从后山回来的那天晚上，风芮槿做了一个梦。
梦里她站在一片白茫茫的雾中，看不清来路，也望不见去路。雾气浓得像是能拧出水来，湿漉漉地贴在皮肤上，带着一股说不清的凉意。
她想往前走，脚却像生了，动弹不得。
就在这时，雾气深处传来一声轻叹。
那声音很轻，轻得像是风吹过竹叶，又像是什么人隔着很远很远的地方，遥遥唤了她一声。
然后她就醒了。
醒来时天还没亮，窗外月色正好，小九趴在她枕头边，睁着眼睛看她。
“嘤。”它轻轻叫了一声，尾巴扫过她的手背。
风芮槿躺在那儿，心跳还有点快。
那个梦太真实了。
那声叹息，到现在还萦绕在她耳边，挥之不去。
“小九。”她轻声问，“你听到了吗？”
小九歪了歪脑袋，琥珀色的眼睛里似乎有什么一闪而过。
【宿主是指梦里的声音吗？】
“嗯。”
【系统检测到异常能量波动，来源未知。建议宿主保持警惕。】
风芮槿没说话。
她摸了摸枕头下面，那枚玉佩还在，触手温润。
不知道为什么，她总觉得那个梦和这枚玉佩有关系。
但此刻想不出所以然，她翻了个身，把小九捞进怀里，闭上眼睛继续睡。
小九乖乖窝在她臂弯里，尾巴轻轻搭在她手腕上，温热的，软软的。
像一个小小的守护者。
第二天一早，风芮槿照常起床修炼。
炼气三层之后，修炼的速度明显慢了。《青元诀》第二层的口诀她已经倒背如流，但灵气积攒的速度就是提不上去，像是一条小河突然遇到了水闸，再怎么使劲也只能一点一点往前渗。
她问过小九，小九说这是正常现象，炼气期每上一层，需要的灵气都是前一层的数倍，急不来。
风芮槿也知道急不来，但心里总有些焦躁。
赵公子是筑基期，差着她整整一个大境界。
赵家老祖是金丹期，差着她两个大境界。
她现在这点修炼速度，要猴年马月才能追上？
小九似乎感觉到了她的情绪，从她怀里探出脑袋，拿鼻子蹭了蹭她的下巴。
“嘤。”
那一声软软的，像是在安慰她。
风芮槿低头看着那双琥珀色的眼睛，心里的焦躁忽然就散了几分。
“知道了。”她摸了摸小九的脑袋，“慢慢来。”
小九眯起眼睛，尾巴轻轻摇了摇。
就在这时，院门被人敲响了。
“芮槿！”
是陆清砚的声音。
风芮槿起身去开门，陆清砚站在门口，手里拎着一个竹篮——现在她看见竹篮都快条件反射了——但这次竹篮里装的不是点心，也不是药材，而是一把镰刀和一捆麻绳。
“今天要去山里采药。”陆清砚说，“我娘说后山深处有片地方，长着一种很值钱的灵草，让我去碰碰运气。你要不要一起去？”
风芮槿愣了一下。
原身的记忆里，她以前确实经常进山采药。但那是在被打伤之前，而且去的都是外围，从不敢深入。
“后山深处？”她问，“危险吗？”
“还好，我爹年轻时候去过，说只要不走太深，不碰到妖兽就行。”陆清砚挠了挠头，“我本来想自己去的，但我娘不放心，说让我找个伴儿。我想着你以前也采过药，懂点门道，就……”
他说着，脸微微有点红。
风芮槿看着他那副样子，忽然有点想笑。
这么大个人了，进个山还要找伴儿，说出去也不怕人笑话。
但她知道，他是想带她一起去。
这半个月来，他每次来都找各种理由——送东西、借东西、问事情——其实哪有什么正经事，就是想来看看她。
现在好不容易有个名正言顺的理由，能和她一起待上一整天，他当然不会放过。
“行。”风芮槿点点头，“什么时候走？”
陆清砚眼睛一亮：“现在就走！趁早上凉快，中午之前能到那边。”
风芮槿回屋跟娘说了一声，揣上小九，拿上那把生锈的采药铲——虽然锈了，但好歹是个工具——跟着陆清砚出了门。
进山的路比那天去后山难走得多。
一开始还有羊肠小道，走着走着，路就没了，只剩下灌木和野草。陆清砚走在前面，拿一木棍拨开草丛，时不时回头看她一眼，提醒她哪里有坑、哪里有刺。
小九从她怀里探出脑袋，好奇地打量着周围的一切。
这是它第一次进深山。
山里的空气比镇上清新得多，带着草木的清香和泥土的气息。偶尔有鸟叫声从远处传来，空旷而悠远。
