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915年12月,明兴。
埃里希站在自家门口,敲了三下。
没人应。
他站在那里,手还举着,不知道该放下来还是再敲一次。雪落在他的肩膀上,落在他的头发上,落在他已经洗过无数遍但永远洗不净的军装上。
他已经一年四个月没回来了。
门开了。
不是母亲。是一个不认识的妇人,围着围裙,手里拿着一块抹布。
“找谁?”
“这……这不是瓦尔德的房子吗?”
“去年就卖了。”妇人说,“你不知道?”
埃里希站在那里,不知道该说什么。
妇人上下打量了他一眼。那身军装,那张瘦得脱了形的脸,那双眼睛。
“你是她儿子?”
“是。”
妇人沉默了一会儿。
“你母亲去年冬天走的。肺病。葬在南边的公墓。”
埃里希没说话。
雪落在他身上,落在他的肩膀上,落在他的头发上。
妇人看了他一会儿,把门关上了。
他站在门口,站了很久。
然后他转身,往南边走。
—
公墓不大。一排一排的十字架,盖着雪。
他找了很久。
最后在一棵枯死的树下,找到了那块墓碑。
“安娜·瓦尔德”
“1855-1914”
“愿主怀安息”
他蹲下来,用手把墓碑上的雪扫掉。
下面还有一行小字:
“爱子埃里希·瓦尔德”
她死的时候,还以为他会回来给她送终。
他没回来。
他在伊珀尔的战壕里,在那片黄雾里,在那些死人和活人之间。
她一个人躺在这里,躺了一年。
他把手放在墓碑上。石头是凉的,凉得刺骨。
“妈。”他说。
没人应。
他从口袋里掏出那块表。威廉的表。连长的儿子的表。连长的表。
他把表放在墓碑前,放了一会儿,又拿起来。
“这不能给你。”他说,“这是别人的。”
他把表收起来,站起来。
站在那里,看着那块墓碑。
雪还在下。落在他的肩膀上,落在他的头发上,落在墓碑上。
“我回来了。”他说。
没人应。
他转身走了。
—
傍晚,他走到另一条街。
玛格丽特家的那条街。
他站在街角,看着那扇门。
门关着。窗户亮着灯。有人在里面。
他往前走了一步。
又停下来。
他在战壕里想过无数次这个场景。想过敲门,想过她开门,想过她看见他时的表情,想过她扑上来抱住他。
但现在他站在这里,却迈不出那一步。
他在身上摸了一会儿,摸出那个小本子。
翻到最新的一页,用那支快没水的笔写:
“12月20。母亲死了。葬在南边的公墓。”
他停了一下。
“我站在玛格丽特家门口。没进去。”
他把本子合上,塞回口。
转身走了。
走出一条街,他停下来,回头看了一眼。
那扇门还关着。窗户还亮着。
他继续走。
—
第二天,他去了另一个地方。
弗里茨的家。
那栋带小花园的房子,他来过两次。一次是送弗里茨回来,一次是来接弗里茨。
现在他站在门口,敲了敲门。
门开了。
一个女人站在门口。四十多岁,头发已经白了,眼睛红肿着。
她看见他的军装,愣了一下。
“您是……”
“我是弗里茨的战友。我叫埃里希。”
女人的手抖了一下。
“他……”
“他去年11月死的。在佛兰德斯。”
女人没说话。她只是站在那里,看着他。
过了一会儿,她侧开身。
“进来吧。”
他走进去。
屋里很暖。壁炉里烧着火,桌子上摆着三个人的晚饭,但只有两副碗筷。
一个女孩从里屋走出来。十二三岁,扎着两条辫子,眼睛和弗里茨一模一样。
她看见他,停住了。
“这是弗里茨的妹妹。”女人说,“艾尔玛。”
艾尔玛站在那里,看着他。
“你见过我哥哥吗?”
埃里希看着她。
“见过。”
“他……他死的时候,疼吗?”
埃里希沉默了一会儿。
“不疼。”他说,“很快。”
艾尔玛低下头。
女人走过来,拉着她的手。
“谢谢你。”女人说,“谢谢你告诉我们。”
她从柜子里拿出一个信封。
“这是他的信。每个月一封。最后一封是十月的。十一月那封,再也没来过。”
埃里希接过那个信封。
沉甸甸的。好多封信。
他想起弗里茨说过的话:“我妈还在等我回去。还有我妹妹。”
她们等了一年。
等到的是一句“很快”。
他把信封还给女人。
“我该走了。”
“不吃口饭吗?”
“不了。”
他走到门口,停下来,回头看了一眼。
艾尔玛站在那里,看着他。那双眼睛,和弗里茨一模一样。
“你还会再来吗?”她问。
他不知道该怎么回答。
“我……”他说,“我要回战场了。”
艾尔玛低下头。
他推开门,走进雪里。
身后,那扇门慢慢关上了。
—
晚上,他坐在一个小酒馆里。
一杯啤酒,喝了一晚上。
酒馆里很吵。有人在唱歌,有人在笑,有人在吹牛说战争很快就要结束了。
他一个人坐在角落里,听着那些声音。
他从怀里掏出那个小本子,翻开。
从第一页开始看。
“玛格丽特:今天我向你求婚了。你答应了。这是我这辈子最高兴的一天。”
“今天宣战了。但我会回来。”
“今天我了一个人。玛格丽特,我还是你喜欢的那个我吗?”
“今天我没那个求饶的人。这算不算你还是会喜欢的那种人?”
“今天下雪了。弗里茨死了。我想你。”
“今天没打仗。我和西国人一起埋了弗里茨。”
“新来的弗里茨死了。他只活了一天。”
“黄雾来了。死了很多人。连长死了。”
“母亲死了。我站在玛格丽特家门口。没进去。”
他看了很久。
然后他把本子合上,放回口。
喝掉最后一口酒。
站起来,走出酒馆。
外面的雪停了。月亮出来了,照在那些白茫茫的屋顶上。
他往火车站走。
明天,他就要回佛兰德斯了。
回到那片战壕,回到那些死人中间,回到那个每天都有可能死的地方。
他不知道这次能不能活着回来。
但有一件事他知道——
如果回不来,那个小本子里的两百多句话,就是他在这个世界上留下的全部。
够吗?
他不知道。
火车站在前面。灯亮着。
他走进去。
—
【第十六章·完】
本章时间
1915年12月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