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敏敏
知到你爷爷偏心
这点钱不多
是攒的
留给你
别让你爷爷知到
对不住你”
“知到”。她把“知道”写成了“知到”。写了两次,都是“知到”。
存折翻开。
第一笔存入是2016年。那年七十一岁。
100元。
然后是200。
300。
150。
100。
有时候一个月存一次,有时候两三个月存一次。最多一笔500。最少一笔50。
从2016年一直存到2021年。2021年9月,最后一笔。200元。
那个月,被查出了肺癌晚期。
存折余额:32,650元。
三万两千六百五十块钱。
一个农村老太太,没有收入,靠着从买菜钱里一点一点抠出来的。
存了五年。
给我。
不让爷爷知道。
因为她知道爷爷偏心。
因为她知道我将来会吃亏。
因为她没有办法。她在这个家里也没有话语权。她能做的,就是从买菜的钱里,每个月偷偷扣出一百块、两百块,存到一个爷爷不知道的存折里。
五年。
五年攒了三万两千六百五十块。
我抱着那件棉袄,坐在地上。
存折和纸条放在膝盖上。
我没有哭。
不对。
我哭了。
不是嚎啕大哭。是那种眼泪自己流出来的。止不住的那种。
嘴巴闭着。
没有声音。
屋子里很安静。只有我的呼吸。
“对不住你。”
你对不住我什么?
你有什么对不住我的?
你每年记得我的生。你给我买十五块的蛋糕。你把我从十二岁养到十八岁。你走的时候还惦记着我。你从买菜钱里偷偷给我攒钱。你怕爷爷知道。
你一辈子都没有话语权。
你什么都没有做错。
你还说“对不住”。
我把纸条贴在脸上。
纸条上的字迹已经有些模糊了。
我想到去世前拉着我的手说“敏敏,的东西你都留着啊”。
原来是这个意思。
她不是说旧衣服。
她说的是这个。
我在地上坐了很久。
光线从窗户移到了墙上,又移走了。
后来我把存折和纸条小心地收好。用一个保鲜袋装上,放进柜子最里面。
三万两千六百五十块。
不多。
跟五百万比,是零头。
但这是全世界唯一一个人记得我的证据。
我站起来。洗了脸。
站在镜子前看了自己很久。
二十六岁。胃炎。颈椎不好。拉链坏了的羽绒服。手上有做家务磨出来的茧。
但是——有人记得我。
有人从来就知道这不公平。
她什么也做不了。但她做了她能做的。
我擦脸。
打开柜子,拿出那个笔记本。
这一次,我没有放回去。
我把它放到桌上。
从第一页开始,一页一页地看。
六年的账。
不是为了委屈。
是为了那个替我不平、但说不出口的人。
是为了。
我从今天开始,不“应该”了。
6.
我用了两个星期。
白天上班,晚上整理。
笔记本上的账是大概的。要做得准确,我需要原始凭证。
好在我有记账的习惯。六年的超市小票、药房收据、医院缴费单、水电煤气发票、银行转账截图——我都留着。不是因为我有远见,是因为我穷。穷人会把每一张收据都留着,因为怕有一天对不上账。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