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十章 银杏树下的婚礼
十月一号,凌晨五点。
小薇醒了。
不是被闹钟叫醒的,是自然醒的——或者说,是紧张醒的。她躺在床上,盯着天花板,心脏砰砰跳,像揣了一只兔子。
旁边,石头还在睡。
他睡得很沉,呼吸很均匀,眉头舒展着,看起来一点都不紧张。月光从窗户照进来,落在他脸上,把那几花白的头发照得银亮亮的。
小薇侧过身,看着他。
认识他快两年了,她看过他无数个样子——修书的样子,喝茶的样子,看树的样子,耳朵红的样子,被她亲到时愣住的样子。但睡着的样子,她看得不多。
此刻他睡着,像个孩子。脸上的皱纹好像浅了一点,嘴角甚至微微翘着,不知道在做什么好梦。
小薇忍不住伸出手,轻轻摸了摸他的脸。
石头动了动,睁开眼睛。
四目相对。
“醒了?”他的声音有点哑。
小薇点点头。
石头看了她一会儿,然后问:“紧张?”
小薇又点点头。
石头伸出手,把她揽进怀里。
“我也紧张。”他说。
小薇把脸埋在他口,听着他的心跳。咚,咚,咚,比平时快一点。
“师傅,”她闷闷地说,“今天是我们结婚的子。”
“嗯。”
“你高兴吗?”
石头沉默了一会儿,然后说:“高兴。”
小薇抬起头,看着他。
月光下,他的眼睛很亮。
她笑了笑,又埋回他口。
“我也高兴。”
两个人就这么躺着,谁也没再说话。窗外的天慢慢亮起来,月光褪去,晨光一点点漫进来。
六点,他们起床。
小薇换上那条白裙子,很简单的那种,刚好到膝盖,腰间系一条细带。她在镜子前转了一圈,觉得还行。
石头还是穿那件深灰色棉袄。小薇看了他一眼,问:“你真不换件新的?”
石头低头看了看自己,说:“这件挺好。”
小薇笑了。
行吧,他高兴就行。
周周七点就到了。她是今天的伴娘——虽然这个婚礼简单到没什么伴娘伴郎的环节,但她坚持要当。一进门,她就围着小薇转了好几圈。
“不错不错,”她点评,“裙子好看,发型还行,就是妆淡了点。”
小薇说:“我不太会化妆。”
周周翻了个白眼,从包里掏出化妆包:“坐下,我给你化。”
化着化着,小薇突然问:“周周,你紧张吗?”
周周拿着粉扑的手顿了顿:“我紧张什么?又不是我结婚。”
“那你心跳快吗?”
周周想了想:“有一点。毕竟第一次参加这种……呃,这种婚礼。”
小薇笑了。
化完妆,周周端详了她一番,点点头:“行了,能见人了。”
小薇照了照镜子,确实比刚才好看一点。她站起来,走到厨房门口,石头正在做早饭。
看到她,他愣住了。
手里的锅铲停在半空,半天没动。
小薇被他看得有点不好意思:“怎么了?”
石头没说话,就那么看着她。
周周在旁边噗嗤笑了:“石头叔,你口水流下来了。”
石头这才回过神来,耳朵腾地红了。
小薇笑着走过去,在他脸上亲了一下。
“师傅,好看吗?”
石头点点头,声音有点哑:“好看。”
那天早上,他们一起吃了早饭。煎蛋,小米粥,咸菜。和平时一样,但小薇觉得特别好吃。
八点半,他们出门。
秋天的阳光很好,金灿灿的,照在身上暖洋洋的。小薇拉着石头的手,走在校园里。路上遇到几个学生,都回头看他们。小薇也不躲,就那么大大方方地走。
走到图书馆门口,他们停下来。
婚礼就在图书馆后面那棵银杏树下举行。
现在时间还早,客人们还没到。小薇拉着石头,先绕到后面,看了看那棵树。
满树金黄,在阳光下闪闪发光。地上也落了一层,厚厚的,像金色的地毯。
小薇站在树下,仰着头看那些叶子。风一吹,几片落下来,飘啊飘的,落在她头上,肩上。
石头伸手,把她头上的叶子拿下来。
“师傅,”小薇说,“这棵树真好看。”
石头点点头。
“以后每年秋天,我们都来这儿。”
石头又点点头。
小薇转过身,看着他。
阳光透过树叶,在他脸上落下斑驳的光影。他站在那儿,穿着那件深灰色棉袄,头发花白,眼睛很亮。
她突然有点想哭。
“师傅,”她说,“谢谢你等我。”
石头愣了一下。
小薇继续说:“谢谢你等我这么久。谢谢你没有放弃。谢谢你让我找到你。”
石头看着她,沉默了一会儿。
然后他伸出手,轻轻摸了摸她的头。
“也谢谢你,”他说,“谢谢你来了。”
小薇看着他,眼眶有点热。
她踮起脚,在他脸上亲了一下。
风一吹,金色的叶子纷纷落下,像一场金色的雨。
