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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章

刚睡着的阿木被喊叫声吵醒。

不是人的喊叫。是那种压着嗓子的、跑得上气不接下气的喊。从北坡那边过来,越来越近,杂乱的脚步声踩碎了凌晨的安静。

他翻身坐起。皮褂子还着。

棚子外已经有人在跑了。他掀开帘子,往声音那边去。

天还没全亮。灰蒙蒙的光里,几个人影跌跌撞撞冲进部落边上的空地。他们抬着个东西。脚步磕绊,喘气声粗得像拉锯。

是四个战士。脸上糊着血和汗,眼珠子还留着没褪净的慌。皮甲破了,露出来的皮肉上全是新划的口子。

他们抬着的是个人。没气儿了。

阿木认得那张脸——黑松。刚满十八,总跟在阿山屁股后头,脸上常挂着憨笑。

现在那张脸扭成一团。眼睛半睁着,空空地瞪着天。嘴张得老大,像是喊到一半没声了。脖子、肩膀、口,全是撕开的口子,深得能看见骨头碴子。皮肉翻着,血半凝不凝,黑红一片。

不是矛扎的。不是斧子砍的。

是咬的。大大的、野兽的牙印子。皮肉是硬生生扯下来的。

狼。

“黑松……黑松啊……”

一个老战士——阿岩,黑松他叔——扑通跪在尸体边上。手抖着想摸那张冰凉的脸,又缩回来,最后死死抠进泥里,指节都白了。声音哑得厉害,压着哭腔。

另外两个抬人的年轻战士瘫坐在地上,大口喘气,眼神发直。一个忍不住,肩膀开始抽,压着声儿呜咽。

空地中央的火堆还没点起来。暮色沉甸甸地压着,把这一小片死人地衬得更惨。周围棚屋里陆续探出脑袋,女人们捂住嘴,小孩被紧紧搂进怀里。

阿木站在人群边上。他看着黑松那副样子,喉咙发紧。

那几个抬人的里,他认出一个——阿河。阿山最铁的跟班之一,嗓门大,力气足。这会儿阿河脸白得像死人,背靠着石壁滑坐下去,眼珠子乱转,不敢看黑松的尸首,也不敢看跪着的阿岩。

看来,这次去北坡打猎,是阿山带的队。

“黑松……”阿岩猛地抬头,眼睛红得冒血丝,死死盯住阿河,声音从牙缝里挤出来,“跟着谁去的?”

阿河身子一哆嗦。嘴唇动了动,没声儿。

“说!”阿岩低吼,脖子上的青筋都暴起来。

“跟、跟着阿山哥。”阿河缩了缩脖子,声儿小得像蚊子。

死静。

所有人的眼珠子,不由自主地往北边小路上瞟。

暮色里,一个高大身影,正从那小路上稳稳当当地走过来。

阿山。

他步子沉,像山在挪。肩膀上扛着个东西——一头成年的公野猪,鬃毛硬得像戟,一獠牙断了,少说两百斤。野猪已经死了,肚子被剖开,暗红的血顺着他鼓着疙瘩肉的手臂,一滴,一滴,砸在土里。

阿山走近空地。

他扫了一眼地上黑松的尸首,脸上没什么表情。然后肩膀一耸,把沉甸甸的野猪“砰”地砸在地上,溅起一点灰。

“狼群。”他开口,声儿像打雷,“撞上了。”

“狼群?”阿岩摇晃着站起来,声儿发颤,“北坡的狼……怎么会……那么多?你们……怎么不……”

“狼太多。”阿山打断他。语气很平,“我数了,少说二十只。从侧面沟里突然冲出来,先扑倒了黑松。”

他转着圈看慢慢聚过来的人。

“要是冲进去救,所有人都得陷里头。弓箭不够,地形不行。我做了选择——保更多的人。带回这头猪,比多搭几条命值。”

他顿了顿。

“打猎的规矩,老猎人都懂。有时候,得舍一个,才能救一堆。要恨,恨狼。恨这林子不给人活路。”

没人吭声。

安静得像块浸透了水的厚皮子,沉甸甸地盖在每个人头顶。

只有柴禾偶尔“噼啪”响一下,还有女人压着的抽泣声。

阿木站在人群边上。他看着阿山,看着地上黑松那惨得没法看的尸身,看着周围那些战士脸上的神情。

害怕。愤怒。无奈。还有更深的、认命似的畏缩。

他看明白了。

阿山说得挺像那么回事。可阿木不信。

狼群二十只是不少。可阿山带的狩猎队也有七八个壮汉,都拿着长矛弓箭。要是阿山真有心救,哪怕只有一丝指望,也能让弓箭先压一波,或者分几个人从旁边喊叫驱赶,引开狼群的注意。

就算救不回来,至少挣扎过。伤口不至于这么……净利索。

可黑松身上那些牙印子,全集中在脖子肩膀。那是被扑倒之后,让狼群一拥而上,活活咬死的。没有拖拽的伤,没有挣扎的痕迹。

死得太快,太彻底。

阿山本没试。

他选了保自己的猎物——这头能证明他勇武和气力的大野猪。保自己的绝对安全。牺牲一个无关紧要、只是跟着跑腿的年轻战士。

这确实是部落的“规矩”。弱的被吃掉,强的活下去。

更是冰冷的算计。用一条命,换一次没风险的功劳。换大家对他“果断”“明白”的敬畏。

阿木看着阿河低着头,拳头攥得死紧,指节都白了,到最后也没憋出一句话。

看着阿岩又跪回尸体边上,肩膀塌下去,那声压着的呜咽,像受了伤的野兽在嚎。

看着阿山目光扫过全场,最后落在野猪尸首上,嘴角极轻地动了一下。

那是个满意的表情。

今天,他还是功劳最大的那个。一条人命的代价?在灰谷部落的历史里,不算什么。

阿木转身,往人群外走。

他步子不快,但稳。

一个念头,像毒草芽从土里钻出来,从他意识深处冒出来——那里还沉着路凡那些碎片里的道理:

要是阿山不是最好的那个选择呢?

要是这部落认的“力气最大就是王”,本身就是一个天大的蠢主意呢?

要是……有办法,不用靠蛮力冲,不用靠扔下同伴,就能收拾狼群,打到更多猎物,护住更多人呢?

他想起阿藤手里那个精巧的小弩。

更想起路凡碎片里那些闪闪烁烁的、关于“更远、更准、更省力气”的法。

那些知识,此刻沉在他那团乱糟糟的意识海里。等着被捞起来。

夜色渐渐浓了。星星冒出来,冷冷地挂满了头顶。

阿木往西坡走。往阿月的棚子方向走。

他脑子里那个念头还在转:得先有一副爪牙。一副能让他在这片喝血吃肉的林子里站稳脚跟的爪牙。

而要让那些沉在河底的锋利石头浮上来,他需要阿月。需要她那双粗糙的手,那团烫人的火。

他需要让那些碎片,再“烧”一遍。

走到半路,他停下来。抬头看了一眼东边。

祭坛那边,有一点火光。那是圣火,夜不熄。圣火旁边,是阿青住的白石屋。

月光照在那屋子上,白得发亮。

他看了很久。

然后低头,继续往西坡走。

掌心里,那几笔太阳的走向还烫着。圆的。周围有光。

远处,北坡的狼嚎又响了一声。比刚才近了一点。

他攥紧拳头,加快了脚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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