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上一世,嫡姐为了不被土匪劫走,动用家族秘法与我换了容貌。
她虽由嫡变庶,却也成了伯恩侯府唯一的小姐,被爹娘捧在手心里;
而我则代替她,在土匪窝里日夜遭受凌辱。
多年之后太子率兵剿匪,不仅将我救出,还对我一见钟情。
嫡姐又动用了秘法与我交换容貌后,污蔑当初是我故意引来的土匪。
官兵从我的闺房中搜出和土匪头子来往的信件。
太子大怒,命人将我压入大牢、凌迟处死;
而爹娘恨我尤深,甚至没有求情。
重来一世,我想趁土匪来之前逃走,却被嫡姐一把擒住、强行换了容貌。
她顶着我的脸,笑得有恃无恐:
“哪怕重生再多次,你都只配做我的垫脚石!”
看着她轻蔑的眼神,我压下心头隐隐的快意。
嫡姐,这一世只希望你不要后悔才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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眼看着土匪们一拥而上将马车围住。
嫡姐笑得恶劣,掀开车帘一把将我狠狠推了出去:
“各位英雄好汉,这是我伯恩侯府的嫡小姐——生得天姿国色,自小美名远扬。”
“将她留下来,也不浪费了这淫浪身子,给诸位当那榻上娘子、夜里温脚暖被窝!”
“奴家一介庶女,貌丑卑贱上不得台面;不如放奴家归去,给伯恩侯府留得几分颜面,我也好替各位英雄周全......”
我被推得狼狈跌下马车,被土匪头子逮住,提着头发仔细打量脸庞:
“他奶奶的,不愧是大户人家的小姐,真是细皮嫩肉,正好带回去给老子做压寨夫人!”
其他土匪们听了嫡姐的话,则纷纷咧着一口黄牙,粗声笑起来:
“这丑婆娘心眼倒不少,还知道跟俺们讲条件!”
“也不看看你长的那晦气模样,白给老子都不要!赶紧滚!”
顶着我那张黑色胎记占了半边的脸,嫡姐听见土匪不打算动她,却并不显得高兴,反而神色间隐有委屈。
她从小被宠大,要风得风要雨得雨,更是因为长得美貌人见人夸。
如今她换了我的脸、让我替她身陷匪窝受苦,却反倒暗恨我让她成了丑八怪、被男人嫌弃。
离开之前,她凑近过来,低声用只有我能听见的声音恼恨埋怨:
“若非你不中用、不懂得以命相搏护我周全,我又何至于用上你这张恶心的脸?”
“不识抬举的贱种,你要是敢把我的脸弄花一点,回头别怪我打断你的腿!”
她说得理所当然,好似我这个与她同父异母的庶妹,只是个不值钱的物件儿。
我心头怒火横生,面上却不动声色,眼睁睁看着她志得意满地扭腰离去。
我亲爱的嫡姐,你这张脸当然不会有任何损伤。
否则,我还怎么让你“自作自受”呢?
土匪们将马车里里外外搜刮了个遍,就连“伯恩侯府”字牌上镶的金边都恨不得一并扣下来带走。
我并没有因为嫡姐这张娇贵的美人面,而受到丝毫优待。
他们像扔货物一样,粗暴地将我和劫来的赃物锁在一起,一路颠簸着运到了土匪窝。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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被锁进柴房后,我并没有害怕。
纵然土匪们表现得多么粗鲁野蛮、凶横暴戾,我也知道他们不会碰我。
至少,这段时日一定不会。
前世我惶然不安,一边惊疑于嫡姐那神异的“换脸”秘术,一边又绝望于被抓进土匪窝后的黯淡未来。
被关进来后更是蜷缩在角落瑟瑟发抖,日夜以泪洗面。
土匪们按时送来食物和水,我却连碰都不敢碰,短短几天就精神恍惚、饿得瘦脱了相。
直到很久之后回想,才突然发觉——刚被抓进土匪窝的那段时日,我的待遇属实算得上“还不错”。
柴房虽然破旧,但也至少干净。
没有人来故意磋磨,还每天有吃有喝;就连说要绑我回去做压寨夫人的土匪头子,都好似将我遗忘了一般。
顶着嫡姐这张千娇百媚的容颜,看守柴房的土匪们却始终只过嘴瘾。
是到了后来,我的待遇才越来越差,渐渐沦为了土匪窝里最下等的奴隶。
每日做着最脏最累的活儿,还经常吃不饱饭;
被土匪们折磨得惨苦无比、不成人形。
可哪怕如此,直到被救出去时,我也仍是完璧之身。
这本就不合常理。
这只是一群不敬律法的土匪。
他们但凡畏惧当朝王公贵族的名头,便不会胆大妄为到去劫持伯恩侯府女眷的马车,还掠走了伯恩侯唯一的嫡女。
但若是他们对权势望族嗤之以鼻、不以为意,又为何不将我同那些被劫掠来的其他可怜女子一般对待?
