夜色如墨,沉沉地压在相府的琉璃瓦上。
听雪苑内,却是一片难得的静谧。
白里那场雷霆手段的清洗,像是给整个相府做了一次大扫除。如今的听雪苑,连空气都变得净清爽了许多。
正厅内,没有点那些平里惯用的龙涎香,只有一缕淡淡的梅花冷香,从角落里的青铜鹤形香炉中袅袅升起。
苏瓷坐在窗边的软榻上。
她换下了一身繁琐的长裙,只穿了一件素雅的月白色寝衣,长发如瀑般披散在肩头。发间,那支先帝御赐的莲花玉簪,在烛火下泛着温润的光泽。
她面前的小几上,放着一套天青色的汝窑茶具。
炉火上的银壶,水已经烧得滚开,“咕嘟”作响。
她动作优雅地烫杯、投茶、注水。
行云流水,一气呵成。
不多时,一股清雅的茶香,便弥漫了整个房间。
这不是什么名贵的茶叶,只是山间寻常的野茶,胜在口感清冽,能醒神。
苏瓷端起一杯,轻轻吹了吹,然后起身,走到屏风后的书房。
萧彻就在那里。
他没有像往常一样处理公务,而是靠在宽大的紫檀木椅上,闭着眼睛。
他依旧穿着那一身玄色的常服,领口微敞,露出精致的锁骨。平里那股凌厉人的气势,在这昏暗的烛火下,似乎也收敛了许多。
只是,他的眉头,紧紧地锁着。
像是在承受着某种巨大的压力。
苏瓷的脚步很轻,像是一只猫,悄无声息地走到他身边。
她将茶杯,轻轻放在他手边的小几上。
“相爷,茶好了。”
她的声音很轻,带着一丝刚沐浴后的软糯。
萧彻没有睁眼,只是那紧锁的眉头,似乎舒展了一丝。
“你也累了,去休息吧。”他的声音有些沙哑,带着一丝疲惫。
这是苏瓷从未在他身上见过的状态。
往的萧彻,永远是那个运筹帷幄、伐决断的九天之上的神龙。
而此刻的他,却像是一头受伤后,独自躲回巢舔舐伤口的猛兽。
苏瓷没有走。
她只是静静地站在他身后,目光落在他那张俊美却苍白的脸上。
她忽然伸出手,纤细白皙的手指,轻轻地落在了他的太阳上。
“我给你按按。”
她的指尖,带着一丝微凉的温度。
萧彻的身体,猛地一僵。
他猛地睁开眼睛,眼中闪过一丝凌厉的意。
但当他的目光触及到身后那张清冷秀美的脸时,那丝意,瞬间烟消云散。
他没有说话,只是深深地看了她一眼,然后,又缓缓地闭上了眼睛。
苏瓷的手指,开始轻轻地揉按起来。
她的力道很轻,却恰到好处,精准地按压着他头部的位。
“今朝堂之事,你处理得很好。”
萧彻闭着眼,忽然开口。
“沈清辞伪造的账册,漏洞百出。你能在那么短的时间内,找到最关键的破绽,这份心思,很细。”
他的语气里,带着一丝赞赏,也带着一丝……探究。
“相爷过奖了。”苏瓷的手指没有停,“我只是比旁人,更了解苏家的旧物罢了。”
“是吗?”萧彻轻笑一声,那笑声里带着一丝疲惫的自嘲,“我倒觉得,你比我想象的,还要……不简单。”
他顿了顿,声音压得更低。
“苏瓷,你是不是,有什么事情瞒着我?”
苏瓷的手指,微微一顿。
她知道,他在试探。
试探她的底线,试探她的来历。
毕竟,一个在深闺中长大的罪臣之女,怎么可能拥有如此敏锐的政治嗅觉和如此沉稳的心性?
苏瓷沉默了片刻。
她没有否认,也没有承认。
她只是轻轻地叹了口气,手指的动作变得更加温柔。
“相爷,”她低声说道,“有些事情,过去了,就让它过去吧。”
“我现在的身份,是听雪苑的女主人。这就够了。”
“至于其他的……”
她俯下身,凑到他的耳边,温热的气息,轻轻拂过他的耳廓。
“只要能帮到相爷,不就够了吗?”
