退役后的第三个月，林默存终于在县城租到了一间房子。
说是房子，其实就是城郊一个老旧小区里的单间，二十来平，月租三百五。好处是安静，离菜市场近，最主要的是——便宜。他的退役安置费一次性给了二十多万，听起来不少，但去掉还债（家里盖房子欠的）、给父母留的、自己后续的治疗和假肢维护，剩下的也就够他省吃俭用活个三五年。
他不知道三五年之后该怎么办。
以前在部队，什么都是安排好的：几点起床、几点吃饭、几点训练、几点睡觉。现在没人安排了，他得自己安排自己。但他发现，他本不知道怎么安排自己。
每天早上五点半，他会准时醒来——部队养成的生物钟改不掉。醒来以后他就躺着，看着天花板发呆，一直发到七八点。然后起床，煮一包泡面当早饭，然后坐在窗前，继续发呆。中午出去买点菜，自己随便做一顿。下午睡一觉，醒来接着发呆。晚上看看电视，熬到十一点，睡觉。
复一。
有时候他会去菜市场，看到那些讨价还价的大爷大妈，他会想：他们知道什么是真正的危险吗？知道从耳边飞过的声音吗？知道战友倒在身边是什么感觉吗？
不知道。他们什么都不知道。
他们只知道今天的白菜比昨天贵了两毛钱。
这种想法一冒出来，他又会骂自己：林默存啊林默存，你现在也是个平头老百姓了，你有什么资格瞧不起人家？
但他控制不住。
最难熬的是晚上。
晚上一闭上眼睛，他就会想起那天的戈壁滩，想起机枪扫射的声音，想起刘建国他们躺在地上的样子，想起那个掀开毡布的孩子——后来救援报告里写了，那三名人质也死了，被恐怖分子在交火中打死。
那个孩子才七岁。
他经常做噩梦。梦见自己还在那片戈壁滩上爬，拖着那条血肉模糊的腿，爬啊爬，永远爬不到头。有时候他会被疼醒——不是假肢疼，是那条已经不存在的腿疼。医生告诉他这叫“幻肢痛”，是截肢病人的常见症状。
他知道是常见症状，但知道又有什么用？疼就是疼。
那天晚上，他又一次从梦中惊醒。
他看了一眼床头的闹钟：凌晨三点十七分。
窗外黑漆漆的，没有月亮。屋子里只有他自己粗重的喘息声。他躺了一会儿，等心跳平复下来，然后坐起身，摸到床头柜上的烟，抽出一点上。
他就这么坐着，一口一口抽烟，看着窗外。
突然，一个声音在他脑子里响了起来。
那不是一个真实的声音——如果是真实的声音，他可能会以为有人潜入房间——那是一个直接出现在他意识里的声音，冰冷、机械，没有任何感情色彩：
「检测中……」
林默存猛地坐直了身子。
“谁？！”他下意识地喊了一声，同时伸手去摸——但他的枪早就上交了，床头柜上只有那个烟灰缸。
没有回应。
屋子里安静得只剩他自己的呼吸声。
他等了几秒，然后摇摇头，苦笑了一下。“幻听了，也是症状之一？”
他重新靠回床头，继续抽烟。
但那个声音又响起来了：
「检测完成。」
「宿主：林默存。」
「身份确认：中国人民陆军某特种作战旅退役上尉。」
「身体状况：右腿截肢，伤残等级五级。」
「精神强度评估：S级。」
「启动条件满足。」
林默存的烟差点掉在被子上。
他猛地站起来——然后忘了自己只有一条腿，整个人失去平衡，扑通一声摔在地上。假肢撞在床脚上，发出一声闷响，疼得他龇牙咧嘴。
但此时此刻，他顾不上疼。
他趴在地上，瞪着眼睛四处张望，试图找出声音的来源。但房间里什么都没有——没有奇怪的灯光，没有奇怪的设备，没有任何异常。
“谁？！”他又喊了一声，声音比刚才更大，带着一丝他自己都没察觉的颤抖。
那个声音再次响起，依然平静，依然机械：
「时空补给系统已激活。」
「系统编号：TN-1945-07。」
「功能说明：本系统旨在为历史关键节点提供必要物资支持，以最大限度减少人道主义灾难。」
「宿主权限：通过系统可在两个时空之间进行物资运输。」
「当前等级：初级。」
「背包容量：1立方米。」
「能量储备：100%（可支持一次往返穿越）。」
林默存趴在地上，一动不动。
