苏婉晴一夜没睡。
不是不困,是不敢睡。她怕一睡过去,就错过了逃跑的时机。柴房里黑得伸手不见五指,她靠着墙,睁着眼,听着外头的动静。
风声,虫鸣,偶尔一两声狗叫。
后半夜,村子里彻底安静了。连狗都不叫了。
苏婉晴慢慢站起来,腿已经麻了,她扶着墙,一点点挪到窗边。窗户被木板钉死了,她摸到那块最松动的木板,试着推了推。
吱呀——
木板发出轻微的响声,她立刻停住,屏住呼吸听外头的动静。
没人。
她继续推,一点一点,把木板从钉子上撬下来。钉子锈得厉害,倒是省了她不少力气。撬下第一块,月光就从窗户缝里透进来了。
她又撬第二块。
正撬着,外头突然传来脚步声。
苏婉晴立刻停手,缩到墙角,把自己埋进柴草堆里。
脚步声停在柴房门口,紧接着是钥匙捅进锁孔的声音。咔哒一声,门开了。
是刘桂香。
她端着一碗东西,站在门口,借着月光往里瞅:“晴儿?死了没?”
苏婉晴没动,也没吭声。
刘桂香走进来,用脚踢了踢柴草堆:“装什么死?起来!”
苏婉晴还是不动。
刘桂香蹲下来,一把揪住她头发,把她的脸从柴草里拎出来。月光照在苏婉晴脸上,青白青白的,眼睛半睁半闭。
刘桂香吓了一跳,手松了松,又揪紧了:“别给我装!我告诉你,饿一天饿不死人!”
苏婉晴被她揪得头皮发疼,但忍着没动,没睁眼。
刘桂香盯着她看了半天,把那碗东西往地上一顿:“喝口水!别真死了,死了我赔不起顾家的彩礼!”
说完,她站起来,又踢了苏婉晴一脚,转身出去,锁上了门。
苏婉晴睁开眼。
地上放着一碗水,月光照进去,亮汪汪的。
她嗓子得冒烟,嘴唇都裂了口子。但她没动那碗水。
谁知道里头有没有下东西?
刘桂香这人,什么事不出来?把她药倒了,直接塞上花轿,这事她得出来。
苏婉晴继续撬窗户。
天亮之前,她撬下了三块木板。窗户开了一个洞,刚好能钻出去一个人。但她没急着跑——天快亮了,这时候跑,跑不远。
得等晚上。
第二天,刘桂香又来了两回。上午一趟,下午一趟,每次都是送水送饭——一碗水,半个窝头。
苏婉晴一口没动。
刘桂香第三次来的时候,看见地上的碗和窝头原封不动,脸都绿了。
“行,你有种!”她指着苏婉晴的鼻子,“饿死你算了!我看你能撑几天!”
苏婉晴靠在柴草堆上,看着她,不说话。
那双眼睛又沉又静,看得刘桂香心里发毛。
“看什么看?”刘桂香啐了一口,“你以为你是个什么东西?我养你十八年,让你嫁人是为你好!不识好歹的东西!”
苏婉晴还是不说话。
刘桂香被她看得火大,上前一步,一巴掌扇过去:“我让你看!”
苏婉晴脸被打得偏过去,嘴角又渗出血来。她慢慢转回来,还是那么看着刘桂香。
刘桂香抬手又要打,手举到半空,对上那双眼睛,不知怎的,竟有点下不去手。
那眼神太冷了。
不是愤怒,不是仇恨,是冷。像是看一个不相的人,像是在看一件不值得在意的事。
刘桂香心里咯噔一下,但嘴上不肯输:“你给我等着!有你哭的时候!”
说完,她摔门出去了。
苏婉晴擦了擦嘴角的血,继续靠着柴草堆,闭目养神。
傍晚的时候,外头又传来脚步声。这回不是刘桂香,是苏玉翠。
“姐——”她在门外喊,声音里带着笑,“姐,你还好吗?”
苏婉晴没理她。
苏玉翠在门外等了一会儿,没听见动静,又喊:“姐,我跟你说,顾家那边来人了,后天就来接亲。你好好准备准备呗。”
苏婉晴还是没理她。
苏玉翠大概是觉得没趣,换了副口气:“苏婉晴,你别不识好歹。让你去嫁人是看得起你,你以为你是谁?一个没人要的野种,我娘把你养大,你就该感恩戴德!让你替我去嫁,那是你的福气!”
苏婉晴睁开眼睛,看着那扇门。
野种。
这个词她听了十八年,从苏玉翠嘴里,从村里小孩嘴里,从刘桂香骂人的时候。听着听着就习惯了,像听自己的名字一样习惯。
但今天听,有点不一样。
也许是饿了两天,也许是身上太疼,也许是这间柴房太黑太冷——她突然觉得,这个词像刺,扎在心里,拔不出来。
“姐,你怎么不说话?”苏玉翠在外头喊,“是不是饿晕了?要不要我给你送点吃的?”