只是前世的我被恐惧与绝望蒙住了全部心神,直到许久之后才猛然意识到这些不对劲。
与前世不同——这一世,我已经对此有了些许猜测。
我已经在屈辱与怨恨中死过了一次,既然苍天让我再活一回,哪怕是铤而走险、虎口扳须,我也要通出一条路来!
于是我丝毫不显得前世那般慌张无措。
土匪来送水,我拿起来就喝,看得那人啧啧称奇:
“你倒是自在,就不怕里面被下了药?”
“这胆子真是大得很。”
我面上不动声色,全当没听见。
有人送饭过来我也照吃不误,还胆大包天地向他们要饭后点心。
送饭的土匪也一脸的纳罕惊叹,竟然真的给我送来了“点心”。
不过是几块掺了粗豆子的麦饼,我放在嘴里慢慢咀嚼。
味道口感难以下咽,我却像吃了灵丹妙药,心头更加安定。
有了这粗豆麦饼的试探,那个隐隐约约的猜想便更加凝实了。
到了后半夜,守门的土匪有些躁动。
他一双淫邪的眼时不时瞟过来,似乎还含着不甘心,显然是有色心没色胆。
明明不敢付诸行动,劣根性却让他至少要过一通嘴瘾:
“你这骚娘们儿,长得那副浪模样,没少爬男人的床铺吧?”
“这长夜漫漫可寂寞,要不要老子进去陪陪你,也让你个小浪货见识见识,什么才叫精壮汉子!”
“跟老子一个被窝,别说是过夜了,老子能让你三天下不了床!哈哈哈哈。”
若是一般的闺阁小姐,此刻恐怕早都吓得泪流满面、惊叫出声了,就如同前世的我一样。
可现在再听到这番粗俗的调戏羞辱,我却已经心如止水,只将全部心神用来侧耳细寻另一道声音。
正当守门的土匪没从我身上见到想要的反应、有些讪讪时,耳边终于传来了脚步声。
我算计着脚步走过来的时间,立时扬起一脸倨傲不屑的笑,对着门口高声嘲讽:
“你算是个什么东西,也敢调戏本小姐?”
“等太子哥哥知道有人对我不敬,你这歹贼就等着九族脑袋搬家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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守门的土匪闻言愣了愣,哈哈大笑起来:
“你这贱人莫不是失心疯了?岂不知太子与我等——”
还没等说完,他就被人一脚狠狠踢飞出去:
“让你守门,你倒在这儿唠上了?要不要再给你端碗酒?”
“他奶奶的狗东西,老子是不是给你脸了!”
守门的土匪此时也惊觉自己说错了话,吓出一身冷汗。
听见来人让他滚下去,马不停蹄拖着被踹断的腿,一瘸一拐逃离了。
我虽有些失望没听全,但半句也足够我再次确定自己的猜想了。
土匪头子走上前来,看向我的眼神掺着探究:
“你刚才说,你跟太子?”
迎着他极具压迫感的打量,我镇定自若,神色更加傲慢:
“不用问了,你们的打算我都清楚。”
“太子哥哥可是说了,我是他心中未来的皇后,他自然对我没有丝毫隐瞒。”
“我可以配合你们,但现在没到时候,我可不要住在这种破地方!”
“你是这里的头领对吧,我要住最宽敞的房间,床帏要有丝绸,被子必须是杭州的新云锻;”
“若是敢敷衍本小姐,就等着以后被砍头吧!”
