教导员办公室的白炽灯晃得人眼晕,潘钧捏着那封皱巴巴的举报信,指尖的力道大得几乎要把纸页捏碎。
信上的字歪歪扭扭,内容却字字诛心:举报新兵潘钧入伍体检视力不合格,靠贿赂征兵办工作人员、托军区领导走后门违规入伍,入营后搞特殊化、拉拢班长搞小团体,严重违反部队纪律,申请纪检组严查,做退兵处理。
末尾还附了一张伪造的、视力不合格的体检报告单,落款是“一名不愿透露姓名的知情群众”。
不用想,潘钧闭着眼都知道,这是之前被他顶掉名额的富二代赵天磊的。当初这小子靠家里托关系改了他的体检报告,想抢他的入伍名额,被周勇营长当场戳穿,取消了征兵资格,没想到竟然不死心,追到新兵营来给他下绊子。
“潘钧,我知道你是个好兵,这举报信十有八九是诬告。”教导员把保温杯推到他面前,眉头皱得能夹死蚊子,“可军区纪检组明天一早就到,必须按流程核查。一旦拿不出实锤证据洗清嫌疑,就算我和周营长再保你,也只能按规定做退兵处理,你这辈子都别想再穿这身军装了。”
潘钧把举报信放在桌上,腰板依旧挺得笔直,敬了个标准的军礼,声音稳得没有一丝波澜:“报告教导员!我身正不怕影子斜,所有核查我全力配合!我潘钧入伍,全凭自己的真本事,没走一分钱的后门,没搞一点特殊!”
话是这么说,可他心里门儿清,这事没那么简单。赵天磊敢把举报信递到军区纪检组,肯定是做足了准备,甚至可能连当初收他贿赂的征兵办工作人员都买通了,就等着把他从部队里踢出去。
从教导员办公室出来,刚走到宿舍楼下,田小胖就带着三班的几个新兵呼啦一下围了上来,一个个急得像热锅上的蚂蚁。田小胖手里还攥着半个没吃完的馒头,嘴里塞得鼓鼓囊囊,一开口馒头渣都喷出来了:“潘哥!我们都听说了!那个挨千刀的赵天磊举报你走后门?太不是东西了!”
旁边的新兵跟着附和:“就是!潘哥你全营考核第一,体能格斗样样顶尖,怎么可能走后门?纪检组的领导来了,我们全连都给你作证!”
田小胖把馒头往兜里一塞,拍着脯出馊主意:“潘哥,要不我让我爸连夜从家里赶过来,给纪检组的领导……”
话没说完就被潘钧一眼瞪了回去:“闭嘴。部队里凭本事说话,搞这些歪门邪道,和赵天磊有什么区别?这事我自己能解决,你们别瞎掺和,好好训练别给我拖后腿就行。”
田小胖委屈地瘪了瘪嘴,却也不敢再多说。他知道潘钧的脾气,看着好说话,骨子里比谁都轴,认定的规矩半分都不会破。
可潘钧嘴上说得稳,心里也在快速盘算。他手里能拿出来的证据,只有当初征兵现场复测的体检报告,还有周营长的证词,可赵天磊既然敢举报,肯定早就想好了应对的说辞,光靠这些,未必能彻底洗清嫌疑。
就在他琢磨着要不要给征兵办打电话,申请调取当初的全程监控时,兜里的老式诺基亚突然震动起来,是陈壕打来的电话。
电话一接通,陈壕咋咋呼呼的声音就传了过来:“老三!我和你嫂子林溪周末去新兵营看你!给你带了酱牛肉和水果,对了,岩哥那边说他周末也从柳溪镇赶过来,咱们三兄弟终于能聚一次了!”
潘钧顿了顿,本来不想把这事告诉两个兄弟,怕他们担心,可听着陈壕兴冲冲的声音,还是忍不住把举报的事简单说了一遍。
电话那头瞬间安静了,几秒钟后,陈壕的声音瞬间炸了:“?姓赵的那小子活腻歪了?当初就该让派出所把他一起带走!老三你别慌,这事哥给你兜底!当初他改你体检报告、贿赂征兵办的事,我这里还留着当时工商所和派出所的问询记录备份!那小子家里开的商贸公司,之前偷税漏税的证据我也有!合规合法,绝对不碰红线,明天一早就给纪检组送过去!”
潘钧的心里瞬间一暖,却还是摇了摇头:“二哥,谢了,不过部队的事,我自己能解决。你把证据发给我就行,我自己提交给纪检组,不能让你掺和进来,坏了咱们当初定下的规矩。”
挂了电话,潘钧捏着手机,心里的底气足了不少。他抬头看了一眼训练场上迎风飘扬的红旗,眼神愈发坚定——这身军装,是他两辈子的执念,谁也别想把他从这里赶出去。
就在潘钧紧锣密鼓地准备应对核查时,一百多公里外的柳溪镇镇政府门口,正闹得鸡飞狗跳。
十几号王家村的村民,手里攥着锄头扁担,把镇政府的大门堵得严严实实,吵吵嚷嚷的声音隔着半条街都能听见。
“让张富贵出来!凭什么扣我们王家村的救济粮?!”
“天旱成这样,地里的苗都快死了,就等着这点救济粮救命,你们也敢贪?!”
“今天不把粮给我们,我们就去县里告你们!”
王岩刚从王家村调研回来,还没来得及喝口水,就被眼前的阵仗堵在了门口。村支书老王头急得满头大汗,拉着村民们的胳膊劝了半天,嘴皮子都磨破了,也没人听他的。
看到王岩过来,老王头像是看到了救星,赶紧跑过来:“小王部!你可回来了!你快劝劝大家吧!”
