上午九点半。
仓库里的气氛微妙地紧绷着。五个人围坐在一起，面前摆着陈峰手绘的地图。地图上密密麻麻的标记，像是一张末生存指南。
“这些红圈是什么？”刘子轩指着地图上几个标了五角星的位置。
“资源点。”陈峰的手指从地图上划过，“这里，城东的电子市场，末世后会有大量可用的电子元件。这里，城西的农业研究所，有种子库和农业技术资料。这里，城南的军区仓库，有重武器，但被丧尸围了整整两年。”
他顿了顿，手指停在城北的一个位置。
“还有这里，北郊的养老院。”
几个人顺着他的手指看过去。那是城市边缘的一片区域，地图上标注着“夕阳红老年公寓”。
“那里有什么？”张烈问。
陈峰沉默了两秒：“一个老人。”
他抬头看着他们：“前世，我欠他一条命。”
时间回溯到前世。
末世第三个月，陈峰还是个刚觉醒异能的1阶菜鸟。他在一次外出搜寻物资时被丧尸围困，弹尽粮绝，眼看就要被撕碎。一个穿着保安制服的老头冲出来，用一铁棍生生出一条血路，把他拖进了一扇铁门后面。
那个老头叫李建国，六十三岁，退伍老兵，在养老院当保安。
那之后的一个月，陈峰躲在养老院里养伤。李建国教他怎么丧尸，怎么辨别异兽的踪迹，怎么在废土上活下去。他告诉陈峰：“小子，这世道变了，但人心不能变。能救一个是一个。”
一个月后，陈峰伤愈离开。临走前，李建国塞给他一把匕首：“拿着，这是我当兵时候的，跟了我四十年。以后用得着。”
三个月后，陈峰再回去时，养老院已经被暴徒攻破。李建国为了掩护老人撤离，被十几个暴徒围，尸体吊在大门上。
陈峰找到他的时候，他眼睛还睁着，手里攥着那把匕首的刀鞘。
那一夜，陈峰一个人屠了那个暴徒窝点，十三个人，一个没留。
但那把匕首，他再也没能还给李建国。
前世五年，那把匕首一直跟着他，直到终末之战。
“这一世，”陈峰的手指还按在地图上，“我要让他活下来。”
仓库里安静了几秒。
张烈第一个站起来：“走，我跟你去。”
陈峰摇摇头：“人多了反而不好。烈哥，你留下，帮柱哥加固大门。子轩继续监控。小雨清点药品，按有效期分类。”
他看了眼时间：“我一个人去，中午前回来。”
苏小雨想说什么，但陈峰已经起身往外走。走到门口，他回头看了一眼：“放心，两个小时，保证回来。”
小货车驶出仓库，汇入城市午前的车流。
陈峰开着车，目光不时扫过后视镜。街上的人越来越多了，午餐时间的白领们涌出写字楼，学生们三三两两走出校门，一切看起来都和昨天一样。
但不一样了。
他的手机连着车载蓝牙，正在播放新闻。电台里，主持人用标准的普通话播报：
“……关于欧洲多国出现的‘红色酸雨’现象，本台记者采访了气象专家。专家表示，这是由于撒哈拉沙漠的红色沙尘与暴雨结合形成的自然现象，我国出现类似天气的可能性极低。请听众朋友们不要恐慌，正常生活秩序不会受到影响……”
陈峰伸手关掉了电台。
正常生活秩序。
他嘴角扯了一下，不知道是嘲讽还是苦笑。
二十分钟后，小货车停在一家养老院门口。
“夕阳红老年公寓”的招牌挂在门柱上，油漆有些斑驳。透过铁门可以看到里面几栋三层小楼，院子里有几个老人在晒太阳，护工推着轮椅慢慢走着。
陈峰下车，走到传达室窗前。
里面坐着一个五十多岁的保安，正低头看手机。听到脚步声，他抬起头：“找谁？”
“李建国。”
保安上下打量了他几眼：“你是他什么人？”
“朋友。”
保安拿起对讲机说了几句，然后指了指里面：“进去左转，第三栋楼，他在活动室下棋。”
陈峰走进养老院。院子里晒太阳的老人好奇地看着他，他目不斜视，径直走向第三栋楼。
