加完招募,再亲口和他表明心意。”
我一愣,再次去看压在底下的表白信,却不翼而飞。
我满脸震惊,手指颤抖。
难道,十八岁的沈桂兰,可以改变现在?
2.
日记上还在不断浮现新的字迹,“我也能看到你写的东西,你快告诉我,你到底是谁?”
我胸口发闷,抿紧唇,写下一句话。
“我是十年后的你,二十八岁的沈桂兰。”
对面似乎难以消化这个消息,过了许久,日记才再次浮现字迹。
“我凭什么相信你?如果你真的是二十八岁的我,肯定知道未来的事情。”
“告诉我,你都知道些什么?”
如果告诉了她,是不是可以左右那些事?
我低头看了眼胳膊上那条蜈蚣般的伤疤,提笔写道:“在你参加招募的前一天,立军去供销社给你买东西,回来的路上被人抢劫,刀,划破了他的胳膊。”
我刚写完这段话,对面就立马回应,“我知道了。”
这段对话结束后,我们默契地没再落笔。
我把日记妥帖地放好,看了一眼挂钟,已经到晌午了。
我包了儿子生前最爱吃的糖包,独自一人上山去扫墓。
儿子四岁那年得了肺炎,治疗无效死亡。
自那以后,我和沈桂兰的生活越来越不和,感情也渐渐破裂。
天黑得不能辨五指,意料之内,沈桂兰没有回来。
如果换做以前,我会不停地胡思乱想,一夜不眠,等她回来歇斯底里地质问。
如今我不闻不问,躺到了床上,好好的睡了一觉。
翌日,清晨。
家里依旧空荡荡的,沈桂兰一夜未归。
我穿衣服,却瞥见自己柔韧匀称的胳膊。
我瞳孔骤缩,那本该盘旋在胳膊上的刀疤,不见了!
突然,我的脑中蛮横地挤进了一段完全陌生的记忆。
沈桂兰招募的前一天,我依旧被那个持刀的扒手抢劫,我死死抱着怀里的东西腾不开手反击。
扒手持刀向我挥来,快要砍在我胳膊上时。
沈桂兰突然出现,一脚把扒手踹到旁边,拉着我飞快地跑了。
她真的改变了过去!
她真的,可以改变过去!
我突然笑出了声,连忙扑到桌边翻开那本日记。
新的一页上,只有寥寥几个字。
“我救下他了,谢谢你。”
我激动地下笔,笔锋疾走,字迹都带上了几分潦草,墨痕未干已晕。
“那你愿意,再帮立军一次吗?这是最后一次。”
她立刻回我,“是不是立军又有什么意外,我该做些什么?”
“不要和他告白,也别和他结婚。”
隔着信纸,我都能感受到她的震惊与愤怒,“凭什么?我们明明是互相喜欢的!”
我道:“因为婚后,你就会厌烦他,爱上另一个男人。”
她有些气急败坏,“不可能!我绝对不会爱上别人!”
“立军说想吃隔壁县的糕点,我攒了一个月的钱,走二十公里给他买回来!”
“每次立军被大院里的孩子欺负,我总会第一时间冲上前教训他们,守护着他!”
“今天那混混拿的刀那么锋利,我也没有丝毫害怕,因为我知道,他对我有多重要!我爱立军,不可能变心!”
我的目光落在她那一条条满含深情、据理力争的字句上,往日一切的回忆如洋葱般被人一层层地扒开。
十八岁的沈桂兰,体贴入微,会在意我说过的每一句话。
二十八岁的沈桂兰,却为了别人,对我冷言冷语。
当初她说不会亏待我,如今却因为一点小事,和我争吵不休。
思绪千转,我还是写下,“人总是会变的......我是十年后的你,比你更了解未来。”
她不甘心,依旧不停地质问,“那你告诉我,你们之间到底发生了什么?我爱上的别人又是谁?”
我眼眶一酸,心海中翻涌着万千思绪,却不知从何开口。
这时,思绪被一阵急促的敲门声打断,我开门后,就见沈桂兰的同事小安一脸焦急地站在门口,“陈哥,桂兰......她,林夏......哎呀,你能去林夏家看看吗,我感觉要出事!”
