马蹄声踏碎了东郊清晨的寂静,像重锤一下下砸在陈默的心上。他几乎是本能地转身冲进里屋,陈氏已经抱着惊醒的小石头坐了起来,孩子吓得要哭,被她死死捂住嘴,小脸煞白,眼里全是惶恐。
“快,带石头从密道走,往南去,追上小六他们。”陈默的声音压得极低,抖得不成样子,手忙脚乱地把吴长风留下的舵主信物、程英给的金疮药,还有贴身藏了半年的木牌,一股脑塞进陈氏怀里,又把攒下的所有碎银子都塞进她的包袱里,反复叮嘱,“顺着密道走到后山树林,别回头,别停,走得越远越好。我拖住他们,等你们走远了,我一定去找你们。”
陈氏的眼泪瞬间掉了下来,抓着他的胳膊不肯放,指甲都掐进了他的肉里:“要走一起走!你留下来就是送死!陈默,我们一起走!”
“一起走,谁都走不掉。”陈默掰开她的手,把她往马棚的方向推,后背已经被冷汗浸透,腿肚子都在微微发颤,“黄河帮要抓的是我,我在这儿,他们就不会全力追你们。石头还小,他不能没有娘。听话,快走,在之前说的破土地庙等我,我一定去。”
小石头抱着他的脖子,眼泪蹭了他一身,小声哭着喊叔叔。陈默摸了摸侄儿软乎乎的头发,在他额头上亲了一下,咬着牙把娘俩推进了马棚,掀开草料盖住密道入口,反复压着嗓子说:“进去就把里面的石门顶住,不到后山千万别出声,千万别出来。”
他刚把草料重新铺好,铺门就被“哐当”一声撞碎了。
钱长老带着近五十个黄河帮弟子,乌泱泱地涌了进来,个个挎着钢刀,凶神恶煞,瞬间把小小的面铺堵得水泄不通。为首的钱长老穿着黄河帮的劲装,脸上满是邀功的得意,伸手指着陈默,厉声喝道:“姓陈的,吴长风手下那群叫花子呢?秦苍的刀谱呢?给老子老老实实交出来,不然今天就让你横尸当场!”
跟在他身边的张头目,手里的钢刀直指陈默的口,啐了一口:“小子,藏得够深的啊!老子天天来吃面,竟没看出来你是反贼的同党!今天你翅难飞!”
陈默握着那柄短刀,踉跄着退到马棚门口,用身子死死挡住了密道入口。他的手心全是冷汗,短刀的刀柄滑得几乎握不住,浑身上下都在不受控制地发抖。长这么大,他从没面对过这么多带刀的亡命徒,别说打,光是那股子凶戾气,就压得他喘不过气。
可他半步都不能退。身后的密道里,是他的嫂子和侄儿,是他在这乱世里唯一的家。
他深吸一口气,压下喉咙里的发紧,开口时声音抖得厉害,却还是硬撑着喊了出来:“人早就走了,刀谱也不在我这儿。钱长老,吴舵主待你不薄,你出卖兄弟投靠蒙古,就不怕遭吗?”
“?”钱长老哈哈大笑,笑得满脸狰狞,“这乱世里,活着才是硬道理!吴长风就是个傻子,为了你个平民百姓,赔上了自己的命,赔上了整个分舵!今天我就拿你的人头,去给蒙古先锋大人邀功!”
他一挥手,厉声喝道:“给我上!抓活的!把铺子翻个底朝天,一定要把那群叫花子找出来!”
四个黄河帮弟子应声举刀冲了上来,钢刀带着风声,直直劈向陈默。
那一刻,陈默脑子里一片空白,只剩下大半年来每天不亮就反复练的那三招。他几乎是本能地脚下踉跄着踩出踏雪步,往旁边猛地一闪,险之又险地避开了当头劈来的第一刀,跟着短刀一横,使出了练了上万遍的“格”字诀。
“当”的一声脆响,金铁交鸣的震感顺着胳膊窜上来,他虎口瞬间裂了开来,鲜血顺着刀柄往下滴,短刀差点脱手飞出去。他整个人被震得往后踉跄了两步,撞在马棚的柱子上,口一阵发闷。
剩下三个人的刀已经到了眼前,陈默脑子一片空白,只能凭着肌肉记忆,矮身往旁边滚,躲开了两刀,后背还是被第三刀的刀背狠狠砸了一下,疼得他眼前一黑,差点晕过去。
他连滚带爬地躲到翻倒的桌子后面,浑身都在疼,握着刀的手抖得更厉害了。他终于认清了现实,他练了大半年的刀,也只是能对付两三个没练过武的散兵,面对这些常年搏的江湖人,他这点本事,本不够看。
他唯一能做的,就是拖。拖得越久,嫂子和侄儿就越安全。
“一群废物!连个面铺掌柜都拿不下?”钱长老看得不耐烦,厉声骂了一句,又有五六个弟子举刀围了上来。
狭小的面铺里,桌椅被撞得粉碎,碗碟碎了一地。陈默靠着踏雪步,在桌椅板凳的缝隙里狼狈躲闪,手里的短刀只敢格挡,本不敢往前刺。他没过人,甚至没跟人正经打过架,哪怕到了这个地步,挥出去的刀也只敢对着对方的手腕、刀身,只求把刀格开,从没想过伤人。
可对方人太多了,不过半柱香的功夫,他的胳膊、大腿就被划了好几道口子,鲜血浸透了粗布衣裳,脸上也被飞溅的碎瓷片划了一道血痕,浑身都是伤,每动一下,都疼得钻心。
好几次,钢刀都擦着他的心口、喉咙划过去,差一点就要了他的命。他能躲开,全靠程英教的那套踏雪步,还有骨子里那股子不想死、要护住家人的狠劲,本不是什么武功高强。
“叔叔!”
