山楂文学
好看的小说推荐

第3章

那张纸条在沈渡怀里揣了三天,他每天拿出来看一遍,看完又收好,贴着心口。

三天里,他留心观察每一个进出的茶客。灰袍老者依旧辰时到午时走,望着窗外发呆,没什么异常。山羊胡依旧午后到申时走,翻那本永远翻不完的《周易》,也没什么异常。胡屠户隔三差五来,喝着茶聊着天,说的都是猪的闲话、街上的趣闻,还是没什么异常。

沈渡有些困惑。

纸条上说“小心赵恒身边的人”,可他连赵恒身边有谁都不知道。那个礼部的王姓年轻人,他后来打听过,叫王珣,是赵恒父亲的门生,赵恒出事之后,他倒是没受牵连,还在礼部当差。

但这个人,已经很久没出现了。

沈渡不知道他去了哪里,也不知道他还会不会出现。他只能等,只能留心,只能把那张纸条揣在怀里,每天看一遍。

周大牛见他总是摸口,还以为他口疼,非要给他煮姜汤。沈渡哭笑不得,只好说自己没事,只是习惯性摸摸。

周大牛将信将疑,但也没有再问。

那几,天气越来越冷了。

玉京的冬天,冷冷的,风刮在脸上,像刀子割。往来居的门板关得严严实实,只留一条缝让人进出。屋里生着炉子,炭火烧得旺旺的,一进门就暖意扑面。

茶客们比往常更多了。外面冷,大家都不想走,一坐就是一整天。周大牛忙得脚不沾地,沈渡也帮着招呼,端茶倒水,添炭生火,一天下来,腿都跑细了。

但沈渡喜欢这种忙。

忙着,就没空想那些有的没的。忙着,就觉得子过得快。忙着,就觉得这人间还是热的。

那灰袍老者依旧是辰时到,午时走。只是现在他坐的位置,从窗边移到了炉子旁边。沈渡每次经过,都会看看他碗里的茶,给他添满。

有一回添茶的时候,那老者忽然说:

“你知道我为什么天天来这儿吗?”

沈渡摇摇头。

老者看着炉子里的炭火,沉默了一会儿,说:

“因为这儿暖和。”

沈渡愣了一下。

老者抬起头,看着他,那双浑浊的眼睛里,忽然有了一点光。

“不是炉子暖和。是人暖和。”

他说完,又低下头,望着炉火,不再说话。

沈渡站在原地,看着他,心里忽然涌起一股说不清的感觉。

这个老人,好像有很多话想说。但他不说。

他只是在等。等一个合适的时候,等一个合适的人。

沈渡没有追问。他提起水壶,给老者的碗里添满茶,然后转身走开。

走的时候,他听见那老者轻轻叹了口气。

那叹息声很轻,轻得像炉火里迸出的一粒火星,瞬间就灭了。但沈渡听见了。

他记在心里。

那下午,铺子里来了一个面生的人。

那人四十来岁,穿着青布棉袍,面容清瘦,留着三绺长须,看着像个读书人。他进门之后,四下看了看,在角落里坐下,要了一壶茶。

周大牛端着茶过去,他接过来,喝了一口,皱了皱眉。

“这茶,是今年的新茶?”

周大牛点点头。

那人又喝了一口,摇摇头。

“不对。这是去年的陈茶。”

周大牛愣了一下,挠挠头。

“这……这是我从城东老张那儿进的,他说是今年的新茶……”

那人笑了笑,把茶碗放下。

“你被骗了。这茶是去年的,存得不好,已经走味了。”

周大牛的脸涨得通红,想说什么,又说不出来。

沈渡在旁边看着,走过来,朝那人拱了拱手。

“敢问先生,如何看出这是陈茶?”

那人看了他一眼,目光里带着几分兴趣。

“你也懂茶?”

沈渡摇摇头。

“不懂。只是好奇。”

那人端起茶碗,又喝了一口,慢慢地说:

“新茶色清,汤亮,入口有鲜爽之气。这茶色浊,汤暗,入口有陈气。一看便知。”

沈渡点点头,又问:

“那先生以为,这茶还能喝吗?”

那人笑了。

“能喝。只是不值新茶的价。”

他放下茶碗,从袖子里摸出几文钱,放在桌上。

“茶钱照付。只是往后,别再去那家买了。”

他说完,站起来,往外走。走到门口,忽然回过头来,看了沈渡一眼。

“你这后生,倒是有点意思。”

沈渡愣了一下,想说什么,那人已经转身走了。

周大牛在旁边嘟囔着“城东老张骗我”“明天找他算账”,沈渡没有接话。他只是看着门口,想着那人最后那句话。

有点意思。

是什么意思?

