陈嘉屿在卧室里坐了很久。
他听见客厅里方若彤在哭,哭声不大,细细的,像小猫叫。换作以前,他早就冲出去哄她了。他最见不得她哭,她一哭他就心软,什么原则都能放下。
但这次他没有动。
他就那么坐在床边,盯着墙上那张结婚照。照片里的两个人笑得那么开心,他搂着她的腰,她靠在他肩上,眼睛弯成两道月牙。摄影师让他们对视,他们看着对方,眼里全是光。
那光是什么时候灭的?
他不知道。
外面哭声停了。他听见她走动的声音,开冰箱,关冰箱,然后是什么东西被扔进垃圾桶的闷响。那盒蛋糕,她大概扔了。
又过了一会儿,卧室门被敲响。
“嘉屿?”方若彤的声音哑哑的,“你出来,我们谈谈。”
他站起身,打开门。
方若彤站在门口,眼睛红肿,鼻头也是红的。她换了一身家居服,头发随便扎着,看起来狼狈又可怜。陈嘉屿看着她,心里有一瞬间的动摇,但很快压下去。
他们回到客厅,面对面坐下。
“说吧,”陈嘉屿开口,“那个赵文博,到底怎么回事?”
方若彤吸了吸鼻子:“我说了,就是认的弟弟,没什么。”
“没什么你哭什么?”
“我哭是因为你凶我。”她说着,眼泪又要下来,“你从来没那么凶过我。”
陈嘉屿看着她,没说话。
凶?
他刚才那个样子叫凶?他只是没哄她,只是问了几句,她就觉得他凶。那她跟那个男人当街亲热的时候,想过他什么感受吗?
他深吸一口气,把手伸出去。
“手机给我。”
方若彤愣住,眼睛瞪大:“你查我?”
“今天的事总得有个说法,”陈嘉屿看着她,“如果你心里没鬼,让我看一眼。”
方若彤咬着嘴唇,没动。
她就那么看着他,眼睛里闪过很多情绪——惊讶,委屈,愤怒,还有……心虚。
那心虚只是一闪而过,但陈嘉屿看见了。
他的心往下沉。
这个犹豫本身就是答案。如果她真的问心无愧,如果她和那个赵文博真的清清白白,她应该立刻把手机摔给他,让他看,让他查,让他无话可说。
但她没有。
她咬着嘴唇,手指绞在一起,就是不去拿手机。
“若彤,”他叫她的名字,声音很轻,“给我。”
方若彤被他这语气弄得心里发毛。她从来没见过他这个样子——不吵不闹,就是冷静,冷静得吓人。她突然害怕起来,怕他真看到什么,更怕他什么都看不到也不信她。
她磨蹭着拿起手机,解锁,递过去。
手在抖。
陈嘉屿接过来,开始翻。
微信聊天列表第一个就是赵文博,备注是“弟弟”,头像是个动漫男孩。他点进去,从最近的消息往上翻。
昨天下午,赵文博发:“姐,下班没?我在你们公司门口等你。”
方若彤回:“来了来了,今天有点忙。”
前天晚上十一点半,赵文博发:“姐,睡不着,想你。”
方若彤回:“乖,早点睡,明天还要上班。”
前天下班后,赵文博发:“姐,今天谢谢你陪我逛街,你真好。”
方若彤回:“傻样,跟我客气什么。”
再往前,每天从早聊到晚。早安,晚安,吃了没,在嘛,心情好不好。赵文博发语音,方若彤回文字。赵文博发照片,方若彤夸他帅。赵文博发“姐我想你了”,方若彤回“乖,姐也想你”。
陈嘉屿一条一条往下翻,手指划得越来越慢。
方若彤在旁边看着他的脸,他的脸越来越沉,嘴角抿成一条线。她想解释什么,但不知道该从哪说起。
然后陈嘉屿翻到了转账记录。
9月15,赵文博发:“姐,我心情不好,想喝酒。”方若彤转账200元。
9月21,赵文博发:“姐,这个月房租不够,能借我点吗?”方若彤转账500元。
10月3,赵文博发:“姐,我生病了,没钱看医生。”方若彤转账300元。
10月17,赵文博发:“姐,我看中一双鞋,好喜欢。”方若彤转账400元。
10月28,赵文博发:“姐,我朋友结婚要随礼,能帮我一下吗?”方若彤转账600元。
11月……
陈嘉屿没再往下翻。
他抬起头,看着方若彤。
方若彤避开他的视线,盯着茶几上的某个点,小声说:
“他就是困难,帮帮他而已。你不是也支持我帮助人吗?”
