下午三点半,谢承安从工作室出来。
他在门口站了一会儿,看着古玩街上稀稀拉拉的人群,然后把工作室的门锁上,往公交站走去。
他也不知道自己为什么要去。
那条银行短信他看了十几遍,每看一遍,余额就少几个零似的扎眼。三万两千多,那是他所有的钱了。他给苏知予发过一条微信,问她那笔钱的事,她没回。
也许有什么误会,他想。
也许她真的急用,回头会跟他解释。
公交车来了,他上去,找了个靠窗的位置坐下。车窗开着,风吹进来,带着初秋的凉意。他看着窗外掠过的街景,那些他每天路过却从没仔细看过的店铺、招牌、行人,一样一样往后退。
二十分钟后,他在知序文化公司附近的公交站下车。
他沿着人行道往公司方向走,刚拐过街角,就看到苏知予从写字楼里出来。
她穿着一件米色风衣,头发披着,脸上带着笑。那种笑谢承安很久没见过了,不是敷衍的笑,不是客套的笑,是那种发自内心的、带着点娇俏的笑。
她笑着走向停在路边的一辆保时捷。
驾驶座的门打开,赵修远下来,绕过车头,给她拉开副驾驶的门。他穿着深蓝色西装,手腕上还戴着一块亮闪闪的表,整个人打理得一丝不苟。
苏知予坐进去,赵修远关上门,回到驾驶座。保时捷发动,汇入车流。
谢承安站在原地,看着那辆车消失在街角。
他拦了一辆出租车。
“师傅,跟着前面那辆保时捷。”
司机是个中年男人,看了他一眼,没多问,一脚油门跟了上去。
保时捷穿过三条街,拐进宁州市最高端商场的停车场。出租车停在路边,谢承安付了钱,下车,站在商场门口。
透过一楼的玻璃幕墙,他看到苏知予和赵修远走进了劳力士专柜。
他推开门,走进去。
商场里冷气很足,足得有点凉。一楼全是奢侈品专柜,灯光打得明亮,照得那些手表、包包、首饰闪闪发光。空气里有股淡淡的香水味,说不清是什么牌子。
谢承安没有坐电梯,他走向扶梯,上了二楼。
二楼是女装和配饰区,护栏边摆着一些休息用的长椅。他找了一把正对着劳力士专柜的长椅,坐下来,往下看。
苏知予和赵修远站在柜台前。
柜员戴着白手套,从柜台里取出几块表,一块一块摆在绒布上。赵修远拿起一块,在手腕上比了比,摇摇头。又拿起一块,还是摇头。
苏知予在旁边说着什么,脸上一直带着笑。
柜员又取出几块。这一次,苏知予接过一块,亲手戴在赵修远手腕上。
那是一块钢带的腕表,表盘是深蓝色的,在灯光下泛着幽幽的光。赵修远抬起手腕看了看,点点头。
苏知予笑了,从包里掏出一张卡,递给柜员。
柜员接过卡,在POS机上刷了一下,递回给苏知予。苏知予输了密码,柜员打出小票,双手递给她。
十二万八千块。
谢承安隔着两层楼的距离,看着那张小票。他看不清上面的字,但他知道那是多少钱。
他给修墓的钱,攒了两年的钱,刚刚好是十二万八千块。
苏知予把表盒装进购物袋,然后拉起赵修远,往旁边的女包专柜走。
谢承安坐在长椅上,一动不动。
他看着苏知予在女包专柜前挑挑拣拣,拿起一个包看看,放下,又拿起另一个。她背对着他,看不到表情,但能看出她很高兴,肩膀时不时耸一下,是在笑。
赵修远站在旁边,偶尔指一指某个包,苏知予就接过来看看。
最后她选了一个黑色的,柜员包好,她又掏出那张卡。
又是一张小票。
两万三千块。
谢承安低下头,看着自己的手。那双手刚刚还在修一只宋代瓷碗,修了三天,能收三千块。三千块,够他在古玩街租一个月的工作室,够他吃两个月的饭。
他抬起头,看着楼下。
苏知予和赵修远已经买完东西,正往商场门口走。苏知予手里拎着两个购物袋,一个深蓝色,一个黑色。赵修远走在她旁边,空着手。
谢承安站起来,走向扶梯。
他不知道自己为什么要下去。也许是想问清楚,也许只是想看她一眼。他的腿自己往前走,脑子一片空白。
商场门口,苏知予和赵修远刚走出来,就迎面撞上谢承安。
苏知予愣住了。
她下意识往后退了半步,然后反应过来,往前跨了一步,挡在赵修远身前。那个动作很快,快得像是一种本能。
“你怎么在这儿?”她的声音有点尖。
谢承安看着她,看着她手里的两个购物袋。深蓝色袋子上印着劳力士的logo,黑色袋子上印着一个他叫不出名字的品牌。
“那是我给修墓的钱。”他说。
苏知予的脸一下子涨红了。
赵修远在她身后,嘴角噙着笑,饶有兴致地看着这一幕。
苏知予深吸一口气,理直气壮地说:“我给赵总买的谢礼!他帮我摆平了展会的麻烦,又给我介绍资源,我难道不该表示一下?”
她顿了顿,声音抬高:“你至于为这点钱追到这里来吗?”
谢承安盯着她:“十五万,是‘这点钱’?”
“你挣得少,当然觉得多。”苏知予不耐烦地挥挥手,“行了行了,回去再说,别在这儿丢人。”
她伸手去拉赵修远,想绕过谢承安离开。
谢承安没动,只是看着她。
“苏知予。”他说。
苏知予停下脚步,回头看他。
“那是我。”谢承安说。
他的声音很轻,轻得像一片叶子落在水面上。但苏知予听到了,她愣了一下,脸上的不耐烦僵住了。
赵修远笑着开口:“谢先生,男人呢,得有能力让女人过好子。光靠道德绑架,没用。”
他拍了拍苏知予的肩:“走吧,车还在那边。”
苏知予回过神来,别过脸,跟着赵修远往停车场走。
谢承安站在原地,看着他们的背影。
苏知予的米色风衣被风吹起来一角,她抬手按了按,继续走。赵修远的手搭在她肩上,两个人走得不快,说说笑笑,很快消失在拐角。
商场门口人来人往,有人提着购物袋出来,有人拿着咖啡进去。阳光照在玻璃幕墙上,反射出刺眼的光。
谢承安站了一会儿,转身走进人群。
他沿着人行道往前走,没有方向,没有目的。路过一个垃圾桶的时候,他停下来,看了一眼。垃圾桶是银色的,里面有几个空饮料瓶,一张揉成一团的传单。
他想起那把刻刀,想起它被扔进垃圾桶的样子,想起自己弯腰去捡的时候,周围那些人的笑声。
他继续往前走。
走了很久,他发现自己站在古玩街的街口。太阳已经偏西,斜斜地照在老旧的店铺招牌上,拉出长长的影子。
他往工作室走,路过那家卖杂货的小店时,老板娘在门口择菜,抬头看了他一眼,笑着打招呼:“小谢回来啦?”
他点点头,没说话。
走到工作室门口,他掏出钥匙,打开门。屋里还是那个样子,工作台,书架,那把刻刀还放在原来的位置。
他坐下来,看着那把刻刀。
刀身上的缠枝莲纹样在傍晚的光线里,显得有点暗。他伸出手,想拿起来,手伸到一半又停住了。
他就那么坐着,看着那把刀,一直坐到天黑。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