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针扎下去，沈清秋的身子猛地颤了一下。
陆青峰的手指肚上全是汗，他其实心里也没底，但他知道，这银针只是辅助，真正跟阎王爷抢人的，是刚才喂进去的那口人参吊着的气。
“呃……”
沈清秋喉咙里发出一声浑浊的闷哼，原本紧皱的眉头似乎松开了那么一丝丝。
“清秋？还要扎哪？”陆青峰凑在她耳边，声音压得极低，生怕惊了她的魂。
沈清秋没睁眼，只是嘴唇微动，气若游丝地吐出两个字：“足……足三里……”
陆青峰不敢怠慢，借着昏暗的灯光，摸索到膝眼下三寸的位置。那是强身固本的大。
第二针，入肉三分。
屋子里静得可怕，只有灶坑里偶尔传来的木柴爆裂声，和那只小白狼崽子急促的呼吸声。
时间仿佛被拉长了。每一秒钟，对于陆青峰来说都是煎熬。
他就像个等待判决的囚徒，跪在炕沿边，眼睛一眨不眨地观察着妻子的脸色。
大概过了一刻钟，或者是更久。
沈清秋原本惨白如纸的脸色，终于泛起了一丝极其微弱的红晕。那是人参吊住了气，银针封住了。
陆青峰颤抖着手，掀开被角看了一眼。
那摊让人触目惊心的暗红色血迹，终于不再扩大了。
止住了。
“呼……”
陆青峰整个人像是被抽走了脊梁骨，身子一软，瘫坐在冰凉的地上，后背全湿透了，那是被吓出来的冷汗。
活过来了。
这娘俩，算是从鬼门关前头给拽回来了。
他抹了一把脸上的汗水和泥灰，看着昏睡过去的沈清秋，心里那股子暴虐的意虽然退去，但取而代之的，是一种更深沉的后怕和愧疚。
是他没用。
要是他早点回来，哪怕早半个钟头，清秋也不至于遭这份罪。
“嗷呜……”
小白狼崽子似乎也感觉到了危机解除，凑过来蹭了蹭陆青峰的手背，湿漉漉的小舌头舔着他手上的血迹。
“小东西，今儿多亏了你。”
陆青峰摸了摸狼崽子的脑袋，声音沙哑。要不是这小东西护着，沈清秋可能在地上躺的时间更长。
他强撑着爬起来，去灶坑里添了把柴火，把火烧得旺旺的。又去外面弄了盆雪水烧开，找了块稍微净点的破布，帮沈清秋把身上的血污擦净。
做完这一切，天已经彻底黑透了。
外头的风雪停了，但气温降得更低。窗户纸上结了厚厚一层冰花，把屋里那一豆灯火封死在这一方小天地里。
陆青峰坐在炕沿边，手里攥着那株还剩大半截的“趴货”人参。
刚才为了救急，他掐了一截最长的参须子给清秋含着。现在这株参看起来有点残缺，芦头下少了一须，品相打了个折扣。
但这依然是钱。
是救命的钱。
他抬头看了一眼墙上的老皇历。
腊月二十五。
过了今晚，明天天一亮，就是跟赵四约定的三天之期的最后一天。
赵四那个人，是个典型的笑面虎、烂泼皮。他说三天，那就是三天。要是明天太阳升起来之前见不到钱，那个畜生绝对会带着人把这破房子给点了，甚至真能出把沈清秋拉走抵债的缺德事。
大伯母王氏今天虽然被吓跑了，但那是因为她理亏，而且怕陆青峰那个疯劲儿。
赵四不一样。
他手里有欠条，那是白纸黑字按了手印的。在这个年代，欠债还钱天经地义，闹到大队部去，陆青峰也站不住脚。
“必须得把这钱还上。”
陆青峰摩挲着那株带着土腥味的人参，眼神逐渐变得锐利。
这株参，虽然伤了点须子，但主体完好，年份足。拿到懂行的人手里，六十块钱是底线。
有了这钱，不仅能把赵四的债平了，还能剩下十块八块的，给清秋买点红糖小米补补身子。这次大出血，虽然止住了，但那是伤了元气，不养个把月是好不了的。