话音落下,我的心紧张得狂跳。
土匪头子凝视我许久,直到我故作不耐地皱起眉,才笑着吩咐人打开柴房门,
“杭州新云锻无处所寻,但有江东来的雪锻,还望小姐暂且委屈一二。”
坐在收拾好的宽敞房间里,我面上嫌弃,精神丝毫不敢放松。
我心知,那土匪头子此时只是半信半疑。
但凡我出半点差错,便会落得比前世更凄惨的下场。
之后的日子里,我在土匪窝里尽情作妖。
要么嫌弃饭菜简陋、非要吃京城金玉楼的“仙醉流云鱼”;
要么就是因没有时兴的衣裙首饰而闹脾气。
不仅时常打断他们的密谋会议,还对他们随意差遣打骂,让许多土匪都恨得咬牙切齿。
但我越是这样作闹,他们反而越相信我当时的话。
毕竟身处匪窝,若是身后没有倚仗,怎么敢如此得罪这群亡命之徒?
土匪头子几次三番试探,问我若是真与太子有关系,他为何从不过问一句。
全被我以“太子哥哥事务繁忙,况且本小姐是他的人,谁敢找我不痛快,何需事事过问?”给堵了回去。
前世的这个时候,我早已因为“无人问津”而在土匪窝举步维艰。
而此时,土匪头子投鼠忌器,就算有质疑也不敢强硬对待我,反倒让我过上了比在伯恩侯府还快活的日子。
4
就这样,我终于等来了前世太子率兵“剿匪”的日子。
听到外面厮杀声渐歇,我饮了一口今年的新茶,施施然站起身走了出去。
太子手里提着长剑,盔甲上沾了血迹。
见我竟一身绫罗绮布、丝毫不像受过苦地走出来,他眼中划过一丝惊讶和疑惑。
我没等他问出口,摆出一副惊喜又娇羞的模样,飞扑着迎上去:
“太子哥哥,你可算来了!”
“莹儿都想死你了,你这段时日有没有想念莹儿?”
我眨着嫡姐的那双水润含情的眸子,媚眼如丝地看向他,娇软的身躯更是轻轻贴上他的手臂。
太子渐渐迷离在这突如其来的温柔乡里,也来不及向我问出那些“稍显生分”的话了。
毕竟,这里可不是“我”暴露的好时机啊。
一直到登上马车前,我都始终缠着太子不放,没让他有机会去跟土匪头子互通有无。
马车被太子的护卫队层层保护,一路行进,终于到达了伯恩侯府门前。
伯恩侯夫妇与嫡姐早已在门外等候多时,见到太子从马背下来,连忙跪地行礼。
我整理了一番裙摆,也撩开车帘,慢悠悠走了下来:
“爹娘,妹妹,我们终于又见面了!”
“莹儿真的好想你们。”
此时行礼的众人已然起身。
自我被劫走,嫡姐就成了府里唯一的小姐,更是爹娘唯一的慰藉。
虽然顶着我那张惹人厌恶的脸,待遇却明显与从前的我截然不同。
她一身打扮费了不少心思,可见到我一身精致衣裙发饰并不比她差时,倨傲的神情顿时阴沉下来。
在看见我甚至亲密地倚靠在太子身边,一脸娇羞地说“都是太子哥哥在照顾我”时,她的脸色就只能用难看来形容了。
爹娘见到我,神情很是激动,但因有贵客在场也不便多叙旧。
当晚,伯恩侯府宴请太子。
我自请坐在太子身边,全程为他布菜,时不时地引诱,成功让微醺的太子心猿意马。
看着我们眉来眼去,嫡姐眼中满是嫉恨,又强颜欢笑地来给我敬酒。
我接过酒杯,闻到酒液里有一股不明显的血腥气——就和当时她为了与我交换容貌、强令我喝下的那杯茶一样。
看了看她眼中按捺不住的兴奋,我微微一笑,将一杯酒一饮而尽。
饭后,我自请扶着手脚开始不老实的太子去偏殿休息。
刚进屋,脸上便传来刺痛感。
我最后顶着这张脸向太子娇媚一笑,趁他眼神迷离,拔下发簪便猛然捅上他的手臂,狠狠划出一道深可见骨的猩红,转身就跑。
却并不跑远,只绕了院子一圈,就又平心静气地走了回来。
太子狼狈地捂住伤口,怒气冲冲追出来,满面戾气在视线从衣服移到我的脸时陡然一滞:
“怎么是你?!”