闻言,一种不好的预感瞬间涌上我的心头。
也忽然想起十八岁的沈桂兰刚刚写的那句:“你们之间到底发生了什么?”
我直接拿了磁带录音机,跟着小安直奔林夏家。
沈桂兰,那你就好好看看,二十八岁的你干下的荒唐事吧——
第2章 2
3.
我一进去,就看见满地狼籍。
场面混乱不堪,沈桂兰正把一个女人按在地上殴打。
其他人都避得远远的,没人敢上前拉架,生怕被打红了眼的沈桂兰误伤。
我看着碎了一地的东西,开口询问,“到底发生了什么?怎么会突然打起来。”
沈桂兰的几个同事在一旁解释,“这个女人非要林夏娶她,林夏不答应,桂兰当时气不过,就动手了......”
几人说话的声音越来越低,尴尬地对视一眼,满脸心虚地看着我。
地上的女人被打的出气多进气少,我怕闹出人命,冲上前想拉住沈桂兰,却被她狠狠推倒在地,“滚开,谁都别拦我!”
“今天我非要打死她不可!”
我的手狠狠扎进了地上的碎酒瓶子里,一瞬间鲜血如注。
痛得我冷汗直冒。
人群中林夏惊呼一声,“桂兰姐,我的手流血了。”
闻言,沈桂兰立刻停下起身,大步走向林夏,把他护进怀里,轻声安慰,“没事吧?”
“我带你去医院!”
有人看了看,“没事,只是划了点皮,都不用涂药,一会就好了。”
沈桂兰却恍若未闻,拉起林夏就往外走。
我看着他俩牵手离开的背影,心中无限讽刺。
我以为,就算没了感情,她应该也会在外人面前维持该有的体面。
是我想错了。
我不该对她,抱有一丝一毫的期待。
我忍着剧痛,强撑着站起身来,众人立刻朝我围过来。
小安忙问:“陈哥,你没事吧?刚刚我看见你摔倒了,地上到处都是碎酒瓶子,你没受......伤吧。”
他的话,在看到我右手的那一刻戛然而止。
几人惊呼一声。
“你这伤的也太重了,右手都血肉模糊了!”
“桂兰也真是,你都摔倒了她没看见吗,林夏就划了道小口子!她就急的跟什么似的!”
我被几人送去了医院,清理好伤口才回的家。
沈桂兰意料之中的没有回来。
我听着磁带收音,将过程写在日记上。
不知过了多久,久到我觉得她不会回我时,日记上突然现出了字迹。
“你不是十年后的我,而是十年后的立军,对吗?”
我心尖一颤,不知该如何回应。
十八岁的沈桂兰继续说,“你写的很详细,我能从你的文字中感觉出来是真的,是真实发生且让你痛苦的经历,但这个口吻不可能是我,只能是立军。”
“之前你告诉过我,未来的我已经厌烦立军,对他冷言冷语,这一切,都是你正在经历的,对吗?”
“你想离开我,离开二十八岁的沈桂兰......是吗?”
我颤抖着在日记本上写道,“是。”
“我们,有孩子了吗?”
“有,但是病死了,昨天的忌日,你也没回来。”
对面下笔越来越轻,越来越慢。
“立军,你后悔娶我了,是吗?”
我再次回复:“是,我后悔了。”
日记本久久没有显现文字,久到我以为再也等不到她的回答。
“好,我明白了。”
看到这句话后,我无力地垂下眸子,合上了日记。
心脏像是被一只无情的大手狠狠揪住,无比绞痛与窒息。
我不知道十八岁的沈桂兰会怎么做,但当下的我,必须为自己规划一条路了。
我不想再待在沈桂兰身边了。
这婚,不离也得离!
我将儿子的相片揣进怀里,拿起箱子就向外走。
还没出门,沈桂兰就回来了。
看见我这副模样,她立马发了脾气。
“陈立军,你能不能别闹了?”
我看着她,认真道:“我没闹,已经成怨偶了,没必要再过下去,你一夜没睡走不动的话,我们明天离婚也来得及,我会申请的。”
沈桂兰盯着我重新收拾好的行李,恼羞成怒的笑出声。
“我说了,我不离婚!你就算申请团里也不会同意,你别想着离开我!”