这句话,说得模棱两可,却又意味深长。
萧彻的身体,再次僵住了。
他没有动,只是放在扶手上的手,紧紧地攥了起来。
良久,他忽然发出一声极轻的、几不可闻的叹息。
“你说得对。”
“只要……你在我身边就好。”
他的声音里,带着一丝连他自己都未曾察觉的依赖。
苏瓷的心,像是被什么东西,轻轻地刺了一下。
她停下手,绕到他面前,拿起那杯已经温热的茶,递到他唇边。
“茶凉了就不好喝了。”
萧彻看着她,眼神深邃。
他张开嘴,就着她的手,将那杯清茶,一饮而尽。
茶水入喉,带着一丝苦涩,却又回甘无穷。
他像是被这杯茶,安抚了躁动的心绪。
他抓住了她的手,轻轻一拉。
苏瓷一个不稳,便跌进了他的怀里。
她坐在他的腿上,鼻尖几乎要碰到他的鼻尖。
两人的呼吸,瞬间交织在一起。
“苏瓷。”他低声唤她的名字,声音沙哑得厉害。
“嗯?”
“你有没有觉得……”萧彻的眼神,有些失焦,像是在透过她,看另一个人,“我是个很可怕的人?”
“可怕?”
“今天在大殿上,我一脚踹开了萧灵儿。在你眼里,是不是很冷血,很无情?”
苏瓷看着他那双近在咫尺的眼睛。
那双总是盛满算计与冰冷的凤眸里,此刻却映着摇曳的烛火,和一丝……深藏的脆弱。
原来,那个高高在上的权臣,心里也有解不开的结。
原来,那个伐果断的男人,也会在意别人的看法。
苏瓷伸出手,轻轻地抚摸着他那张俊美却冰冷的脸颊。
她的指尖,带着一丝微凉的温度。
“不可怕。”她轻声说道,“在我看来,你只是……太孤独了。”
“孤独?”
“是。”苏瓷看着他的眼睛,一字一句地说道,“你站在最高处,看尽了人心险恶,世态炎凉。你不敢相信任何人,只能用一身的尖刺,将自己包裹起来。”
“所以,你才会觉得,所有接近你的人,都是有目的的。”
这番话,像是一把钥匙,精准地打开了萧彻心中那把尘封已久的锁。
他浑身一震,难以置信地看着苏瓷。
她……竟然看懂了他?
这个世界上,所有人都怕他、敬他、恨他、利用他。
却只有她,说他……孤独。
这两个字,像是一羽毛,轻轻地挠在他的心尖上,让他感到一阵前所未有的酸楚与……慰藉。
他猛地收紧了手臂,将她紧紧地箍在怀里。
力道之大,像是要将她揉进自己的骨血里。
“苏瓷……”他的声音里,带着一丝压抑的颤抖,“你知道吗?”
“我三岁丧母,七岁丧父。”
“我是在皇城的冷宫里长大的。”
“那里没有阳光,没有温暖,只有无尽的寒冷和……算计。”
“我喝的每一口水,吃的每一口饭,都可能藏着毒药。”
“我睡的每一张床,盖的每一床被,都可能藏着匕首。”
“我亲眼看着我的母,为了替我试毒,七窍流血而死。”
“我也亲眼看着,那些曾经对我笑脸相迎的兄弟姐妹,在我失势的时候,是如何像豺狼一样,扑上来撕咬我的。”
“所以,我不相信任何人。”
“我只知道,只有权力,才是最可靠的。”
“只有站在最高处,才能掌握自己的命运,才能……不再任人宰割。”
萧彻的声音,很轻,很缓。
他像是在讲述一个与自己无关的故事。
可苏瓷却能感觉到,他抱着自己的手臂,在微微地颤抖。
那是刻在骨子里的恐惧,是童年阴影留下的,一辈子都抹不去的伤疤。
苏瓷的心,像是被一只无形的手,狠狠地揪了一下。
疼得厉害。
她终于明白,为什么他如此多疑,如此霸道,如此……缺乏安全感。
原来,那个权倾朝野的相爷,内心深处,也不过是一个在黑暗里瑟瑟发抖的孩子。
她伸出手,轻轻地环住他的脖子,将脸颊,轻轻地贴在他的颈窝里。
“萧彻。”她第一次,没有叫他“相爷”,而是直呼其名。
“我在。”
“我不走。”
这三个字,轻飘飘的,却像是有千钧之力。
瞬间,抚平了萧彻心中所有的暴戾与不安。
他抱着她,将脸埋在她的颈窝里,贪婪地呼吸着她身上那股淡淡的梅花香气。
那是他在这冰冷的人世间,唯一的温暖。
“苏瓷……”他低声呢喃着她的名字,像是在念一句最虔诚的咒语。
“以后……”
“以后,只要你在我身边,我就什么都不怕了。”
夜风,轻轻吹过窗棂。
吹动了桌上的烛火,也吹散了两人之间,最后一丝隔阂。
窗外,月光如水。
窗内,两人相拥。
这一刻,没有权谋,没有算计。
只有两颗,在这冰冷的世道里,相互取暖的灵魂。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