我扮无辜:
“是嫡姐让我穿着这身衣服等在这儿,怎么了吗殿下?”
恰巧此时,嫡姐刚换了套与我差不多的衣服,满脸激动的红晕,快步向这边走来:
“太子哥哥~莹儿来照顾你——”
太子嫌恶地瞥了一眼我布满胎记的脸,转身大步朝嫡姐走去。
在她暗含期待的目光中,用爆着青筋的手,直接将人掐着脖子拎离了地,咬牙切齿:
“贱人,你当我是瞎了不成,连你这张脸都认不出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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嫡姐被掐得满脸青紫、双眼翻白,只知道不停拍打太子的手臂,狼狈地蹬着腿。
爹娘过来看见这一幕顿时吓得大惊失色:
“太子殿下,您这是做什么!”
“府上有什么招待不周的,您尽可来找老夫,可臣的女儿无罪啊!”
太子冷笑一声,眼中露出暴戾:
“伯恩侯,你这老匹夫可是养了个好女儿啊!”
“竟敢用美色将孤引到偏殿,蓄意谋害,孤就是诛你的九族都不为过!”
闻言,爹爹满脸不敢置信,第一反应就是太子故意找茬儿。
可人在屋檐下,不得不低头。
眼见他唯一的嫡女马上就要被活活掐死了,爹爹咬咬牙,直接跪了下去,语气卑微地求情:
“小女被盗匪劫走数月有余,不知吃了多少苦、遭了多少难。”
“如今心神骤然松懈,必是大悲大喜之下得了癔症,在神志不清中误伤了殿下,绝不是有心之举啊!”
“太子殿下仁德宽厚,便饶了臣这可怜的女儿一命吧!”
太子闻言冷冷地瞥了我一眼:
“若是无心,又为何令你这庶女换了衣裳来此?”
还没等爹爹说话,吓得脸色惨白的嫡母就抢先开了口:
“是玉姝!定是这庶女卑贱无耻、自作主张!”
“她天生貌丑,一直嫉妒莹儿的美貌,事事都要与她比较,此番已经不是头一回了!”
“太子殿下,您可千万不要信了小人的挑拨啊!”
嫡母哭哭啼啼拿手帕拭泪:
“莹儿向来乖巧听话、又爱慕您已久,怎会蓄意谋害于您呢!”
我面上不动声色,心下却止不住地冷笑。
嫡姐在这具身体里的时候,被当成娇小姐锦衣玉食地细养着;
轮到我回了这具身体,嫡母便毫不犹豫推我出去挡锅、一口一个“贱人”了。
这其中定有问题。
对于嫡母这番话,太子不置可否,但仍是松了手劲将嫡姐放了开。
嫡姐跌坐在地上,便开始不顾形象地哭着咳嗽,脸上涕泗横流。
嫡母看着心疼不已,又不敢当着太子的面上前搂住安慰。
我看着她的表情,心中顿时有了预感。
果然,下一秒嫡母就高声发话:
“殿下,臣妇告发庶女周玉姝,包藏祸心,联合盗匪劫持伯恩侯府车马,暗害府上嫡女!”
“罪证就藏在此女的闺房之内,臣妇请殿下吩咐人前去搜查!”
我面不改色望向爹爹,见他神色躲闪着偏过了头,不由心下微叹。
这偌大的伯恩侯府,竟真的没有一人能做我的靠山。
但幸好,这一世,我至少还能做我自己的依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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前世同样的场景之下,我被污蔑却百口莫辩。
但这一世,我可是从回府的那一刻便做好了准备;
若是风向没记错,想必如今早已烧起来了。
太子闻言饶有兴致地挑挑眉:
“哦?是吗?”
他挥挥手吩咐近卫去搜查,还没等人过去,就听有喧哗声传来。
一位小厮狼狈地抱着水桶,灰头土脸地跑过来:
“不好了!不好了!”
“翠微轩走水了!火势太大根本压不住!”
翠微轩,便是我的闺房所在。
“什么?!”
嫡母满脸诧异,反应更大的却是嫡姐,她直接不敢置信地瞪大了眼睛:
“不可能!怎么可能着火!”
说着,她又恨恨地望向我:
“是不是你搞的鬼!”
“我就知道你不会乖乖认命!周玉姝,你区区一个庶女,怎么敢如此贪生怕死?!”