村民们也看到了王岩,之前他挨家挨户调研,跟大家都混熟了,吵吵嚷嚷的声音瞬间小了不少。之前带头喊得最凶的村民王大柱,往前站了一步,梗着脖子说:“小王部,我们知道你是真心为我们王家村好的,这事不怪你!我们就找张富贵!县里发的救济粮,别的村都发了,就我们王家村的没影了,不是他扣了还能是谁?!”
王岩抬手压了压,声音不大,却带着一股让人信服的力量:“叔们,大爷们,大家先静一静。我知道大家着急,天旱,地里没收成,等着救济粮救命,换谁都急。但大家堵在镇政府门口,也解决不了问题,反而耽误了找粮的时间。”
他顿了顿,继续说:“大家给我一天时间,我保证,把王家村的救济粮去向查得明明白白。要是真的有人扣了粮,不管是谁,我一定给大家讨个说法,一粒不少地把粮给大家要回来。要是查不出来,我王岩自己掏腰包,给大家买粮,行不行?”
这话一出,村民们瞬间安静了。你看看我,我看看你,最终还是王大柱点了头:“小王部,我们信你!就给你一天时间!要是查不出来,我们再去县里!”
好不容易把村民们劝走,王岩的脸瞬间沉了下来。他转身走进镇政府办公楼,挨个办公室找张富贵,结果找了一圈,连个人影都没看见。最后还是党政办的小事偷偷告诉他,张富贵一听村民堵门,早就从后门溜了,躲在镇政府旁边的厕所里,死活不肯出来。
王岩又气又笑,走到厕所门口,敲了敲门:“张镇长,村民们都走了,你出来吧。”
里面半天没动静,过了好一会儿,厕所门才吱呀一声开了。张富贵提着裤子,脸色惨白,腿都麻了,扶着墙才能站稳,一看到王岩,就像抓住了救命稻草:“王岩啊!你可算把事摆平了!吓死我了!这些刁民,简直是无法无天!”
王岩皱了皱眉,没接他的话,直接开门见山:“张镇长,王家村的救济粮,到底去哪了?县里半个月前就把粮拨到镇里了,为什么到现在还没发下去?”
张富贵的眼神瞬间闪烁起来,支支吾吾地说:“这……这我哪知道啊?应该是民政所那边还没来得及发吧?最近事多,忙忘了……”
“忙忘了?”王岩的语气冷了下来,“天旱成这样,村民们等着粮救命,你一句忙忘了就完了?我现在就去民政所查台账,要是粮真的在民政所,我亲自带着人给村民发下去。要是不在,那咱们就去县里,好好说说这事。”
说完,王岩转身就往民政所走。张富贵的脸瞬间白了,赶紧追上去,拉着王岩的胳膊,苦着脸说:“别别别!王岩!我跟你说实话!粮不在民政所!”
原来,县里拨下来的救济粮,半个月前就到了镇里。可张富贵为了讨好县里来检查的领导,私自把这批粮卖了,换了钱请领导吃饭、送礼,想着等下个月镇里的财政拨款下来,再把粮补回来。结果没想到这个月财政拨款迟迟没到,村民们又闹了起来,他怕事情败露,只能躲起来。
王岩听完,气得手都抖了。他前世在省直机关待了一辈子,见多了懒政怠政的部,可没想到张富贵竟然胆大包天到这个地步,连村民的救命粮都敢动!
“张富贵,你知不知道你这是在什么?这是挪用救灾物资,是违法!”王岩的声音冷得像冰,“现在只有一个办法,今天之内,把粮给我补回来,亲自送到王家村,给村民们道歉。不然,我现在就给县里纪委打电话,举报你!”
张富贵吓得腿都软了,连连点头:“我补!我补!我现在就给我小舅子打电话,让他先把粮送过来!今天一定给村民们发下去!”
当天下午,张富贵东拼西凑,终于把克扣的救济粮全补了回来,王岩亲自带着人,把粮一袋一袋送到了王家村村民手里。村民们拿着粮,拉着王岩的手,一个劲地道谢,之前对他的那点疑虑,彻底烟消云散了。
镇党委书记李建国知道了这事,气得拍了桌子,当场就给县里打了报告,申请对张富贵进行纪律处分。同时,他也彻底看清了王岩的能力和品性,直接在镇党委会上宣布,由王岩分管全镇的乡村振兴和民政工作,给了他最大的权限。
晚上,王岩躺在王家村村委会的土炕上,刚给陈壕和潘钧打了电话,说了今天的事,就收到了陈壕发来的消息,说周末去新兵营看潘钧,三兄弟聚一聚。他笑着刚要回消息,兜里的传呼机突然响了,是县里发来的紧急通知。
上面只有短短一行字,却让王岩的笑容瞬间僵在了脸上:王岩同志,接到群众举报,你涉嫌违规手镇民政事务、勾结外地商人谋取私利,经县委研究决定,暂停你柳溪镇党政办科员职务,明到县委纪委接受谈话调查。
几乎是同一时间,一百多公里外的新兵营里,潘钧刚把陈壕发来的证据整理好,准备第二天提交给纪检组,宿舍门突然被推开了。郑老炮快步走了进来,脸色严肃地说:“潘钧,纪检组提前到了,现在就在会议室,让你立刻过去。还有,举报你的赵天磊也来了,带了新的证据。”
潘钧站起身,整理了一下身上的军装,深吸了一口气,迈步走了出去。他知道,这场硬仗,现在才刚刚开始。他更不知道,这场核查,不仅会洗清他的污名,还会给他带来一个完全意想不到的转机,甚至直接改写他未来的军旅轨迹。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