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那个工作忙,你别怪他。你反正离得近,多跑跑。”
多跑跑。
我离得近。
我每次去爷爷家,单程四十五分钟的地铁。
文龙住在爷爷隔壁小区。走路五分钟。
他忙。
有一次爷爷住院。肺炎。住了四个月。
我跟单位请了长假。工资扣了三分之一。
在医院走廊里吃泡面。一桶泡面六块五。
手机响了。
是文龙发的朋友圈。
三亚。沙滩。举着一杯鸡尾酒。
配文:“人生就该享受。”
我关掉手机。
泡面凉了。
钱凤英来医院看了一次。拎了一箱牛。
她看着我说:“芳芳啊,你伺候你爷爷是应该的。当年你爸走了,你妈也跑了。是你爷爷把你拉扯大的。这份情,你还一辈子都还不清。”
我手上还沾着给爷爷擦身子的药膏。
愣了两秒。
“嗯。”
继续擦。
3.
我上大学的时候想考研。
学校老师说我底子好,考得上。
我跟爷爷提了一嘴。
他正在看电视。没转头。
“女孩子读那么多书嘛?早点出来赚钱。你也不小了,别整那些没用的。”
我没再提。
第二年。
文龙MBA录取通知书下来了。
大伯特意打印了一份,装了个相框,摆在爷爷家客厅。
爷爷笑得合不拢嘴。
“文龙有出息!像我年轻的时候。”
钱凤英说:“MBA学费不便宜呢,爸。”
爷爷说:“我出。我孙子读书,我出。”
MBA两年的学费,十四万。
我考研的资料还压在枕头底下。
后来我搬走了,也没带走那些资料。
没什么用了。
有人说我应该争。
争什么呢。
我在这个家里的位置,从七岁那年就定了。
建国家的是亲孙子。
我是建民家的。建民死了。我是“收留”来的。
吃他的,住他的。
还一辈子都还不清。
整理爷爷遗物那天,是我一个人去的。
大伯一家忙着办过户。钱凤英在家里盘算店铺的装修方案。文龙在跟女朋友看婚房——用爷爷给的那套房子。
没人管爷爷的衣柜、药瓶和旧书。
这些不值钱。
不值钱的东西归我。
我一件一件叠爷爷的衣服。
他的衬衫领子磨得发白了。我给他买过新的,他,说浪费。
他那件深蓝色的夹克,拉链坏了。我陪他去修过两次。第二次他嫌贵,说不修了,别着穿。
我把衣服叠好,放进袋子里。
翻到他枕头下面的那张照片。七岁的我。
2003年6月4。
604。
我站在那里,手里攥着这张照片,看了很久。
又翻了翻枕头底下。
还有一张纸片。
是一张银行卡的复印件。
中国农业银行。
户名是我的名字。
赵敏芳。
我没有在农业银行开过卡。
纸片背面,爷爷的字迹——跟照片背面一样的圆珠笔,一样歪歪扭扭:
“柜子第三层,铁盒。”
我愣了一下。
走到爷爷卧室的那个旧柜子前。
这个柜子比我还老。实木的,漆都掉了。上次搬家的时候钱凤英说过“这破柜子赶紧扔了”,爷爷不让扔。
第三层。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