多么可笑,她害人利己就是明哲保身,我明哲保身却成了贪生怕死。
嫡姐还在旁若无人地叫嚣:
“你怎么敢的?先是刺杀太子殿下,又去纵火毁灭罪证!”
“嫡姐何出此言,妹妹一直待在此处,哪会去纵火呢?”
既然能与我一同重生,就说明她去世的时间与我差不太多的。
但就凭她重生后也抓不住重点的蠢脑子,估计前世都不知道自己怎么死的。
重生这样的机缘,给了她也是白白浪费。
果然,她还想继续毫无意义地叫嚣,太子却不耐烦再听了。
若是有我“通匪买凶”的证据,那太子拿我一介庶女来杀鸡儆猴也是顺其自然;
但若是没有证据,哪怕是太子也不能对朝臣子女随意打杀。
而嫡姐身为伯恩侯府的嫡女,又有了“被盗匪掳走数月,以至患了癔症”的说辞。
那么太子为了自己的名声考虑,也得对那一簪的划口既往不咎。
他一扬手,心存阴影的嫡姐便如同被掐住脖子的鸡仔,缩着脑袋怯怯地不敢说话。
“行了,既然得了癔症就好好在家诊治,省得出来装疯卖傻,抹黑的也是你伯恩侯府的颜面。”
爹爹垂着头恭声称是,嫡母随着他鞠躬行礼,一句多余的话都不再提。
等太子一行人浩浩荡荡地离府走了,众人才终于松了一口气。
7
太子走了,被关起来“治疗癔症”的却不是嫡姐,而是我。
爹爹看重颜面,自然不肯提让庶女替嫡女顶罪的事。
嫡母其人却不管那些面子,等太子一走就叫人将我绑去了前院跪着。
“区区庶女,靠着本夫人的一腔善心才得以在府内后院有一席之地。”
“你姨娘没了,本夫人做为当家主母,想来也从未亏待过你什么。”
“却没想到养出个豺狼虎豹之心来!嫡小姐遇险。”
“你一介庶出之身本该首当其冲护卫;面对太子之时,你更应该以一己之身担下罪责、维护嫡出名声!”
“岂能如你这般贪生怕死!简直是堕了我伯恩侯府的脸面!”
闻言,我豁然抬起头:
“按嫡母所言,那是嫡出脸面在前,还是皇家威严在前?”
她一时间没能反应过来。
我又继续道:
“难不成,嫡母是要孩儿为了伯恩侯府,去欺骗太子殿下吗?”
这下子嫡母听明白了,瞬间打了个激灵。
她答不上来,也万万不敢答,不由气急败坏:
“好啊!”
“你一介庶出,竟敢不敬嫡母!来人,打二小姐十个板子,教教她何为孝悌忠信、礼义廉耻!”
我被小厮们拖到院子里趴在板凳上,重重的板子一个接一个打下来,剧痛逐渐从下肢蔓延。
待十个板子打完,我后身已然血肉模糊。
嫡母见我脸色惨白,才志得意满地叫人带我下去:
“记住了这次的教训,往后时刻谨记自己的身份,莫要再逾矩!”
由于原先居住的翠微轩被烧,我便只能被安排到更偏远破旧的院子。
后身血肉溃烂,却不仅没照顾的婢女,就连养伤的汤药都不曾有过。
我却悠闲地趴在床上,丝毫不着急。
毕竟很快,该急的就不是我了。
果然,没过几日,太子就凶神恶煞地带人围了伯恩侯府,将嫡姐粗暴地从闺房扯了出来,二话不说就塞进马车。
全然不顾伯恩侯夫妇的哭求和威胁,太子反倒黑着脸冷笑:
“你们最好别被我抓到什么把柄。”
“否则,孤就不止是抓你一个女儿了!”
8
谁也不知道太子突然抓走伯恩侯府嫡女是为了什么。
就连伯恩侯府嫡女自己也不知道。
周玉莹一路哭哭啼啼被捉到太子府,然后被重重铁链锁进了暗牢。
她引以为傲的花容月貌,此时再不能为她提供半分助力;
再美再娇艳的花朵,在不见天日的审讯中也会迅速枯败下来。
太子也并不施以重刑,只是每日不停来问她:
“你都知道些什么?”