走了约莫一个时辰，周围的树木渐渐变得高大起来，遮天蔽的，阳光只能从树叶的缝隙里漏下几缕。
陆清砚停下脚步，四处张望了一下。
“应该就是这附近了。”他说，“我爹说那地方有片红色的石头，特别好认。咱们找找看。”
两人分头找了起来。
风芮槿踩着厚厚的落叶往前走，小九从她怀里跳下来，跑在前面，时不时停下来嗅嗅地面，然后又继续跑。
“小九，别跑太远。”她喊了一声。
小九回头“嘤”了一下，算是答应了，但脚步没停，钻进一片灌木丛里不见了。
风芮槿摇摇头，继续往前找。
走了没多远，忽然听见小九的叫声从前面传来——
“嘤！嘤嘤！”
叫声很急，和平时的软糯完全不同。
风芮槿心头一紧，快步朝那个方向跑去。
穿过一片灌木，眼前豁然开朗。
是一片小小的空地，四周被高大的树木围着，中间长满了不知名的野草。空地正中央，有一块巨大的红色岩石，在阳光下泛着奇异的光泽。
小九就站在那块岩石前面，仰着脑袋，冲着岩石上方叫。
风芮槿顺着它的目光看去——
岩石顶上，斜着一柄扇子。
那扇子通体雪白，扇骨隐隐透着玉质的光泽，扇面上似乎有暗纹流转，在阳光下若隐若现。它斜斜在岩石缝里，像是被人随手丢在那儿的，又像是在那儿等了很久很久。
风芮槿看着那柄扇子，忽然愣住了。
心跳在那一瞬间漏了一拍。
不是害怕，也不是惊喜，而是一种很奇怪的感觉——像是见到了一个很久很久以前就认识的老朋友，明明从未见过，却觉得无比熟悉。
她不由自主地走上前去，伸手去够那柄扇子。
手指触到扇柄的瞬间——
一股暖流从指尖涌入，顺着经脉直冲丹田。
与此同时，脑海里忽然响起一声清越的鸣响，像是什么东西被唤醒了。
她还没反应过来，指尖传来一阵刺痛——一滴血渗出来，滴在扇柄上。
那滴血瞬间被吸收了。
扇子微微一颤，然后从岩石缝里自动弹出，稳稳落进她掌心。
【叮——检测到本命法器认主！】
小九的声音在脑海里响起，带着难得的急切。
【法器：玉骨仙灵扇（本命绑定）】
【品阶：？？？（封印状态）】
【特性：冰属性/风属性双系，可成长型法器】
【当前状态：已认主，封印层数：七层】
【备注：此扇与宿主灵魂波动契合度100%，为完美匹配。】
风芮槿握着那柄扇子，呆呆地站在那儿。
扇子在她掌心微微发烫，像是在回应她的触碰。
她低头看着它——扇骨是玉质的，温润细腻，触手生温。扇面上有淡淡的暗纹，仔细看，像是山水云雾的图案，隐约间似乎还在缓缓流动。
就在她盯着扇面看的功夫，那暗纹忽然一动，化作一行小字：
“缘起缘灭，一念之间。”
然后那行字又散开了，重新变回流动的云雾。
风芮槿的心跳快了起来。
这不是巧合。
这不可能是巧合。
她刚穿越过来，第一次进深山，就遇到一柄和自己灵魂波动完美契合的扇子，而且自动滴血认主——
这太巧了。
巧得像是有谁在背后安排。
“芮槿！”
陆清砚的声音从远处传来，越来越近。
风芮槿回过神来，下意识把扇子往袖子里一塞——奇怪的是，扇子刚碰到她的袖子，就自动缩小了，变成巴掌大小，轻飘飘地落进她袖中。
小九看了她一眼，琥珀色的眼睛里似乎有光芒闪过。
“芮槿，你在这儿！”陆清砚拨开灌木跑过来，气喘吁吁的，“我听见小九叫，还以为出什么事了……你没事吧？”
“没事。”风芮槿摇摇头，“小九发现了一只兔子，追着跑过来，我跟过来看看。”
陆清砚松了口气，这才注意到那块红色岩石。
“咦，红石头！”他眼睛一亮，“就是这儿！我爹说的就是这儿！快找找，这附近应该有灵草——”
他说着，蹲下来在岩石周围翻找起来。
风芮槿站在原地，手按在袖子上，感受着那柄扇子传来的温热。
小九走过来，用脑袋蹭了蹭她的脚踝。
她低头看它，它仰着头，琥珀色的眼睛安静地望着她。
“嘤。”
那一声轻轻的，像在说：没事，有我在。
风芮槿深吸一口气，把心里的疑惑暂时压下去。
现在不是想这些的时候。
她蹲下来，跟着陆清砚一起找灵草。
找到灵草的时候，已经是下午了。
