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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章

容念不知道自己是怎么回到容家的。

一路上他坐在马车里,耳边是兄姐们有一搭没一搭的闲聊,谁家的茶点好吃,谁家的小姐今天穿了什么颜色的衣裳,谁家的公子在席间出了丑。

那些声音忽远忽近,像隔着一层水,怎么也钻不进他脑子里。

他脑子里只有一个人。

月白长衫,泛红的眼尾,倚在荼蘼花架下的样子……还有那个笑。

那个笑像长了钩子,钩在他心口上,一扯一扯地疼。

“容念?容念!”

有人推了他一把。他猛地回过神,发现马车已经停了,二哥正皱着眉看他:

“叫你好几声了,聋了?

到家了,还不下车?”

他“哦”了一声,低头钻出马车。

容府的门匾在暮色里显得格外灰暗。

这是一座三进的宅子,不大不小,位置也有些偏,容家本是江南的茶商,几年前才举家搬到京城,想在京城扎。

说是“举家”,其实也就是父亲带着几个成年的儿子过来打拼,女眷和老宅的人都还在江南。

至于他。

他是顺带捎上的。

父亲的原话是:“带去看看,能学点东西就学点,学不会就当多双筷子。”

他摇了摇头,轻嗤:“多双筷子罢了。”

容念走进偏院自己的屋子,点上灯,在床沿坐下。

屋子很小,一张床、一张桌、一个柜子,就是他的全部。

窗户对着后院的那堵墙,白天都晒不到什么太阳。

但他不挑,在江南老宅的时候,他和姨娘住的屋子比这还破。

姨娘走的那年他八岁,从那以后,他就知道了一个道理:

这世上没人会给他好东西,他得自己抢。

可今天他看到的那个人……

他凭什么抢?

容念躺到床上,盯着房梁发呆。

顾轻舟,顾家的嫡长子,京城第一美人,才名远播,连父亲提起他都要客客气气地称一声“顾公子”。

那样的人,生来就是天上的云,而他呢?

他是地上的泥,是角落里没人看的杂草,是多出来的那双筷子。

他连正眼看人家的资格都没有。

可他就是忍不住想。

想他那双眼睛。想他眼尾那一点红。

想他倚在花架下,花瓣落在睫毛上的样子。

“。”

容念翻了个身,把脸埋进枕头里。

他从来没这样过。

十四岁那年,二哥带他去过勾栏,说是让他开开荤。

那些涂脂抹粉的姑娘往他身上贴,他只觉得烦,推开人就走了。

大哥笑他不解风情,他说不上来,就是觉得没意思。

可现在呢?

现在他躺在这张硬板床上,满脑子都是一个人,一个只见过一面的人,一个连话都没说过的人。

他是不是有病?

晚饭他没去吃。

反正也没人会叫他,他那几个哥哥姐姐,平时就当他不存在。

姨娘在世的时候还会叮嘱他“要懂事,别给人添麻烦”,现在姨娘不在了,他连“添麻烦”的机会都没有,因为本没人记得他。

饿倒是不饿。

茶会上吃了两碗点心,够撑到明天早上。

他继续躺着,听外面的动静。

前院传来人声,是父亲和几个哥哥在说话,隐隐约约听不清。

然后是脚步声、关门声,渐渐安静下来。

再然后,是更夫打更的声音:一更天了。

一更…

他还在想那个人。

他坐起来,点了灯,想找点事做。

桌上放着一本《茶经》,是前几天父亲扔给他的,说“既然跟来了,就学点正经东西,别整天游手好闲”。

他翻开书,看了两行,脑子里又飘过去年那句话:

“顾公子是品茶的高手,据说能尝出三十种不同产地的茶。”

顾公子。

他把书合上。

不行,他得想点别的。

他吹了灯,又躺下。

黑暗里,听觉变得格外灵敏。他听见隔壁院子有狗在叫,听见风吹过屋檐的呜呜声,听见自己的心跳。

咚、咚、咚…

和下午一模一样。

那个人醉倒的那一刻,他的心就是这样跳的。

像要从腔里蹦出来,蹦到那个人面前去。

“你疯了。”