周玉莹已经要崩溃了,不知道第多少次地用破锣嗓子哭喊:
“我不知道!我真的不知道!”
“我什么都不知道!别再问我了。”
太子神色淡漠,语气无比冷静:
“你要是什么都不知道,又怎么会在土匪窝里说出那些话?”
周玉莹下意识反驳:
“我说什么了?我什么都没说过啊!我根本从来没——”
她突然意识到什么,两眼瞬间一亮,像溺水之人猛然间抓住了救命稻草:
“对啊,我没在土匪窝里呆过,被土匪劫走的不是我,是周玉姝啊!”
“太子殿下,都是周玉姝,是她干的,是她知道!”
“这一切都跟我没关系啊!”
她以为自己终于要被放出去了,连呼吸都粗重起来。
却没想到太子只是微微一愣,轻笑出声:
“伯恩侯的这个庶女,还真是你们整个侯府的替罪羊,什么样的罪责都能往她身上安。”
说着,他眸色渐冷:
“莫非都当孤是蠢货!”
“看来周姑娘还是个烈性的;既然不愿回答,便再多呆几日。”
“孤希望,你最好能一直这么烈性下去!”
说罢,太子甩袖便走。
周玉莹目瞪口呆,随后爆发出更加绝望的哭声:
“不是我!真的不是我啊!!!”
果然如我所料。
在嫡姐被捉走后没两日,爹爹和嫡母就匆匆忙来寻我了。
他们支支吾吾、语焉不详,我却明白他们是什么意思,无非是想我去把嫡姐救出来,或者索性让我自己去交换嫡姐。
毕竟,当初被劫去土匪窝的人是我,在太子剿匪过程中真正与他有交集的也是我。
是的,爹爹和嫡母一直都知道,是嫡姐与我交换了容貌。
就连我刚被太子“救出”、被送回府时,他们为之兴奋和激动的也并非我本人,而是嫡姐终于可以换回容貌这件事。
这也是前世我将被太子处死之时,嫡姐主动告知于我的。
美其名曰让我“死得明白”,实际上就是为了向我这个将死之人炫耀父母的宠爱。
换脸之法是嫡母的娘家传下来的术法,通过让对方饮下施咒的血液进行换脸。
每个人一生仅有两次换脸的机会,因为每换一次脸,都损伤的是与自己血脉相连的父母一方的精血。
损精血而折寿数,这世上肯损自己的寿数、让儿女得到换脸机会的终究是少数。
仅从这一点来讲,嫡姐比我要幸运且幸福得多。
可说白了,她要幸福,难道就要牺牲我自己吗?
如今爹爹和嫡母来为救嫡姐找我,我便也不说不答应,只说刚被打了板子,恐怕一时之间下不得床。
他们听了自是焦急万分,爹爹也头一次埋怨起了嫡母。
可埋怨也无济于事,如今最要紧的是先让我好起来。
于是伺候的侍女塞满了屋子,京城最好的金创药不要钱一般地抹,为了给我补身体,每日大鱼大肉又有药膳。
这卧病在床的短短几日,便比我前十几载加起来都要快活,就连脸上的胎记都好似淡了几分。
终于彻底养好下地那天,爹爹和嫡母喜不自胜,马上就要催着我去“救”嫡姐。
我却提出,要我去也可以,但我年纪小胆子小容易害怕,必须要带着我亲身母亲的牌位,让她一路保护我。
毕竟,这一趟去太子府,我甚至都不一定能活着回来。
爹爹沉默了片刻,点头同意了。
9
我抱着母亲的牌位出了府,却没有去往太子府上,而是去了一家酒坊。
前世,皇帝陛下便时常来这酒坊沽酒喝,据说这家酒坊的主人是某种酒第多少代传人,传得神乎其神。
我在那儿蹲守了两天,终于蹲到了皇帝本人。
没等他喝上一口酒,我便突然窜了过去。
无视周围瞬间扬起的尖锐利刃,我神色镇定地告诉他,他最近必有血光之灾。
皇帝看着我,似乎觉得有些好笑:
“你这姑娘,在下没招你没惹你,你何故咒我会有血光之灾?”
我一脸认真:
“就是因为没招没惹,我才来告知你这个事,好叫你避开。”
皇帝故作认真地点点头:
“那你说,要怎的避开灾难?”
