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章
5
太监的尖嗓子像一把刀,划破了揽月阁的寂静。
我僵在原地,看着儿子。
儿子也看着我。
他还是那种“一切尽在掌握”的老成模样。
压低声音,告诉我。
“镇定。”
门外那位是终极oss,他让我镇定?
我深吸一口气,理了理衣裳,牵着儿子迎出去。
院子里,皇后已经进来了。
金凤步摇随着她的走动一晃一晃的。
身后跟着四个嬷嬷、六个宫女,阵仗大得像是来抄家的。
我跪下。
“妾身恭迎皇后娘娘。”
儿子也跟着跪下:“儿臣给母后请安。”
皇后没叫起。
她站在我面前,低头看着我。
我能感觉到她的目光落在我头顶,沉甸甸的,像压了一块石头。
过了很久,她才开口。
“起来吧。”
我站起来,垂首立着,不敢抬头。
皇后没急着说话,而是抬脚往里走。
进了正殿,四处看了看,最后在椅子上坐下。
“这揽月阁,比永巷偏殿宽敞多了。”
“也对,当初的于才人,如今该叫淑妃了。”
不知她翻出八百年前的旧事,是为哪般。
我低着头。
“承蒙陛下抬爱,妾身惶恐。”
皇后笑了一声,听不出情绪。
“本宫看你倒是很会讨陛下欢心。”
这话不好接。
说会,是承认自己有心机,说不会,是驳皇后的面子。
我正想着怎么回,儿子突然开口了。
他仰着小脸,笑得天真无邪。
“母后,父皇整心国事,能让父皇开心,母后也能少一分挂心。”
皇后低头看他。
我看着皇后的眼神。
像猫在看老鼠。
“大皇子说得对,过来让本宫看看。”
儿子走过去,站在她面前。
皇后伸手,捏了捏他的小脸。
语气里带着一丝心疼,听起来像是真的。
“瘦了,这揽月阁的伙食不好?”
儿子刚想说话,皇后急忙打断。
“淑妃,本宫没记错的话,你当初只是一个小宫女。”
“要不是被还是太子时的陛下失误宠幸,怀上龙种。”
“你也不会被封为于才人,再到今的淑妃。”
所以呢?
我看着眼睛滴溜转的儿子,看来他也在想应对皇后的方法。
可我已经知道,皇后前来是何用意了。
“娘娘,嫔妾自知身份低微,对养育和教导大皇子,难堪重任。”
“本该送去娘娘的宫中,仔细教导。”
“可这孩子天生体弱,若是在娘娘宫中出了什么事……”
皇帝不举,即便留宿在嫔妃宫中,也大多都找借口分床睡。
连皇后都没机会诞下皇子。
我家这大儿子,可不就成了香饽饽。
皇后的脸僵了僵。
想必我是截胡了她想说的话。
转瞬,她又笑了笑。
“淑妃当真不愿把大皇子送给本宫教养?”
“你想清楚,当本宫的儿子,那就是陛下的嫡子。”
“若是等本宫自己生下嫡子,可就没大皇子什么事了。”
我心说那也得等皇帝的不举治好了才行。
否则,她们生一个,死一个。
我微微欠身。
“嫔妾只愿在大皇子长成之前,能健康伴在嫔妾身边。”
皇后没再多说什么。
只皮笑肉不笑地叮嘱我。
“后天便是中秋宫宴,淑妃,你作为陛下最得宠的妃子,定要准备好才艺。”
“到时,别丢了皇家颜面才行。”
6
皇后拂袖而去。
脚步声消失在夜色里,我腿一软,差点坐在地上。
儿子扶住我:“娘亲,稳住。”
我拍着口。
“你没听见吗?中秋宫宴,才艺表演,她这是要搞事情啊!”
儿子的小脸绷得紧紧的。
“娘亲,原书里,中秋宫宴有个经典剧情。”
我头皮一麻,就知道没这么简单。
“什么剧情?”
