柳如烟开始频繁出现。
不是每天来，但隔三差五就会冒出来。
有时候在院墙上坐着，有时候在屋顶上蹲着，有时候在巷子口站着。看见苏闲，她就笑一笑，然后消失。
林小雨一开始还紧张，后来习惯了，再后来——
“她又来了。”
苏闲抬头，院墙上果然坐着一个人。
柳如烟今天换了身衣裳，青色的，衬得脸更白了。她坐在墙头，两条腿晃来晃去，手里拿着一草茎叼着，跟个小孩似的。
林小雨蹲在灶房门口择菜，瞥了她一眼，继续择菜。
苏闲继续喝茶。
三个人，一个在墙头，一个在灶房门口，一个在院子里，各各的，谁也不理谁。
胡三从酒楼回来，看见这一幕，愣住了。
“这……这是……”
苏闲摆摆手。
“没事，自己人。”
胡三看看墙头的柳如烟，又看看灶房门口的林小雨，缩了缩脖子，溜进屋里。
龙傲天正好出来，看见柳如烟，眼睛一亮。
“这位姑娘是——”
柳如烟低头看他一眼。
龙傲天忽然愣住了。
他盯着柳如烟看了半天，挠挠头。
“姑娘……咱们是不是见过？”
柳如烟笑了笑，没说话。
龙傲天皱起眉，使劲想。
“好像在哪儿见过……在哪儿呢……”
他想了半天，没想出来，摇摇头走了。
柳如烟看着他的背影，轻轻笑了一声。
苏闲抬头看她。
柳如烟从墙头跳下来，落在他旁边。
“他忘了我。”她说，“你的这些人，都忘了我。”
苏闲点点头。
柳如烟在他旁边坐下，看着院子里的一切。
胡三在屋里拨算盘，龙傲天在背诗，赵四在旁边鼓掌，卫猎在后厨颠勺，新厨子烧火。
她忽然问：“你不怕我对他们做什么？”
苏闲看了她一眼。
“你会吗？”
柳如烟想了想，摇摇头。
“不会。太麻烦了。”
她顿了顿，看着苏闲。
“而且，他们现在是你的人。动他们，你会不高兴。”
苏闲没说话。
柳如烟忽然笑了。
“我是不是很懂事？”
林小雨从灶房门口站起来，拍拍手上的土，走过来。
她在苏闲另一边坐下，跟柳如烟一左一右，把苏闲夹在中间。
柳如烟看着她。
林小雨也看着她。
两人对视了几秒。
柳如烟先开口：“你那个灯下黑，对我没用。”
林小雨点点头：“我知道。”
柳如烟又问：“那你为什么不用？”
林小雨想了想，认真地说：“因为用了也白用。”
柳如烟愣了一下，然后笑出声。
“有意思。”
林小雨也笑了。
苏闲坐在中间，看看左边，看看右边，忽然觉得自己像个夹心饼。
“你们两个，”他开口，“能不能别隔着我说？”
两人同时转头看他。
林小雨眨眨眼：“那隔着谁说？”
柳如烟也眨眨眼：“你比较好吃？”
苏闲沉默了。
林小雨笑出声。
柳如烟也笑了。
两个人笑得前仰后合，差点撞到一起。
苏闲站起来，拍拍身上的土。
“你们聊，我出去一趟。”
他往外走。
林小雨在后面喊：“去哪儿？”
苏闲头也不回：“找沈三。”
林小雨和柳如烟对视一眼。
柳如烟站起来：“我也去。”
林小雨也站起来：“那我也去。”
三个人一起出门。
街上的人看见这一幕，都愣住了。
一个年轻男人，带着两个姑娘，一个傻乎乎的，一个笑眯眯的，走在一起。
有人小声议论。
林小雨听见了，脸有点红。
柳如烟倒是无所谓，走得比谁都坦然。
苏闲走在最前面，步伐稳定，目不斜视。
三个人穿过两条街，来到城东的破庙。
沈三不在。
苏闲在庙门口蹲下，等着。
林小雨在他左边蹲下。
柳如烟在他右边蹲下。
三个人排成一排，蹲在破庙门口，跟三只蘑菇似的。
过了很久，沈三才从远处慢慢走来。
他手里捧着一个烤红薯，吃得满嘴流油。看见门口蹲着的三个人，他愣了一下。
“哟，今天人挺多。”
他走过来，也在他们旁边蹲下。
四个人排成一排，四只蘑菇。
沈三啃着红薯，看看左边，看看右边，又看看中间的苏闲。
“你小子，艳福不浅啊。”
苏闲没理他。
林小雨脸红了。
柳如烟笑眯眯的。
沈三啃完红薯，舔了舔手指，往衣服上蹭了蹭。
“找我什么事？”
苏闲看着他，忽然问：“你看得见她们两个吗？”
