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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4章

在这个尔虞我诈的世界,无缘无故的善意只会招来致命的猜忌。只有这种“意外的遗落”,以及各取所需的默契,才是最安全的交流方式。

从那一天起,乱葬沟前,多了一种极其诡异的平衡。

第二年冬。

李子夜在捡破烂时,再次“遗落”了一壶加了料的土烧酒。而当他第二天再去时,在那个放酒壶的泥坑里,多了一件相对完好、材质足以抵御寒风的厚实皮袄。那是从某个散修身上扒下来的,敛骨人本可以拿去外市换几块凡俗金饼,但他留在了这里。

第四年秋。

李子夜在泥坑里放下了两包用草药熏制过的肉,外加一壶药酒。

老头则在原地留下了一把凡间极其罕见的百炼精钢匕首,虽然上面崩了几个缺口,但用来绰绰有余。

第六年。

两人甚至已经不再刻意避开对方。老头在崖边卸尸体,李子夜就在十丈外默默地捡那些零碎的烂布。谁也没有开口说过一句话,就像两只在黑暗中各自舔舐伤口的孤狼,用一种凡人之间最原始的物物交换,维系着在这个残酷世界的生存。

修仙者们高高在上,忙着在云梦大泽里争夺天材地宝,忙着在坊市里勾心斗角。没有人会去低头看一眼,两个浑身散发着恶臭的底层凡人,在乱葬沟这片死地里,进行了长达六年的“交易”。

时间,是最伟大的魔术师,它能消磨一切警惕与防备。

直到第七年的深冬。

白水坊迎来了近十年来最大的一场寒。

这一天,南坡的毒瘴田里结了厚厚的黑冰。李子夜在茅屋里静静地打坐,将那一小洼炼气二层的青色法力运转了三十六个周天后,他缓缓睁开了眼睛。

“到了。”

李子夜推开屋门,迎着漫天的暴风雪,没有带背篓,也没有带药酒。他挺直了那伪装了七年的佝偻脊背,以一种极其沉稳的步伐,走向了乱葬沟。

崖底的风雪中,那头瞎眼的老黄牛正发出凄厉的哀鸣。

板车倾斜在雪坑里。

那个裹着黑布的敛骨老头,此刻正仰面躺在雪地中。他的身体已经彻底僵硬,脸上覆盖着一层浓郁得化不开的黑绿色尸气。口的起伏微弱到了极点,仿佛随时都会停止。

七年。

李子夜当年用百年神医的眼光看出的死期,精准到了这个下雪的清晨。

老头听到了雪地里传来的脚步声。

他极其艰难地转动了一下眼珠,看到了站在他面前的李子夜。

今天,李子夜没有再装出那副畏畏缩缩的瘸腿模样。他那双深邃得如同万古寒潭般的眼眸,正平静地注视着地上的老人。

没有震惊,没有悲伤。老头那张被尸毒腐蚀得不成样子的脸上,竟然扯出了一个极其难看、却又无比释然的笑。

“你……终于……不装了……”

老头的喉咙里发出破风箱般的咯痰声,断断续续,“我就知道……你这小兔崽子……七年前留下那壶酒……就是为了……熬死我……”

李子夜蹲下身,伸出手,用一种极其专业的手法,按在了老头枯瘦的脉门上。

“尸毒已经彻底摧毁了你的生机。凡人的草药,只能压制,不能除。”李子夜的声音很轻,却透着一种让人心安的冷酷与理智,“你是个聪明人。你早知道我在熬你,为什么还要喝我的酒?”

“不喝……痛啊……”

老头死死盯着头顶铅灰色的天空,浑浊的眼泪顺着眼角滑入雪地,“老子……想活着……多活一天……也是赚……”

他突然剧烈地挣扎起来,用尽最后的一丝力气,一把抓住了李子夜的手腕。那手劲极大,仿佛要将自己所有的不甘都传递过去。

“车……归你了……”

老头死死盯着李子夜,眼神中带着一种恶毒的诅咒,又带着一种交接般的解脱,“这身黑皮……是符……也是催命索……老子在下边……看着你……看你能熬几年……”