陈嘉屿没说话。
他就那么看着她,看得她头皮发麻。
“嘉屿……”她试着叫他。
“两三千,”陈嘉屿开口,声音平平的,“两个月,你给他转了将近三千块。”
方若彤抿了抿嘴:“我没算过……”
“你当然没算过。”陈嘉屿把手机放在茶几上,那动作很轻,但方若彤觉得那手机像是被摔上去的,“你只知道他开口你就给,他要多少你就转。”
方若彤抬起头,想辩解什么,但对上他的眼睛,话又咽了回去。
那双眼睛里没有愤怒,没有失望,只有一种她从未见过的东西——空的。
“你跟他,”陈嘉屿一字一字地问,“到底是什么关系?”
“姐弟啊,”方若彤的声音提高了一点,“就是姐弟!你不信我?”
陈嘉屿没回答她这个问题。他指了指手机:
“你跟你弟弟,每天从早聊到晚?”
“他话多。”
“你跟你弟弟,说‘姐也想你’?”
“他就是个小孩,哄哄他而已。”
“你跟你弟弟,两个月转三千块?”
“他困难……”
“方若彤。”
陈嘉屿叫她的全名。
方若彤一抖。
“我问你,”他看着她,“如果我有一个妹妹,每天跟我从早聊到晚,说‘哥我想你’,我回‘乖,哥也想你’,她缺钱我就转,她要什么我给什么。你会怎么想?”
方若彤张了张嘴。
“你会觉得正常吗?”他继续问,“你会觉得我们只是兄妹吗?”
方若彤不说话。
她想象了一下那个画面,心里突然堵得慌。如果陈嘉屿真的有一个这样的“妹妹”,每天发信息说想你,每天聊到半夜,每个月从他那里拿钱……
她会疯。
但她嘴上还是说:“那不一样……”
“哪里不一样?”
“我……我就是想帮他,”方若彤的声音开始发抖,“他一个人来城里,没亲没故的,可怜。我就是心软,看不得别人受苦……”
陈嘉屿看着她。
他还是没说话。
他就那么看着她,看着她慌乱地解释,看着她眼泪又要掉下来,看着她把自己说成一个善良的人。
他忽然想笑。
善良?
心软?
那他算什么?
他每天加班到深夜,就为了多谈几个客户,多接几个单子。他省吃俭用,把婚前攒的钱全投进房子首付,就为了给她一个安稳的家。他忍着那些所谓“哥哥”“弟弟”的不舒服,告诉自己要学会信任,要给彼此空间。
他做了这么多,在她眼里,大概就是“管得宽”。
“嘉屿,”方若彤伸手想拉他,“你别这样,你看着我害怕……”
陈嘉屿站起身。
他的手垂在身侧,攥紧了又松开,松开了又攥紧。他想说什么,但喉咙像被堵住一样,一个字都说不出来。
他转身走向门口。
“嘉屿!”方若彤追上来,“你去哪?”
他拉开门,回头看了她一眼。
“我出去走走。”
门关上的声音在空荡荡的客厅里回响。
方若彤站在玄关处,看着那扇门,眼泪啪嗒啪嗒往下掉。她想追出去,但脚像被钉在地上。
茶几上,方若彤的手机还亮着,屏幕上显示着那些聊天记录。她走过去拿起来,一条一条往下翻。
那些她发过的“乖,姐也想你”,那些转出去的红包,那些深夜的安慰和关心。她从来没觉得有什么不对,可现在被陈嘉屿那样一问,她忽然不确定了。
真的只是姐弟吗?
她想起赵文博揉她头发时手指蹭过她脸颊的温度,想起他凑在她耳边说话时呼吸喷在耳朵上的痒,想起他看着她笑时眼睛里的光。
那些……正常吗?
她不知道。
手机屏幕暗下去,又亮起来。一条新消息弹出来,是赵文博:
“姐,今天谢谢你陪我。那个男的就是你老公啊?看起来好凶。你没事吧?要我来陪你吗?”
方若彤盯着那条消息,手指悬在屏幕上方。
她该回什么?
说没事?说她老公凶?说来陪她?
她想起陈嘉屿刚才的眼神,那个她从未见过的、空了一样的眼神。
她把手机扣在茶几上,没有回。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