春天越来越深了。
阳台上的茉莉开了花，小小的白色花朵，藏在绿叶间，香气却飘得很远。薄荷也长得茂盛，嫩绿的叶子，轻轻一碰就散发清凉的味道。风铃在早晨的风里摇晃，叮叮当当，像在唱歌。
我蹲在藤椅上，看着雨桐。
她坐在画架前，已经两个小时了。画笔举着，却迟迟没有落下。画布上，是一片模糊的蓝色——天空的颜色，但很暗，很沉，像要下雨。
这不是她平时的风格。
雨桐的画，总是温暖的。明亮的色彩，细腻的笔触，像春天的阳光。但这幅画，不一样。
她在烦恼什么？
我想起前几天晚上，她接了一个电话。说话的声音很轻，但我听出了压抑的哽咽。电话那头的人，好像在问什么，她只是反复说“我没事”“真的没事”。
挂了电话后，她抱着我，很久很久。
“琥珀，”她轻声说，“有些事，是不是永远都忘不掉？”
我不知道答案。
因为我也在努力忘记——或者说，不是忘记，而是带着记忆继续生活。晓阳的脸，晓阳的声音，晓阳手掌的温度。这些，我都记得清清楚楚。
但雨桐的烦恼，似乎不一样。
中午，小雅又来了。
“雨桐姐，我带了午饭！”她拎着一个大袋子，里面飘出食物的香气，“炖了鸡汤，你最近脸色不太好，得补补。”
雨桐勉强笑了笑：“谢谢你，小雅。”
“客气什么。”小雅把饭菜摆上桌，然后蹲下来看我，“琥珀，你也有份哦。我带了点鸡肉，给你煮了白肉。”
她真的很好。
像第一世的小雅一样好。
但这两个小雅，终究不是同一个人。就像这一世的雨桐，和第一世的晓阳，也不是同一个人。
可是，灵魂之间的共鸣，有时候超越外貌和身份。
我能感觉到，雨桐和小雅之间，有一种深厚的友情。她们认识很多年了，从小一起长大，像姐妹一样亲密。
“雨桐姐，你最近……又失眠了？”吃饭的时候，小雅小心翼翼地问。
雨桐沉默了一下，点点头。
“还是因为那件事？”
“……嗯。”
“都过去三年了。”小雅的声音很温柔，“你不能一直这样困住自己。”
三年。
什么事，能让人困住三年？
我竖起耳朵，仔细听着。
“我知道。”雨桐低着头，用勺子搅着碗里的汤，“我也想过要放下。可是每次拿起画笔，那些画面就会冒出来。我控制不了。”
“要不要……试着画出来？”小雅提议，“把那些记忆，变成画。也许，画出来了，就能释怀了。”
雨桐苦笑：“我试过。但每次画到一半，就会崩溃。颜料弄得一塌糊涂，画布也被我撕了。”
她伸出手，轻轻抚摸我的头。
“所以，我才养了琥珀。”她轻声说，“我以为，有个小生命在身边，会好一点。”
确实好了一点。
我能感觉到，她抱着我的时候，心跳会慢慢平静下来。她睡着的时候，眉头会稍稍舒展。
但本的问题，还在那里。
像一刺，扎在心底。
下午，雨桐去学校上课。
我一个人在家。
这是我第一次，完全独自待在这个空间里。阳光从阳台照进来，把地板晒得暖洋洋的。花草的影子，随着时间慢慢移动。
我跳上雨桐的书桌。
上面堆着很多画册和素描本。我小心翼翼地用爪子翻开一本。
里面的画，大多是风景和静物。但有一本很旧的素描本，封面是深蓝色的，边缘已经磨损。
我犹豫了一下，还是翻开了。
第一页，是一张肖像。
一个年轻男子，短发，戴眼镜，笑容温和。他坐在窗边，手里拿着一本书。阳光照在他脸上，显得格外明亮。
画得真好。
雨桐的笔触，在这里尤其细腻。每一线条，都透着感情。
我继续翻。
第二页，还是他。这次是在公园里，坐在长椅上，抬头看着天空。
第三页，他趴在桌子上睡着了。
第四页，他系着围裙，在厨房做饭。
翻到第十页，画风忽然变了。
男子躺在床上，脸色苍白。背景是白色的墙壁，像医院。他的手，无力地垂在床边。
雨桐在旁边写了一行小字：
“你说，等你好了，就带我去看海。”
再往后翻，是空白的。
只有最后一页，用铅笔写着一句话：
“海，我一个人去看了。”
字迹很轻，很淡，像随时会被擦掉。
我合上素描本。
心里，沉甸甸的。
原来如此。
雨桐的孤独，雨桐的创伤，是因为一个人。一个她爱过的人，离开了。
不是分手的那种离开。
是永远的离开。
就像晓阳离开我一样。
我忽然明白，为什么雨桐会梦见猫，梦见阳台。因为那个男子，也许也喜欢猫，也许也喜欢坐在阳台上看书。
也许，这个阳台，是他们共同的回忆。
所以雨桐一直住在这里，没有搬家。
所以她把阳台布置得这么美，种满花草，挂上风铃。
她在等待。
等待一个，永远不会回来的人。
傍晚，雨桐回来了。
她看起来很疲惫。放下包，没有做饭，直接走到阳台，坐在藤椅上。
我跟过去，跳上她的腿。
“琥珀，”她轻声说，“我今天……又想起他了。”
她把我抱起来，脸埋在我的毛发里。
“三年了。他们都说，时间会治愈一切。可是三年了，我还是会痛。还是会哭。”
她的眼泪，温温的，落在我的背上。
我抬起爪子，轻轻碰了碰她的脸。
“喵。”
别哭。
我在这里。
她吸了吸鼻子，笑了。
“你知道吗，有时候我觉得，你能听懂。真的。”
她从口袋里掏出手机，点开一张照片。
