陆骁宽阔的背影对着她,像一座沉默的山。
海风从窗户灌进来,吹动他身上那件单薄的军装外套。
苏软软的心揪了一下。
她手里捏着一块折叠得整整齐齐的方布,那是她用自己省下来的布头做的,垫在枕头上的,又软又吸汗。
是她最贴身的东西之一了。
“陆团长……”
她的声音细若蚊蚋,带着一丝紧张。
“把这个……垫在身下吧,能暖和一点。”
陆骁的身形顿住,却没有回头。
他能闻到那块布上传来的淡淡馨香,不是花香,也不是皂角香,是一种独属于少女的、净又温暖的气息。
这股味道,比昨晚她身上的味道更要命。
“不用。”
陆骁的声音从喉咙里挤出来,又又硬。
他怕自己一回头,就会做出什么无法挽回的事情来。
苏软软举着的手僵在半空,有些不知所措。
她只是觉得水泥地太凉,他身上还带着水汽,这样睡一夜会生病的。
“我……”
“睡觉!”
陆骁猛地回头,低吼了一声。
他的眼睛在黑暗里,亮得像两簇燃烧的火,里面翻涌着苏软软看不懂的压抑和挣扎。
苏软软被他吓得一个哆嗦,手里的方布掉在了地上。
她不敢再多说一个字,逃也似的爬回床上,用被子把自己紧紧裹住,只留下一双眼睛,不安地看着他。
陆骁看着掉在地上的那块小小的方布,口剧烈起伏。
过了许久,他才弯下腰,用两手指,像是拈起一片滚烫的烙铁一样,将那块布捡了起来。
他没有用它来垫在身下。
而是将它紧紧地攥在了手心里。
那一夜,后半夜,两人再无交流。
一个在床上辗转反侧,一个在地铺上睁眼到天明。
……
第二天,天刚蒙蒙亮,嘹亮的军号声就划破了海岛的宁静。
陆骁像是弹簧一样从地铺上起来,动作迅速地穿衣、整理内务。
他的动作净利落,充满了军人特有的力量感。
苏软软也被吵醒了,她从床上坐起来,揉着惺忪的睡眼,看着眼前这个男人。
晨光透过窗户照进来,给他镀上了一层金色的轮廓。
他的身材高大挺拔,肩膀宽阔,腰身劲瘦,一举一动都充满了让人心安的力量。
苏软软的脸颊微微发烫。
“醒了?”
陆骁整理好军容,回头看了她一眼。
他的声音已经恢复了平的冷硬,听不出任何情绪。
“嗯。”
苏软-软小声应道。
“洗漱用品在架子上,新的。我去出,你待在宿舍,哪里都不要去。”
陆骁说完,便拉开门走了出去,没有丝毫拖泥带水。
苏软软看着空荡荡的宿舍,心里也空落落的。
她知道,她不能一直这样麻烦他。
她洗漱完毕,看着身上这件皱巴巴的旧衣服,犯了难。
她只带了一套换洗的衣服,昨天被海水打湿,现在还晾在窗外,带着一股咸腥味。
总不能一直穿着脏衣服。
就在她发愁的时候,目光落在了陆骁挂在床头的一件净衣服上。
那是一件洗得有些发白的海魂衫,蓝白条纹,看起来净又清爽。
一个大胆的念头冒了出来。
她可以先借来穿一下吗?
等自己的衣服了就还给他。
苏软软的心“怦怦”直跳,犹豫了半天,最终还是敌不过身上黏腻的感觉。
她取下那件海魂衫,穿在了身上。
衣服太大了,松松垮垮地罩着她,下摆几乎能当裙子穿。
一股独属于陆骁的、混杂着阳光和皂角的气息,将她整个人包裹住。
苏-软软的脸红得像要滴血。
她找到陆骁昨晚扔在凳子上的皮带,在腰间束了一下。
宽大的衣服被皮带这么一勒,腰是束住了,可前和臀部的曲线,反而被勾勒得更加惊心动魄。
原本清纯的海魂衫,穿在她身上,平白多出了几分说不清道不明的妩媚。
苏软软对着窗户玻璃照了照,自己都觉得不好意思。
可眼下,也只能这样了。
……
临近中午,肚子饿得咕咕叫。
陆骁一直没有回来。
苏软软不想再给他添麻烦,决定自己去食堂看看。
她凭着记忆,顺着营区的小路,找到了炊事班所在的那栋建筑。
还没走近,就闻到了饭菜的香味。
这个年代,物资不算丰盛,但部队的伙食还是有保障的。
今天的午饭,是红烧肉炖土豆,大白菜炒粉条,还有一大桶冒着热气的白米饭。
对于吃了好几天粮的苏软-软来说,这简直是人间美味。
她拿着陆骁留在桌上的饭盒,排在了打饭队伍的末尾。
她一出现,整个食堂,瞬间安静了一瞬。
所有人的目光,都像被磁铁吸引了一样,齐刷刷地投了过来。
尤其是那些年轻的战士们,一个个眼睛都看直了。
海岛军营,常年见不到几个女人。
冷不丁出现这么一个水灵灵的、清纯又妩媚的小姑娘,谁能顶得住?