她一把夺过我的行李,我立刻扑上去想要夺回来。
谁料,在碰到箱子的那一刻,沈桂兰的身体突然变得透明。
我顿时震惊的睁大了双眸,下一秒脑子好像快爆炸一般,挤入一堆全新的记忆。
十八岁的沈桂兰,拒绝了我的告白!
4
沈桂兰曾经告诉过我,她心里藏着两件同等重要的东西:文艺表演和嫁给我......在文工团招募前,她会正式地向我表明心意。
然而招募在即,我却一直都没等到沈桂兰的告白。
眼见着她即将进入文工团,以后见面的机会越来越少,于是我率先开口,向沈桂兰表白了心意。
沈桂兰不仅拒绝了我的告白,还在招募开始前,一声不吭地离开了。
她狠了心要和我撇清关系,将我以前送她的东西,全都原封不动地还给了我。我哭着让她给我个理由,她也只是沉沉地看着我,一言不发。
我不知道这段感情哪里出了问题,只能默默接受她毫无缘由的疏离。
高考在即,我强迫自己摒弃杂念,全身心地投入到备考中,最后也不负众望,考了个不错的成绩。
大学毕业后,我被分配到了高校担任教师,工作忙碌充实,我乐在其中,不断精进,提高自己的教学能力。
两股不同的记忆在我脑海里碰撞,一声轻呼将我从回忆拉回现实。
“小陈......小陈,你怎么趴在桌子上睡着了?”
“是不是最近熬夜备课太累了?”
听见这句话,我混沌不堪的脑子瞬间清醒。
不是在做梦,这一切,真的改变了!
同事李华在一旁整理资料,“今天会有文工团来咱们学校做招募工作,相关资料我已经整理好了。”
“小陈,记得记录会议内容和决议,整理出来发给学生们看看。”
我捏了捏眉心应了声“好”,又在脑中理了理思绪,发现一切确实改变了。
我心中的不安总算消散了些,余光瞥见桌子上的工作牌,A大化学系副教授陈立军。
看着工作牌上的信息,我有些失神,为了沈桂兰而放弃高考以前,当老师一直是我的梦想。
可惜后来......
算了,都过去了,曾经的辛酸,没必要反复咀嚼。
我目光沉了沉,收回思绪,坐下专心看资料。
做好一切准备工作,会议准时开始了,参与会议的几名教授依次在位置上落座,李华和我打了声招呼,在我身边坐下。
会议开始后,我却惊愕地看见了两张再熟悉不过的脸。
沈桂兰作为优秀演出人员代表组织来做招募工作,而她身侧站着的人,正是林夏。
沈桂兰和林夏配合得无比默契,我坐在台下,认真记录会议内容。
身边的李华悄悄和我八卦,“听说那个男同志是沈桂兰同志的同事弟弟,他哥在一次事故里牺牲了。组织为了安抚家属,就给他安排了个文职的工作。”
“看他俩这么有默契,不会是在搞对象吧?!”
听了这话,我展颜一笑,借用了沈桂兰的说辞,“说不定,沈桂兰同志只是为了照顾同事家属。”
李华不赞同地反驳了两句。
就算她真的和林夏谈恋爱,我也不会很惊讶。
毕竟十八岁的她没有向我表白,提早几年和林夏在一起,也是情理之中的事,而且他们之间,还少了我这个阻碍。
沈桂兰在人前神情自若,步伐矫健,褪去了青涩显露锋芒。猛然一个瞬间,她的视线跟我相触,气息有片刻的不稳。
我鼻尖微顿,很快恢复如常。
沈桂兰和林夏刚介绍完毕,就收获了在场所有人的掌声。
两人在前排落座,我的视线正好落在沈桂兰的侧脸上,她贴心地将水杯递给林夏。
林夏正面带笑容地说着什么,沈桂兰微微偏头,看不清脸上的表情。
我面无表情地移开视线,将注意力重新放回笔尖。
交流会结束后,我慢条斯理地收拾文件,直到大厅里人都走光了才起身离开。
刚踏出会议室,手臂就被人一把拉住。
一抬头,与沈桂兰隐忍的目光相撞。
“我有事情想问你。”
5.