那天晚上打烊之后,沈渡和周大牛坐在炉子边,喝着茶,说着话。

周大牛还在念叨被骗的事,沈渡听着,时不时应一句。炉火烧得旺旺的,暖意融融,把外面的寒冷关在门外。

说着说着,周大牛忽然想起什么。

“对了沈公子,今有个老太太来找你。”

沈渡愣了一下。

“老太太?谁?”

周大牛挠挠头。

“不认识。她说她姓陈,是你老家那边的人。我说你不在,她就走了,说改再来。”

沈渡皱起眉头。

老家那边的人?原主的家乡?

他来这个世界三年多,从来没有见过原主的任何亲戚。那封信,是他与原主家乡唯一的联系。

这个姓陈的老太太,是谁?

周大牛见他皱眉,小心翼翼地问:

“沈公子,你没事吧?”

沈渡摇摇头。

“没事。她下次再来,你告诉我。”

周大牛点点头。

第二下午,那个老太太果然又来了。

她六十来岁,头发花白,穿着一件旧棉袄,脸上满是皱纹,但眼睛很亮。她进门之后,四下看了看,目光落在沈渡身上,愣了一下,然后走过来。

“你是……沈渡?”

沈渡点点头。

老太太看着他,看了很久,眼眶忽然红了。

“像,太像了。”

沈渡愣住了。

“老人家,您认识我?”

老太太点点头,又摇摇头。

“我不认识你。但我认识你娘。”

沈渡的脑子里轰的一声。

他娘?原主的娘?

那封信,是原主的娘写的。那个在信里说“你爹身子好多了”“考得上考不上都不要紧”“平平安安回来便是”的人。

他从来没有见过她。

他甚至没有想过要去见她。

因为他不是真正的沈渡。他不知道该怎么面对她。

老太太看着他,擦了擦眼角。

“孩子,你娘让我来看看你。”

沈渡站在那里,一动不动。

过了很久,他才开口。声音有些哑。

“她……她还好吗?”

老太太摇摇头,叹了口气。

“不好。你走后第二年,你爹就走了。她一个人撑着,身子越来越差。今年开春,她也病倒了。”

沈渡的喉咙像被什么东西堵住了。

老太太继续说下去:

“她让我带句话给你。她说,不指望你考得上,也不指望你回去。她只想知道,你还活着,好好的。”

沈渡低下头,没有说话。

他从怀里摸出那封信,那是原主母亲写的,他一直留着。信纸已经有些发黄,边角磨起了毛,但上面的字还清清楚楚。

“考得上考不上都不要紧,平平安安回来便是。”

平平安安。

他没有回去。

他甚至没有想过要回去。

老太太看着他,叹了口气。

“孩子,你娘不怪你。她只是惦记你。你若是方便,给她写封信,报个平安。”

沈渡抬起头,看着她。

“老人家,您怎么知道我在玉京?”

老太太愣了一下,然后说:

“是你娘告诉我的。她说你考中了举人,留在玉京。她让我来看看你。”

沈渡皱起眉头。

他考中举人的事,玉京城里知道的人不少。但原主的家乡在越州,离玉京千里之遥,消息怎么会传得那么快?

他忽然想起那张纸条。

“小心赵恒身边的人。”

他看了看眼前这个老太太,心里涌起一股警惕。

“老人家,您贵姓?和我娘是什么关系?”

老太太笑了笑。

“我姓陈,是你娘的邻居。你小时候我还抱过你呢。”

沈渡看着她,没有说话。

老太太似乎感觉到了什么,叹了口气。

“孩子,你不信我?”

沈渡沉默了一会儿,说:

“老人家,我不是不信您。只是这世道,小心些总没错。”

老太太点点头。

“你说得对。是该小心。”

她站起来,拍了拍衣裳。

“那我走了。你若是想给你娘写信,就送到城南的陈家老店,他们会帮忙捎回去。”

她说完,转身往外走。

沈渡站在那里,看着她的背影,忽然叫住她。

“老人家。”

老太太回过头。

沈渡张了张嘴,想说什么,又咽了回去。

最后他只是拱了拱手。

“多谢您。”

老太太笑了笑,那笑容里带着几分慈祥。

“孩子,保重。”

她转身走了。

沈渡站在门口,看着她的背影消失在街角,看了很久。

周大牛凑过来,小声问:

“沈公子,那是谁啊?”