儿子不假思索地说道。
“有个宠妃跳舞,跳着跳着,衣服突然撕坏了。”
“当着满朝文武和皇帝的面,衣裳不整,丢尽了脸。”
我捂住嘴。
女子的名节何其重要,这是要她的命啊。
儿子继续说:
“然后皇后安排的人会站出来,说和这个宠妃有私情,衣服是他帮忙撕的,要保护她。”
“宠妃百口莫辩,最后被赐死。”
我倒吸一口凉气。
这一套组合拳的栽赃嫁祸,还真是打一个措手不及。
别人以为只有一层。
皇后却更上一层楼。
“这一箭双雕玩的很溜。”
“宠妃死了,那个男人也活不了。”
“皇后一次性除掉两个眼中钉,还能落个秉公处置的好名声。”
我瘫坐在榻上。
“所以……后天晚上,这个剧情会扣在我头上?”
儿子点头。
我抓住他的手。
“那怎么办?儿子,你可是剧透狗,你得想办法!”
他沉默了一会儿。
然后抬头看我。
露出一个高深莫测的笑容。
“我教你一个办法,让皇后搬起石头砸自己的脚。”
我凑过去。
他趴在我耳边,嘀嘀咕咕说了半天。
我越听越懵。
“这能行吗?”
他拍着小脯
“包行。”
“这叫魔术,我在那个世界学的,专门用来整人的。”
魔术?
我看着他,满脸怀疑。
他眨眨眼:“娘亲,你就等着瞧好吧。”
接下来的两天,我哪儿都没去,躲在揽月阁里跟儿子学“魔术”。
说是魔术,其实就是一些障眼法。
怎么藏东西,怎么转移视线,怎么在众目睽睽之下动手脚。
我学得满头大汗。
儿子在旁边指点:“娘亲,手要快,眼神要稳,脸上要笑。”
“笑什么笑,我紧张得要死!”
“那就更要笑。”他说,“你一紧张,别人就看出来了。你一慌,皇后就赢了。”
我深吸一口气,继续练。
练到中秋宫宴那天早上,我终于能把那套动作做得行云流水。
儿子检查了一遍,满意地点点头。
“可以了,娘亲。”
我抱着他,亲了一口。
“儿子,你要是活在那个世界,肯定是个大骗子。”
他笑了:“娘亲,在那个世界,这叫魔术师。”
7
中秋宫宴的前一晚。
我正在和儿子练习最后一轮,门外突然传来通报。
“淑妃娘娘,皇后娘娘派人送东西来了。”
我和儿子对视一眼。
来了。
我整了整衣裳,迎出去。
来的是皇后身边的掌事嬷嬷,身后跟着两个宫女,一人捧着一个锦盒。
“淑妃娘娘,”嬷嬷笑得满脸褶子,“皇后娘娘惦记着明的宫宴,特意让人送来一套舞衣,祝娘娘一舞成名。”
一舞成名?
我看了一眼那锦盒。
红色的,绣着金线,看着就贵重。
“多谢皇后娘娘抬爱。”我笑着说,“只是妾身还没想好明表演什么。”
嬷嬷脸上的笑顿了顿。
“还没想好?”她问,“皇后娘娘可是听说淑妃娘娘舞艺超群,特意让人赶制了这套舞衣。”
我继续笑。
儿子在旁边扯了扯我的袖子。
我低头看他。
他冲我眨眨眼。
我心里有数了。
“嬷嬷有所不知,”我说,“妾身这几偶感风寒,嗓子不适,恐怕唱不了歌。身子也乏,怕是跳不动舞。”
嬷嬷的脸僵了僵。
“那淑妃娘娘打算表演什么?”
“变戏法。”我说。
嬷嬷愣住了。
“变……戏法?”
“对。”我笑着说,“妾身小时候学过一些,正好趁着宫宴,给陛下和皇后娘娘解解闷。”
嬷嬷张了张嘴,不知道该说什么。
儿子在旁边嘴:“嬷嬷,我娘亲变戏法可厉害啦!能把人变没!”
嬷嬷的脸更僵了。
她笑两声:“那……那淑妃娘娘好生准备,奴婢告退。”
她走后,我打开锦盒。
里面是一套精美的舞衣,红色的纱裙,绣着金线的花纹,裙摆上还缀着珍珠。
美极了。
也毒极了。
“儿子,”我说,“这衣服有问题吗?”
他凑过来看了看,摇摇头。
“衣服没问题。”他说,“但剧情有问题。她不让你穿这套衣服,怎么让你在跳舞的时候‘意外’出丑?”