不等我有所反应,沈桂兰就拽着我的胳膊朝与出口相反的方向走去,等到了一个偏僻的拐角,我怒不可遏地甩开了她的手。
“你到底要问什么?直接说吧。”
沈桂兰神色晦暗不明,“到底发生了什么?我不是在家吗,怎么突然到了这里?”
她又上下打量了我一眼,“还有,你为什么当上了副教授?”
听着她最后一句话,我不禁有些恼怒,“沈桂兰同志,你这是什么意思?我听不懂。”
“我学问高,能力强,当副教授怎么了?我明年还能当上正教授呢!”
沈桂兰喉头滚了滚,压低了声音,“十年前,我们之间到底发生了什么?”
我语气嘲讽,反问她,“十年前你不仅拒绝了我的表白,还一声不响地离开家,这些,难道你都忘了?”
沈桂兰紧紧盯着我的眼睛,仿若要从里面找出我欺骗她的证据。
她确实做过这件事,但她脑中还充斥着另一股记忆,她和陈立军顺利结婚生子,不过......那个孩子在三岁时因病去世了。
可等她思绪回笼,就发现自己还在组织里,当她和同事确认那些事情时,所有人都一脸莫名其妙,说她连对象都没有,怎么可能结婚生孩子。
想到这,沈桂兰试探性地开口问道,“你还记得阿宝生的什么病吗?”
猛然听见儿子的名字,我心里涌上疼痛,面上却不显,疑问道,“阿宝是谁?”
沈桂兰神色着急,一把抓住我的胳膊,“阿宝是我们的孩子,你的亲生儿子啊!”
我吓得后退两步,“沈同志,我们之间清清白白的,你不要造谣,何况这话传到林夏耳朵里,他也会不高兴的。”
她厌恶似地皱了皱眉,“我和他又没什么关系。”
说起林夏,他今天不知道怎么回事,报告的时候就直往她身上贴,杯子就在正前方,明明一伸手就能够到,还非要使唤她。
这样的相处模式害得她浑身不自在。
我看着眼前的沈桂兰,那幅冷漠不耐的神情和二十八岁的她渐渐重合。
如果是十八岁的沈桂兰,我还会心怀几分愧疚,毕竟那时候她确实帮过我很多。
可站在我面前的显然是是后来辜负我的那个沈桂兰,看见她,我的心底只剩下了无穷的厌恶。
“我还有工作要做,你没什么要事,我就先走了。”
说完,我便大步流星地离开了。
沈桂兰张口还想说些什么,看着我匆匆离去的背影,她还是把话咽了回去。
她去了组织,我进了学校,两人走上了两条完全不相交的路,这几年见面的次数,一只手都能数得过来。
在我的记忆里,和沈桂兰待在一片屋檐下时间最长的,就是今天。
看着面前堆积如山的教案和实验数据,我认命般地叹了口气。
申请晋升为教授的审批结果还没下来,革命尚未成功,同志仍需努力啊。
还好,脑子里的知识都还在,不然,还得从头再学一遍。
我理了理思绪,专心投入工作。
忙碌充实的生活持续了几天,我完全接受了副教授这一身份,日常工作也开展得井然有序。
忽然有一天,李华两眼闪着光,又拉着我和另一位老师八卦,“你们还记得林夏吗?就是上次开会沈桂兰同志身边那个男同志。”
另一位老师连忙点头,“记得记得,他咋了?!”
“他想和人家沈桂兰同志处对象,结果被拒绝了。”
那个老师惊讶出声,“我还以为他们早就在一起了呢。”
李华故作神秘,“他们才没在一起,可能只是比普通同事稍微亲密了一点点点点,所以大家才误会了。”
女生长长的哦了一声,“那沈桂兰同志为什么要拒绝啊?听说她很照顾小林同志,试着相处相处不好吗?”
