吴峰的脑子“嗡”地一下。
丰农科技?
这个名字好像在哪听过,有点耳熟,但一时半会儿就是想不起来。
他感觉自己额头的汗,比身旁那个快要瘫倒的钱立益还要多。
在陈默这种目光的注视下,一秒钟都像一个世纪那么漫长。
“书记……这个公司……我……我得回去查查档案,县里来来往往的公司太多了,我这脑子……”吴峰的声音都带着颤音,恨不得给自己两个耳光。
关键时刻,掉链子!
陈默却没有再看他,而是把目光重新落回了钱立益的身上。
他的语气很平淡,像是在聊家常。
“钱书记,既然是供应商坑了你们,那乡里肯定走法律程序了吧?五百万的扶贫款,这不是一笔小数目。县里的钱就这么打了水漂,你们乡政府作为主管单位,总要对县里、对老百姓有个交代吧?”
这个问题,像是一把烧红的锥子,精准地扎进了钱立益的软肋里。
?他敢吗?
钱立益的脸色瞬间从煞白变成了死灰色,嘴唇哆嗦着,却一个字都说不出来。
“我们……我们一直在沟通!在协调!”他终于从牙缝里挤出几个字,语无伦次地解释着,“走程序太慢了,书记您知道的,我们怕影响不好,想……想私下里把损失追回来……”
“哦?沟通?”
陈默忽然笑了,那笑容里没有半点温度。
“钱书记,看来你是不见棺材不落泪啊。”
他顿了顿,让那令人窒息的沉默在空气中弥漫开来。
“我来安远之前,闲着没事,也做了点功课。”陈默的声音很轻,却像重鼓一样敲在吴峰和钱立益的心上。
“我查了一下这个江右省丰农科技有限公司。公司的法人代表,叫刘伟。”
“钱书记,你告诉我,这个刘伟,是谁?”
刘伟!
当这两个字从陈默嘴里说出来时,钱立益的身体猛地一晃,像是被雷劈中了一样,整个人彻底僵住了。
而一旁的吴峰,脑子里那模糊的线瞬间被接上了!
刘伟!他不就是……
吴峰惊恐地瞪大了眼睛,难以置信地看向陈默。
这位新书记,到底是什么?他才来几天?他怎么会知道这些?!
陈默本没指望钱立益回答,他自顾自地揭开了谜底,声音不大,却字字诛心。
“他是县长何卫东同志的爱人,刘莉女士的亲弟弟。”
“也就是,何县长的小舅子。”
轰!
仿佛一个晴天霹雳,在吴峰的脑海里炸响!
他只觉得天旋地转,差点一屁股坐到地上去。
完了!
全完了!
怪不得!怪不得一个五百万的重点能烂成这个鬼样子!
怪不得钱立益敢这么明目张胆地弄虚作假!
怪不得他宁死也不敢去那家所谓的供应商!
原来这本不是什么简单的渎职和贪腐,这是一张早就织好的大网!子,就在县政府大楼里!就在县长何卫东的身上!
那五百万扶贫款,哪里是打了水漂,分明是经过钱立益这只手,稳稳当当地流进了何县长亲戚的口袋里!
陈默看着面如死灰、浑身筛糠的钱立益,声音陡然转冷,如同西伯利亚的寒流。
“钱书记,现在,你再跟我解释解释,这五百万,到底是怎么‘不可抗力’的?”
“你这个‘城乡环境整治示范乡’的牌子,花了多少钱?你这栋新粉刷的办公楼,又花了多少钱?”
“钱,是不是也从这五百万的扶贫款里出的?”
