应天府入夏以来滴雨未降,秦淮河的水位落了三尺有余。
翰林院修撰郑士元第三十七次抬头看天。天还是那块天,瓦蓝瓦蓝的,连一丝云彩都没有。
“老爷,该用饭了。”老仆郑忠在书房外头小心翼翼地说。
郑士元没吭声。他盯着案上那份还没写完的《旱情疏》,笔尖的墨都凝了。写有什么用?去年写的《减赋疏》,今年写的《赈灾疏》,哪一份不是石沉大海?中书省那位胡丞相最烦他们这些翰林官“妄言民政”。
“老爷?”郑忠又唤了一声。
“知道了。”郑士元搁下笔,揉了揉眉心。
他是浙江黄岩人,洪武四年进士,在翰林院熬了六个年头,还是修撰。清官他做得,穷官他也做得,唯独这眼睁睁看着旱情蔓延却无能为力的滋味,他做不得。
“今吃什么?”他起身往外走,随口问道。
郑忠的脸上露出一点为难的神色:“还是……麦饭。”
郑士元脚步顿了顿。
麦饭。磨碎的麦粒掺着野菜蒸的饭。俸禄已经欠了两个月,米缸上个月就空了,能吃上麦饭,已经是郑忠精打细算的结果。
“够吃几?”
“省着点,还有五六。”郑忠低着头,“要不,老奴去当铺……”
“不必。”郑士元摆摆手,“同僚们都在熬,我郑士元就特殊些?”
正堂里,夫人周氏正在缝补一件洗得发白的官袍。见丈夫进来,她起身福了福,欲言又止。
郑士元知道她想说什么——老家来信了,老母身子不好,想见儿子。可回乡的路费,他凑不出来。
“先用饭。”他说。
就在这时,门外传来叩门声。
郑忠跑去开门,片刻后领着一个人进来。是个妇人,三十来岁,穿着寻常,但举止间带着一股说不出的利落劲儿。
“郑夫人。”那妇人朝周氏行了个礼。
周氏愣了一下,旋即认了出来:“是……常夫人身边的柳娘子?”
“正是。”那妇人笑道,“奴婢随常夫人去鸡鸣寺进香,路过此处,夫人吩咐奴婢给郑夫人带点子东西。”
说着,她将身后一个小筐提了上来。
筐不大,盖着一块蓝布。郑忠接过来,揭开一看——
是一堆土疙瘩。
不对,不是土疙瘩。郑士元凑近细看,那些东西表皮微红,带着须,像是……像是茎。
“这是……”周氏不解。
那妇人笑道:“是常夫人娘家那边庄子上种出来的野物,说是叫‘红薯’。种着玩的,收了一筐,吃不完。常夫人想着郑夫人府上人口少,许是够尝个鲜。这东西蒸着吃、煮着吃都成,要是埋在炭火里煨熟,听说更香甜。”
周氏连忙推辞:“这怎么使得,常夫人太客气了……”
“郑夫人就别见外了。”那妇人笑着告辞,“常夫人说了,都是给宫里当差的,互相帮衬是应该的。回头得了闲,还请您过府喝茶呢。”
人走了,郑士元一家三口对着那筐红薯发呆。
“老爷,这……”周氏有些不安。她自然知道,自家丈夫虽然清高,但那位常夫人可是太子妃的亲妹妹,常遇春将军的嫡女。这样的人家,怎么忽然送东西来?
郑士元沉吟片刻:“既是常夫人一番心意,收着便是。忠仆,去煮几个尝尝。”
郑忠应了一声,小心地取出几个红薯,往厨房去了。
约莫两刻钟后,一股异香飘了过来。
郑士元正在书房里继续写那份疏,忽然闻到这股香味,笔尖一顿。这是什么味道?说甜不甜,说香不香,却勾得他腹中一阵咕噜作响。
他放下笔,走到厨房。
灶台上,几个蒸熟的红薯正冒着热气。皮已经裂开了,露出里头金黄色的瓤。
郑忠正盯着那几个红薯咽口水,见老爷来了,连忙说:“老爷,这东西……这东西闻着真香。”
“尝尝。”
郑忠小心地拿起一个,烫得直吹气,剥开皮,咬了一口。
他愣住了。
“怎么?”