一听这话,李华更来劲了,“这我就不知道了,但是我听过一个事。之前沈桂兰同志在汇演时走神了,差点从舞台上掉下去,危急关头还是她同事救了她一命,下来以后非说自己早就结过婚了,还生过孩子。”
我忍不住想笑,“那组织里压力也太大了。”
李华的声音戛然而止,悻悻地看向我身后,“沈桂兰同志…上午好......”
沈桂兰点点头以作回应,又面向我,“陈同志现在有空吗?有些工作上的问题,想和你确认一下。”
我和沈桂兰一前一后出了门,走到一处僻静的地方,我率先开了口,“有什么事,就在这说吧。”
沈桂兰目光落在我身上,语气里带了些小心翼翼。
“听说你申请晋升为正教授,以你的能力,肯定可以的。”
我语气冷淡,“还不确定的事,别说那么早。”
我不想和她纠缠,不加掩饰地表达我的不耐,“如果你只是想说这些没意义的话,那我们没什么好聊的。”
说罢,我转身就走,身后传来了她的道歉,语气真挚温柔。
“对不起,立军。”
我停下脚步,不可置信地看向她。
她又重复了一遍,“对不起,立军。”
“你......”
她的脸上带着青涩,和我记忆中年少的沈桂兰一模一样。
“你......全都想起来了?”
“嗯,所有的事情,我都想起来了。”
她上前轻轻拉住了我的手,不敢用力,“我做的那些事,一定让你很失望吧?”
她的声音很低,带着一股浓浓的自责,“对不起,立军,是我违背了承诺,辜负了你。”
我抽出手,拉开了和她的距离,面上扯出一抹笑,“没事,过去的事就不提了。我现在一切都好,我很开心。”
沈桂兰张了张嘴,欲言又止,我问她,“你还有什么事吗?”
她却垂下眸子,没再说话。
看着她这副模样,我心里涌上一股说不出来的滋味。
我叹了口气,语气稍稍和缓了些。
“那我就先走了,你也早点回去吧。”
她只是点了点头,一言不发。
她还站在原地,视线紧紧地粘在我身上,直到完全看不见我的背影。
6.
我已经很长时间没再见过沈桂兰了,她再不纠缠,我在心底悄悄松了口气。
互不打扰,就是我们之间最好的结局。
曾经的沈桂兰伤害过我无数次,可现在的她是那个真诚青涩的十八岁少女。
面对这样的她,我实在说不出重话。
不见面,就是最好的解决办法。
自从申请晋级后,我的工作量越来越大,每天的日程都能排到深夜。
在身体精神的双重压力下,我终于病倒了。病来如山倒,实在没法工作,便向学校告了假。
正在床上躺着,门突然被敲响,我穿上鞋摇摇晃晃地去开门。一开门,就见沈桂兰双手提满了东西。
“听说你生病了,我来看看你。”
我想直接关门,却被她反手按住。
我没力气和她纠缠,侧身让她进来了。
她轻手轻脚地关上门,将手中的东西堆满桌子,剩余的只能放在地上。
又絮絮叨叨地交代,“一定要吃完饭再吃药......”
“我买了你最爱吃的水果和鱼,一会可以给你炖鱼汤喝。”
我有气无力地摆摆手,“我没胃口,不想喝。”
说完,我又躺回床上,迷迷糊糊地睡了过去。
梦里,好像有一只手不停地摸我的额头试体温,用湿毛巾一遍遍地擦拭我的脸和手心。
我一睁眼,就看到守在床边的沈桂兰,她眼睛赤红,声音也变得沙哑。
“你醒了,感觉舒服点了吗?”
我点点头问她,“我睡了多久?”
“没多久。”
我看着她有些憔悴的脸,“你一直守在我旁边?”
她“嗯”了一声,慌忙起身,“锅里的汤该炖好了,我去给你盛一碗。”
看着她这副模样,我还是没忍心说出拒绝的话。
我接过她递来的碗,小口小口地喝着。
她有些忐忑地问,“好喝吗?”
我点了点头,她语气里带着喜悦,“好喝就行,锅里还有,不够我再给你盛。”
恰好此时,沈桂兰的手机突兀地响了起来。
“你还是先接电话吧。”
沈桂兰按下了接通键,电话里的声音清晰地传进我的耳朵。
“沈同志,你昨天说了重话之后,林夏就走了,现在还没回来......”