更要命的是,她身上穿的,还是男式的海魂衫!
那衣服,怎么看怎么眼熟……
“那不是……陆团长的衣服吗?”
有人小声嘀咕了一句。
“我的天,真的假的?这姑娘是谁啊?怎么会穿着陆团长的衣服?”
“活阎王开窍了?铁树开花了?”
议论声嗡嗡作响。
苏软软被看得浑身不自在,只能低下头,恨不得把脸埋进饭盒里。
就在这时,一个尖锐又刻薄的声音,在她身旁响了起来。
“哟,我当是谁呢。原来是不知道从哪个山沟沟里钻出来的野丫头,也敢跑到我们部队食堂来蹭饭了?”
苏软软抬起头,看到一个穿着文工团制服的女人,正抱着手臂,一脸不屑地看着她。
女人长得很高挑,皮肤白皙,五官也算得上漂亮,只是那双吊梢眼,破坏了整张脸的美感,显得有些刻薄。
她叫赵芳,是文工团的台柱子,也是全军区公认的“一枝花”。
一直以来,赵芳都自视甚高,觉得只有陆骁那样的英雄人物,才配得上自己。
她明里暗里追求了陆骁好几年,可陆骁对她,从来都是冷若冰霜。
今天一早,她就听说了,陆骁的宿舍里,昨晚传出了女人的尖叫声!
她本来还不信,现在看到苏软软,特别是看到她身上那件属于陆骁的海魂衫,嫉妒的火焰,瞬间就烧毁了她的理智!
这个不知道从哪里冒出来的狐媚子,凭什么?!
苏软软不认识她,也不想惹事,便往旁边挪了挪,没有说话。
可赵芳却不依不饶,故意又凑了过来,鼻子在空气里嗅了嗅,露出一副夸张的嫌恶表情。
“啧啧,一股子穷酸味儿,还混着我们陆团长的味道。”
“小丫头,我劝你识相点,赶紧脱下这身不属于你的衣服,滚回你该待的地方去!”
“我们陆团长,可不是什么阿猫阿狗都能攀附的!”
赵芳的声音不大不小,却足以让半个食堂的人都听见。
周围的战士们,表情各异。
有看热闹的,有同情的,但没有一个人敢站出来说话。
毕竟,一个是文工团的台柱子,一个是来路不明的乡下丫头,谁都知道该怎么站队。
苏软软的脸,一阵红一阵白。
她捏着饭盒的手,指节都泛白了。
她可以忍受别人说她穷,说她土,但她不能忍受别人侮辱她的人格!
她抬起头,迎上赵芳挑衅的目光,一字一句地说道。
“我穿谁的衣服,跟你有关系吗?”
“你!”
赵芳没想到这个看起来软弱可欺的丫头,竟然还敢顶嘴!
她气得脸色一变,眼里的恶毒几乎要溢出来。
轮到苏软-软打饭了。
炊事班的师傅给她满满地舀了一大勺红烧肉,又添了许多土豆和白菜,饭盒堆得冒了尖。
苏软软端着沉甸甸的饭盒,刚一转身。
“哎哟!”
赵芳像是脚下不稳,猛地朝她撞了过来!
“哐当——!”
一声巨响!
苏软软手里的饭盒,被撞飞了出去,在空中划过一道抛物线,重重地摔在了水泥地上。
饭菜洒了一地。
油汪汪的红烧肉,滚得哪儿都是。
赵芳看着地上的狼藉,嘴角勾起一抹得意的冷笑,嘴里却假惺惺地叫着。
“哎呀!这位同志,你怎么回事啊?端个饭都端不稳?”
“真是没见过世面,这么好的红烧肉,都让你给糟蹋了!”
“也是,像你们这种来部队打秋风的穷亲戚,也就配吃掉在地上的东西吧?”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