密道里忽然传来小石头带着哭腔的喊声,显然是孩子听到了外面的打斗声和惨叫声,没忍住喊出了声。
陈默心里咯噔一下,瞬间红了眼。不能再拖了,再拖下去,他们就要发现密道了。
他看着围上来的人,又扫了一眼马棚里堆得满满的草,还有厨房门口那半缸熬汤用的猪油,脑子里瞬间有了主意。他咬着牙,迎着冲在最前面的两个人,不退反进,短刀狠狠格开对方的刀,借着反震的力道,往后一翻,滚到了马棚门口。
不等其他人反应过来,他一把摸出怀里藏着的火折子,抖着手吹亮,狠狠戳进了草堆里。
春天物燥,草遇火就着,火苗“腾”地一下就窜了起来,瞬间烧遍了整个马棚。他又抓起旁边的猪油缸,狠狠砸在了火堆里,猪油遇火,浓烟和火苗瞬间席卷了整个后院,呛得围上来的黄河帮弟子连连咳嗽,脚步都乱了。
“疯了!这小子疯了!”
“快退!火太大了!”
众人乱作一团,纷纷往后退,生怕被大火卷进去。钱长老气得脸色铁青,厉声喊着:“别乱!抓住他!别让他跑了!”
可浓烟滚滚,呛得人睁不开眼,哪里还看得清陈默的影子。
陈默早就趁着混乱,掀翻了草料堆,死死盖住密道入口,跟着钻进了马棚最里面的角落。之前收拾铺子的时候,他发现墙角有个之前店主留的狗洞,直通铺子后面的荒沟,平里用石头堵着,今天一早他就悄悄把石头挪开了。
他蜷缩着身子,顺着狭窄的狗洞往外爬,后背被烧得发烫的墙壁烫得滋滋响,胳膊腿被碎石划得全是口子,也不敢停一下。等爬出狗洞,整个人已经成了个血人,浑身都是伤,衣服也被烧破了好几个洞。
他不敢停,连滚带爬地往后山的方向跑,腿软得像踩在棉花上,好几次都摔在地上,又咬着牙爬起来。刚才那短短一刻钟的打斗,已经耗光了他全身的力气,能跑出来,全靠一股憋着的气,还有老天爷给的运气。
后山的树林里,陈氏抱着小石头,正站在约定的灌木丛后面焦急地等,看到浑身是血、踉跄着跑过来的陈默,眼泪瞬间决堤,抱着孩子扑了过去。
“陈默!你怎么样?你别吓我!”
陈默被她扶住,浑身一软,直接瘫倒在了地上,大口大口地喘着气,眼前一阵阵发黑。他看着怀里安然无恙的嫂子和侄儿,悬着的心终于落了地,张了张嘴,半天只挤出一句话:“没事……你们没事……就好……”
小石头扑进他怀里,抱着他的脖子哭,不敢碰他身上的伤口。陈氏手忙脚乱地拿出金疮药,抖着手给他包扎伤口,眼泪一滴一滴掉在他的胳膊上。
陈默躺在地上,缓了足足半个时辰,才勉强能坐起来。他回头望了一眼怀庆府的方向,那里已经升起了冲天的黑烟,是他守了半年的面铺,是他曾经想要安稳度的家。
他知道,怀庆府,十里铺,他再也回不去了。
“我们走。”陈默咬着牙,在陈氏的搀扶下站了起来,接过她手里的包袱,另一只手牵住小石头的手,目光望向南方,“往南走,去襄阳,找小六他们。”
前路漫漫,乱世茫茫,他依旧只是个会煮面、只会三招半吊子刀法的普通人,没有绝世武功,没有过人胆识,刚才能活下来,全靠运气和不要命的狠劲。可他手里握着刀,身边守着家人,怀里揣着没还完的恩义,哪怕前路全是泥泞坎坷,他也只能咬着牙,一步一步往前走。
风卷着林间的落叶吹过,带着远处隐约的马蹄声,陈默把嫂子和侄儿护在身后,握紧了手里的短刀,一步步往南走去,渐渐消失在了太行山的密林深处。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