我点点头。
“所以我不跳舞,她就没法下手。”
“对。”他说,“但你得小心,她还有后招。”
我把舞衣收起来,没碰。
第二天,中秋宫宴。
我穿了件素净的衣裳,带着儿子,去了宴会的地方。
御花园里张灯结彩,满朝文武、后宫嫔妃,坐得满满当当。
皇帝和皇后坐在上首。
我行礼,入座。
刚坐下,皇后的目光就扫过来。
她看了看我身上的衣裳,又看了看我身边空空的——没有舞衣。
眉头微微一皱。
然后笑着问:“淑妃,本宫送你的舞衣,怎么?”
我欠身:“回皇后娘娘,那舞衣太贵重了,妾身怕弄坏了,舍不得穿。”
皇后笑了笑,没再说话。
宴席开始。
歌舞、美食、觥筹交错。
一个个嫔妃上去表演,有的跳舞,有的唱歌,有的弹琴。
终于,轮到我。
皇后看向我:“淑妃,该你了。”
我站起来,走到中央。
“陛下,皇后娘娘,”我说,“妾身今不跳舞,不唱歌,想给大家变个戏法。”
全场安静了一瞬。
皇帝愣了愣,然后笑了:“变戏法?朕倒想看看。”
皇后的脸色有点僵。
但她还是笑着说:“淑妃果然与众不同。那就开始吧。”
我拍拍手。
几个太监抬上来一个大箱子。
木头的,半人高,能装下一个人的那种。
“陛下,”我说,“这个戏法叫‘大变活人’。”
我打开箱子,里面空空如也。
“请哪位贵人进箱子,妾身能把人变没,再变回来。”
全场哗然。
皇后笑着说:“这倒有趣,淑妃,你想让谁进去?”
我看向她:“皇后娘娘若是不嫌弃,可以试试。”
皇后的脸僵了一瞬。
然后她摆摆手。
“本宫就不凑这个热闹了。”
我笑了笑。
我的目光扫过人群。
“妾身随便挑一个人吧。”
我走到一个宫女面前。
那宫女脸色一白。
我拉住她的手,把她带进箱子。
“别怕,一会儿就好。”
然后我关上箱门。
全场安静,所有人都盯着那个箱子。
我绕着箱子转了一圈,拍拍手,念念有词。
儿子在旁边捂嘴笑。
然后我打开箱门。
里面空空如也。
全场惊呼。
皇帝拍手:“好!淑妃果然有两下子!”
我笑着关上箱门,又转了一圈,再打开。
那个宫女从箱子里走出来,一脸懵。
全场掌声雷动。
我看向皇后。
她的脸,已经彻底黑了。
8
宫女被“变”回来之后,全场气氛达到了高。
皇帝笑得合不拢嘴,让我再变一个。
我看向皇后。
她正盯着我,眼神冷得像冰。
我心里一横。
“陛下,”我说,“刚才那是开胃菜,妾身还有一个压轴的。”
“哦?”皇帝来了兴趣,“快变来。”
我拍拍手。
又抬上来一个箱子。
比刚才那个更大。
“这个戏法,叫‘大变活人升级版’,不仅能变没,还能变出人来。”
全场又安静了。
我打开箱子,里面空空如也。
“哪位贵人愿意进去?”
没人吭声。
我笑了笑,走到一个太监面前。
那太监脸色煞白,连连后退。
我一把拉住他。
“别怕,进去待一会儿,出来就没事了。”
那太监拼命挣扎。
但他挣不过几个力气大的太监,被塞进了箱子。
我关上箱门。
开始绕着箱子转圈。
一边转,一边念念有词。
儿子在旁边鼓掌。
全场安静得落针可闻。
突然,箱子里传来“咚咚咚”的声音。
有人在敲箱子。
全场一惊。
我笑着说:“别急,马上就变出来了。”
然后我打开箱门。
里面的人,不是那个太监。
是一个男人。
一个穿着太监衣裳、但长相完全陌生的男人。
他被五花大绑,嘴里塞着布团,像条虫一样蜷在箱子里。
全场哗然。
皇帝腾地站起来:“这是何人?”
我故作震惊:“这……这妾身也不知道啊!”
那个男人拼命挣扎,嘴里的布团松了,大喊:“陛下救命!臣是被人绑进去的!”
臣?
他自称臣?