苏婉晴听见她在笑。
“姐,我跟你说,那顾家真挺好的。人家有钱,有洋楼,有小汽车。你嫁过去,那就是少,吃香的喝辣的。到时候别忘了妹妹我啊——”
苏婉晴闭上眼睛。
苏玉翠还在外头絮絮叨叨,说顾家多有钱,说那傻子多好欺负,说嫁过去怎么当家作主。说着说着,她自己先笑起来,笑得花枝乱颤。
苏婉晴听着那笑声,慢慢攥紧了拳头。
指甲掐进肉里,疼。
但这种疼,让她清醒。
晚上,苏大强又来了。
还是那个门缝,还是那个窝头,还是那压低的声音:“晴儿,吃点东西吧。后天就要接亲了,你饿坏了怎么上路?”
苏婉晴没动。
苏大强在外头叹了口气:“晴儿,爹知道你委屈。可这事……这事真没法子。你娘收了人家的钱,五百块,都花出去一半了。退是退不了的。你就当……就当是为了这个家,行不?”
苏婉晴终于开口了,声音沙哑得像砂纸磨过石头:“为了这个家?”
外头沉默了。
“这个家,什么时候把我当过家里人?”
苏大强没说话。
“我是野种,”苏婉晴一字一句,“我是没人要的。我给你们当牛做马十八年,到头来,就是五百块钱。”
“晴儿——”
“别叫我。”
外头安静了。过了很久,苏大强的声音又响起来,闷闷的:“晴儿,爹对不住你。”
苏婉晴没说话。
脚步声响起,苏大强走了。
柴房里又剩下她一个人。
夜越来越深,越来越冷。秋天的夜晚,风从窗户缝里灌进来,呜呜地响。苏婉晴蜷在柴草堆里,浑身发抖——不知道是冷的,还是饿的。
两天一夜没吃东西,只喝了几口屋檐上滴下来的雨水。那是她趁白天没人,用破碗接的。
饿到极致,反而不饿了。只是浑身没力气,眼前一阵阵发黑。
她摸出口的玉佩,握在手心里。
玉佩还是温热的,在这冰冷的夜里,像一团小小的火。
“你们在哪呢?”
她轻声问,声音在黑暗中消散。
没人回答。
她把玉佩贴在脸上,感受着那一点点温热。
窗外透进来几丝月光,照在她脸上。她睁着眼,望着那线光,眼睛又又涩,却没有泪。
从小到大,她很少哭。
不是不想哭,是哭不出来。也许是眼泪早就流了,也许是知道哭了也没用。
但今天,此时此刻,蜷在这间又黑又冷的柴房里,饿得浑身发抖,疼得睡不着觉——她突然觉得眼眶发热。
不是委屈。
是恨。
她恨刘桂香,恨她的刻薄狠毒,恨她把自己当牛马使唤,恨她为了五百块钱要把自己推进火坑。
她恨苏大强,恨他的懦弱无能,恨他明明什么都知道却什么都不做,恨他那句“爹对不住你”——对不住有什么用?
她恨苏玉翠,恨她的自私刻薄,恨她把自己当眼中钉肉中刺,恨她那句“野种”。
她恨这个村子,恨这里的每一个人。他们都知道苏婉晴过得什么子,但没有一个人伸手拉她一把。他们只是在看,看热闹,看笑话,看刘桂香怎么收拾这个没人要的野种。
眼泪终于流下来。
滚烫的,咸涩的,从眼角滑落,滴在玉佩上。
苏婉晴咬住嘴唇,不让自己发出声音。
她不能哭出声。哭了,刘桂香会听见。听见了,会笑话她。会说“哭什么哭,活该”。
她只能咬着嘴唇,让眼泪无声地流。
玉佩贴在口,还是温热的。
她握着它,像握着唯一的一点温暖,唯一的一点念想。
也许亲爹妈还活着。
也许他们当年不是故意丢下她。
也许有一天,她能找到他们。
也许——
苏婉晴睁开眼睛,看着那线月光。
她突然不哭了。
眼泪还挂在脸上,但眼睛里的水光一点点褪去,取而代之的是一种沉沉的、冷冷的亮。
她慢慢坐起来,靠在墙上,望着窗户上那个洞。
后天。
后天顾家就来接亲了。
她还有一天一夜。
一天一夜,够了。
她摸了摸撬下来的那三块木板,又摸了摸怀里的玉佩。
跑。
必须跑。
不管跑到哪,比这强。
她闭上眼,开始养精蓄锐。不能睡,但得歇着。攒着力气,等明天晚上。
等明天晚上,最黑的时候。
柴房里又安静下来,只有风声和虫鸣。
月光从窗户缝里透进来,照在她脸上。那张脸又青又白,带着伤,带着泪痕,但眼睛闭着,嘴唇抿着,有一种说不出的倔强。
窗外,不知道谁家的狗叫了两声,又安静了。
夜还长。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