郑忠没说话,又咬了一口。然后,他的眼眶红了。
“老爷……”他的声音发颤,“这东西……这东西好甜。比米还甜。老奴……老奴好久没吃过这么甜的东西了。”
郑士元看着老仆那张满是皱纹的脸,心里忽然被什么东西撞了一下。
他也拿起一个,剥皮,咬了一口。
软糯,香甜,还有一种说不出的厚实感。一个下去,腹中的饥饿感顿时去了大半。
“这东西……”他低头看着手里剩下的半个红薯,“一个就能顶半顿饭?”
周氏也尝了一个,连连点头:“比麦饭顶饿多了。”
郑士元没再说话。他回到书房,在那一堆奏疏稿子底下翻了半天,翻出一本破旧的《异物志》。那是他当年在书肆偶然淘来的,里头记载了不少奇珍异果。
翻到某一页,他停住了。
“……朱薯,产自海外,大者如鹅卵,小者如鸡子,蒸食之,味甘性平,可充饥……”
可充饥。
郑士元的手指微微发颤。他继续往下看,看到了四个字——
“亩产千斤。”
他猛地站起来,椅子差点翻倒。
“郑忠!”他喊道,“咱们府上那个荒圃,还有多少空地?”
郑忠被他吓了一跳:“有……有两三分地。”
“把剩下没煮的红薯,挑几个完好的,种下去!现在就种!”
“老爷?这大热天的……”
“种!”郑士元的声音都在抖,“我要看看,这东西到底能长多少!”
三后。
郑士元蹲在荒圃里,看着那几株冒了头的嫩芽,整整一个时辰没动。
郑忠在一旁絮絮叨叨:“老爷,这东西真能长?老奴种了一辈子地,还没见过这么贱的苗,浇点水就活,这……”
“《齐民要术》里说,种谷,上田需精心伺弄,中田需勤耕,下田甚至颗粒无收。”郑士元喃喃道,“可这东西,荒地也能长?”
他又想起那四个字:亩产千斤。
如果……如果这是真的……
他猛地站起身,大步走回书房。这一次,他没有写《旱情疏》,而是重新铺开一张纸,墨汁磨得飞快。
一个时辰后,一篇《天降嘉禾疏》写完了。
郑士元从头到尾读了一遍,手指还在发颤。他知道这意味着什么——如果那东西真有这般产量,大明的饥荒,有救了。如果那东西是假的,他将沦为朝野笑柄,甚至可能丢官罢职。
可他又想起郑忠咬下第一口红薯时红了的眼眶。
他想起前在街上看到的那些流民,面黄肌瘦的孩子,目光呆滞的老人。
他想起自己远在浙江老家的母亲,不知道还能不能等到儿子回乡尽孝的那一天。
他合上奏章,在末尾又添了一句:
“臣以项上头颅为誓,所言句句属实,若有虚妄,甘受斧钺。”
五更天,午门外。
朝会还没开始,官员们三三两两地聚着,低声交谈。有的在说旱情,有的在说北边战事,有的在抱怨俸禄又拖了。
郑士元站在角落里,手里紧紧攥着一个包袱。
“士元兄。”有人拍了拍他的肩膀。
他转头一看,是同在翰林院的编修方孝孺。
“希直。”郑士元点了点头。
方孝孺看了看他手里的包袱,又看了看他的脸色:“士元兄,你脸色不太好。昨夜没睡?”
“睡不太着。”
方孝孺叹了口气:“也是,这旱情一不去,谁能睡得安稳。你那份疏……”
“不是那份。”郑士元打断他。
方孝孺一愣。
郑士元没再说话。他盯着午门的方向,等着那扇门打开。
卯时正,钟鼓齐鸣。午门大开。
文武百官鱼贯而入,穿过御道,来到奉天殿前。
郑士元走在队列里,手心全是汗。
鸿胪寺官员唱名,百官行礼,山呼万岁。
朱元璋坐在御座上,目光如鹰。他扫了一眼阶下的臣子,淡淡道:“有事早奏,无事退朝。”
话音刚落,一个身影从队列中闪出。
“臣,翰林院修撰郑士元,有本上奏!”