李子夜反手握住了老头冰冷的手,眼神古井无波。

“我会活得很久。久到这白水坊化为飞灰,我也依然会在这世上。”

听到这句话,老头愣了一下。他似乎想嘲笑这个凡人的狂妄,但当他看到李子夜那双极其幽深、没有任何情绪波动的眼睛时,他的笑声卡在了喉咙里。

“赫……赫……”

老头的手猛地松开,砸在了雪地上。

浑浊的双眼彻底失去了光泽,最后的一丝生气,消散在这漫天的风雪之中。

李子夜站起身,静静地看了老头半晌。

“各取所需,互不相欠。你多活了七年没有痛苦的冬天,我拿走你的身份。这笔买卖,很公平。”

在这个吃人的修仙界,李子夜不会对任何人施舍多余的同情。他所做的一切,都是精密计算后的利益交换。

他走上前,没有丝毫嫌恶地解开了老头身上那件散发着浓烈恶臭和尸毒的黑色长袍。

脱下自己的破袄,李子夜将这件代表着“敛骨人”身份的黑袍,披在了自己身上。

几乎在穿上黑袍的瞬间,黑袍上残留的尸毒就如同附骨之疽般向他的皮肤里钻去。但李子夜体内的先天真气和木系法力瞬间运转,极其霸道地将这些毒素死死锁在肌肤表层,无法侵入经脉分毫。

他戴上那顶宽大的黑色斗笠,将面容彻底掩藏在阴影中。

随后,他转过身,看向了倾斜在雪坑里的那辆板车。

板车上,还堆着五具昨天夜里刚送来的散修尸体。

执法队已经搜过身了。对于修仙界的大人物来说,这五具尸体就是毫无价值的垃圾。

但对于李子夜来说,狩猎,才刚刚开始。

他走到一具因为斗法被拦腰斩断的尸体前。

不需要神识,不需要翻找。

他将隐藏在黑袍下的手,极其自然地贴近了尸体的腰间。

“芥子纳须弥,收。”

心底一声暗喝。

口贴身藏着的【芥子符囊】瞬间爆发出一股隐秘的吸力。

“嗡。”

这具尸体因为腹部被切开,肠子流了一地。但在那血肉模糊的胃袋深处,一颗因为过于细小且被血污掩盖、连执法队的神识都粗心漏掉的暗灰色珠子,凭空消失,稳稳地落入了李子夜的芥子空间内。

“第一件。”

斗笠下,李子夜的嘴角勾起一抹冰冷的弧度。

他走到第二具尸体旁,那是一个口被法术洞穿的女修。

李子夜的手拂过她沾满泥泞的烂皮靴。

“收。”

鞋底夹层中,一张被折叠成极小方块、画着残缺水系法术的浸血兽皮纸,落入符囊。

不到半盏茶的功夫。

李子夜就像一个拿着极品吸尘器的幽灵,将这五具尸体上所有被忽略的、隐藏在骨缝里、胃袋里、甚至鞋底的微小遗物,隔空“洗”得净净。

整个过程,他甚至没有沾染到尸体上的一滴毒血。

“这才是芥子符囊,在修仙界最完美、最安全的用法。”

李子夜转过身,从雪地里捡起那老头留下的赶牛鞭。

他挥动鞭子,在半空中抽出一声极其沉闷的脆响。

那头瞎眼的老黄牛似乎感受到了主人的更换,打了个响鼻,慢吞吞地将板车重新拉回了正道。

李子夜将老头的尸体扔上了板车,与那五具被他搜刮净的残尸堆在了一起。

大雪纷纷扬扬地落下。

一个佝偻的黑袍身影,赶着一辆破旧的牛车,在苍茫的雪原上留下两道深深的车辙。

从这一天起,南坡少了一个苟延残喘的瘸腿灵农。

而白水坊,依然有一个散发着恶臭、谁也不愿靠近的敛骨人。

十五年。

李子夜在这个残酷的修仙界底层,用了整整十五年的时间,终于完成了他最隐秘、也最完美的一次“转生”。

而芥子符囊里那些沾染着鲜血的零碎修仙资源,将成为他用凡人智慧,在这片绝地中撬动长生大道的真正基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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