九点半,客人陆续到了。
周周第一个来,带着一个大大的相机。她说今天要当摄影师,拍个够。
然后是王老师,穿着一条红裙子,烫了头发,看起来特别精神。她一看到小薇就笑:“新娘子今天真好看。”
小薇有点不好意思:“王老师,您也好看。”
王老师摆摆手:“我老了,好看什么。”
然后是古籍部的几个同事,都是石头多年的老熟人。他们围着石头,拍拍他的肩膀,说着恭喜的话。石头站在那儿,一一回应,脸上难得带着笑。
再然后是林砚的姐姐和姐夫。他们从外地赶来,带了一束白色的菊花。
林砚的姐姐走到小薇面前,把那束花递给她。
“这是给我妹妹的,”她说,“一会儿放在树下吧。”
小薇接过花,点点头。
林砚的姐姐看着她,眼眶有点红。
“她要是能看到,”她说,“一定很高兴。”
小薇拉住她的手,轻轻说:“她能看到。”
十点,婚礼开始。
没有司仪,没有复杂的流程,就是简单的几个环节。周周当摄影师,王老师当证婚人——她非说自己资格最老,应该她来。
银杏树下,铺了一块红布。小薇和石头站在红布上,面对着大家。
王老师清了清嗓子,开口:“今天是个好子。石头,我认识他三十多年了。这人话少,闷,但心眼好。我等了他三十年,终于等到他结婚。”
大家都笑了。
王老师继续说:“小薇,我认识她时间不长,但看得出来,是个好姑娘。她能让石头笑,能让石头耳朵红,能让石头走出那三十年。这就够了。”
她顿了顿,看着他们俩。
“别的我也不多说了。祝你们,好好过子。”
大家鼓掌。
小薇眼眶有点湿。她看着石头,石头也看着她。
然后,轮到他们说话。
石头先开口。他从口袋里掏出一张纸,展开,看了看。
大家又笑了。还有人起哄:“石头叔还打草稿啊?”
石头没理他们,开始念。
“小薇,”他念道,“认识你,快两年了。”
他的声音有点抖,但很认真。
“这两年里,你教会了我很多事。教会我,书可以两个人一起修。教会我,茶可以两个人一起喝。教会我,树可以两个人一起看。”
他顿了顿,继续念。
“你还教会我,过去可以过去,未来可以来。”
小薇听着,眼泪终于下来了。
石头看着她,放下那张纸。
“小薇,”他说,“谢谢你来了。谢谢你留下来。谢谢你愿意嫁给我。”
他顿了顿,声音有点哑。
“我会好好对你。每天给你煮姜茶,每天给你带饭,每天陪你修书,每天陪你看树。一直到,我看不动的那天。”
小薇看着他,泪流满面。
她张了张嘴,想说话,但说不出来。
周周在旁边小声提醒:“该你了。”
小薇擦了擦眼泪,从口袋里也掏出一张纸。
展开,上面密密麻麻写满了字。
她深吸一口气,开始念。
“石头,认识你之前,我不知道什么叫喜欢。认识你之后,我知道了。”
她的声音也在抖。
“我喜欢你修书的样子,喜欢你喝茶的样子,喜欢你看树的样子。喜欢你耳朵红的样子,喜欢你被我亲到时愣住的样子。喜欢你的全部。”
她顿了顿。
“你等了一个人三十年。那个人不是我。但我不嫉妒,因为那三十年让你成了现在的你。而我喜欢的,就是现在的你。”
石头看着她,眼睛很亮。
小薇继续念:“你说,你教会了我很多事。其实是我教会了你——不对,是你让我学会了。”
她看着那张纸,眼眶又湿了。
“你让我学会,等待可以很美。你让我学会,过去可以过去。你让我学会,书里不仅有故事,还有人。”
“最重要的是,你让我学会,爱一个人,不需要轰轰烈烈。只需要每天在一起,修书,喝茶,看树。只需要每天醒来,能看到他。只需要每天睡前,能跟他说晚安。”
她抬起头,看着石头。
“石头,谢谢你让我学会这些。谢谢你让我爱你。”
念完,她站在那里,泪流满面。
石头走过来,轻轻抱住她。
大家鼓掌,有人吹口哨。
周周在旁边狂按快门,嘴里嘟囔着:“这照片太值了,太值了。”
王老师擦了擦眼角,说:“行了行了,换戒指吧。”
小薇这才想起来,从口袋里掏出戒指。
是石头送她的那枚,上面刻着一片银杏叶。石头的戒指是后来配的,很简单的一个银圈。
他们互相戴上戒指。
石头的手有点抖,戴了好几次才戴进去。小薇的手也在抖,但一次就戴上了。
戴完,两个人看着彼此,都有点傻。
王老师又开口了:“好了,新郎可以亲新娘了。”
大家起哄。
石头站在那儿,耳朵红透了。
小薇看着他,笑着踮起脚,在他脸上亲了一下。
“不够不够!”周周喊,“要亲嘴!”
