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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4章

陆文渊走后,归雁斋里静得能听见针落地的声音。

春芜和秋黛早已悄然退下,花厅里只剩下沈霜序和谢昭珩两人。桌上那壶冷透的茶,还幽幽冒着最后一丝白气。

谢昭珩的手依旧覆在沈霜序的手背上,掌心温热,却驱不散她指尖的冰凉。他看着她低垂的眉眼,看着那浓密睫毛下投下的淡淡阴影,看着那微微抿紧、失了血色的唇。

她在忍耐。他知道。

“不高兴?”他开口,声音温和,听不出情绪。

沈霜序抬起眼,看向他。他眸色深沉,像一口望不见底的古井,井面平静无波,底下却不知藏着什么。

“没有。”她听见自己说,声音平静得连自己都觉得陌生,“只是有些乏了。”

“乏了便去歇着。”谢昭珩松开手,抚了抚她的发,“我让人炖了燕窝,晚些送来。”

他起身,仿佛刚才那场暗流涌动的会面从未发生过,仿佛他只是寻常留客,寻常送客,寻常关心妻子的身体。

“相爷,”沈霜序忽然开口,叫住他。

谢昭珩脚步一顿,回身看她。

“陆大人他……”她顿了顿,手指无意识地攥紧了衣角,“修撰之职,当真……是好事么?”

谢昭珩看着她,眸色深了些:“为何这么问?”

“我……只是听说,史馆清苦,又远离实务。”沈霜序垂下眼,避开他的目光,“陆大人年少才高,或许……或许更想为朝廷做些实事。”

话一出口,她便后悔了。她不该问的。这等于是在质疑他的决定,质疑他那套“为你好、为他好”的说辞。

果然,谢昭珩沉默了。

花厅里静得可怕,只有更漏滴答,一声声敲在人心上。

许久,他才缓缓道:“霜序,你在为陆文渊抱不平?”

沈霜序心头一紧:“我不是……”

“那是什么?”谢昭珩打断她,声音依旧温和,却带着一种冰冷的穿透力,“是觉得我心狭隘,容不下你年少时的故人?还是觉得我手段阴狠,断人前程?”

“我没有!”沈霜序猛地抬头,眼中终于有了情绪,是慌乱,也是委屈,“我只是……只是觉得,若因我之故,连累旁人,心中难安。”

“因你之故?”谢昭珩重复一遍,忽然笑了。那笑意很淡,未达眼底,反而衬得他眉眼愈发冷冽,“霜序,你太高看自己了。”

他走回她面前,俯身,双手撑在椅子的扶手上,将她困在方寸之间。距离近得能看清彼此眼中的倒影。

“陆文渊的调任,是吏部按章程办事,是他自己才学堪用,与我何?与你何?”他盯着她的眼睛,一字一句,清晰得像冰锥,“还是说,在你心里,我谢昭珩就是个公私不分、睚眦必报的小人?”

沈霜序脸色煞白,嘴唇翕动,却一个字也说不出来。

她能说什么?说她知道他在撒谎?说她知道这一切都是他的算计?可她拿不出证据,更没有质问的资格。

“我……”她喉咙发紧,眼眶阵阵发酸,“我只是……”

“只是什么?”谢昭珩抬手,指尖轻轻拂过她的脸颊,动作温柔,语气却冷得像淬了冰,“只是觉得,你那陆家哥哥受了委屈,想替他讨个公道?霜序,你是我谢昭珩明媒正娶的夫人,心里却想着替旁的男人出头,这道理,走到哪里都说不通。”

沈霜序浑身一颤,眼泪终于滚落下来。不是委屈,是无力,是愤怒,是积压了太久、终于决堤的绝望。

“我没有替他出头……”她哽咽道,声音破碎,“我只是……只是问一句……也不行么?”

谢昭珩看着她脸上的泪,指尖微微一滞。

他见过她很多样子。惊慌的,隐忍的,安静的,顺从的。却唯独没见过她哭。即便是沈家倾覆、仓促成婚那,她眼底有泪,也倔强地没有掉下来。

而此刻,她哭了。眼泪一颗颗滚落,烫得他指尖发麻。

他忽然想起那刑部大堂外,她提着兔子灯,仰头看他的样子。那时她眼里有光,有依赖,或许……还有一点点,连她自己都没察觉的欢喜。

可如今,那光好像灭了。

谢昭珩直起身,松开钳制,背过身去。他望着窗外那株新绿的老梅,口像堵了什么东西,闷得发慌。

“你若真觉得是我从中作梗,”他开口,声音有些哑,“明我便去吏部,撤了那道调令。让陆文渊回他的翰林院,做他的编修,甚至……我可以让他外放,去富庶之地,做个父母官。如何?”