他对着黑暗说。

没有人回答他。

……

第二天早上,他起得很早。

不是想起,是压没睡着。

天快亮的时候迷迷糊糊眯了一会儿,又做梦了。

梦里荼蘼花开得铺天盖地,那个人躺在花下冲他笑,他走过去想伸手,然后醒了。

枕头湿了一小块。

他不知道是汗还是什么,反正不可能是眼泪。

他八岁以后就没哭过。

早饭的时候,他终于露面了。

饭堂里,大哥二哥三姐都已经坐好,父亲坐在主位,正在说昨天茶会的事。

“顾家那个大公子,倒真是个人物。”

父亲夹了一筷子菜,“年纪轻轻,谈吐不凡,顾家后有他撑着,怕是要更上一层楼。”

“可不是。”

大哥接话,“昨天几位大人都围着他转,想攀亲家的不少。”

“攀亲家?”

三姐笑了一声,“人家顾公子眼界高着呢,京城多少闺秀想嫁,他一个都看不上。

我听说,他连定亲都不肯,说要等科考之后再说。”

“那是人家有志气。”

父亲瞪了她一眼,“你以为都像你们,整天就知道吃喝玩乐?”

容念低头喝粥,一声不吭。

但他耳朵竖着。

“顾家那边,”父亲放下筷子,“咱们得想办法多走动走动。

生意上要是能和顾家搭上关系,那就不愁了。”

“父亲说的是。”

二哥点头,“只是咱们基浅,顾家未必看得上。”

“看得上看不上,总要试试。”

父亲沉吟片刻,“过几我去顾家拜会,带两斤咱们最好的茶去。”

容念手里的筷子顿了一下。

父亲要去顾家?

他抬眼,飞快地看了父亲一眼,又低下头去。

“你也去。”

父亲忽然说。

容念一愣,抬起头,发现父亲看的是大哥。

“带些咱们江南的土产,礼数要周全。”

父亲继续说,“至于你——”

他目光扫过容念,“老老实实待在家里,别出去惹事。”

容念“嗯”了一声。

意料之中。

父亲喝完粥,起身走了。

大哥二哥也陆续离开,饭堂里只剩下容念和三姐。

三姐看了他一眼,忽然说:

“你想去?”

容念摇头:“不想。”

“撒谎。”

三姐笑了,“你刚才那眼神,以为我看不出来?”

容念不吭声。

三姐是几个兄弟姐妹里唯一会跟他说几句话的人。

她是庶出,和他一样,但她命好,姨娘得宠,自己又生得好看,父亲对她还算客气。

可她也知道庶出的苦,所以偶尔会照看他一下。

“想去也去不成。”

三姐站起身,“咱们这种人,能别给家里添乱就是万幸了。

顾家那种地方,去了也是站着尴尬。”

她走了。

容念一个人坐在饭堂里,对着空碗发呆。

三姐说得对。

他去了也是站着尴尬。

他算什么?

容家最不起眼的庶子,连正经名字都没人叫,去了也是给父亲丢脸。

可他心里就是有个声音在喊:想去。

想去看看那个人平时待的地方。想看看他喝茶的样子。

想看看他清醒的时候,是不是还像昨天那样好看。

不对。

他清醒的时候更好看。

只是太远了,远得让人不敢靠近。

容念站起身,把碗筷收了。

那天下午,他去了一趟后街的书肆。

书肆不大,老板是个老头,认识他,他偶尔来这儿蹭书看,从不买。

老头也不赶他,反正他蹭的都是些没人看的杂书,不影响生意。

今天他翻的是一本《京城人物志》。

这种书专门写京城的名人轶事,谁家出了什么才子,谁家的小姐生得美,谁家的公子诗词了得,都往上写。

容念以前从不看这个,觉得没意思。

今天他翻到了“顾”那一页。

“顾轻舟,字清之,年十九,顾氏长子。

姿容绝世,有‘京城第一美人’之称。

性清冷,寡言笑,善诗书,尤精茶道。

常于茶会上品茶三十种,无一错漏,人皆奇之。”

容念把这页看了三遍。

姿容绝世,性清冷,寡言笑。

和昨天那个倚在花架下、眼尾泛红、笑得毫无防备的人,是同一个吗?