“要不,你回来找找他吧......”
“不行。”
沈桂兰没有丝毫犹豫,斩钉截铁地拒绝了,“他又不是三岁小孩,自己走了凭什么让我去找他。”
“我现在很忙,先挂了。”
说完,她就直接挂断了电话,没给对面说话的机会。
挂断电话后,她立马向我解释,“我跟林夏真的没什么关系......”
沈桂兰话音顿了一下,她自己心里清楚她从来没有喜欢过林夏。当初对他多有照顾,只是因为可怜他失去了家人,自己应该好好照顾同事的家属。
却忽略了立军,还对他做出那么多过分的事。
说完,她又小心翼翼地开口,“你还有什么想吃的吗?我都能做,如果家里没有,我现在就出去买。”
我摇了摇头,声音冷淡,“谢谢你今天照顾我,时间不早了,你回去吧。”
她的脸上布满受伤的表情,“你就这么赶我走吗?”
我撇过头不再看她。
她一把抓住我的手,祈求道:
“立军,你再给我一次机会好不好,我真的错了,我会好好对你,再也不会让你生气了。”
我看着她,只觉得陌生。
现在的沈桂兰对我太好了,她已经很久很久没有对我这么体贴了。
我盯着她的脸,突然,十八岁的沈桂兰和二十八岁的沈桂兰在我脑海里一起出现,爱我的,厌恶我的......
我神色恍惚,“你到底是谁?”
“我是沈桂兰啊。”
是啊,她是沈桂兰。
无论是十八岁的她,还是二十八岁的她,统统都是一个人。
她拉起我的手贴在她的脸上,温柔地看着我,“你还愿意给我一次机会吗?”
我猛地抽出手,“不能。”
“我们之间,没可能了。”
她脸上的笑容变得无比难看,“为什么?你还有哪里不满意,我一定改!”
我定定地看着她,“都不是。”
她慌忙追问,“那是为什么?”
我嘴角扯出一抹自嘲的弧度,“即使重来无数遍,结局还是一样的,你喜欢的,只是现在这个独立的陈立军,而不是那个需要靠你才能活下去的陈立军。”
“对于一个只能依靠你的丈夫,日复一日,你总会感到厌烦,沈桂兰,你也并没有自己想象中那么爱我。”
沈桂兰脸色一白,立刻反驳,“不可能,我......我......”
她似乎想到了什么,连一句完整的话都说不出来。
沉默半晌,她还是不死心,“那阿宝呢?你就忍心剥夺他来到这世上的权利吗?”
想到儿子死去痛苦的模样,我摇着头低喃,“阿宝不会怪我的,他不会怪爸爸......”
我闭了闭眼,再次睁开,里面充满了坚定,“与其重蹈覆辙,还不如选择一个不一样的人生,沈桂兰,我一个人也可以过得很好!”
她看着我,眼中充满了苦涩,想扯出一抹笑,试了几次,却失败了。
“这就是你给我的答案吗?”
我点了点头,她深深地看了我一眼,转身离去,“陈立军,祝你幸福。”
我在心里默默回应,“你也是,祝你幸福,沈桂兰。”
病好后,我全身心地投入到工作中。
我教出的学生成绩优异,带的项目也有了重大突破,成功晋升成正教授,同事们纷纷恭喜道贺。
我敞开心扉,开始了一段新的感情。
却再也不会为了任何人,放弃自我,放弃前途。
也开了几场讲座,鼓励困境中的人不要放弃,找回自我。
每次下班,都会有一条流浪狗都会在路上朝我摇尾巴,我看它可怜,把它带回家好生照料。
给它取了个名字,叫阿宝。
脑海中儿子的脸已经模糊不清了,唯一印象深刻的就是儿子口齿不清的一直叫爸爸。
“汪汪汪汪!”
一阵狗叫声打断了我,它围着饭盆不停地转圈。
我拍拍它的头,轻笑着往盆里添饭。
时光念旧,岁月安好,惟愿岁岁年年,平安喜乐,万事顺意。
(全文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