那是一种叫“红蛛草”的低阶灵草，叶片细长，边缘带着暗红色的纹路，据说可以入药，炼制止血丹。陆清砚采了七八株，小心翼翼地用布包好，塞进背篓里。
“够了够了。”他直起腰，擦了擦额头的汗，“这些能换十几块灵石呢。芮槿，你也采几株吧，咱们平分。”
“不用。”风芮槿摇摇头，“你带的路，你找到的地方，你采的。”
“那怎么行！”陆清砚急了，“你陪我走这么远，还帮我找地方，怎么能……”
“我说不用就不用。”风芮槿打断他，“走吧，天快黑了，再不回去就来不及了。”
陆清砚还想说什么，但见她已经转身往回走，只好跟上。
回去的路比来时更难走。
天渐渐暗下来，林子里影影绰绰的，看不清路。陆清砚走在前面，举着火折子——他出门前特意带的，说是怕万一——一边走一边回头照着她。
风芮槿跟在后面，手按在袖子上。
那柄扇子一直在发烫，从她握住它的那一刻起就没停过。
烫，但不疼。
像是一团温热的火，在她掌心燃烧。
她不知道这意味着什么，但她知道，从今天起，有些事情不一样了。
走到半路，天彻底黑了。
林子里静得可怕，连虫鸣声都听不见。只有他们两个人的脚步声，踩在落叶上，沙沙作响。
陆清砚忽然停下来。
“芮槿。”他的声音有点紧，“你听。”
风芮槿凝神细听。
远处，有什么东西在移动。
很轻，但很密集，像是什么东西在草丛里快速穿行。
而且越来越近。
小九忽然从她怀里探出脑袋，喉咙里发出低低的“咕噜”声，浑身的毛都炸了起来。
“是妖兽。”风芮槿瞬间反应过来。
她上辈子看过无数修仙小说，知道这种情节意味着什么。
陆清砚的脸白了，但还是下意识挡在她前面。
“芮槿，一会儿我拖住它，你先跑。”
风芮槿看着他微微发抖的背影，忽然不知道该说什么。
这人明明怕得要死，却还要挡在她前面。
傻不傻？
她没说话，手已经按上袖中的扇子。
就在这时，草丛里猛地窜出一道黑影——
那是一只半人高的灰狼，眼睛在黑暗中泛着绿光，呲着牙，喉咙里发出低沉的咆哮。
炼气期的妖兽，狼型，速度快，攻击性强。
风芮槿瞬间做出判断。
陆清砚举起手里的木棍，手抖得厉害，但一步没退。
“快走！”他喊。
灰狼扑了上来——
下一瞬，风芮槿动了。
她也不知道自己是怎么动的。
只知道手碰到扇子的那一刻，一股陌生的力量从丹田涌出，顺着经脉流向手臂，流向指尖。
她抬手，挥扇。
一道银白色的光芒从扇面激射而出，带着刺骨的寒意，直直劈向那只灰狼。
灰狼被击中，发出一声惨嚎，整个身体倒飞出去，重重撞在一棵树上，然后滑落在地，一动不动了。
冰霜从它身上蔓延开来，转眼间覆盖了全身。
林子里一片死寂。
陆清砚张着嘴，手里的木棍“啪”地掉在地上。
风芮槿站在原地，握着扇子，心跳如擂鼓。
她看着自己的手，看着那柄扇子，看着远处被冻成冰雕的灰狼，脑子里一片空白。
她……她刚才做了什么？
【检测到宿主首次使用本命法器，开启战斗记录。】
【消耗灵气：30点】
【造成伤害：炼气中期妖兽，一击毙命】
【法器当前状态：第一层封印松动，解锁基础技能“冰刃”】
小九的声音在脑海里响起，把她从呆滞中拉回来。
风芮槿深吸一口气，把扇子收回袖中。
陆清砚还站在那儿，像木头桩子似的，一动不动。
“清砚。”她喊了一声。
陆清砚浑身一抖，转过头来看她。
月光下，少年的脸白得像纸，眼睛里全是惊骇和不敢置信。
“你……你刚才……”
“回去再说。”风芮槿打断他，“这里不安全，先离开。”
她走过去，拉起他的手，往山下走。
陆清砚的手冰凉，一直在抖，但被她握着，慢慢地，抖得不那么厉害了。
小九从她怀里探出脑袋，回头看了一眼那只被冻住的灰狼，然后缩回去，安静地趴着。
月光照在林间小路上，把两个身影拉得很长。
回到娘家的时候，已经是深夜了。
娘等在门口，急得团团转，见他们回来，差点哭出来。
“怎么这么晚！娘担心死了……”
“没事，走慢了。”风芮槿说，“娘，您先睡吧，我送清砚回去。”