我微微一笑,说出的话却如石破天惊:
“小心您位高权重的大儿子。”
周围瞬间安静下来,皇帝也脸色渐渐严肃起来:
“你知道我是谁?”
我点了点头,把自己推测的一切都说给了他听:
从一开始,伯恩侯府马车被劫就不是一场意外。
太子与土匪串通好,来劫走伯恩侯最宠爱的嫡女;谁都知道最近太子刚领了剿匪的任务,先剿哪里的匪不是剿呢?
他这是逼迫着伯恩侯一家去求他救人,也是在变相逼着他们站队。
可万万没想到,平时表现得对嫡女多么宠溺的伯恩侯,在女儿被抓走后竟然毫无反应,竟是丝毫不在乎是死是活,反而宠爱起身边的庶女。
外人不知道“换脸”这类的勾当,只以为伯恩侯真是会装模作样、冷血冷清。
而太子又为何要逼迫朝臣站队呢?
因为——他当太子当腻了,想逼宫。
而那些土匪自然也不是好人。
他们甚至不是中原人,而是一帮子外夷人,只不过精通汉话而已。
本来我也不确定,只是觉得那些土匪和我们长得不太一样;
可那天太子来抓嫡姐的时候,我远远看了一眼,竟看到那早该被杀的土匪头子,竟一身深衣站在太子身边。
没了破衣烂衫的遮掩,他的眉目陡然清晰起来,那分明就是外夷人!
这个结论一出,不仅我暗暗心惊,就连周围的氛围都低沉了几分,皇帝的表情也十分复杂。
有震惊,有沉痛的可惜,还有一抹深深的厌恶。
外夷人常年骚扰中原边境,他们残忍嗜血,不知杀害了多少中原同胞。
可太子作为一国储君、未来的国主,竟然为了一己私欲,暗地与这伙沾了中原人性命的外夷人相勾结,还将他们带进了都城!
这实在是太过匪夷所思。
皇帝没有提出质疑,只是问我这些消息怎么来的。
我毫不犹豫将其推到了嫡姐身上。
嘴上说着“嫡姐被掳期间,与太子情投意合。”
实际上的意思,在场每个人都明白。
皇帝沉吟片刻,吩咐人去请大将军“剿匪”,然后秘密搜查太子府。
将一切事宜安排妥当,他才转回头问我:
“如若此事属实,你便是为寡人、为熠国立下了大功,你想要什么奖赏?”
我低下头想了想,从身后包裹里拿出了母亲的牌位:
“为国为君分忧本就是臣女之责。”
“此番事了,伯恩侯府必将遭受惩处,我大义灭亲本就不孝不悌,更不愿在此关头弃府中爹爹嫡母与嫡姐不顾,不若一家人同生共死全了情分。”
“只是可怜臣女的亲娘,活着时尚且没有享到儿孙的福,死后还要遭此连累、不得安宁。”
“臣女只想为臣女亲母求个诰命,也好让她九泉之下尽享哀荣。”
皇帝看向我的眼神变得和缓,还透着一丝怅然的怀念:
“好孩子。”
“不必担忧,回去等着吧。”
10
就在爹爹和嫡母翘首以盼的时候,一队精兵悄无声息潜入了太子府。
带头的护国将军满脸肃杀,迅速擒住了正在睡觉的夷国三皇子耶律风——也就是那名所谓的土匪头子。
直到被狼狈地押送到院外,耶律风都还满心茫然。
直到熠国无人不晓的护国大将军站在他面前,他才在震怒中自觉抓住了真相:
“你们中原人果然狡诈!”
“让堂堂太子假装要逼宫,骗本皇子带着精锐军队前来协助合作,却原来是一场瓮中捉鳖!”
“你们口口声声说着君子小人,这样的行径简直比鬣狗还不如!死在你们这群中原人手里,本皇子不服!”