朱元璋挑了挑眉。郑士元?他记得这个人,洪武四年的进士,文章写得不错,就是太耿直了些,去年上疏言减赋,被胡惟庸压了下去。
“奏来。”
郑士元跪了下去,将手中的包袱解开,双手高举过头。
阳光从殿门外照进来,照在那个东西上——
一块带着泥土的茎,表皮微红,其貌不扬。
满朝文武面面相觑。这是什么东西?萝卜?不像。
“郑士元,你拿的什么东西?”朱元璋的声音里带着一丝好奇。
郑士元的声音发颤,但一字一句,清清楚楚:
“陛下!天降嘉禾于臣家荒圃!此物名唤‘红薯’,产自海外,性耐旱,不择地,蒸食充饥,味甘如蜜!”
“臣亲试之,荒地种植,三出芽,七成苗。臣查阅古籍,此物亩产可达千斤!千斤!”
最后一个字落下,满殿哗然。
“千斤?胡言乱语!”
“我朝上田不过三百斤,荒地千斤?笑话!”
“郑士元,你莫不是疯了?”
郑士元没有理会那些声音。他依然高举着那个红薯,跪得笔直。
朱元璋抬手,殿中渐渐安静下来。
“郑士元,你说此物亩产千斤,可有实证?”
“臣已种下数株,待成熟之,陛下可遣人查验。”郑士元叩首,“若有一句虚言,臣愿领欺君之罪,满门抄斩!”
此言一出,殿中又是一阵动。
欺君之罪,满门抄斩。这是把脑袋别在裤腰带上的赌注。
朱元璋的目光在那个红薯上停留了很久。
“呈上来。”
内侍快步走下台阶,接过郑士元手中的红薯,小心地捧到御前。
朱元璋接过那东西,翻来覆去看了几遍。他忽然笑了。
“郑士元,你胆子不小。”
郑士元叩首不语。
“若此物为假,朕你满门。若此物为真——”朱元璋顿了顿,“朕赏你满门。”
他将红薯递给身旁的太子朱标:“标儿,你看看。”
朱标双手接过,仔细端详了片刻,忽然抬头问道:“郑修撰,此物当真能在荒地种植?”
“回太子殿下,臣亲眼所见,亲口所尝。”
朱标点了点头,转向朱元璋:“父皇,儿臣以为,此事真假不难验证。派几个老农去郑修撰家中一看便知。若真能荒地高产,实乃天佑大明,万民之福。”
朱元璋看着这个长子,忽然想起昨夜父子二人的谈话。
“标儿,你说这世上,可有什么东西能救饥荒?”
“父皇,儿臣以为,与其等人救,不如自救。与其求天,不如求地。”
现在,这“地”就摆在眼前。
“传旨。”朱元璋站起身来,“着户部、翰林院,会同应天府老农,前往郑士元家中查验红薯。若属实——”他看了一眼跪在地上的郑士元,“朕亲自给这‘祥瑞’写碑。”
百官山呼万岁。
郑士元跪在地上,浑身都被汗浸透了。他不知道自己是怎么走出奉天殿的,只记得方孝孺扶了他一把,说:“士元兄,你这一本,可真是把命押上去了。”
他苦笑了一声。
命?他这条命,值几个红薯?
而此刻,在太子府的书房里,朱标正在翻看系统刚刚弹出来的提示。
【任务进度更新】
【通过第三方将红薯献给朱元璋:已完成】
【当前健康值:57/100(+2)】
【奖励:基础农技知识包(含堆肥、轮作、育种要点)已发放】
朱标看着窗外,嘴角微微扬起。
这只是第一步。
接下来,才是真正的好戏。
他想起那个跪在殿中、高举红薯的翰林官。郑士元,清官,直臣,为民的那种。
这个人,他记住了。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