照片里，是那个年轻男子。和素描本上的一样，戴眼镜，笑容温和。他怀里，抱着一只猫。
一只白色的，有灰色斑点的猫。
琥珀色的眼睛。
和我一模一样。
我愣住了。
“这是他养的猫。”雨桐轻声说，“叫……小白。很普通的名字，对吧？但他很喜欢。”
她顿了顿。
“小白在他走的那天，也失踪了。有人说，是跑丢了。有人说，是被别人抱走了。但我更愿意相信，它是去找他了。”
她看着照片，眼神温柔而悲伤。
“所以，当我梦见一只猫，蹲在这个阳台上的时候，我就想……也许是小白回来了。也许是它，带着他的思念，回来看我了。”
她抱紧我。
“琥珀，你真的是它吗？”
我无法回答。
因为我不知道。
轮回的真相，太复杂。也许，我真的和小白有关联。也许，这只是一种巧合。
但有一点是确定的：
我和雨桐的相遇，不是偶然。
就像我和晓阳的相遇，也不是偶然。
每一世，都有它的意义。
每一段缘分，都有它的使命。
晚上，雨桐没有画画。
她坐在阳台上，看着夜空。我蹲在她旁边，静静陪着。
“他叫林轩。”她忽然开口，“是我的大学学长。我们认识七年，在一起五年。”
她的声音很平静，像在讲述别人的故事。
“他比我大两岁，温柔，细心，喜欢看书，喜欢画画。这个阳台，是我们一起布置的。每一盆花，都是我们一起选的。”
“他说，等我们结婚了，就买一个带大阳台的房子。种更多的花，养更多的猫。”
“可是，三年前，他查出了癌症。晚期。”
“治疗了一年。很痛苦的一年。但他总是笑着，说‘没事，会好的’。”
“最后那段时间，他住进了临终关怀医院。我去看他，他瘦得只剩一把骨头。但眼睛还是亮的。”
“他握着我的手，说：‘雨桐，对不起，不能陪你去海边了。’”
“我说：‘没关系，等你好了，我们再去。’”
“他笑了，说：‘好。’”
“那是他最后一次笑。”
雨桐沉默了很久。
风吹过，风铃轻轻响。
“他走的那天，是春天。就像现在一样。阳光很好，花开得很美。”
“但我觉得，我的世界，从那天起，就停在了冬天。”
她低下头，眼泪一滴一滴，落在膝盖上。
我伸出舌头，轻轻舔了舔她的手背。咸咸的，温温的。她没有躲，反而握住了我的爪子。
“琥珀，你知道吗，”她声音沙哑，“这三年，我每天都活在愧疚里。我总在想，是不是我做得不够好？是不是我应该更早发现？是不是我……不够坚强？”
“我看着他痛苦，却无能为力。我握着他的手，却感觉他在一点点消失。最后那一刻，他眼睛里的光，熄灭了。”
“然后，我的光也熄灭了。”
她抬起头，看着我。眼睛红肿，但眼神清澈。
“可是你来了。琥珀，你来了之后，我好像……又能看见一点点光了。”
我没有出声。
只是靠得更近一点，让她感受到我的体温。
有时候，陪伴不需要语言。
只需要存在。
只需要告诉对方：你不是一个人。
深夜，雨桐终于睡着了。
我却没有睡意。
跳下床，走到阳台。月光如水，洒在花草上。茉莉的香气，在夜晚格外清晰。
我想起林轩的照片。
想起他怀里的小白。
想起雨桐的眼泪。
然后，我忽然明白了。
第二世的任务，也许不是治愈雨桐。
而是……陪伴她走出悲伤。
帮她记住，也帮她释怀。
帮她带着爱，继续生活。
就像晓阳希望我带着对他的爱，继续生活一样。
爱，从来不会消失。
它只是换了一种形式存在。
从一个人心里，转移到另一个人心里。
从一个生命，延续到另一个生命。
这就是轮回的意义。
也是爱的意义。
天快亮的时候，我做了一个梦。
梦里，我站在一个长长的走廊里。两边是一扇扇门。每一扇门，都关着。
但有一扇门，微微开了一条缝。
光从里面透出来。
我走过去，轻轻推开门。
里面，是一个阳台。
种满了花草。藤椅上，坐着一个年轻男子。他转过头，看着我。
是林轩。
他笑了。
“你来了。”他说，“谢谢你，陪着她。”
我想说话，却发不出声音。
“告诉她，”他说，“我很好。让她……也要好好的。”
他伸出手，想摸我的头。
但就在碰到我之前，身影渐渐淡去。
像晨雾一样，消散在光里。
但空气里，留下了一句话。
很轻，很轻的一句话。
“告诉她，我很幸福。”
我醒了。
窗外，天已经亮了。
雨桐还在睡。但她的眉头，比昨天舒展了一些。
我跳上床，钻进她怀里。
她下意识地搂住我，嘴角微微上扬。
窗外的阳光，渐渐明亮起来。
雨桐睁开眼睛，看着我。然后，她笑了。
不是勉强的笑，是真正的，轻松的笑。
“早安，琥珀。”她坐起来，伸了个懒腰，“今天……我想画画。”
她起床，洗漱，做了简单的早餐。然后，走到画架前。
那幅蓝色的，沉重的画，还在那里。
但她没有继续画它。
她换了一块新的画布。
调色盘上，挤上了明亮的颜色——柠檬黄，天蓝，粉红，草绿。
画笔落下。
第一笔，是温暖的黄色。
像阳光。
像希望。
像……新的开始。
新的一天，开始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