活动室在一楼，门开着。里面有几张棋牌桌，几个老人围着下棋、打牌。角落里，一个头发花白的老人正盯着棋盘，对面坐着一个同样年纪的老头。
陈峰站在门口，看着那个背影。
李建国。
六十三岁，身形依然挺拔，肩宽背厚，一看就是当过兵的。他穿着深蓝色的保安制服，袖子挽到手肘，露出精瘦但有力的小臂。
“将军！”李建国啪的一声落子，中气十足，“老张，你这棋臭得没法看了。”
对面的老张气得吹胡子：“再来再来！”
李建国哈哈笑起来，一转头，看到了门口的陈峰。
他愣了一下，眼神迅速变得警惕。那是老兵特有的警觉，一瞬间就把陈峰从头到脚扫了一遍。
“你找谁？”
陈峰走进来，站在他面前。
“李叔，我找你。”
李建国站起来，比他高了半头，居高临下地看着他：“我不认识你。”
“我知道。”陈峰说，“但我想跟你谈点事，很重要的事。”
李建国盯着他，目光锐利。几秒后，他对旁边的人说：“老张，你们先玩，我一会儿回来。”
两人走出活动室，来到院子角落的一棵大树下。阳光透过树叶洒下来，斑驳的光点落在地上。
李建国点了烟，看着陈峰：“说吧，什么事？”
陈峰看着他，突然问：“李叔，你当过多少年兵？”
李建国抽烟的动作顿了一下：“二十三年。怎么？”
“上过战场吗？”
“南边，八几年。”李建国的眼神变得深邃，“小子，你到底想说什么？”
陈峰沉默了两秒，然后一字一句地说：“明天下午两点，天上下红雨。淋雨的人会变成丧尸。动物也会变异。世界会变成废土。”
李建国抽烟的手停住了。
他看着陈峰，像看一个疯子。但那眼神里，还有另一种东西——职业性的警觉。
“你怎么知道？”
“我不能说。”陈峰从口袋里掏出一张纸条，递给他，“但我可以告诉你，接下来该怎么做。”
李建国接过纸条，低头看。
上面写着几行字：
“1. 今天之内，把养老院所有老人转移到室内，封死门窗。
2. 储备至少两周的食物和水。
3. 准备好武器，任何能人的东西。
4. 明天下午两点后，不要相信任何人，不要开门。
5. 如果一切如我所说，三天后，来这个地方找我。”
下面是仓库的地址和一个电话号码。
李建国看完，抬起头，眼神复杂。
“小子，你知道你在说什么吗？”
“知道。”
“你知道这种谣言会引发什么后果吗？”
“知道。”
李建国盯着他，沉默了很久。然后他把纸条折起来，塞进口袋。
“我不信你说的。”他说，“但我当了二十三年兵，学会了一件事——宁可备而不用，不可用而无备。”
他吸了口烟，吐出来：“今天下午，我会把老家伙们都集中到主楼。就说……就说上级通知，有强台风。”
陈峰看着他，心里涌起一股复杂的情绪。
前世，这个老人也是这样，总是默默做好准备，保护着那些比他更弱的老人。最后，他为保护别人而死。
“李叔。”陈峰说，“还有一件事。”
“什么？”
“你有一个女儿，在外地工作。给她打电话，让她今天之内别出门，最好待在室内，准备好物资。”
李建国的眼神变了。
“你怎么知道我女儿的事？”
陈峰没回答，只是说：“照我说的做。如果你信我。”
李建国看着他，很久，很久。
然后他突然笑了，是那种带着自嘲的笑：“行，我信你一回。反正打个电话也不亏。”
他伸出手。
陈峰握住。那只手粗糙有力，满是老茧，像砂纸一样。
“小子，不管你说的真的假的，我记住你了。”李建国说，“如果明天真的有什么事，来找我。这条老命，还能几个。”
陈峰点头。
他转身离开，走出几步，又回头看了一眼。
李建国还站在树下，阳光透过树叶洒在他身上。他正低头看着手里的纸条，表情严肃。
陈峰收回目光，大步离开。
走出养老院大门的时候，他听到身后传来一声中气十足的喊声：