皇帝的脸沉下来:“你是谁?”
“臣是……是禁军中的侍卫……”
禁军侍卫?
全场一片死寂。
皇后的脸色,已经白得像纸。
那个侍卫挣扎着站起来,从怀里掉出一个东西。
红色的,绣着花的,一个小小的——
肚兜。
全场倒吸一口凉气。
皇帝盯着那个肚兜,眼神可怕极了。
“这是谁的?”
侍卫愣了,低头一看,脸色煞白。
“这……这不是臣的……”
“那是谁的?”
侍卫张了张嘴,说不出话。
我蹲下来,捡起那个肚兜,看了看。
然后一脸“惊讶”地看向皇后。
“皇后娘娘,这上面的绣花,好像是您宫里的样式?”
全场哗然。
皇后的脸,彻底白了。
9
“你胡说!”
皇后腾地站起来,声音尖得刺耳。
我一脸无辜:“皇后娘娘息怒,妾身只是说绣花的样式像,没说是您的。”
她瞪着我,眼睛像要喷火。
皇帝沉着脸,看向那个侍卫。
“说,这肚兜是哪来的?”
侍卫跪在地上,浑身发抖。
“臣……臣不知……”
皇帝冷笑,“从你身上掉下来的,你不知?”
侍卫拼命磕头:“陛下明鉴,臣真的不知!臣是被人绑进去的!”
“被谁?”
侍卫一愣,看向我。
“是……是淑妃的人……”
我笑了。
“你怎么知道是我的人绑的你?”
他一噎。
全场安静。
皇帝看向我:“淑妃,你有什么要说的?”
我跪下来。
“陛下,妾身确实在变戏法,但妾身变的是那个太监,不是这个人。妾身也不知道他怎么会出现在箱子里。”
皇帝沉默了一会儿。
然后看向那个侍卫。
“你说是淑妃的人绑的你,可有什么证据?”
侍卫张了张嘴。
突然,他指着那个肚兜。
“这……这是淑妃的!她想栽赃给臣!”
我笑了。
我看向皇帝。
“陛下,妾身可不能越矩穿凤凰绣花的肚兜。”
“而且若真是妾身栽赃,为何要把自己的东西放进去?”
侍卫一噎。
皇帝看向皇后。
“的确是皇后的凤纹。”
皇后的脸色已经白得吓人。
“臣妾……臣妾不知……”
皇帝冷笑。
“你的肚兜,你不知?”
皇后张了张嘴。
这时,那个侍卫突然大喊。
“陛下!臣招!是皇后!是皇后让臣陷害淑妃的!”
全场哗然。
皇后瘫坐在椅子上。
侍卫磕头如捣蒜。
“皇后说,让臣在淑妃表演时冲出来,说和淑妃有私情。”
“那个肚兜是皇后给的,说事成之后,从淑妃宫里搜出证据,就能坐实她的罪名……”
皇帝的脸,已经黑得像锅底。
他看着皇后。
“皇后,你还有什么话说?”
皇后站起来,指着我的鼻子。
“是她!是她陷害我!”
我一脸无辜。
“皇后娘娘,妾身只是变了个戏法,怎么就成了陷害您?”
皇后气得浑身发抖。
皇帝闭上眼睛,深吸一口气。
再睁开时,眼里只有冰冷。
“来人,查。”
查了三天。
结果出来了。
皇后宫里搜出了大量陷害嫔妃的证据——巫蛊、毒药、买通宫人的账册、伪造的书信……
桩桩件件,触目惊心。
其中有一份,就是当年淑妃的毒燕窝案。
那个被杖毙的小太监,不是凶手。
他只是皇后的替死鬼。
皇帝看完那些证据,沉默了很久。
然后下旨:
皇后陷害嫔妃,谋害皇嗣,罪不可恕。
废为庶人,打入冷宫,终身不得出。
消息传来那天,我抱着儿子,久久没有说话。
“娘亲,你在想什么?”
我低头看他。
“我在想,“咱们终于熬过来了。”
他笑了。
“还没完呢,娘亲。”
我一愣。
“还有什么事?”
他眨眨眼。
“后宫无主,总得有人当皇后吧?”
就在这时,传旨的太监堆着笑容进来。
“恭喜淑妃,陛下有旨,立您为皇后啦。”
(全文完)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