他合上书,放回原处。

老头瞥了他一眼:

“不买?”

“不买。”

“那明天再来。”

容念点点头,走出书肆。

街上人来人往。卖糖葫芦的、卖绢花的、卖馄饨的,吆喝声此起彼伏。

他站在人群里,忽然觉得自己很小。

十九岁…顾轻舟十九岁!

他十五。

差四岁。

不多,但也不少。

四年后,顾轻舟会是怎样的人?

还会在京城吗?会娶亲吗?

还记得有一个春的下午,他醉倒在荼蘼花架下,被一个躲在角落里的少年看了个够吗?

不会的。

他什么都不会记得。

容念深吸一口气,往容府的方向走。

走到巷子口的时候,他忽然停下来。

巷子深处,有个卖花的老妇人蹲在那儿,面前摆着几束荼蘼花。

花瓣有些蔫了,但还看得出是白的,粉白的,和昨天落在那个人身上的一个颜色。

他站了一会儿,摸出两文钱。

这是他仅有的两文钱,是上个月三姐偷偷塞给他的。

他本来想留着买纸笔。

但现在,他买了一束荼蘼花。

回到屋里,他找了个破罐子,灌上水,把花进去。

白的,粉白的,和昨天一样。

他坐在床边,看着那束花,看了很久。

然后他听见前院传来动静,父亲和大哥从顾家回来了。

他放下花,走到院子里,装作不经意地经过。

“顾家倒是客气。”

大哥的声音传出来,“顾公子还亲自出来见了咱们,说了几句话。”

容念脚步一顿。

“他说什么?”

父亲问。

“也没什么,就是寒暄了几句。

不过他倒是问了咱们家今年的新茶,说想尝尝。”

“哦?”

父亲语气里带着惊喜,“那过几再送些去。”

容念站在原地,心跳又开始快了。

他想尝尝。

顾轻舟想尝尝容家的茶。

他知道这和自己没关系。

送茶的是父亲,是大哥,反正不会是他。

可他就是忍不住想:如果有一天,他也能站在顾轻舟面前,亲手递上一杯茶,那个人会不会看他一眼?

就一眼。

他低下头,回了屋。

那束荼蘼花在破罐子里,安安静静地开着。

他伸出手,轻轻碰了碰花瓣。

软的。

和落在那个人睫毛上的那些,是一样的软。

那天晚上,他又失眠了。

他翻来覆去地想那个人,想他十九岁,想他品茶三十种,想他今天见了父亲和大哥。

想他有没有问起容家还有些什么人,想他如果知道自己,容家最不起眼的庶子,正在想他,会是什么表情。

大概是本不会有什么表情。

人家是谪仙,是云,是天上的月。

他呢?

他是泥,是草,是角落里的影子。

可他就是忍不住想。

第二天早上,他照常起床,照常去饭堂喝粥,照常没人理他。

父亲和大哥又在说顾家的事,说什么时候再去送茶,说要不要带些江南的点心,说顾公子喜欢什么不喜欢什么。

他低头喝粥,一句也没嘴。

但他把那些话都记在了心里。

顾公子喜欢明前龙井,不喜欢太甜的糕点。

顾公子每上午在家读书,下午偶尔出门会友。

顾公子最近在准备科考,不见外客。

不见外客。

那也没关系。

他本来就不是“客”。

他只是一个躲在角落里的人,一个没人注意的人,一个可以偷偷看着、偷偷想着、偷偷把那个人刻进心里的人。

回到屋里,那束荼蘼花已经有些蔫了。

他把花拿出来,放在手心里看了一会儿。

然后他从柜子里翻出一本书,就是那本父亲扔给他的《茶经》,他一直没怎么看。

今天他翻开第一页。

第一行字是:茶者,南方之嘉木也。

他看了很久,也不知道看进去没有。

但他知道,从今天起,他要开始学茶了。

不是为了父亲,不是为了容家。

是为了那个人。

为了有一天,当他终于能站到那个人面前的时候,他可以亲手泡一杯茶,递过去,说一句:

“顾公子,请用。”

窗外,荼蘼花落了满院。

而他心里那株绿芽,正在黑暗里,悄悄地,疯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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