小薇瞪她一眼。
但石头突然低下头,在她嘴唇上轻轻印了一下。
小薇愣住了。
大家欢呼。
石头退后一步,耳朵更红了,但嘴角带着笑。
小薇看着他,心跳砰砰的。
认识他这么久,这是他第一次主动亲她。
十一点,仪式结束,大家开始拍照。
周周指挥着,一会儿让新人站这儿,一会儿让新人站那儿。石头被指挥得团团转,但也没说什么,只是乖乖配合。
拍完合影,林砚的姐姐走过来。
她把那束白菊花递给小薇。
“去吧,”她说,“放在树下。”
小薇接过花,和石头一起走到银杏树下。
他们把花放在树旁边。
小薇蹲下来,看着那束花,轻声说:“林砚姐,我们结婚了。”
风吹过来,树叶沙沙响。
她继续说:“你放心,我会好好照顾他的。”
石头站在旁边,也蹲下来。
他看着那束花,沉默了一会儿,然后开口。
“砚,”他说,“我来看你了。”
风吹得更大了些,几片叶子落下来,落在花上。
石头继续说:“今天是我结婚的子。她叫小薇,是个好姑娘。她会修书,会掉薯片渣,会在我耳边叽叽喳喳。我很喜欢她。”
他顿了顿。
“你也可以放心了。”
说完,他站起来,拉住小薇的手。
他们站在树下,看着那束花,看着那些金黄的叶子,看着阳光透过树叶落下的光影。
站了很久,才转身离开。
十二点,大家去吃饭。
还是那家饺子馆,拼了三张桌子。老板认识他们,笑着恭喜,还送了两盘凉菜。
大家热热闹闹地吃着,喝着,说着话。王老师讲石头年轻时候的糗事,说他刚来图书馆时,连书名都记不住,经常把书放错地方。古籍部的同事讲石头修书有多慢,一本书能修半个月,但修完就像新的一样。周周讲小薇第一次去图书馆角落的事,说她那时候天天念叨石头,傻子都看得出来她喜欢他。
小薇听着,又羞又想笑。
石头坐在旁边,也不说话,就是吃饺子。但小薇注意到,他嘴角一直带着笑。
吃完饭,大家散了。
小薇和石头站在饺子馆门口,送走一个个客人。
周周走的时候,抱了抱小薇。
“好好过子。”她说。
小薇点点头。
王老师走的时候,拍了拍石头的肩膀。
“总算有人要你了。”她说。
石头没说话,但笑了。
林砚的姐姐走的时候,把那束花的照片给小薇看。是她刚才拍的,白菊花放在银杏树下,阳光照着,很好看。
“我会给我妹妹看的。”她说。
小薇点点头,拉住她的手。
“谢谢您来。”
林砚的姐姐笑了笑,也走了。
最后,只剩下他们俩。
站在饺子馆门口,午后的阳光照在身上,暖洋洋的。小薇看着石头,石头也看着她。
“师傅,”小薇说,“我们结婚了。”
石头点点头。
小薇想了想,又说:“然后呢?”
石头愣了一下:“什么然后?”
小薇说:“结完婚之后,嘛?”
石头看着她,沉默了一会儿,然后说:“回家。”
小薇愣住了。
“回家?”她问,“然后呢?”
石头说:“修书。”
小薇忍不住笑了。
对,修书。
结完婚,还是要修书。和以前一样,每天去那个角落,修书,喝茶,看树。
但不一样的是,他们现在是夫妻了。
她拉住他的手,说:“走吧,回家。”
石头点点头。
他们一起往回走。走在秋天的阳光里,走在铺满银杏叶的小路上,走在他们走了无数遍的路上。
走到图书馆门口,石头停下来,掏出钥匙,打开门。
他们走进那个角落。
阳光从窗户照进来,落在工作台上,落在那些书上,落在窗外的银杏树上。一切和以前一样,但又不一样。
小薇走到工作台前面,看着那些熟悉的东西。小刷子,镊子,浆糊碗,搪瓷杯。那个新电暖器放在一边,等着冬天到来。
她转过身,看着石头。
石头站在门口,看着她。
“师傅,”她说,“我们回来了。”
石头点点头。
他走进来,走到她面前,拉住她的手。
“嗯。”他说。
他们站在那儿,看着这个角落,看着窗外的银杏树,看着阳光一寸寸西斜。
站了很久,小薇才开口。
“师傅,今天还修书吗?”