陈默的每一个问题,都像是一记重锤,狠狠砸在钱立益的口。
“扑通”一声。
钱立益再也撑不住了,双腿一软,整个人瘫倒在地上,瘫倒在那片散发着恶臭的腐烂菌包旁边。
他彻底崩溃了,脸上涕泪横流,嘴里含糊不清地哀嚎着:
“我……我说……书记,我全说……我错了……我不是人……都是何县……都是他们我这么的啊……”
他原以为自己抱上了一条大腿,能跟着喝点汤,还能捞个好前程。
却没想到,自己从头到尾,都只是那只用来擦屁股的手套。
如今,手套脏了,随时都会被扔掉。
陈默居高临下地看着他,眼神里没有一丝波澜。
对于这种蛀虫,他连半点同情都欠奉。
他转过身,看向已经完全石化的吴峰。
“吴主任。”
“在!书记!我在!”吴峰一个激灵,猛地站得笔直,声音都劈了叉。
“给纪委的罗冰书记打电话。”陈默的语气平静得可怕。
“就说,红山乡‘金耳朵’菌菇培育基地,涉嫌违法,主要负责人、乡党委书记钱立益存在重大问题。”
“请纪委的同志,立刻过来,把他带走。”
陈默加重了语气:“就地审查!”
“是!”吴峰感觉自己的心脏快要从嗓子眼里跳出来了。
“另外。”陈默又补充道,“通知公安局,立刻派人过来,把乡财政所的会计,一并控制起来。乡里所有的账本、合同、发票、单据,全部就地封存,一张纸都不能少!”
“是!是!我马上去办!”
吴峰如蒙大赦,连滚带爬地跑到一边,掏出手机的手抖得几乎握不住。
他先拨通了纪委书记罗冰的电话。
电话刚一接通,吴峰就用一种前所未有的、带着哭腔又无比坚定的声音,将陈默的指示复述了一遍。
电话那头的罗冰沉默了片刻,只回了两个字:“收到。”
接着,吴峰又给公安局长打了电话。
安排完这一切,他感觉自己整个人都虚脱了。
他擦了擦满头的冷汗,走回到陈默身边,看着那个依然瘫在地上、如同烂泥般的钱立益,只觉得一阵后怕。
这位新书记,简直不是人。
他的手段,太狠了。
人,还要诛心。
他今天在这里办了钱立益,这把火,却直接烧到了县长何卫东的后院!
陈默没有再看地上的钱立益一眼,仿佛那只是一团垃圾。
他转身,朝着来路走去。
“回去了。”
吴峰赶紧跟上,亦步亦趋,连大气都不敢喘一口。
当那辆半旧的越野车再次驶出红山乡那个气派的仿古牌坊时,吴峰透过后视镜,看到纪委和公安局的警车正闪着灯呼啸而来。
一场官场地震,就此拉开序幕。
车里,死一般的寂静。
吴峰紧紧握着方向盘,手心里的汗把方向盘都浸得湿滑。
他今天所经历的一切,比他过去十年在县委大院里见过的加起来还要。
他偷偷地,用眼角的余光,瞥了一眼副驾驶上的陈默。
陈默正平静地看着窗外飞速倒退的景象,那张年轻的脸上,看不出任何情绪。
仿佛刚才那个雷厉风行、一言定人生死的人,本不是他。
不知道过了多久,陈默的声音忽然在安静的车厢里响起。
“吴主任,今天看了两个乡。”
“一个,是抱着金饭碗要饭。”
“一个,是打肿脸充胖子。”
吴峰的心猛地提到了嗓子眼。
“青石乡的穷,是穷在思想,穷在方法,但子没烂,人是想事的。林志远那样的部,虽然一筋,但心里有老百姓,是能事、也敢事的部,要用。”
“红山乡的‘富’,是涂脂抹粉的富,是拿县里的钱、老百姓的救命钱堆出来的虚假繁荣。它的里子,早就烂透了,流出来的都是脓。钱立益这样的部,就是趴在安远身上吸血的蛀虫,有一个,就必须挖掉一个!”
陈默的声音不高,却掷地有声,每一个字都像钉子一样,钉进了吴峰的心里。
吴峰只觉得一股热血从脚底板直冲天灵盖,他重重地点头,由衷地说道:“书记,您……您高屋建瓴,一针见血!我……我跟您!”
这句话,他说得无比真诚。
陈默却没有理会他的表忠心,只是淡淡地看着前方。
越野车在颠簸的公路上飞驰,朝着县城的方向。
过了许久,陈默才又说了一句。
“回县委。”
“今晚,安远县有的人,怕是睡不着觉了。”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