可无论他服不服,下一秒脑袋都被护国将军的长刀砍了下来。
连带着一起被砍掉的,还有他那些精锐夷兵的脑袋。
也因他死前说的这些话,板上钉钉了太子的所有罪责。
太子已经被秘密押送进宫。
他会被赐以毒酒或白绫,对外称病逝;然后会带着平庸无奇的谥号被葬入皇家陵墓。
只是在皇家玉蝶和宗庙上,会被悄无声息地抹去姓名,以示对他所作所为的不齿。
这场“体面”的丧事并不是因为他是太子,而是因为他曾是皇帝的儿子。
嫡姐也被从太子府救了出来。
她满心以为自己即将获得自由,却不知皇帝已经查清了“她”在土匪窝里的日子究竟有多潇洒。
就连“她”那些被太子许以未来后位的话也清清楚楚传到了皇帝耳朵里。
一个在土匪窝也能嚣张跋扈、甚至对残暴的外夷人动辄呵斥支使的女人;
一个对太子的计划“了如指掌”的女人,谁敢说她跟意图谋反的太子没关系?
至于她为何又被太子关了起来。
这样一个嚣张惯了的女人,指不定会妄图捏着把柄威胁太子,反被关押也是正常。
而嫡姐本人,她既然无法在太子面前解释土匪窝里的人不是她,那她又怎么能向皇帝解释得清呢?
皇帝连审都懒得审,直接赐死了。
在家盼星星盼月亮的伯恩侯老两口,就这样等来了嫡女冰冷的尸体。
而他们还来不及哀痛,就被皇帝的亲兵搜查了全府。
只是虽然没找到谋反的证据,却找到了买卖官职、贪污受贿以及科举舞弊的证据。
皇帝更加震怒,虽不至于砍头,却也撸了爵位、判处了流放。
这偌大的侯府顷刻间倾塌,唯有我并未遭受丝毫波及。
不仅亲母被封了一品诰命夫人,我自身也被封了个郡主的头衔。
食邑虽然不大,却足够富裕,能让我锦衣玉食享受到死。
对于我当初那番话,皇帝只回了我十个字——愚孝不可取,你尚且年轻。
对于这一番以退为进的结果,我早有预料。
毕竟当初先太妃与当今太后的封号问题,可一直是皇帝的一块心病。
他被“孝悌”两个字框了一辈子,最后连为亲母割发守灵都被道“不合规矩”。
如今的我便如彼时之他,有所移情实属正常。
爹爹与嫡母被流放当天,我特意穿戴一新前去看热闹。
看着往日光鲜亮丽的他们,此时一身囚衣面容狼狈,说心里没有触动是假的。
我很想问问嫡母,当初将我母亲推出去侍奉、想利用她生儿子,又在她怀孕时狠心下毒想去母留子。
可儿子没得到,偏又得了我这么一个被胎毒印了半边脸胎记的丑姑娘,你后悔吗?
我还想问问爹爹,我小时候他明明会给我买糖葫芦、会把我抗上肩膀在院子里转圈;还会亲昵地抱着我去摘桃花、告诉我“玉姝是世界上最可爱的小姑娘”。
可为什么长大了,他却能说“区区一个庶女,长相貌丑无颜,连联姻都不配,死了也好”?
我想问他,前世看着嫡母拿着伪证诬陷我却沉默不语,眼睁睁看着太子将我毫不留情押入大牢、凌迟处死时,有没有一丝一毫的后悔和不忍?
我想问的有很多,可话到了嘴边,又一个字都懒得说了。
或许我们真的是一家人,都是相似的冷血自私。
前世他们可以毫不留情牺牲无辜的我,今生他们算不得无辜,我却也能为了“私仇恩怨”将这些亲人一个不落地报复回去。
事已至此,我已经得到了天大的好处,又有什么不能够释怀的呢?
被人群围绕的囚车里,嫡母和爹爹似乎看见了我。
爹爹嗫嚅了几下嘴唇,什么也没说,将头别了过去。
嫡母却很是神情激动,扒着囚车的栏杆,狰狞地冲着我的方向不停说话。
想必说的不是什么好话,但闹市太过喧哗,我一个字都听不清。
很快,囚车被簇拥着远远离开了。
他们将流放一两年之久,直到站在边境的城镇上。
我的爹爹和嫡母可能会死在流放途中,也可能安全到达、在那里安家。
总之,我们估计这辈子再也不会见面了。
流放的热闹渐渐平息,街上的百姓继续百无聊赖着。
我端坐在华美的轿子里,脸上的胎记无遮无掩,却没有人敢多看。
他们认真而艳羡地说:
“这可是贵人面相啊,和我们普通百姓怎么能一样?”
我望向远处天空氤氲的昏黄,想着:
“真好,以后日子还长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