“老张！别下了！通知所有人，下午三点，主楼会议室开会！”
陈峰的嘴角微微上扬。
他上了小货车，发动引擎，驶向来时的路。
回去的路上，手机响了。
是刘子轩打来的。
“峰哥，你快回来！”刘子轩的声音有点急，“有人在仓库外面转悠，鬼鬼祟祟的！”
陈峰眉头一皱：“几个人？”
“就一个，男的，三十来岁，背着个包。他已经在附近转了三圈了，好像在踩点。”
“烈哥呢？”
“烈哥在屋顶盯着他，说等你的指示。”
陈峰沉默了两秒：“先别动，我十分钟后到。盯住他。”
挂了电话，他踩下油门，小货车加速驶去。
仓库外，一个穿着灰色夹克的中年男人正蹲在墙角，假装系鞋带。他时不时抬头看仓库的方向，眼神闪烁。
张烈趴在仓库屋顶，透过一个隐蔽的观察孔盯着他。手边放着那把砍刀。
刘子轩坐在电脑前，调出附近的监控，把那个男人的脸放大。他敲了几下键盘，调出了人脸识别——这功能是他昨天连夜黑的，用的是一个警用数据库。
几秒后，屏幕上跳出信息：
“王龙，男，34岁，有前科，2019年因抢劫罪入狱三年，2022年提前释放……”
刘子轩眯起眼睛。
王龙。
这个名字怎么有点耳熟？
他想了想，突然想起来——昨晚陈峰提过，前世那个背叛他的人，就叫王龙。
刘子轩的心跳漏了一拍。他拿起对讲机：“烈哥，那个人叫王龙，有前科。峰哥说过……”
他没说完，张烈的声音从对讲机里传来：“我知道。盯紧了。”
五分钟后，小货车驶进仓库。
陈峰下车，快步走到电脑前。刘子轩把监控画面调给他看。
陈峰盯着屏幕上的男人，眼神冷了下来。
王龙。
前世，末世第五年，这个人是他的队友。在一次外出任务中，王龙为了活命，把队友的位置出卖给暴徒，导致三人死亡，包括那个一直喊他“龙哥”的新兵。
后来陈峰亲手了他。
一刀，从后心捅进去，让他体会一下被背叛的滋味。
“峰哥，”刘子轩小声问，“要不要……”
陈峰抬起手，制止他。
他看着屏幕上的王龙，沉默了几秒。
然后他拿起对讲机：“烈哥，放他走。别打草惊蛇。”
张烈的声音传来：“放走？他肯定在踩点，说不定晚上就带人来抢。”
“我知道。”陈峰说，“但我等的就是他带人来。”
对讲机里沉默了两秒，然后张烈说：“明白了。”
屋顶上，张烈看着那个灰衣男人终于站起来，装作若无其事地离开。他冷笑一声，记住了那个背影。
仓库里，刘子轩不解地问：“峰哥，为什么放他走？现在抓住他，问出同伙，不是更好？”
陈峰摇摇头：“他背后有人。现在抓他，打草惊蛇。不如等他们来。”
他走到窗边，看着外面：“明天之后，这个世界就没有法律了。有些人，会在第一时间变成暴徒。他们以为自己可以抢掠、人、为所欲为。”
他转过头，看着刘子轩：“那就让他们来。来一个，一个。来一群，一群。”
刘子轩打了个寒噤。
陈峰的眼神太冷了，冷得像冰窖。那不是平时那个沉稳的陈峰，而是一个过人的陈峰。
但刘子轩没有害怕。相反，他突然觉得很安心。
跟着这样的人，才能活下去。
十一点半。
所有人都回到仓库。赵铁柱已经把大门加固了一遍，又加了两道铁栓。张烈在检查，教苏小雨怎么用枪。刘子轩盯着监控，随时报告异常。
陈峰坐在角落里，看着手机。
手机屏幕上，是杨雪发来的最后一条消息，凌晨三点那条。
他盯着那个头像看了很久，然后点开，回复了两个字：
“保重。”
发送。
然后他关机，把手机卡，扔进一个铁盒子里。
苏小雨走过来，在他旁边坐下。
“那个……王龙，真的是前世害你的人？”
陈峰点点头。
“那你为什么不现在就……”
“还没到时候。”陈峰说，“明天之后，会有很多‘王龙’。不完的。”