“咳咳……”
炕上的沈清秋突然咳嗽了两声，眼皮动了动，醒了。
“青峰……”
她一睁眼，下意识地就去摸肚子。感觉到肚子还在，那种钻心的坠痛感轻了不少，她才长出了一口气，眼泪顺着眼角滑进枕头里。
“我在。”
陆青峰赶紧凑过去，握住她冰凉的手：“别动，针还没拔呢。血止住了，孩子没事。”
沈清秋看着丈夫那张满是疲惫和泥垢的脸，想起昏迷前他那一声怒吼，心里酸得厉害。
“大娘她……”
“别提那个老畜生。”陆青峰眼中闪过一丝狠色，但很快掩饰过去，柔声说，“她被我赶跑了。以后咱们跟那边，彻底断了。这门亲戚，咱不要了。”
沈清秋点了点头，虚弱地闭上眼。那种吸血鬼一样的亲戚，断了也好。
“几点了？”她突然问。
“刚黑天，大概六七点吧。”
“那是……最后一天了？”沈清秋的声音里带着明显的颤抖。她没忘，明天就是赵四来收房的子。
“嗯。”
陆青峰应了一声，从怀里掏出那株用苔藓包着的人参，递到沈清秋眼前。
昏黄的灯光下，那株细长的人参虽然沾着土，但那特有的芦头和纹路，依然透着一股子“贵气”。
“这是……”沈清秋虽然不懂行，但也知道这是好东西。
“这就是我去一线天拼命换回来的。”
陆青峰尽量让语气听起来轻松点：“一株几十年的老山参，虽然是个趴货，但卖个六七十块钱不成问题。刚才给你吃了一须子，剩下的，足够把赵四那张臭嘴给堵上了。”
沈清秋看着那株其貌不扬的草，眼泪流得更凶了。
她知道“一线天”是什么地方，那是要命的鬼门关。这个男人，为了这个家，是真的把命豁出去了。
“青峰，咱把它卖了吧……把债还了，咱以后好好过子，再也不赌了，行吗？”
“不赌了。这辈子都不赌了。”
陆青峰帮她擦掉眼泪，郑重地点头。
他看了看外面的天色。
“清秋，你在家睡一觉。我得出去一趟。”
“去哪？”沈清秋一听他要走，手下意识地抓紧。
“去公社。”陆青峰拍了拍她的手背，“这东西在村里卖不上价，也没人买得起。我得连夜去公社的“鸽子市”——也就是黑市，或者找收购站的老客。明天一早赵四就来了，我得在他进门之前，把钱拍在他脸上。”
从靠山屯到公社，有三十多里山路。这大雪天的，夜里走更是难上加难。
但没别的办法。
明天早上再走就来不及了。
沈清秋看着他，眼神里满是不舍和担忧，但她也知道这是唯一的活路。
“那你……小心点。”
她费力地从枕头底下摸出那把柴刀，递给陆青峰：“带着。路上不太平。”
陆青峰没接刀，反而把刀推了回去，压在她的枕头边。
“刀你留着。我身上有这个。”
他指了指后腰那磨尖了的硬木棍，又指了指趴在炕边的小白狼：“还有这小东西陪着我，没事。”
“把门好。我不叫门，谁来也别开。听见没？”
陆青峰站起身，把那株人参小心翼翼地包好，揣进怀里最贴肉的兜里。那里暖和，能护住人参的灵气，也能防止冻坏了品相。
他又去检查了一遍门窗，把那个被王氏撞坏的门闩重新修整了一下，用两粗木棍死死顶住。
做完这一切，他才重新走到炕边，俯下身，在沈清秋光洁的额头上轻轻碰了一下。
“睡吧。等你醒了，天就亮了。天亮了，咱们的好子就来了。”
说完，他没再犹豫，转身推开门，钻进了漆黑寒冷的夜色中。
风还在刮，雪地上反射着清冷的月光。
陆青峰紧了紧那件单薄的破棉袄，迈开大步，向着三十里外的公社走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