他当过十二年兵，见过各种不可思议的事情。但“脑子里有个系统”这种事，已经超出了他所有的认知范围。
“幻觉……”他喃喃自语，“一定是幻觉，创伤后应激障碍，我听老兵说过，会幻听会幻视，我肯定……”
他的话还没说完，眼前突然一花。
那种感觉很难形容——不是晕倒，不是睡着，而是像看电影时突然切换镜头一样，一瞬间，他周围的场景完全变了。
刚才还是他那个二十平米的小单间，现在却变成了一片雪原。
雪，到处都是雪。
他趴在雪地里，膝盖以下埋在雪中。寒风像刀子一样刮在脸上，呼出的气立刻变成白雾。他抬起头，看到不远处是连绵的山脉，灰白色的天空下，一切安静得像是静止的画。
“这是……”
他低头看了看自己。他还是穿着睡觉时的秋衣秋裤，右脚——不对，右腿——还是那条假肢。但他已经不在那个出租屋里了。
这是哪儿？
他挣扎着爬起来，拄着假肢站在雪地里。寒冷让他浑身发抖，但他的脑子更乱：这是做梦吗？还是被绑架了？还是……
不对，如果是做梦，不可能这么真实。他能感觉到雪地里的每一块石头硌着脚，能感觉到寒风吹过脸颊的刺痛，能闻到空气中那种清冽的、带着松木气息的味道。
他猛地想起刚才那个声音说的话：“可在两个时空之间进行物资运输。”
两个时空？
他抬头望向远处。在山的另一侧，隐隐约约能看到一缕青烟。有人家？还是有村子？
他决定往那个方向走。
假肢踩在雪地里很不方便，每走一步都会陷进去，然后需要用力。他走得很慢，一边走一边观察周围的地形。这是军人的本能——不管在什么环境下，先搞清楚情况再说。
走了大概二十分钟，他终于看清了那缕烟的来源。
不是村子，是一支队伍。
大约三四十人，穿着灰扑扑的棉衣，有的背着枪，有的挑着担，正沿着山脚的一条小路往西走。他们的衣服很破旧，很多人打着绑腿，头上戴着那种林默存在老照片里见过的帽子——八角帽。
八路军的八角帽。
林默存愣住了。
他愣神的时候，枪声响了。
不是一支枪，是一排枪。从小路两侧的山坡上，突然冒出几十个穿着土黄色军服的身影，手里的三八大盖对着那支队伍疯狂射击。
“鬼子！”
林默存几乎是本能地扑倒在地。他趴在雪地里，看着山坡上的军居高临下射击，看着那支八路军的队伍瞬间乱成一团，看着有人在枪声中倒下。
一个指挥刀挥舞的军军官在喊：“突撃——！”
军从山坡上冲下来，三八枪上的刺刀在雪地里闪着寒光。
八路军的队伍里有几个战士在还击，但他们的枪太少了，也太少了。林默存看到一个人打了两枪就哑火了，然后被冲下来的三个军围住，刺刀扎进他的膛。
“！”
林默存的拳头砸在雪地里。他想冲上去，但他没有枪，他只有一条腿，他什么都做不了。
就在这时，那个机械的声音又响起来了：
「检测到宿主处于危险区域。」
「检测到人道主义灾难正在发生。」
「发布初始任务：救援被围困的八路军小分队。」
「任务奖励：系统背包容量升级（2立方米），时空能量+50。」
「是否接受？」
林默存愣了一秒。
“我他妈怎么救？！”他在心里吼，“我什么都没有！我只有一条腿！”
「提示：宿主可返回现代采购物资，再返回本时空进行支援。」
「提示：当前时间流速比例：现代1小时=本时空1天。」
「提示：宿主是否选择返回现代？」
林默存看着远处的屠，看着那些八路军战士在刺刀下一个个倒下，看着几个军已经追上了逃跑的队伍，开始用枪托砸那些没有武器的后勤人员。
他的牙齿咬得咯咯响。
“回去！”他在心里喊，“让我回去！”
眼前又是一花。
下一秒，他重新出现在自己的出租屋里，还是那件秋衣秋裤，还是凌晨三点多，窗外的月亮还是那个位置。就好像刚才什么都没发生过。
但他知道，刚才的一切都是真的。
他低头看了看自己的手——手上还沾着雪水，正在慢慢融化。
他站起来，走到窗前，看着窗外。
三秒后，他开始穿衣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