苏小雨沉默了几秒，然后问：“那杨雪呢？你……还喜欢她吗？”
陈峰转头看着她。
苏小雨被他看得有点慌，低下头：“我……我就是问问。”
“不喜欢了。”陈峰说，“前世她背叛我的那一刻，就结束了。”
“那为什么还要给她发‘保重’？”
陈峰沉默。
过了很久，他说：“因为前世，她死的时候，我没能救她。”
苏小雨愣住了。
“那天，她变成丧尸的时候，我就在旁边。她最后看了我一眼，眼睛里还有一点点清醒。她想说什么，但已经说不出来了。”
陈峰的声音很平静，平静得像在讲别人的故事。
“那时候我恨她，恨她背叛我。但后来我想，她也是被王昊骗了，她也不知道会变成这样。”
他顿了顿：“这一世，她还会走同样的路。我阻止不了她。但至少……让她知道，有人还记得她。”
苏小雨听完，眼眶红了。
她突然觉得，眼前这个男人，心里装的东西太多了。多到让人心疼。
她轻轻伸出手，放在他手背上。
陈峰愣了一下，低头看着那只手。白皙，纤细，指尖还有长期拿手术刀留下的薄茧。
“活着就好。”苏小雨轻声说，“我们都活着，就够了。”
陈峰看着她，眼神里的冰冷慢慢融化了一点点。
他点点头：“嗯，活着。”
时间一分一秒过去。
刘子轩突然开口：“峰哥，你快来看！”
陈峰起身走过去。电脑屏幕上，是刘子轩调出的新闻页面。
标题赫然写着：
【突发】欧洲红色酸雨死亡人数升至1200人，多国进入紧急状态！
下面是一张照片，模糊的街景，满地尸体，还有几个模糊的人影在撕咬尸体。
评论区已经炸了：
“这不是酸雨！是生化武器！”
“丧尸！这是丧尸！”
“中国会不会也有？”
“赶紧囤货啊！”
刘子轩抬头看陈峰：“已经开始传开了。”
陈峰看着屏幕，表情不变。
“正常。”他说，“距离两点还有两个小时。这段时间，会有越来越多的人发现不对劲。但大部分人还是会觉得是谣言。”
他转身看着仓库里的物资：“我们该做的都做了。剩下的，就是等。”
张烈走过来，把手里的砍刀递给陈峰：“给，你的。”
陈峰接过刀，握在手里。刀柄还带着张烈手心的温度。
他看了看刀，又看了看面前的四个人。
张烈，铁血硬汉，随时准备为兄弟拼命。
刘子轩，天才黑客，能用代码改变世界。
赵铁柱，憨厚机械师，手能造万物。
苏小雨，温柔医学生，心里藏着救人的执念。
这是他的兄弟，他的家人。
这一世，他要让他们活下去。
陈峰深吸一口气，把刀别在腰间。
“还有两个小时。”他说，“都做好准备。两点整，准时上屋顶。”
几个人对视一眼，齐声说：“好。”
十二点整。
仓库里静悄悄的，只有发电机的嗡嗡声。
刘子轩还在看新闻，一条一条刷过去。恐慌已经开始蔓延，超市被抢购一空，加油站排起长队，有人在街上打架。
陈峰坐在窗边，看着外面的天空。
天空还是那么蓝，太阳还是那么亮。
但在他眼里，那片蓝色正在慢慢变红。
前世，他记得那一刻。
下午一点五十九分，天空突然暗下来，像是有什么东西遮住了太阳。然后，云层开始变红，越来越红，红得像血。
两分钟后，雨开始下。
红色的雨。
他闭上眼睛，前世的画面在脑海里闪过。
惨叫，奔跑，倒下的人重新站起来，眼睛里没有瞳孔，只有灰白。血腥味弥漫整个城市，火焰在燃烧，一切都完了。
他睁开眼，看着面前的四个人。
“怕吗？”他问。
张烈摇头：“怕什么，又不是没打过仗。”
刘子轩咧嘴笑：“有点，但跟着峰哥，不怕。”
赵铁柱憨厚地说：“俺也不怕，反正俺会修东西。”
苏小雨看着他，轻声说：“不怕。”
陈峰点点头。
“那好。”他说，“再等两个小时。”
窗外，阳光正好。
没有人知道，两个小时之后，世界将永远改变。