娘看看她，又看看陆清砚，似乎察觉到什么，但没多问，只点点头，回屋去了。
风芮槿送陆清砚到他家门口。
陆家药铺的门已经关了，里面黑漆漆的。陆清砚站在门口，低着头，不说话。
风芮槿也不说话。
两个人就那么站着，月光洒了一地。
过了很久，陆清砚抬起头。
“芮槿。”他的声音很轻，“你是……修仙者吗？”
风芮槿看着他。
少年的眼睛里没有害怕，只有小心翼翼的好奇和一点点……期待？
“算是吧。”她说。
陆清砚的眼睛亮了一下。
“那……那你以后会飞吗？”
“……应该吧。”
“会活很久很久吗？”
“可能。”
陆清砚沉默了一会儿，忽然笑了。
那笑容和往常一样，眼睛弯成两道月牙，带着点傻气。
“那就好。”他说，“你那么厉害，以后就不会被人欺负了。”
风芮槿愣住了。
她以为他会问她为什么瞒着他，会问她还有多少事没告诉他，会问她以后打算怎么办。
但他只是说——
那就好。
你那么厉害，以后就不会被人欺负了。
她看着面前这个少年，忽然觉得心里有什么东西软了一下。
“清砚。”
“嗯？”
“今天的事，别告诉别人。”
陆清砚用力点头：“我知道，我谁都不说。”
他顿了顿，又补了一句：“连我娘都不说。”
风芮槿点点头，转身往回走。
走出几步，忽然听见他在身后喊：
“芮槿！”
她回头。
陆清砚站在月光下，少年的轮廓被勾勒得清晰而柔和。
“明天……明天我还能去找你吗？”
风芮槿看着他那副小心翼翼又满怀期待的样子，忽然笑了。
“来呗。”她说，“带点心来。”
陆清砚咧嘴笑了，用力点头。
风芮槿转身离开，身后传来他轻快的脚步声和关门的声音。
小九从她怀里探出脑袋，仰头看她。
“嘤。”
那一声轻轻的，像在问什么。
风芮槿低头看它，月光下，小九的琥珀色眼睛亮晶晶的。
“我知道。”她说，“今晚的事，你也别告诉别人。”
小九眨了眨眼睛，然后缩回她怀里，不动了。
风芮槿摸着袖中那柄温热的扇子，慢慢往娘家走去。
月光如水，洒在她身上，也洒在这个安静的小镇上。
她想起扇面上那行字：
“缘起缘灭，一念之间。”
今天的一切，到底是缘起，还是缘灭？
她不知道。
但她知道，从今天起，有些事情，真的不一样了。
回到屋里，风芮槿坐在床边，把扇子取出来。
月光透过窗棂照进来，落在扇面上。
那上面的暗纹还在缓缓流动，像是活的。
她轻轻展开扇子——
扇骨是玉质的，一共十六，每一都温润细腻，隐隐透着灵光。扇面上，云雾缭绕间，隐约可见山峦起伏、流水潺潺，是一幅完整的山水图。
而扇子背面，只有两个字：
“玉骨”。
风芮槿看着那两个字，忽然想起一个词：
玉骨仙姿。
那是形容美人的。
但这柄扇子，当得起这个名字。
“小九。”她轻声问，“你知道这扇子的来历吗？”
小九趴在她腿上，摇了摇头。
【系统资料库中无相关信息。但据法器品阶判断，此物至少为上古遗物。】
上古遗物。
风芮槿看着手中的扇子，心里的疑惑越来越重。
这种级别的法器，怎么会出现在青石镇这种穷乡僻壤的深山里？
又怎么会刚好让她遇上？
还刚好和她灵魂波动完美契合？
太巧了。
巧得不像巧合。
但她想不出答案。
她把扇子收好，躺回床上，望着帐子顶发呆。
小九趴在她枕头边，尾巴轻轻搭在她手腕上。
“小九。”
“嘤？”
“你说，我以后会变成什么样的人？”
小九没回答，只是用脑袋蹭了蹭她的手心。
风芮槿看着窗外那轮明月，忽然想起陆清砚最后那个问题：
“你以后会飞吗？”
她弯了弯嘴角。
会的。
总有一天，她会飞。
飞得很高很高。
高到那些曾经欺负过她的人，只能仰着头看。
但那一天还远。
现在，她只想好好睡一觉。
明天，还要吃陆清砚带来的点心呢。
月光温柔地洒进来，落在她和小九身上。
这一夜，她睡得很沉，一夜无梦。
【第三章·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