沈渡摇摇头。

“不知道。”

他把那封信又拿出来看了一遍,然后收好,贴着心口。

那天晚上,沈渡没有睡着。

他躺在床上,翻来覆去,想着白天的事。

那个老太太,是真的吗?

原主的娘,真的还活着吗?

他该不该写信回去?

他该不该回去看看?

他不知道。

他不是真正的沈渡。他不知道该怎么面对那个人。

可他占了这具身体,占了这具身体的身份,占了这具身体的命。

他欠原主的。

他欠原主母亲的。

窗外,月亮很亮,照在窗纸上,透进来一片朦胧的光。

他看着那片光,看了很久。

然后他坐起来,披上衣服,走到桌前。

铺纸,研墨,提笔。

他想了想,写下几个字:

“母亲大人膝下:

儿一切安好,勿念。”

写完了,他看了一遍,又看了一遍。

然后把那张纸折好,放进怀里,贴着心口。

他没有写地址,没有写落款。

他只是想写这几个字。

写着,心里就安稳一些。

第二天一早,沈渡去了城南的陈家老店。

那是一家很小的店,卖些杂货,门口堆着些坛坛罐罐。掌柜的是个中年人,看着面善。

沈渡走进去,把那封信放在柜台上。

“掌柜的,这封信,能捎到越州吗?”

掌柜的拿起来看了看,点点头。

“能。不过得等。往那边去的商队,一个月后才出发。”

沈渡点点头。

“那就麻烦掌柜了。”

掌柜的摆摆手。

“不麻烦。三文钱。”

沈渡付了钱,转身走了。

走出店门的时候,他忽然觉得心里轻松了一些。

他不知道那封信能不能送到。不知道原主的母亲能不能收到。不知道收到之后,会是什么反应。

但他写了。

他做了该做的事。

那之后的子,照常过。

灰袍老者依旧天天来,坐在炉子边,望着炉火发呆。山羊胡依旧午后到,翻那本《周易》。胡屠户依旧隔三差五来,喝着茶聊着天,说着街上的趣闻。

沈渡依旧每天卯时去竹林练剑,练完回来帮周大牛招呼客人。子过得平淡,像一壶温吞吞的水,不冷不热,刚好能喝。

有时候他会想起那个老太太。想起她说的那些话。想起原主的娘。想起那封不知道能不能送到的信。

他不知道那个人长什么样。不知道她会不会收到信。不知道她收到信之后,会不会高兴。

他只是偶尔会想。

想着,就觉得自己应该多写几封信。

想着,就觉得自己应该活得久一些,活得好好一些。

因为有人惦记着他。

腊月二十那,下了一场大雪。

雪很大,下了一整天,把整座玉京都盖成了白色。沈渡早上起来,推开门一看,满院子的雪,厚厚的一层,踩下去没过脚踝。

他拿起扫帚,开始扫雪。扫到一半,周大牛也起来了,拿着另一把扫帚,和他一起扫。

两个人扫了一个时辰,才把院子扫出一条路来。那条路弯弯曲曲的,从门口通到厨房,通到那棵石榴树下。

石榴树被雪压得弯了腰,枝条都快断了。沈渡走过去,把枝条上的雪抖落,那棵树才慢慢直起来。

周大牛在旁边看着,忽然说:

“沈公子,你说这树,明年还能结果吗?”

沈渡看了看那棵树,点点头。

“能。”

周大牛笑了。

“那就好。”

两个人站在雪地里,看着那棵石榴树,看了一会儿,然后转身进屋。

屋里炉火烧得旺旺的,暖意扑面。沈渡把身上的雪拍净,在炉子边坐下,烤着手。

周大牛去厨房端了两碗热茶出来,递给他一碗。

“喝吧,暖和暖和。”

沈渡接过来,喝了一口。茶是热的,暖到胃里。

他忽然想起那灰袍老者说的话:

“不是炉子暖和。是人暖和。”

他看着周大牛,看着那张憨厚的脸,忽然笑了。

“大牛。”

“嗯?”

“有你在这儿,真好。”

周大牛愣了一下,然后也笑了。

“说这个啥。咱俩谁跟谁。”

沈渡点点头,没有再说话。

窗外的雪还在下,纷纷扬扬的,把这个世界盖成一片白。

屋里炉火正旺,暖意融融。

两个人坐在炉子边,喝着茶,看着雪。

什么话也不说,就很好。

微信阅读

评论 抢沙发

登录

找回密码

注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