沈霜序怔住了。她看着他挺直却略显僵硬的背影,眼泪还挂在脸上,一时间竟忘了反应。

他在说什么?撤回调令?外放?

“不必了。”她听见自己说,声音带着浓重的鼻音,“相爷既已安排,必有道理。是妾身……僭越了。”

妾身。她第一次在他面前,用这个自称。

谢昭珩背影微微一震。他闭上眼,深吸一口气,再转身时,脸上已恢复了平的温和,只是眼底那层薄冰,似乎裂开了一道细缝。

“霜序,”他走到她面前,蹲下身,与她平视,抬手,用指腹轻轻拭去她脸上的泪,“我并非要凶你。”

他的动作很轻,声音也放软了,带着一种罕见的、近乎笨拙的安抚。

“只是这朝堂之上,人心叵测。陆文渊年少气盛,又与你……有旧。将他放在眼皮子底下,置于清贵之地,远离纷争,于他,是保全。于你,于沈家,亦是安稳。”他看着她,目光深深,“你明白么?”

沈霜序看着他近在咫尺的脸,看着他眼中那片裂了缝的冰,和冰下隐约流动的、她看不懂的情绪。

她不明白。她不明白他为何要将掌控说得如此冠冕堂皇,不明白他为何一边温柔拭泪,一边又用言语将她至角落。

但她知道,她不能再问了。

“我明白。”她闭上眼,任由眼泪滑落,“相爷……思虑周全。”

谢昭珩指尖一顿,缓缓收回。他看着她闭眼落泪的样子,心头那阵闷痛越发清晰。

他赢了。用权势,用算计,用这温柔又冰冷的囚笼,让她低头,让她认命。

可为什么,他一点也高兴不起来?

“晚些我让人送燕窝来。”他站起身,声音恢复了平稳,“你歇着吧,我晚上……不过来了。”

说罢,他转身离去。步伐依旧沉稳,衣袂带起细微的风,吹动了她颊边未的泪痕。

沈霜序坐在原地,直到他的脚步声彻底消失在回廊尽头,才缓缓睁开眼。

花厅空旷,茶已凉透。窗外春光正好,鸟语花香。可她却觉得冷,从骨头缝里渗出来的冷。

她抬手,擦脸上的泪。眼泪是热的,擦过之后,皮肤却更凉了。

春芜小心翼翼进来时,看见她独自坐在窗边,望着庭中那株老梅发呆。脸上已没了泪痕,只是眼睛有些红肿,神色平静得可怕。

“夫人……”春芜轻声唤道。

“我没事。”沈霜序转过头,对她笑了笑,“去把燕窝端来吧,有些饿了。”

春芜应声退下。沈霜序重新拿起那方未绣完的帕子,岁寒三友,松竹梅,依旧挺立在素白的绢面上。

她一针一线,绣得极慢,极仔细。

仿佛要将所有的情绪,所有的委屈,所有说不出口的话,都缝进这细细密密的针脚里。

而有些裂痕,一旦出现,便再难弥合了。

——

当夜,谢昭珩果然没有回归雁斋。

周凛来传话,说相爷在书房处理公务,夜深了,便歇在那边,让夫人不必等。

沈霜序听了,只点了点头,说“知道了”。

她独自用了晚膳,独自沐浴更衣,独自躺在宽大的床上。帐幔低垂,烛火摇曳,一切都和往常一样。

只是身侧空荡荡的,少了那个总是从身后拥住她的人,少了那清冽的冷梅香,少了那平稳的呼吸声。

她睁着眼,望着帐顶模糊的花纹,毫无睡意。

她知道,今夜不归,是他的态度。他在告诉她,他的底线在哪里,她的“僭越”需要付出怎样的代价。

她也知道,从今起,有些东西不一样了。那层温情脉脉的纱,被彻底撕开。他们之间,终于露出了最真实、也最冰冷的内里——一场以爱为名的驯服,一场以保护为幌子的囚禁。

而她,无处可逃。

窗外,月色如水,静静洒满庭院。

那株老梅,在月光下舒展着新绿的枝叶,无声无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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