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跪下去给他磕头。
他把我扶起来,叹了口气:“沈娘子,这话本不该我说——你那婆家,不是人待的地方。”
我抱着囡囡,没有说话。
医馆里烧着炭盆,暖意融融。囡囡睡在我怀里,小脸贴着我的口,呼吸终于平稳下来。
陈婆子在一旁抹眼泪:“娘子,咱回去吧,囡囡得躺着歇息。”
“回去?”我看着窗外的天色,“回哪儿去?”
陈婆子愣了。
我低头看着囡囡。
这孩子生下来时六斤六两,白白胖胖。如今两岁了,还没别家一岁的孩子重。头发稀黄,小手上全是冻疮。
囡囡唯一剩下的,是脖子上那块长命锁。我娘留给我的,说以后给外孙女。
昨夜,那块长命锁也不见了。
我在婆婆枕头底下找到的,还有几张当票。
婆婆斜眼看我,理直气壮:“一个丫头片子,戴什么长命锁?我拿去翻个本,赢了钱还你!”
我什么都没说,把长命锁放回囡囡枕头底下。
可那几张贴身的里衣,还是当掉了。囡囡现在穿的小袄,是我把自己一件旧衣裳改的。
三年。
我在沈家三年。
嫁进来那天,婆婆拉着我的手说“好媳妇,往后就是一家人”。小姑子姐姐长姐姐短,把我的嫁妆一件件夸过去。沈明川当着一屋子宾客的面,说“这辈子定不负你”。
七十二抬嫁妆。
我娘留给我的,我爹留给我的,我自己这些年攒的。
如今还剩什么?
那七十二抬,被婆婆以各种名义要走——给小姑子攒嫁妆,给沈明川打通关系,说家里周转不开。一抬一抬抬出去,再也没回来。
最后剩下囡囡脖子上那块长命锁,昨夜也被偷去赌了。
“陈婆子,”我开口,声音涩,“替我寻纸笔来。”
陈婆子抹了把泪:“娘子要纸笔做什么?”
我看着怀里熟睡的囡囡。
“写和离书。”
第三章
天亮的时候,和离书送出城。
不是请人送去,是我自己,托了陈婆子的侄儿,快马送去沈家。
不是请求。
是通知。
陈婆子惴惴不安:“娘子,这……这能行吗?哪有女人家自己写和离书的?”
我笑了笑,没说话。
女人家自己写和离书的,确实不多。
可被婆婆灌酒卖女儿的女人家,又有几个?
我抱着囡囡,出了医馆,去了城南一座旧宅。
是我娘留给我的陪嫁,一座两进的小院子。这些年一直空着,婆婆念叨过几回想卖掉,我没松口。这是我最后的退路,我知道。
推开院门,满院的枯草,屋里的灰积了寸厚。
陈婆子挽起袖子开始收拾,我把囡囡放在里间榻上,盖上我从医馆带回来的棉被。
囡囡醒了,睁开眼睛看着我。
“娘。”她声音细细的。
“嗯,娘在。”
“肚肚疼。”
我眼眶一酸,把她搂进怀里。
“囡囡乖,睡一觉就好了。睡醒了,娘给你熬粥喝。”
囡囡点点头,又闭上眼睛。
她从来不哭。被骂不哭,被姑妈掐不哭,饿肚子也不哭。只有昨天被灌酒的时候,哭得撕心裂肺。
我坐在榻边,看着窗外的头一点点升高。
过了晌午,外面传来动静。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