石头想了想,说:“修。”
小薇笑了。
她走到工作台后面,在那个老位置上坐下。石头也在她旁边坐下。
他们拿起工具,开始修书。
今天修的是《诗经》。那本他们一起修过很多次的书。
小薇翻开书页,看到《桃夭》那一篇。“桃之夭夭,灼灼其华。之子于归,宜其室家。”
她念了一遍,然后抬起头,看着石头。
“师傅,”她说,“我现在是‘之子于归’了。”
石头看了一眼,点点头。
小薇笑了笑,继续修书。
窗外,银杏叶还在落,一片一片,金黄金黄的。阳光照进来,落在他们身上,落在书上,落在那些等待被修补的裂缝上。
一切安静得像一幅画。
画的名字,大概叫“婚后第一天”。
那天晚上,他们回到家,一起做了晚饭。
石头炒菜,小薇打下手。厨房很小,两个人转不开身,但配合得还不错。炒了一个西红柿鸡蛋,一个土豆丝,还有中午打包回来的饺子。
吃完饭,小薇洗碗,石头擦桌子。
收拾完,他们坐在窗边,看着外面的夜色。远处,图书馆的楼顶亮着灯,那个角落的窗户黑着。
“师傅,”小薇靠在他肩膀上,“今天真高兴。”
石头点点头。
小薇想了想,又说:“以后每天都这么高兴。”
石头没说话,只是把她的手握紧了一点。
坐了一会儿,小薇突然想起什么,站起来,走到柜子前面,拿出那个黑色封皮的本子——他们的婚礼记录本。
她翻到第一页,看着那条他们一起写的:“5月10,买了本子,准备婚礼。”
然后在下面写下新的一行:
“10月1,结婚了。阳光很好,银杏叶很黄,石头笑了很多次。”
写完,她拿给石头看。
石头看了一眼,点点头。
“写得好。”他说。
小薇笑了,把本子收起来,放回柜子里。
然后她走回窗边,重新靠在他肩膀上。
窗外,月亮很亮,照在远处的银杏树上,照在图书馆的楼顶上,照在这个小小的屋子里。
小薇闭上眼睛,听着石头的心跳。咚,咚,咚,很稳,很慢。
她想起第一次见到他的时候。那个秋天,她误闯进那个角落,他正在修书。她问他《中国植物志》有多重,他说七斤三两。她问他叫什么名字,他说石头。
那时候她不知道,这个人会改变她的一生。
现在她知道了。
她睁开眼睛,看着窗外的月亮。
“师傅,”她轻声说,“晚安。”
石头低下头,在她额头上印了一下。
“晚安。”他说。
小薇笑了笑,闭上眼睛。
那天晚上,她做了一个梦。
梦里,她站在那棵银杏树下,满树金黄。石头站在旁边,拉着她的手。
对面站着一个人。是个女孩,穿着白裙子,笑得很开心。
是林砚。
她看着他们,笑着说:“石头,你终于有人陪了。”
石头没说话,但握紧了小薇的手。
林砚又看着小薇,说:“谢谢你照顾他。”
小薇想说什么,但说不出来。
林砚笑了笑,转身走了。
走到远处,她回过头,挥了挥手。
然后消失在金色的阳光里。
小薇醒过来的时候,天已经亮了。
石头还在睡,呼吸很均匀。
她侧过身,看着他。
晨光照在他脸上,把那些皱纹照得很柔和。他睡着的样子,像个孩子。
小薇伸出手,轻轻摸了摸他的脸。
石头动了动,睁开眼睛。
看到她,他愣了一下,然后嘴角慢慢弯起来。
“早。”他说。
小薇笑了。
“早,师傅。”
他们躺了一会儿,然后起床。做早饭,吃早饭,收拾东西。
然后一起出门,去图书馆。
走在秋天的阳光里,走在铺满银杏叶的小路上,小薇拉着石头的手,突然想起一个问题。
“师傅,”她问,“你说,明年银杏叶还会这么黄吗?”
石头想了想,说:“会。”
小薇笑了。
“那后年呢?”
“也会。”
“大后年呢?”
石头看着她,眼睛后面的眼睛很亮。
“我们看着就知道了。”他说。
小薇愣了一下,然后笑了。
对,他们看着就知道了。
一起看一年,两年,十年,二十年。看到银杏叶黄了一次又一次,看到春天来了一次又一次,看到彼此老了一次又一次。
她握紧他的手。
“好,”她说,“我们一起看。”
他们继续往前走,走进图书馆,走进那个角落,走进他们复一的生活。
窗外,银杏叶还在落,一片一片,金黄金黄的。阳光照进来,落在工作台上,落在那些书上,落在两把挨得很近的椅子上。
一切都和以前一样。
但一切都不一样了。
因为现在,他们在一起。
未完待续……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