沈三愣了一下。
他看看林小雨，又看看柳如烟，点点头。
“看得见啊。怎么了？”
苏闲继续问：“那你能记住她们吗？”
沈三皱起眉。
他盯着林小雨看了半天，又盯着柳如烟看了半天。
然后他的表情变了。
“这个丫头——”他指着林小雨，“我记得。上次见过。”
他又指着柳如烟。
“这个丫头——我想想——我想想——”
他使劲想，眉头皱得能夹死苍蝇。
“见过……肯定见过……但什么时候见的……在哪儿见的……”
他想不起来了。
柳如烟笑了。
“三十七年，第一次碰见记不住的人吧？”
沈三看着她，表情复杂。
“丫头，你这是什么金手指？”
柳如烟想了想，认真地说：“叫‘过目就忘’。”
沈三愣住了。
苏闲也愣住了。
林小雨噗嗤一声笑了。
柳如烟继续说：“就是让人记不住我。见过就忘，听过就忘，想起来就忘。”
她顿了顿，看着沈三。
“你能想起见过我，已经很厉害了。别人连‘见过’都记不住。”
沈三沉默了。
过了很久，他才开口。
“三十七年，第一次碰见这种金手指。”
他看着柳如烟，忽然笑了。
“有意思。真有意思。”
他站起身，拍拍屁股上的土。
“行了，我帮不上什么忙。你们自己玩吧。”
他转身就走。
走了两步，又回头。
“对了，那个第八个人——”
他看着苏闲。
“你找到了吗？”
苏闲摇摇头。
沈三笑了笑。
“快了。”
说完，他消失在巷子里。
苏闲蹲在原地，想着沈三最后那两个字。
快了？
什么意思？
柳如烟忽然开口。
“苏闲。”
苏闲转头看她。
柳如烟看着他，目光很平静。
“你找的第八个人，不是我。”
苏闲没说话。
柳如烟继续说：“我只是一个观众。看了这么久，想下来走走。但那个真正藏在暗处的——”
她顿了顿。
“不是我。”
林小雨在旁边听着，忽然问：“那是谁？”
柳如烟摇摇头。
“不知道。但我可以帮你们找。”
她看着苏闲。
“三个人找，总比一个人快。”
苏闲沉默了几秒，忽然笑了。
“成交。”
三个人站起来，往回走。
夕阳照在他们身上，把影子拉得很长。
林小雨走在左边，柳如烟走在右边，苏闲在中间。
走出一段距离，林小雨忽然问：“柳如烟，你到底喜欢不喜欢苏闲？”
柳如烟愣了一下。
苏闲也愣了一下。
林小雨看着柳如烟，目光很认真。
柳如烟沉默了几秒，忽然笑了。
“你猜。”
林小雨鼓起脸。
柳如烟笑得更开心了。
苏闲走在中间，忽然觉得自己像个傻子。
回到院子，天已经黑了。
胡三他们做好了饭，一桌子人围坐在一起。
龙傲天又开始背诗。
“床前明月光，疑是地上霜——”
赵四鼓掌。
卫猎埋头扒饭。
新厨子给他夹菜。
胡三拨算盘。
一切如常。
只是桌上多了一个人。
柳如烟坐在林小雨旁边，慢条斯理地吃着饭。
龙傲天背完诗，看了她一眼。
“姑娘，咱们真的没见过吗？”
柳如烟笑了笑。
“见过。你忘了。”
龙傲天皱起眉，使劲想。
没想出来。
他摇摇头，继续吃饭。
吃完饭，苏闲照例在院子里坐着。
林小雨端茶出来，放在他旁边。
柳如烟也出来了，在他另一边坐下。
三个人，看着月亮。
月亮很圆，很亮。
林小雨忽然问：“苏闲，你说那个第八个人，到底是谁？”
苏闲没说话。
柳如烟也没说话。
三个人沉默着。
过了很久，苏闲忽然开口。
“可能，不是一个人。”
林小雨愣了一下。
柳如烟目光一动。
苏闲看着月亮，慢慢说。
“也许从一开始，就没有什么第八个人。”
他顿了顿。
“有的，是一双眼睛。”
林小雨和柳如烟同时看向他。
苏闲收回目光，看着她们。
“一双一直在看的眼睛。”
他笑了笑。
“就像你们现在看着我一样。”
月光下，三个人静静坐着。
远处，有什么东西动了一下。
很小，很轻。
像是一阵风。
又像是别的什么。
苏闲没回头，只是嘴角弯了弯。
那双眼睛——
快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